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低头!”我一把将她按倒,赤金弓弦嗡鸣,一箭射向墙头。箭尖炸开一团光焰,照出墙上密密麻麻贴满的纸人——每个纸人都剪成孩童模样,眼口处用朱砂点染,此刻正齐刷刷转头,盯着我们。
“红线缚魂阵……”我心头一沉。这阵法不是用来困人的,是用来锁魂的。有人在借我们的阳气,牵引井底孩子的残魂上岸。
“快走!”我拽起妙真,转身就往回跑。可来路也变了,巷子像活过来一般,左右收缩,地面开始下陷。妙真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下坠去。
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腕,自己却被拖得半跪在地。泥中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绳,缠上我的脚踝、腰腹,冰凉滑腻,带着腐朽的甜香。
“别碰红线!”我喝道,“那是用童血浸过的!”
妙真慌乱中从袖中抖出一把银剪——那是她平日剪符纸用的小剪子,刃口刻着“断妄”二字。她咬牙,反手一剪,竟真剪断了几根红线。
红线断处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。
地面猛地裂开,一口枯井赫然出现在我们脚下。井口无水,却有无数苍白小手扒着井沿,仰着没有五官的脸,齐声吟唱:“红线长,红线短,剪断红线见娘面……
娘在井上哭,儿在井下眠,一剪一断魂不还……“
妙真脸色惨白,却没松手,反而把银剪塞进我手里:“你剪!你比我准!”
我接过剪子,赤金气流灌入刃口,剪身嗡嗡震颤。就在此时,一道青影自天而降,剑光如雪,劈开浓雾。
“退后!”阿蘅的声音冷冽如霜。
她单足点地,手中青锋横扫,剑气所及,纸人纷纷碎裂。可那些红线却越缠越紧,竟顺着剑身往上爬,试图钻入她七窍。
“阿蘅!别用剑!”我喊道,“这是愿力所化,兵器斩不断!”
她闻言收剑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铃,轻轻一摇。清音荡开,红线稍滞。
趁此间隙,我举起银剪,对准自己心口垂下的那根最粗的红线——那是影妃当年为我系上的“命线”,以防我在阴阳夹缝中迷失。剪下去,或许我会魂飞魄散;不剪,这些孩子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沈大人!”妙真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的手臂,“你要是死了,谁给我配止痒膏?谁陪我去偷枣树上的糖?谁……谁替我骂我笨?”
我看着她泪眼汪汪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傻丫头,”我说,“剪的不是命线,是执念。”
银剪落下,并未剪向心口,而是剪向井口上方虚空某处。
一声轻响,如冰裂春河。
所有红线应声而断。
井中哭声戛然而止。
巷子恢复原样,石桥静静横在前方,药铺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阿蘅收起玉铃,走到我面前,目光复杂:“你早就知道,那把钥匙不是开井的,是剪线的引子?”
我点点头,把青鸾铜钥递还给她:“影妃留给你的。她说,只有‘守井人’的血脉,才能真正剪断红线。”
阿蘅一震,手指微微发抖。
妙真在一旁眨眨眼,忽然插嘴:“所以……龙眼核呢?孩子还等着救命呢!”
我这才想起正事,苦笑:“地窖第三格是空的。但赵公公给的木盒里,除了钥匙,底下还垫着三颗干瘪的果核——就是龙眼核。他怕被人抢,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妙真“啊”了一声,赶紧打开木盒,果然翻出三颗乌黑发亮的核。
妙真把龙眼核捧在手心,像捧着三颗刚出炉的糖豆,眼睛亮得能点灯:“哎呀!我就说赵公公不会只给钥匙嘛!他可是御膳房出来的,藏东西比藏糖还讲究!”
阿蘅却没笑,她盯着那枚青鸾铜钥,指尖轻轻摩挲着锈迹,低声问:“影妃……真是我娘?”
我没答,只点了点头。这事早该告诉她——当年冷香殿大火,影妃将尚在襁褓的阿蘅托付给钦天监旧部,自己引火焚身,以魂为祭,封住了一道不该开的门。而阿蘅被养在道观,改名换姓,直到三年前才被我寻回。
“难怪我画符时,总梦见一口井。”她喃喃道,“井里有个女人,唱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童谣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。”我打断她,目光扫向巷口,“刚才那阵红线缚魂,是有人在借我们的气机引魂上岸。对方知道我们在找龙眼核,也知道孩子快撑不住了——他在逼我们犯错。”
妙真立刻把龙眼核塞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:“放心!我用‘封灵布’裹着呢,连尸虫都闻不到味儿!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声低哑的嘶吼,像是喉咙被铁锈磨烂的狗在叫。
“糟了!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是‘哑尸’!它们嗅到龙眼核的阴气了!”
我一把拽住妙真后领往后拖:“跑!别回头!”
三人刚冲出巷子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,整面藤蔓高墙炸开,三具灰皮丧尸扑了出来。它们没有舌头,眼窝空洞,四肢关节反折着爬行,速度快得像贴地滑行的蛇。
“我来断后!”阿蘅反手甩出三张黄符,贴地成阵,北斗七星纹路一闪,地面顿时结霜。哑尸踩上去,脚底冒烟,发出“滋啦”声,动作一滞。
“快走!符撑不了十息!”她边退边喊。
妙真一边狂奔一边从袖中抖出个小陶罐,拔开塞子往地上一泼——黑乎乎的黏液落地即燃,腾起一股刺鼻的臭味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皱眉。
“尸油混了蒜泥!”她得意道,“上次炖尸虫剩下的!专克哑尸,它们最怕这味儿!”
果然,那三具哑尸捂着鼻子(如果那还能叫鼻子的话)连连后退,甚至互相撞作一团。
我忍不住嘴角抽了抽:“你到底在青鸾观学的是道法,还是厨艺?”
“道法即厨艺!”她理直气壮,“火候、配伍、时辰——炼丹不就是炒菜?驱邪不就是去腥?”
阿蘅差点被呛住:“你再胡说,下次符纸我全换成辣酱!”
我们一路狂奔,终于拐进林郎中药铺后院。药炉还冒着热气,林郎中正守在门口,见我们回来,扑通一声跪下:“沈大人!求您救救犬子!他……他刚才咳出黑血了!”
我冲进内屋,孩子躺在床上,嘴唇发紫,胸口微微起伏,但额心竟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,正缓缓往眉心钻。
“不好!”阿蘅脸色煞白,“魂已被勾走一半!再晚半炷香,就只剩躯壳了!”
“妙真,龙眼核!”我喝道。
妙真手忙脚乱掏出果核,又翻出个小石臼:“得现碾!晒干的核要配童子尿……啊不对!是晨露!晨露!”
“你再嘴瓢一句,我就把你泡进药缸当药引!”我夺过石臼,赤金气流灌入,三下五除二碾成粉末。
阿蘅已咬破指尖,在孩子额头画下“安魂符”,符光微闪,那红线稍稍退了一寸。
我将龙眼核粉混入温水,撬开孩子牙关灌下。片刻后,孩子喉头一动,吐出一口黑气,额上红线渐渐淡去。
林郎中泪如雨下,连连磕头。
我扶他起来,正欲说话,忽觉怀中一物微烫——是那枚青鸾铜钥。
它竟在震动,像感应到了什么。
铜钥在怀中震得越来越急,仿佛有只小兽在里面撞着笼子。我一把掏出它,那青鸾纹路竟泛起微光,羽翼边缘浮出淡青色的符文,如水波般流转。
“这……”阿蘅凑近,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,“像是被什么唤醒了。”
妙真也收起嬉笑,眯眼盯着铜钥:“赵公公给的东西,果然没那么简单。莫非……这钥匙不是开锁的,是引路的?”
话音刚落,铜钥忽地一轻,从我掌心腾空而起,悬停半尺高处,缓缓转动。青光如丝,牵引向药铺后院深处——那里堆着几口废弃的陶瓮,角落还长着一株枯死的老槐。
林郎中想跟,被我拦下:“你守着孩子,若他再吐黑气,立刻用艾草熏屋,门窗紧闭,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开门。”
三人蹑步穿过药渣堆与晾晒架,铜钥始终稳稳指向前方。妙真一边走一边从腰间解下一条红绳,悄悄缠在自己手腕上:“以防万一,我可不想被什么阴物拽进井里唱童谣。”
老槐树下,地面微微凹陷,似有塌陷之象。阿蘅蹲下,拂开落叶与尘土,露出一块青石板,上面刻着半幅残缺的星图——正是钦天监秘传的“九曜归墟阵”。
“是我娘的手笔。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铜钥忽然加速,猛地扎入石缝。只听“咔哒”一声,青石板缓缓下沉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。冷风自下涌出,带着一股陈年香灰与铁锈混杂的气息。
“下去?”妙真问。
我没答,先取出一枚朱砂符贴在洞口,符纸未燃,说明下方无活尸气息。又摸出火折子点燃,丢入洞中——火焰未灭,反而更亮了些。
“安全。”我说,“但只能一人先探。”
“我去!”阿蘅抢在前头,“若真是娘留下的线索,只有我能感应到她的残念。”
我犹豫一瞬,点头:“速去速回。若有异动,立刻吹哨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下。
我和妙真守在洞口,四周寂静得连虫鸣都消失了。妙真靠在槐树上,低声哼起那首童谣,调子软软的,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:“井底月,照人骨,青鸾不来,魂不渡……”
我瞪她一眼:“别唱了。”
她吐吐舌头,却忽然神色一凝,压低声音:“沈大人,你看那边——”
我顺着她目光望去,药铺屋顶的瓦片上,不知何时站着一道黑影。身形瘦长,披着破旧斗篷,手中握着一柄弯如新月的骨笛。他并未靠近,只是静静立着,像一尊被遗忘的守夜神像。
更诡异的是,他脚下没有影子。
“不是尸,也不是人。”我缓缓抽出腰间短刃,“是‘引魂使’。”
妙真倒抽一口冷气:“传说中专为‘门’引渡亡魂的使者?可那扇门不是被影妃封了吗?”
“或许……有人想重新打开它。”我盯着那黑影,“而我们手里的龙眼核、青鸾钥,都是钥匙的一部分。”
那黑影在屋顶上一动不动,骨笛斜垂,像根枯枝。妙真悄悄往我身后缩了半步,嘴上却硬:“沈大人,要不……咱先扔个符?或者,我这儿还有半罐蒜泥尸油,泼他一脸试试?”
“别轻举妄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引魂使不主动伤人,除非你碰了‘门’的封印。”
话音刚落,那黑影忽然抬起了头——斗篷下没有脸,只有一片漆黑,仿佛连五官都被抽走了。可就在那一瞬,我怀里的青鸾铜钥猛地一烫,几乎要灼穿衣襟。
“糟了!”阿蘅的声音从地底传来,带着回响,“下面……有东西醒了!”
我和妙真对视一眼,顾不上屋顶那诡异家伙,立刻扑到洞口。只见暗道深处泛起幽蓝微光,像是无数萤火虫被惊扰后腾空而起。紧接着,阿蘅踉跄着爬上来,脸色惨白,指尖全是血,怀里紧紧抱着一卷发黄的帛书。
“快走!”她喘着气,“锁灵阁的封印松了!刚才那引魂使……是在等我们触发机关!”
“锁灵阁?”妙真瞪大眼,“那不是钦天监关押妖物的禁地吗?怎么会在药铺底下?”
“不是底下。”阿蘅咬牙,“是重叠空间。我娘当年用‘九曜归墟阵’把锁灵阁的一角挪移至此,藏在井脉交汇处——为的就是防有人借龙眼核重启‘门’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龙眼核本是镇魂之物,若落入邪修之手,配合青鸾钥,真能撬开那扇不该开的门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妙真一边问,一边飞快地往手腕上又缠了三圈红绳,嘴里还念念有词,“红绳七结,鬼不来接;红绳九绕,魂不乱跑……”
我没答,目光死死盯着屋顶。那引魂使竟已消失不见,瓦片上空无一人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他走了?”妙真探头张望。
“不。”我眯起眼,“他在等我们进锁灵阁。”
阿蘅忽然抓住我手臂:“沈烬,帛书上说……锁灵阁里关着的,不只是妖物。还有我娘最后一缕残魂。她留了‘断念咒’,若有人强行解封,她的魂就会化为引路烛,带入侵者直抵‘门’前——然后同归于尽。”
妙真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不就是自杀式导航?”
“差不多。”阿蘅苦笑,“所以我必须进去。只有我能承受她的残念,也只有我能……亲手毁掉那道门的锚点。”
我沉默片刻,将短刃收回鞘中,反手从背后取下那张从未离身的玄甲军制式长弓——弓身漆黑,弦如寒霜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不行!”阿蘅急道,“锁灵阁内禁用外力,你的赤金气会扰乱阵眼,反而加速崩塌!”
“那就不用气。”我淡淡道,“我当过三年猎户,没气也能杀人。”
妙真突然插嘴:“那我呢?我在外面守着?还是……也下去?”
我看她一眼:“你留下。若半个时辰内我们没出来,你就用‘焚魂香’烧了这棵老槐——它根连井脉,是锁灵阁的活桩。烧了它,阁内空间会坍缩,我们就算出不来,也能把门永远埋了。”
妙真眼眶一红,却强撑着笑:“行啊!不过沈大人,你欠我一顿糖醋排骨,可别赖账!”
我没理她,只对阿蘅点头:“走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率先跳入暗道。我紧随其后,落地时脚下一滑——地面竟铺满碎裂的符纸,墨迹褪成灰白,显然是年代久远的封印失效了。
四周阴冷潮湿,石壁上嵌着几盏青铜灯,灯芯早已熄灭,却诡异地浮着一层淡青火焰。空气中有股甜腻的腐香,像是陈年供果混着尸蜡的味道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阿蘅低声提醒,“这些符纸是‘缚灵箓’,一旦踩碎太多,残留的怨气会聚形。”
话音未落,我右脚一踩,一张符纸“咔”地裂开。刹那间,墙角阴影蠕动,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伸出,五指如钩,直抓我咽喉!
我侧身避过,反手抽出腰间短刃,刀尖挑起一道寒光——可那手竟在半空化作烟雾,又缩回墙里。
“没用的。”阿蘅拉住我,“它们不是实体,是执念投影。你越攻击,它们越强。”
我皱眉收刀:“那怎么走?”
她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,轻轻一抖,书页自动翻至某页,浮现出一行朱砂小字:“欲过此廊,需童谣一首,声清无惧,心正无妄。”
妙真在上面唱过的那首童谣,瞬间在我脑中响起。
“井底月,照人骨……”我干巴巴地开口,声音僵硬得像块木头。
阿蘅噗嗤一笑:“你这调子,能把鬼吓哭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,柔声唱道:青鸾不来,魂不渡。
三更鼓,五更鸡,莫问归期,莫回头。“
歌声落下,前方石壁“轰隆”一声,缓缓裂开一道门缝。门内漆黑如墨,却隐隐传来水滴声,还有……孩童的轻笑。
门缝中透出的不是光,而是某种比黑暗更浓稠的东西——仿佛连视线都被吸进去,再无声无息地吞没。我下意识握紧了弓,指节泛白。阿蘅却已迈步向前,裙裾拂过碎符,竟未激起半点尘埃。
“别怕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那笑声……是我小时候的声音。”
我一怔,脚步顿住。她娘亲将锁灵阁一角藏于此处,难道连女儿的童年记忆也一并封印其中?这念头尚未理清,耳畔忽又传来一阵细碎低语,像是无数人同时在耳边呢喃,却听不清字句。唯有那童谣的尾音,在石壁间反复回荡,如同水波一圈圈扩散,又一圈圈收拢。
穿过门后,是一条狭长的回廊。两侧石壁上浮雕着九曜星图,每颗星辰都嵌着一枚黯淡的玉珠,此刻正随着我们的脚步,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幽蓝微光。脚下不再是碎符,而是一整块青玉石板,光滑如镜,映出我们模糊的倒影——只是那倒影里,我的身影竟微微扭曲,似有黑气缠绕肩颈。
“别看脚下。”阿蘅低声警告,“这是‘照妄镜’,会映出你心底最惧之物。若你信了,它就成真。”
我移开目光,盯着前方。回廊尽头是一口枯井,井沿刻满密咒,井口却无绳无桶,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盘旋如蛇。井底深处,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红光,像是一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“那就是锚点?”我问。
阿蘅点头:“龙眼核就在井底,被我娘用‘断念咒’镇压。只要毁掉它,门就无法开启。”
她缓步走向井边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针尖泛着诡异的紫光。“这是我娘留下的‘破界针’,能刺穿虚实之界。但必须由血脉之人亲手插入龙眼核中心——否则,反噬立至。”
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,手始终按在弓弦上。虽不能动用赤金气,但若有异变,这支箭仍可射穿魂魄。只是……那孩童的笑声又来了,这次更近,几乎贴在我耳后。
“沈烬。”阿蘅忽然唤我名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若我失败了,你记得……别回头。”
我没应声,只将弓换到左手,右手悄悄摸出一枚铜钱——那是我当年猎户时用来卜吉凶的旧物,边缘已被磨得发亮。铜钱在掌心一滚,正面朝上。吉。
她深吸一口气,俯身探向井口。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那缕青烟的刹那,井底红光骤然暴涨!一道血色符链自井中冲天而起,如毒蛇般缠上她的手腕。阿蘅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猛地往下拽去!
我箭步上前,一把抓住她腰带,硬生生将她拖回。那符链“嗤”地一声灼烧皮肉,冒出黑烟。阿蘅脸色惨白,手臂上赫然烙下一圈焦黑咒文。
“不行……”她喘息着,“断念咒认主,它在阻止我。”
“那就换个法子。”我盯着井口,“你说过,只有你能承受你娘的残魂。那让她出来,亲自毁掉龙眼核。”
阿蘅一愣,随即苦笑:“你疯了?引出残魂,等于主动触发同归于尽之局!”
“未必。”我望向回廊深处,“刚才那童谣开了门,说明此处尚存一丝‘愿力’。你娘设此局,或许并非只为毁灭——她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真正终结‘门’的人。”
阿蘅怔住,眼中闪过挣扎。良久,她缓缓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,咬破指尖,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血字:“娘,女儿回来了。请借我一眼,看清真相。”
帛书燃起无焰之火,瞬间化为灰烬。灰烬飘落井口,融入青烟。刹那间,井底红光转柔,化作一盏温润的琉璃灯,缓缓升起。灯芯之中,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——素衣如雪,眉目与阿蘅七分相似,神情却悲悯如佛。
“蘅儿。”那女子开口,声如风铃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阿蘅泪如雨下,跪地叩首:“娘……我来送您最后一程。”
女子目光越过她,落在我身上,微微颔首:“沈家的小将军,你身上有青鸾的气息,也有玄甲军的煞气。难怪钥选了你。”
我不知如何回应,只略一抱拳。
“门不可开,亦不可永封。”女子轻声道,“唯有‘焚钥断脉’,方能令其彻底湮灭。但此举需一人持钥入井,以魂为引,燃尽龙眼核与自身命火——此乃‘双灭之祭’。”
阿蘅猛地抬头:“我来!”
“不。”女子摇头,“你命格属木,燃不起命火。唯有他——赤金之体,魂带兵煞,方能成祭。”
我心头一震,却未退缩。原来从一开始,青鸾钥烫我,不是警示,而是召唤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告诉我怎么做。”
女子抬手,琉璃灯缓缓飘至我面前。“持钥入井,心无杂念。若中途生悔,火即反噬,魂飞魄散。”
我接过灯,转身对阿蘅道:“若我死了,替我告诉妙真——糖醋排骨,下辈子还她。”
阿蘅咬唇不语,只将那枚破界针塞进我手心:“针尖朝上,插进核心。别抖。”
我点头,一步步走向井口。青烟不再抗拒,反而温柔地缠上我的脚踝,似在引路。跳下去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回廊——石壁上的九曜玉珠,已全部熄灭。
井底无水,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龙眼核悬浮中央,通体漆黑,内里却有血丝流动,宛如活物。我举起青鸾铜钥,钥匙自动与核共鸣,发出嗡鸣。
就在此时,头顶忽然传来妙真的喊声:“沈大人!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大队玄甲军!领头的是……是你哥!”
哥哥?他不是三年前就战死北境了吗?
井口上方,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冷冷响起:“沈烬,出来。朝廷已知你私通妖女,意图毁钥开天门。束手就擒,或可留全尸。”
我闭上眼,笑了。
笑得肩膀都抖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荒唐——是疼。心口那道三年没愈合的旧伤,又裂开了。
“哥?”我仰头对着井口喊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你要是真活着,就该知道,我沈烬从不回头。”
井外沉默了一瞬。接着,靴子踏瓦的声音密集如雨,玄甲军列阵围住了药铺。妙真的尖叫刺破夜空:“别射!他还在下面——哎哟!”一声闷响,她大概是被谁踹翻在地。
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:“别信!北境尸潮里,没人能活下来!那是‘影傀’,借你执念成形的邪物!”
我低头看手中青鸾钥,嗡鸣已转为低泣。龙眼核血丝暴涨,竟开始逆向缠绕钥匙——它在等我动摇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抽出破界针,咬牙道,“可就算真是他……我也得亲手送他再死一次。”
话音未落,我纵身跃入井底。
没有坠落感。仿佛一脚踩进冰水,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龙眼核悬浮眼前,黑中透红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我举起针,对准核心——
“小将军且慢!”一个苍老声音突兀响起。
石壁阴影里,缓缓踱出个佝偻老头,拄着拐杖,穿着打满补丁的靛蓝道袍,腰间挂一串风干的蟾蜍。他眯眼打量我,咧嘴一笑,露出三颗金牙:“老夫姓胡,江湖人称‘胡三癞’,专治各种不服——包括认错亲哥。”
我愣住:“你是谁?”
“锁灵阁最后一任守门人。”他晃了晃拐杖,杖头铜铃叮当响,“你娘当年托我看着这口井,结果我睡了二十年,醒来发现井挪地方了。啧,女人心,海底针啊。”
阿蘅在井口惊呼:“胡师叔?您不是……被尸王吞了吗?”
“吞是吞了,”老头得意地拍肚子,“可我肚里揣着‘避尸丹’,它拉了三天稀,最后把我吐出来了。现在肠子还是绿的。”
我顾不上听他吹牛,龙眼核已开始龟裂,黑气如蛇钻入我手臂经脉。剧痛让我单膝跪地,冷汗直流。
“小子,听老夫一句,”胡三癞蹲下来,压低声音,“你哥早死了。但有人用‘九幽引魂幡’抽他残魄,炼成影傀。目的就一个——逼你手抖,毁钥失败。”
我咬牙:“谁干的?”
“还能有谁?”他朝上努嘴,“钦天监新任监正,姓裴,白面无须,最爱穿绣金线的黑袍——前些日子在石板街开棺验尸,结果棺材自己跑了,追了三条巷子才逮住。那棺材里躺的,就是你哥的尸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石板街?那不就是妙真藏蒜泥尸油的地方?
头顶忽然传来金属摩擦声。妙真带着哭腔喊:“沈大人!他们……他们把槐树砍了!说要挖井脉!”
“糟了!”胡三癞跳起来,“槐树一断,锁灵阁空间崩塌,你们全得埋这儿!”
阿蘅急道:“那怎么办?”
老头摸出一只干瘪的蟾蜍塞给我:“含嘴里,能屏息半炷香。你速速毁核,我去拖住外面——就说我是钦天监派来的,专程来收尸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上爬,边爬边喊:“哎哟!老骨头散架啦!等等!我怀里还有朝廷密令!”
我含住蟾蜍,腥苦味直冲脑门。强忍恶心,将破界针狠狠刺入龙眼核!
“嗤——!”
黑血喷溅,龙眼核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。整口井剧烈震动,石壁崩裂,碎石如雨。我死死攥住钥匙,任黑气钻入心脉——
突然,井口火光冲天!
妙真的声音混着爆竹声炸响:“糖醋排骨不要了!我烧了整条街的爆竹铺!”
原来她把焚魂香混进爆竹,炸得玄甲军人仰马翻。火光映照下,我看见“哥哥”站在屋顶,面无表情,眼眶里却淌出黑血。
胡三癞趁机扑上去,一把抱住他大腿:“裴监正!您交代的事我办妥啦!快赏钱!”
影傀一愣,低头看他。就这一瞬,我弓弦疾响——虽无赤金气,但三年猎户练出的指力,足以让箭镞撕裂魂体!
“哥,安息吧。”我低语。
箭穿眉心,影傀轰然化灰。
龙眼核在我手中彻底碎裂,青鸾钥寸寸断裂。琉璃灯自井口飘落,女子残魂对我微笑,轻声道:“好孩子。”
下一刻,天旋地转。
我摔在石板街上,浑身湿透,怀里只剩半截钥匙。妙真正骑在胡三癞脖子上,挥舞红绳大喊:“沈大人没死!快跑!后面有会飞的丧尸!”
我抬头,只见夜空中,数十具披着官袍的尸体振臂滑翔而来,眼窝里绿火幽幽。
阿蘅扶起我,喘着气笑:“现在怎么办?”
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混着黑血与井水,涩得眼睛发疼。半截青鸾钥在掌心微微发烫,像是还残留着什么未尽的执念。
“跑?”我哑声一笑,把钥匙塞进怀里,“跑不动了。”
阿蘅一愣,妙真也从胡三癞脖子上跳下来,红绳缠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:“那、那怎么办?那些飞尸……是钦天监养的‘巡夜使’!它们不吃人,专咬魂魄!”
胡三癞揉着被压歪的肩膀,龇牙咧嘴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抖开一看,竟是几块焦黑的糯米糕:“别慌,老夫早有准备。”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,又递给我,“吃这个,能遮魂光。巡夜使靠魂火辨人,你魂光一暗,它们就当你是死物。”
我接过糯米糕,咬了一口,苦得舌根发麻,却有一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,胸口那道旧伤竟稍稍缓了痛意。
“可我们总不能一直躲。”阿蘅望向远处火光未熄的爆竹铺,眉头紧锁,“钦天监既然敢动槐树、挖井脉,说明他们已经知道锁灵阁的秘密。若让他们打通九幽引路,整个大周都得沦为尸国。”
胡三癞叹了口气,从腰间解下那只风干蟾蜍,轻轻一捏,蟾皮裂开,露出里面一枚墨绿色的丹丸:“避尸丹只剩这一颗了。谁吃,谁就能暂时假死,骗过巡夜使。但药效只有三刻钟——而且,服丹之人会梦见自己真正想见的人。”
三人沉默。
雨越下越大,街角屋檐滴水如线。远处,巡夜使振翅的声音越来越近,官袍猎猎,绿火如萤。
“我吃。”我伸手去拿丹丸。
阿蘅一把按住我的手:“不行!你刚毁了龙眼核,魂力不稳,再入幻境,怕是醒不过来。”
妙真却突然插话:“让我吃吧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我转头看她,她眼眶微红,却仰着下巴,像只倔强的小狐狸:“我藏蒜泥尸油不是为了害人,是为了救我娘。她被裴监正抓去炼‘人烛’了……我一直不敢说。可现在,我知道他在哪了。”
胡三癞眯起眼:“石板街尽头,那座新起的‘观星台’?”
妙真点头:“每到子时,观星台顶会有哭声。我偷偷看过一次——是我娘的声音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人烛,是以活人魂魄为芯,燃其七情六欲,供邪修汲取阴力。若妙真的娘真成了人烛,那她的魂早已残缺,就算救出来,也只剩一具空壳。
“可你吃了丹,万一梦里走不出来……”阿蘅迟疑。
“那就麻烦沈大人,”妙真忽然对我笑了一下,眼角有泪,“若我在梦里喊我娘的名字,你就掐我脖子,把我掐醒。要是我不喊……就当我死了,别管我。”
说完,她一把抢过避尸丹,仰头吞下。
刹那间,她身子一软,倒在我怀里。呼吸渐弱,体温骤降,连心跳都几乎听不见。
胡三癞低声道:“药效起了。巡夜使快到了,咱们得装死。”
我们三人迅速躺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妙真蜷在我臂弯,像睡着的孩子。胡三癞甚至往自己脸上抹了把黑灰,装作被爆竹炸死的路人。
夜风卷着焦味掠过街道。
巡夜使盘旋而下,官袍拖地,绿火在眼窝中明灭。它们缓缓踱步,俯身嗅探,指尖划过我们的脸——冰冷如铁。
我屏住呼吸,魂光被糯米糕压得几近熄灭。可就在这时,怀里的妙真忽然颤抖起来,嘴唇翕动,无声地喊:“娘……别烧……别烧我……”
她眼角渗出一滴血泪。
我心头一紧,手指悄悄移到她颈侧——却迟迟下不去手。
胡三癞用脚尖轻轻踢了我一下,眼神示意:再不动手,她就要陷进去了。
我咬牙,指尖用力——
“住手!”一声清叱自巷口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