妙真忽然指着地上:“哎,你们看!”
碎壶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泛黄的茶单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子时三刻,槐根深处,茶凉人醒。”
我蹲下身,指尖拂过那行字。墨迹未干,竟还带着一丝温热,仿佛刚写就不久。可四周除了我们几人,哪还有半个人影?
“槐根深处……”阿蘅低声重复,眉头紧蹙,“三年前影妃被焚于槐树之下,骨灰混入树根,莫非——”
“界门在槐树根里。”我站起身,将茶单收入袖中,“白骨先生要的不是钟,也不是符,是影妃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执念。”
妙真搓了搓胳膊:“可那树早被雷劈成焦炭了,连蚂蚁都不爬!”
“执念不灭,根便不死。”老吴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我小时候听守陵人讲,大周皇室以‘誓’为契,凡立重誓者,魂魄会化作根须,缠住地脉。影妃当年在宫变前夜,曾当着满朝文武发下血誓——‘若吾死,愿护无名之童,不受刀兵之苦’。”
阿蘅脸色一白:“所以那些失踪的孩子……不是被白骨先生抓走的,是被影妃的执念引走了?”
我点头,心口隐隐作痛。那夜井边埋下的乳牙,正是一个无名孩童临终所赠。我曾跪在井沿发誓:此生不令无辜再死于无声。
原来,从那时起,我就已踏入这场局中。
“得回槐树原址。”我说,“趁天未全亮,阴气未散。”
妙真嘟囔:“可那地方现在是丧尸窝啊!上回老李头靠近,回来只剩半截肠子挂在腰带上。”
“它们不会动。”我望向巷外寂静的街道,“白骨先生撤走丧尸,就是给我们让路——他要我亲手打开界门。”
阿蘅忽然拉住我袖角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……影妃等的,或许不是你去开门,而是不去开?”
我一顿。
风掠过废墟,卷起几片焦黑的槐叶。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童谣,调子熟悉得令人脊背发凉——正是当年我在乱葬岗捡到那孩子时,他哼的那首。
“走吧。”我迈步向前,“无论门后是什么,总得有人去听那孩子最后一句歌词。”
槐树原址在城西废园,离槐树巷不过三里。可这三里路,走得比三年还长。
妙真一路上踢着石子,嘴里念叨:“你说那老头手腕上的疤,是不是你小时候咬的?沈大人,你该不会小时候是个乳牙精吧?见人就啃?”
阿蘅却忽然“噗嗤”一笑:“他七岁那年替一个逃奴挡刀,被人按在地上打,死活不松口,硬是把对方手指咬断了——这事我记得。”
我脚步一顿,回头瞪她: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
“影妃娘娘的旧档。”她眨眨眼,“你当年在宫门口跪了三天,求她收留那个逃奴的孩子。结果第二天,孩子就死了,死前送你一颗乳牙。”
妙真立刻凑过来:“哇!所以你心口那道疤,其实是牙印?”
“闭嘴。”我加快脚步。
天光微亮,雾气却更浓了。废园门口果然空无一尸——连腐肉味都没了,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三遍。只有那棵焦黑的槐树孤零零立在中央,树干裂开一道缝,像张开的嘴。
“啧,这树看着比我师父的假牙还脆。”妙真伸手想摸,被阿蘅一把拽住。
“别碰!”阿蘅指尖符纸微燃,“树根缠着阴脉,你一碰,魂儿就得被拽下去泡茶。”
“泡茶?”妙真缩回手,嘀咕,“怎么又来茶?我这辈子最怕喝茶了,上次喝了一口‘忘忧露’,结果梦见自己变成茶壶,天天被人倒热水……”
我没听她们斗嘴,径直走到树前。心口那道旧疤突然发烫,像是有东西在底下跳。
我蹲下身,拨开焦土。树根处竟露出半截白骨——细小,稚嫩,指骨上还套着一枚褪色的红绳圈。
正是当年那孩子的手骨。
“找到了。”我声音有点哑。
阿蘅脸色一白:“沈烬,别碰!那是‘引誓骨’,一旦触碰,你的誓言就会具象化——若你动摇,骨碎;若你背誓,魂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伸出手。
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树缝里“咔”地一声,掉出个青瓷小罐。罐口封着蜡,贴着一张黄符,符上画的不是符咒,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沈哥哥,糖给你留着,别哭。”
妙真探头一看,愣了:“哎?这不是……童子誓罐?传说只有真心为无名者立誓的人,才能让亡童魂魄凝成糖丸,藏于罐中。吃一颗,能见亡者一面;吃三颗,魂归彼岸,永不轮回。”
阿蘅急道:“不能吃!这是执念凝成的‘愿糖’,吃多了会替他们活下去,替他们死!”
我盯着那罐子,忽然笑了:“他临死前,塞给我半块麦芽糖,说甜的能压住血腥味。”
我揭开封蜡,倒出三颗琥珀色的糖丸。每颗都裹着细小的槐花粉。
“你疯啦?”妙真尖叫,“三颗?你这是要替三个孩子死啊!”
“不。”我把糖丸放回两颗,只留一颗在掌心,“我只要听他唱完那首童谣。”
糖入口即化,甜得发苦。
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我站在乱葬岗的雨夜里。一个小男孩背对我站着,浑身湿透,正轻轻哼着:“槐树高,槐树矮,娘亲埋我在树底。
天上星,地下骨,沈哥哥——“
他忽然转过头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,缓缓张开:“——别开门。”
我猛地抽回神,冷汗浸透后背。
“他说……别开门。”我喘着气。
阿蘅脸色煞白:“影妃的执念在护孩子,可白骨先生要的,是用这些孩子的魂魄强行撬开界门——一旦门开,万魂涌出,阴阳倒灌,大周就完了。”
妙真忽然指着树缝:“你们看!树根在动!”
果然,焦黑的树根如蛇般蠕动,缓缓拼出一行字:“以誓为钥,以心为门。开者非汝,乃汝之弓。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玄甲军神射手的本命弓,名为“守约”,三年前随影妃殉葬,沉于钟底。
可此刻,我腰间空无一物。
“弓呢?”阿蘅问。
我闭眼,深吸一口气,右手虚握。
空气嗡鸣,一道赤金气流自心口涌出,在掌中凝成弓形——弓身刻着半枚残月,正是“守约”。
“它认主了。”妙真瞪大眼,“原来你的弓根本没丢,它一直在等你真正明白‘誓’是什么。”
我拉满无形之弦,对准树心。
“我不开门。”我说,“我断门。”
箭未发,树根骤然炸裂!一道黑影从地底窜出,披着寿衣,脸如白骨,手中捧着一只铜铃——正是白骨先生。
“沈烬,”他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,“你忘了,当年是你亲手把那孩子推进井里的。”
我手一颤。
“胡说!”阿蘅怒喝,符纸飞出,化作北斗七星阵,“那孩子是病死的!”
白骨先生冷笑:“病?是他看见你杀了叛军首领全家,怕你灭口,自己跳的井。你埋牙,不过是赎罪罢了。”
我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松开弓弦。
空弦震响,无箭却有光。一道赤芒直穿白骨先生胸口——他低头看去,心口竟浮现出一枚乳牙形状的印记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他踉跄后退。
“我不是赎罪。”我缓步上前,“我是守约。那孩子跳井前,对我说:‘沈哥哥,别杀好人。’——所以我今天,不杀你。”
我抬手,弓化气流,卷起地上那两颗未吃的愿糖,射入树心。
“我送他们回家。”
槐树轰然崩塌,化作漫天光点。每一点,都是一个孩子的笑脸。
白骨先生的寿衣寸寸碎裂,露出底下——竟是个满脸泪痕的老宫人。
“影妃……等的不是你开门。”他喃喃,“是等你放下执念。”
我收弓,转身。
妙真小跑跟上:“喂!那糖甜不甜?”
“苦。”我说。
“骗人!”她笑嘻嘻,“我刚偷舔了一颗碎渣,甜得我舌头打结!”
我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那是你没尝过真正的苦。”
妙真吐了吐舌头,蹦跳着跟上来,手里不知何时又捏了片槐树叶,在唇边吹出不成调的哨音。阿蘅走在最后,神色仍有些恍惚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叠符纸——方才北斗阵虽破了白骨先生的幻形,却也耗尽了她三成灵力。
天光渐明,雾气散去,废园外的荒径上竟有了人迹。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在断墙下,怀里抱着干瘪的布囊,眼神空洞如枯井。其中有个老妪,见我们走近,颤巍巍地举起一只陶碗,碗底积着半指高的浑水。
“行行好……给口水喝吧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昨夜……又有三个孩子不见了。”
妙真立刻翻出腰间水囊递过去,却被阿蘅轻轻按住手腕。她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朱砂符,贴在陶碗边缘。符纸微亮,水中浮起一丝黑气,如蛇般扭动片刻,倏然消散。
“不是渴,是‘引’。”阿蘅低声道,“有人在用童子血饲阴脉,借活人魂气续槐树根。这水里掺了‘唤魂露’,喝一口,夜里就会梦游往西走——走到槐树原址,自己躺进坑里。”
老妪闻言浑身一抖,碗“哐当”落地,水泼了一地,竟在泥地上蚀出细小的焦痕。
我沉默片刻,从怀中摸出那枚红绳圈——方才拾骨时顺手带上的。轻轻放在老妪掌心。
“拿着它,能护你孙儿三日。”我说,“若他还在城中,就去东市药铺找姓林的瘸腿郎中,说‘沈烬欠他一碗姜汤’,他会收留你们。”
老妪怔怔看着红绳,忽然老泪纵横,扑通跪下磕头。我没扶她,转身继续前行。
妙真小声嘀咕:“你什么时候欠过姜汤?”
“七岁那年,他儿子替我挡了一刀,死前说想喝姜汤驱寒。”我语气平淡,“我端去时,人已经凉了。”
阿蘅忽然开口:“白骨先生背后还有人。他不过是个执念傀儡,真正操控阴脉的,是宫里那位——影妃当年封印的‘守门人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抬头望向皇城方向,晨曦落在眼底,却照不进瞳孔深处,“所以我不杀他。杀一个傀儡,只会让幕后之人更快换线。”
妙真挠头: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?总不能回玄甲营吧?你可是‘叛逃’的神射手,回去就得上镣铐。”
“不去营里。”我脚步一转,朝南巷走去,“去找个茶馆。”
“茶馆?”妙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,“你刚从愿糖里醒过来,又要喝茶?!”
“不是喝茶。”我嘴角微扬,“是听书。”
南巷尽头有家“忘机楼”,表面是说书场,实则是江湖消息集散地。楼主姓谢,曾是影妃座下暗卫,三年前假死脱身,如今以说书为掩,替旧部传递密信。
我们到时,正逢午场开场。台上说书人拍案惊堂木,讲的竟是《槐骨记》——一段从未载入史册的秘闻:大周景和十七年,皇城地脉异动,三百童子一夜失踪,唯余槐树生血花,枝头挂乳牙……
台下听众哄笑,只当荒诞志怪。唯有我,听见那说书人尾音微颤,目光掠过人群,在我身上停了一瞬。
妙真挤到前排,扔了枚银锞子:“先生,这段可有下回?”
说书人捋须一笑:“下回?下回得等‘守约弓’响,槐门再开时——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。一队玄甲军策马而入巷口,为首者摘下铁盔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是我昔日副将,陈骁。
他目光如鹰,扫过全场,最终定在我身上。
“沈大人。”他抱拳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满堂喧哗,“陛下有诏:即刻回营,共御尸潮。西城门……快守不住了。”
我没有应声,只看向说书人。
那人已悄然退至帘后,袖中滑出一枚青玉蝉,轻轻放在案角——那是影妃旧部的暗号:蝉鸣三日,事急如火。
我深吸一口气,对妙真道:“去东市,找林郎中,把老妪祖孙安顿好。”
又对阿蘅说:“你回钟楼,查‘守门人’最近接触过哪些宫人。重点查——茶。”
最后,我走向陈骁,声音轻得只有他听见:“西城门为何快守不住?因为守门的,根本不想守。”
陈骁脸色一沉,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身后那队玄甲军却已悄然散开,呈半弧围住茶馆门口——不是抓人,是防我走。
我扫了一眼,没理会,转身朝后巷走。陈骁快步跟上,压低声音:“你真不回营?西城门那边……已经死了两拨换防的兵,尸首半夜自己爬起来咬人。守将说,是‘尸气入骨’,可我看,是有人往城墙根下埋童子骨。”
“你信我?”我问。
“我不信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信你七岁那年跪在宫门口三天三夜的样子。”
我没笑,也没答。巷子窄,两边墙头爬满枯藤,风一吹,沙沙响得像人在喘气。妙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手里还捏着刚才那片槐树叶,边走边吹,调子歪得能吓跑野狗。
“哎,沈大人!”她蹦到我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,“林郎中收了老妪,还塞给我一包姜糖!说是……你欠的那碗汤,用糖抵了。”
我瞥了眼她鼓囊囊的腮帮子:“你偷吃了?”
“才没有!”她嘴硬,结果打了个嗝,一股姜味混着甜香喷出来,“……就舔了一口!”
阿蘅从另一头拐进来,脸色不太好:“钟楼封了。守门的老宦官说,昨夜有人用‘替魂香’烧了影妃灵位前的长明灯——香灰里掺了槐花粉,和愿糖同源。那人……可能已经附过身了。”
“附谁?”妙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蘅咬唇,“但今早送茶进内殿的宫女,走路时脚尖不点地,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走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茶。又是茶。
陈骁忽然插话:“营里也出事了。昨夜巡营的哨兵喝完茶,全梦见自己变成陶俑,站在皇陵门口。今早醒来,每人手腕上都多了道红绳印——和你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”
妙真“哇”了一声:“这不就是‘借体续誓’嘛!有人拿活人当容器,把那些孩子的执念塞进去,逼他们替自己守门、开门、甚至……杀人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皱眉,“别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!”她急了,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,抖开一看,里面是几粒黑芝麻似的小东西,“这是我从老妪水碗底刮下来的——不是唤魂露,是‘傀儡籽’!种进活人体内,三天发芽,七天抽魂,到时候人就成提线木偶了,专听槐树根下的命令。”
阿蘅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术……失传百年了。青鸾观最后一代观主,就是因为炼这东西走火入魔,自焚于观中。”
妙真耸耸肩:“所以我师父临死前把观名改成‘青鸾’,其实是‘清乱’——清理这烂摊子呗。”
我盯着她手里的傀儡籽,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刚说林郎中给了你姜糖?”
“对啊!”
“拿来。”
她不情不愿地递过来。我掰开一颗,糖心微黄,隐约有细丝缠绕——不是姜丝,是发丝。极细,极韧,带着淡淡槐香。
“糟了。”我猛地攥紧,“林瘸子被人附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东市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哭嚎,紧接着是瓦片碎裂声。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过屋顶,嘴里叼着半截红绳,滴着血。
妙真脸色变了:“那是……我给老妪的护符!”
“走!”我一把拽住她手腕,阿蘅立刻甩出三张符纸贴在我们背上——轻身符、匿息符、避煞符,一气呵成。
陈骁想拦:“沈烬!陛下等着你——”
“等个屁。”我头也不回,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西城门守不住,是因为守门的人,早就不是人了。”
我们冲进东市时,药铺门口已围了一圈人。林郎中站在门槛上,左手拄拐,右手却高高举起——举着的不是药杵,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。他双眼翻白,嘴角咧到耳根,正对着老妪怀里的孩子喃喃:“剪断红线……就能进门了……”
老妪死死抱着孙子,浑身发抖。孩子却安静得出奇,小手攥着那枚红绳圈,眼神空洞。
“糟了,魂被勾了一半。”妙真咬破手指,在掌心画了个符,“得抢在他剪断‘命线’前打断附体!”
阿蘅已抽出桃木剑:“我引他注意,你施‘返魂咒’!”
“等等!”我按住她们,“他现在是容器,硬打会震碎孩子魂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右手虚握——赤金气流涌出,守约弓再次凝形。但这次,我没拉弦,而是将弓轻轻搭在肩上,像背柴火似的。
然后,我朝林郎中走去。
“林叔。”我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儿子临死前,说想喝姜汤。你说,加三片姜,一勺红糖,趁热喝,寒气就散了。”
林郎中动作一滞。
“后来我端去,汤凉了。你摸了摸碗,说:‘没事,沈家小子,心意到了就行。’”
他嘴角抽搐,眼白里浮出一丝清明。
我继续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:“今天这糖,是你还我的。可你忘了——你儿子叫林小满,不是‘门童’,不是‘钥匙’,是林小满。”
最后一字落下,林郎中浑身一颤,剪刀“哐当”落地。他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:“……小满……爹对不起你……”
附体之物尖叫一声,化作黑烟从他七窍钻出,直扑孩子!
我早有准备,守约弓横扫而出——无箭,却带起一道赤芒。黑烟被劈成两半,一半消散,另一半钻进地上那颗姜糖里。
糖瞬间变黑,裂开,爬出一只指甲盖大的小尸虫,六足如针,眼如红点。
妙真眼疾手快,一把捏住:“哈!逮着你了!这就是‘守门人’的分魂虫!”
我蹲下,看着林郎中怀里昏睡的孩子,轻声道:“三日之内,别让他喝茶,别碰红绳,别听童谣。”
阿蘅点头:“我画符镇他魂。”
妙真把尸虫塞进小瓷瓶,得意洋洋:“今晚炖汤,加点槐花,看它还嚣不嚣张!”
我站起身,望向皇城方向。晨光已盛,可那座朱雀门上,隐约浮着一层灰雾——像一张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茶喝完了,该去敲门了。”
妙真蹦跳着跟上:“喂,沈大人,下次能不能别用弓吓人?多吓人啊!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我侧头看她,声音里带了点笑。
妙真一愣,随即鼓起腮帮子:“我才不怕!我可是青鸾观……哦不,清乱观第十七代传人!连尸虫都敢炖汤的人,怕你那破弓?”
阿蘅轻哼一声:“你昨夜还抱着被子哭,说梦见自己变成陶俑,站在皇陵门口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梦魇!”妙真脸一红,急急辩解,“谁让你半夜偷偷在我枕下塞符纸的!画得歪七扭八,咒语还写错字,能不招鬼吗?”
阿蘅没理她,只将手中桃木剑轻轻一抖,剑尖残留的一缕黑气随之散去。她望向我,眉心微蹙:“沈烬,林郎中虽已清醒,但魂魄受损,三日内若无‘养神露’续命,怕是撑不到孩子痊愈。”
我点头:“我知道。养神露需以晨露、龙眼核、和未落地的槐花蕊熬制——恰好,东市后巷那棵老槐,今晨刚开第一茬花。”
“那树……”陈骁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站在巷口阴影里,玄甲未卸,肩上还沾着方才打斗时溅上的灰,“那树根下埋过七个童尸,三年前钦天监封过,说是‘地脉逆冲’。”
“所以才要趁它开花。”我淡淡道,“花开一刻,地气最弱,童魂暂歇。若错过今日,再等三年,林小满就成空壳了。”
妙真立刻跳起来:“那还等什么?走啊!”
我们一行人穿过东市残破的街巷。日头渐高,却照不透空气中浮动的薄雾。街边摊贩早已闭门,只有几只瘦狗在翻找残食,见人来了也不吠,只用浑浊的眼珠盯着我们,像在辨认是不是同类。
老槐树果然开了花。细碎白瓣缀在枯枝间,香气清冷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——那是尸土的味道。
我让妙真守在树下,阿蘅布阵,自己则爬上树杈,小心摘取那些尚未完全绽开的花苞。指尖触到花瓣时,忽觉一阵刺骨寒意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在拉扯我的魂。
“别看花心。”阿蘅在下面低喝,“那是‘引魂瞳’,看久了会认它为主。”
我闭眼,凭记忆掐下三朵,收入袖中玉匣。正欲下树,却听见妙真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沈大人,你看这个。”她蹲在树根处,拨开一层浮土,露出半截青瓷碗。碗底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愿”字,与之前老妪水碗上的如出一辙。
“不是同一批。”我跳下树,接过碗细看,“这釉色更旧,至少二十年前的东西。”
妙真皱眉:“二十年前……那会儿影妃还没死呢。”
话音落,风骤停。整条巷子忽然静得可怕,连狗都不动了。
阿蘅猛地抬头:“有人在听。”
我缓缓将碗放回原处,压低声音:“不是人。是‘守愿者’——当年替影妃收愿糖的那批宫人,死后被炼成了地缚灵,专守这棵槐树。”
妙真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咱们是不是该跑?”
我没答,只从怀中取出那颗变黑的姜糖,轻轻放在碗沿上。
片刻后,树干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女子哽咽,又似风吹过空棺。
紧接着,整棵树的槐花齐齐一颤,纷纷扬扬落下,如雪如雨。而在花雨之中,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——白衣素髻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盛满哀怨与执念。
她开口,声音却如孩童般稚嫩:“糖……还甜吗?”
我沉默一瞬,答:“甜。但不该用孩子的命来换。”
那人影怔住,良久,才喃喃道:“可娘娘说……只要有人愿,门就能开……”
“门早就开了。”我望着皇城方向,“只是进来的东西,不是她想见的。”
人影渐渐淡去,化作一缕白烟,缠绕在那颗黑糖上,最终一同沉入土中。
巷子里的风重新吹起,狗开始叫,远处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——仿佛刚才的一切,从未发生。
妙真长长吐了口气:“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她要扑过来咬我。”
阿蘅收起符阵,淡淡道:“她若真扑过来,你早没了。”
我拍了拍衣上落花,转身朝巷外走:“走吧。回去熬药。林小满撑不过今晚。”
妙真小跑跟上,忽然拽了拽我袖子,小声问:“沈大人……你说,影妃到底想开哪扇门?”
我没回头,只道:“一扇不该开的门。”
“一扇不该开的门。”我话音刚落,妙真就“哎哟”一声,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路边臭水沟里。
阿蘅眼疾手快拽住她后领,皱眉:“你能不能走点心?刚才还说不怕鬼,现在连路都走不稳。”
“谁让这地上全是槐花!”妙真嘟囔着,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袋,把散落的花瓣一股脑儿塞进去,“这可是‘引魂瞳’掉下来的,晒干了能泡茶——哦不对,不能泡茶!泡汤!泡汤行不行?”
“泡你个头。”我打断她,“再乱收东西,下次附体的就是你。”
她吐了吐舌头,却还是偷偷把袋子塞回怀里。
回到林郎中药铺时,天已近午。孩子躺在内屋床上,脸色青白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林郎中坐在床边,双手紧握儿子的小手,眼窝深陷,像一夜老了十岁。
“药呢?”他抬头看我,声音沙哑。
我将玉匣递过去:“花有了,但缺龙眼核。”
阿蘅立刻道:“锁灵阁有。前年钦天监查封一批私炼丹药,其中就有百年龙眼核,封存在地窖第三格。”
“锁灵阁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那不是专关‘活尸犯’的地方?听说有个老头半夜自己爬出来,蹲在门口啃门槛,被守卫当狗打了一顿才发现是前任司库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阿蘅瞪她一眼,“那是因他偷服‘续命丸’,魂魄半离体,不算活尸。”
我点头:“我去取。你们留下照看孩子。”
“我也去!”妙真蹦起来,“锁灵阁后墙有棵歪脖子枣树,我小时候常从那儿翻进去偷糖吃——那时候糖还没掺傀儡籽!”
阿蘅犹豫片刻,终究没拦。她知道,单靠我一人,未必能对付锁灵阁里的“东西”。
锁灵阁在皇城西角,原是存放禁术典籍与邪物的秘库,如今成了关押“非人非鬼”之物的牢笼。我们绕过三条街,远远就闻到一股腐木混着香灰的味道。
“糟了。”妙真突然停下,“你看门缝。”
门缝底下,渗出一缕黑水,正缓缓朝我们这边蔓延。
“不是水。”我蹲下,用指尖沾了一点,捻开——黏稠,带腥气,还有细微的蠕动感。“是‘尸涎’,说明里面至少有一具‘醒尸’。”
“醒尸?那不就是能走路说话的丧尸?”妙真兴奋地搓手,“太好了!我还没抓过活的!”
“别靠近。”我抽出守约弓虚握,赤金气流缠上弓身,“你在外面等,若听见三声哨响,立刻放火符烧门。”
“凭什么你进去我等着?”她不服。
“因为你上次说要炖尸虫,结果半夜被它咬了手指,哭着找我要止痒膏。”我瞥她一眼,“还说自己不怕?”
妙真脸一红,小声嘀咕:“那次是它先动手的……”
我没理她,推门而入。
锁灵阁内昏暗潮湿,空气中飘着陈年符纸烧焦的味儿。地窖入口在正堂神龛后,我掀开供桌下的暗板,一股阴风扑面而来。
台阶往下,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。走到第三层,忽听头顶“咔哒”一声——门自己关了。
“有人?”我低喝。
无人应答。只有角落传来“滴答、滴答”的水声。
我屏息前行,忽然脚下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只断手,五指还蜷着,掌心攥着半张符——正是阿蘅惯用的避煞符。
“阿蘅来过?”我心头一紧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,轻得像猫,却带着拖沓的节奏。
我猛地转身,弓已拉满,赤芒蓄势待发。
可来的不是丧尸,也不是阿蘅。
是个穿灰袍的老头,佝偻着背,手里捧着个木盒,眼神浑浊却清明。
“沈大人?”他声音颤抖,“你还记得老奴吗?二十年前,你在宫门口跪着,是我偷偷给你塞了块炊饼……”
我眯起眼:“你是……御膳房的赵公公?”
他点点头,眼眶一红:“影妃娘娘临终前,托我把这个交给‘能看见门的人’。”他打开木盒,里面躺着一枚铜钥匙,锈迹斑斑,却刻着一只展翅青鸾。
“她说,若门开了,就用这把钥匙,去锁灵阁最底层——那里不是牢房,是‘愿井’。所有被献祭的孩子,魂都沉在井底,等着有人来剪断他们的红线。”
我接过钥匙,指尖一颤。钥匙冰冷,却隐隐跳动,像一颗微弱的心脏。
“赵公公,你怎么还活着?”
他苦笑:“我没活。三年前就死了。可娘娘说,我得等到你来,才能真正闭眼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体开始透明,化作点点光尘,消散在空中。
我握紧钥匙,转身欲走,却听见地窖深处传来一阵童谣:“红线长,红线短,剪断红线见娘面……”
声音稚嫩,却透着死气。
妙真在外面急得直跺脚,见我出来,一把扑上来:“怎么样?有没有龙眼核?有没有打起来?有没有看到会跳舞的骷髅?”
“有。”我简短答道,把木盒塞给她,“拿着,别打开。”
“哦……”她瘪嘴,却还是乖乖抱紧。
回程路上,妙真忽然小声问:“沈大人,你说……那些孩子,真的还能救回来吗?”
暮色渐沉,街巷间浮动着一层薄雾,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寒气。妙真跟在我身后,难得安静,只偶尔踢一脚路边的碎石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我握着那枚青鸾铜钥,指尖仍能感受到它微弱的搏动。影妃……那个在宫变之夜被焚于冷香殿的女子,竟还留了后手。她当年执掌钦天监副使,擅卜星命、通幽冥之术,却因一句“帝星蒙尘,幼主当立”触怒先帝,落得尸骨无存。可她到底算到了今日——算到我会回来,算到门会开,也算到那些孩子,魂魄未散。
“沈大人。”妙真忽然停下脚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我们走的这条路,不太对?”
我一怔,抬头四顾。原本该是回林郎中药铺的东槐巷,此刻两旁屋舍却似被水汽泡软了轮廓,檐角模糊,灯笼昏黄如溺死的眼。更怪的是,巷子尽头本该有座石桥,如今却变成了一堵爬满藤蔓的高墙。
“幻阵。”我低声说,“有人不想我们回去。”
妙真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,在符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破”字。“我早防着呢!阿蘅教过,若遇迷途,就用血引路——”
话音未落,符纸忽地自燃,火苗幽蓝,直冲她眉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