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答话,只盯着那缕光。光中桃花瓣还在飘落,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枝头缓缓坠下,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柔。右臂纹路虽已平静,但隐约传来一丝牵引感,仿佛有什么在远处呼唤。
“走。”我忽然道。
“去哪儿?”妙真一愣。
“顺着光的方向。”我解下腰间残破的披风拧干水,“既然有人设生门,就说明前方有活路——或者,有局。”
阿蘅点头,迅速收起符纸,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系在腕上:“若真是春归引,那布符者或许知道弑神弓的真相。我们得见他一面。”
妙真嘟囔着“见鬼还差不多”,却还是麻利地把蒜泥尸油重新抹了一遍脚踝,顺手塞了颗新制的爆竹芯进嘴里嚼着玩。胡三癞则偷偷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对着光比划:“要不……我先画个探路符试试?”
“你那符上次招来的是吊死鬼。”妙真白他一眼。
胡三癞讪讪收起纸:“这次改良了,加了桃木灰!”
我没理会他们的斗嘴,率先踏出溶洞。外面果然雨停了,天色微明,山雾未散,林间湿气氤氲。那缕光并非来自日出,而是自东南方某处折射而来,穿过层层雾霭,竟如引路般清晰。
我们沿着光迹前行,脚下是松软腐叶,四周寂静得反常——连丧尸的嘶吼都听不见。走了约莫半炷香,林间忽现一条石径,青苔斑驳,却被人清扫过。石径尽头,立着一座残破的凉亭,亭中坐着一人。
那人背对我们,一袭素白道袍,发髻用木簪束起,膝上横放一柄无弦古琴。亭角悬着几盏纸灯,灯面绘着桃花,随风轻晃。
“青鸾观第七代传人,沈知微。”阿蘅忽然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她……不是百年前就坐化于焚观之火中了吗?”
沈知微——青鸾观史上唯一女观主,也是弑神弓最初的封印者。史载她为镇压尸潮,引天雷自焚于观顶,魂飞魄散。
可此刻,她缓缓转过身来。
面容清癯,眼神澄澈如泉,嘴角含笑,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大火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她声音温和,像春溪流过石隙,“我等这一日,等了九十七年。”
妙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胡三癞直接跪下了。
我盯着她,右手悄然按上腰间匕首:“你若真是沈知微,便该知道——弑神弓不该再现世。”
她笑了,抬手轻抚琴身:“弓已认主,何须再封?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目光落在我右臂,“你体内的‘他’,并非你的恶念,而是你娘的执念。”
“你娘,沈氏云娘,原是青鸾观内门弟子。”她声音轻缓,却字字如锤,“那年乱葬岗,她以身为祭,将弑神弓母体封入自己腹中胎儿——也就是你。她不是被你掘尸夺食,而是主动献命,让你活下来。”
我喉头滚动,竟发不出声。
阿蘅猛地抓住我手臂:“所以……那黑瞳之人,是你娘残留的守护灵?她想替你承担杀戮之罪?”
沈知微点头:“可惜执念过深,反成魔障。如今弓魄归位,你若能以己心驭之,而非被其驭,便可解她百年之困。”
我低头看着右臂——那纹路正微微泛光,如回应般轻颤。
“怎么做?”我问。
“回青鸾观废墟。”她起身,指向远方山巅,“那里埋着弓弦最后一节。取回它,以你心头血重铸弦。届时,你娘魂归,弓成器,而非主。”
妙真忽然插嘴:“那要是失败呢?”
“那要是失败呢?”妙真嚼着嘴里的爆竹芯,含糊不清地问,眼睛却死死盯着沈知微。
沈知微没立刻答,只是轻轻拂了拂琴面,仿佛在掸去一粒尘。半晌,她才道:“失败,你便成弓。魂散魄消,只剩一张能射穿天门的凶器——和当年一样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这话听着耳熟。百年前青鸾观焚毁那夜,不就是有人想用弑神弓射天门、逆天改命,结果引来了尸潮反噬?
阿蘅忽然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前辈,若以北斗守魂阵配合春归引,能否多撑一时三刻?”
沈知微看了她一眼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:“你倒有几分你师父的机敏。但不够。除非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他愿意先断一魄,以‘舍’换‘守’。”
“断魄?”妙真差点把爆竹芯咽下去,“那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?断了还能长回来?”
“不能。”沈知微语气平静,“断的是执念之魄,一旦割舍,便再难回头。比如——忘了某个人,或某段誓。”
我沉默。右臂纹路又开始微微发烫,像在提醒我什么。
胡三癞缩在亭子柱子后头,小声嘀咕:“要不……咱先撤?这事儿听着比纸扎屋还邪乎。”
“闭嘴!”妙真回头瞪他,“你再啰嗦,我就把你塞进琴里当弦!”
沈知微却忽然抬手,指向东南方林子深处:“来不及了。他们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林间传来一阵窸窣声,不是风,也不是兽——是拖沓的脚步,夹杂着低哑的嘶吼。
而且不止一两只。
“糟了!”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,咬破指尖飞快画符,“是‘腐骨尸’,被怨气引来的!”
妙真一把拽住我胳膊:“喂,沈大将军,你那弓现在能用不?别等人家啃到你脚趾头才想起来拉弦!”
我没答,只眯眼望向林子。雾还没散尽,但隐约可见十几道黑影正蹒跚而来,动作僵硬却迅捷,皮肤泛着青灰,眼窝深陷,嘴角淌着黑血。
最前头那只,脖子上还挂着半截铁链——像是从某个镇妖塔里逃出来的。
“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我忽然道,“是冲这光来的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春归引虽为生门,却也引怨。你们若在此久留,必被围死。”
“那还等啥!”妙真跳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把蒜泥尸油往地上一泼,又甩出几颗焦黑的小丸子,“爆竹精附体,送你们回娘胎!”
“轰!”小丸子落地即炸,火光不大,却带着刺鼻硫磺味。腐骨尸被震得踉跄后退,但很快又扑上来。
阿蘅手腕一抖,铜铃轻响,三张符纸凌空燃起,化作北斗七星虚影,将我们四人护在中央。尸群撞上光幕,发出“嗤嗤”声,皮肉焦黑,却仍不死心地抓挠。
“撑不了多久!”阿蘅额角冒汗,“这些尸被高阶怨灵驱使,寻常符火压不住!”
我盯着右臂——纹路已由青转赤,隐隐有弓形浮现。我知道,只要我愿意,现在就能召出弑神弓,一箭清场。
可那代价……
“沈烬!”阿蘅突然喊我名字,声音急促,“你若不用弓,咱们都得死在这儿!”
我咬牙,正要点头,忽听胡三癞尖叫:“等等!那树后头有人!”
众人一愣,循声望去。
只见林子边缘一棵老槐树后,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——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衣衫褴褛,脸上沾满泥灰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陶罐。
他看见我们,非但没跑,反而跌跌撞撞冲出来,扑通跪在石径上,哭喊:“求仙师救我妹妹!她在罐子里……她快没了!”
妙真一愣:“罐子里?你把你妹腌了?”
小男孩拼命摇头,眼泪直流:“不是!是‘藏魂罐’!村里的巫婆说,只有青鸾观的人能开罐……否则我妹魂飞魄散!”
沈知微神色微动:“藏魂罐?那是青鸾观禁术,早已失传……你怎么会有?”
小男孩颤抖着举起陶罐,罐口封着一道褪色的黄符,符上隐约可见“春”字残痕。
阿蘅脸色骤变:“这符……是我师父的手笔!”
我心头一震。阿蘅的师父,正是当年青鸾观覆灭时失踪的内门长老。
沈知微凝视那罐片刻,忽然轻叹:“原来如此。春归引不是为你们设的——是为这孩子设的。”
她转向我,目光如炬:“沈烬,你若真想解你娘之困,先救这孩子。弑神弓认主,不只看血,更看心。”
我盯着那陶罐,又看了看步步逼近的尸群。
右臂纹路忽然一凉,竟自行收敛了赤光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短匕,走向那孩子。
“把罐子给我。”我说。
妙真急了:“你疯啦?万一罐里蹦出个千年尸婴咋办?”
我没理她,接过陶罐,手指抚过那道旧符。刹那间,一股熟悉的牵引感涌来——和潭底断弓如出一辙。
我闭眼,低声念了一句幼时娘教我的青鸾观童谣。
罐中,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。
下一秒,我右手一划,匕首割破掌心,血滴在符上。
符纸“嗤”地燃起青焰,罐盖自动弹开。
一道白光冲天而起,化作小女孩的虚影,扑进男孩怀里。
尸群同时停步,仿佛被什么震慑,缓缓后退。
林间晨光更亮了,桃花瓣纷纷扬扬,落满石径。
妙真目瞪口呆:“……你还会哄鬼?”
我没答,只把空罐递还给男孩,转身对沈知微道:“走吧。去青鸾观。”
她微笑点头,素袍轻扬,身影渐渐淡去,如雾消散。
阿蘅松了口气,收起符阵,却忽然皱眉:“等等……那孩子呢?”
我们回头——石径上空空如也,只剩一只破陶罐静静躺在青苔上。
妙真弯腰捡起罐子,翻来覆去瞅了瞅,忽然咧嘴一笑:“嘿,罐底刻着字——‘谢沈郎’。”
“谢沈郎”三字刻得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,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妙真把罐子递到我眼前,笑得没心没肺:“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小舅子?”
我没接话,只盯着那两个字出神。
娘亲生前从不唤我“沈郎”,那是她对爹的称呼。可这孩子……怎会知道?
阿蘅却忽然伸手按住罐底,指尖微颤:“这不是普通的藏魂罐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是‘回音瓮’——青鸾观用来存留临终遗言的法器。若非至亲血脉,根本打不开。”
胡三癞缩在后头,探头探脑地问:“那……那小姑娘是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魂归了。”阿蘅轻声道,“有人以命换命,把她的魂魄封进罐中,再借春归引之气续一线生机。若非今日我们在此,若非沈烬以血启符,她便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我心头一紧,想起娘亲临终前那句模糊不清的话:“……若见回音瓮,莫问来处,只管前行。”
原来,她早知我会走到这里。
林间风起,吹散最后一片雾霭。尸群早已退去,连地上焦黑的爆竹残渣都被露水打湿,仿佛方才一场恶战只是幻梦。唯有石径上落满桃花,粉白如雪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妙真踢了踢脚边的空罐,嘟囔:“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。先是断魄换弓,又是亡魂谢恩,下回是不是该有龙从井里爬出来请我喝茶?”
“别贫了。”阿蘅收起铜铃,神色凝重,“沈前辈既说春归引是为这孩子所设,那青鸾观旧址必有变数。我们得快些赶路——天黑前若不到观门,恐怕连‘观’都找不到了。”
我点头,转身迈步。右臂纹路已彻底沉寂,连一丝热意也无,仿佛刚才那场躁动从未发生。可我知道,它在等——等我真正明白“舍”字的分量。
行至山道拐角,忽听妙真在后头喊:“喂!沈大将军,你鞋带松了!”
我低头,却见鞋带好好的。再抬头时,她已笑嘻嘻地把那只破陶罐塞进我怀里:“拿着吧,说不定哪天还能装点你的良心。”
我没反驳,只将罐子系在腰间。它轻得几乎无物,却压得我脚步沉了一分。
山道越走越窄,两旁林木参天,枝叶交错遮天蔽日,连正午的日头都透不进来。我走得快,阿蘅跟得紧,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后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时不时踢起一块小石子打在胡三癞后脑勺上。
“哎哟!”胡三癞捂着脑袋回头,“你再打我,我就把你炼成纸人替身!”
“那你可得先学会画符。”妙真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喏,这张‘止尿符’送你,保你夜里不湿床。”
胡三癞脸一红,骂骂咧咧地往前蹽。
我懒得理他们,只低头盯着脚下的路。腰间那只破陶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,偶尔蹭到腿侧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——像是有人在里面敲。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我心想。
可那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清晰,像指甲刮陶壁。
“怎么了?”阿蘅立刻警觉,手已按在符袋上。
妙真也收了笑,歪头看我:“沈大将军,你脸色比尸油还白。”
我没答,只伸手摸向腰间陶罐。指尖刚触到罐身,一股寒意便顺着经脉窜上来,直冲天灵盖。眼前景象骤然模糊,山道、林木、同伴……全都褪色成灰白,唯有一条幽深小径浮现脚下,通向雾中一座残破牌楼,匾上依稀写着“青鸾观”三字。
“幻象。”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一激,画面碎裂。
“你魂被勾了?”妙真凑近,鼻尖几乎贴上我下巴,“啧,这回不是春归引,是‘引魂道’——有人在用旧观残阵召你过去。”
阿蘅脸色一变:“引魂道?那不是只有观主才能启动的禁术吗?可青鸾观……早就没人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妙真忽然压低声音,指了指我腰间,“你那罐子,刚才在发光。”
我低头一看,陶罐表面果然浮出一层极淡的青光,像水纹一样一圈圈漾开。而右臂纹路竟也微微发热,虽未显形,却隐隐与罐中节奏共鸣。
“糟了。”阿蘅急道,“若真是引魂道,咱们现在每走一步,魂魄就离体一分。等走到谷口,怕是只剩个空壳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胡三癞慌了,“要不……咱原路返回?”
“晚了。”妙真摇头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,一头系在我手腕,另一头绑在自己小拇指上,“魂要是飘远了,我好拽你回来。不过——”她眨眨眼,“你可别趁机偷看我梦里吃糖。”
我没力气跟她斗嘴,只觉脚步越来越轻,仿佛踩在棉花上。林间风声渐远,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童谣声,正是娘亲当年哄我入睡的那首:“青鸾飞,白露晞,弓断弦,人不归……”
“沈烬!”阿蘅突然一把抓住我肩膀,力道大得惊人,“看着我!别听那声音!”
我勉强聚焦视线,见她额角沁汗,手中铜铃急摇,铃音清越如刀,劈开迷雾。可那童谣却愈发清晰,甚至……带着哭腔。
“娘?”我喃喃。
“不是你娘!”妙真厉喝,“那是‘回音瓮’里的执念在模仿!它想把你魂勾进罐子里,替那小姑娘守一辈子!”
话音未落,陶罐“砰”地一声炸开一道裂痕,青光暴涨。我右臂纹路瞬间赤红如血,弓形轮廓几欲破皮而出——可这一次,不是我想召弓,是它要自己出来!
“不能放它现世!”阿蘅咬牙,迅速抽出两张符贴在我胸口,“北斗镇魂,锁魄归元!”
符纸燃起蓝焰,灼得我皮肉生疼,却硬生生压住了体内躁动。可魂魄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,眼前景物开始重叠:一边是现实中的山道,一边是幻境里的青鸾观废墟,两个世界交错闪现,分不清哪边才是真的。
“撑住!”妙真拽紧红绳,小脸绷得发白,“你要是敢魂飞魄散,我就把你骨灰拌蒜泥,喂给腐骨尸当点心!”
我苦笑,想说“你早这么干过”,却发不出声。
就在这时,前方林中传来一阵清越笛声。
不是童谣,也不是丧钟,而是一段悠扬的《折柳曲》,调子温润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。幻象应声溃散,青光骤敛,连陶罐都安静下来。
“有人破了引魂道。”阿蘅松了口气,但眼神更警惕。
林间缓步走出一人,青衫磊落,手持竹笛,眉目清俊如画,腰间却悬着一串人骨铃铛——走一步,响一声,叮叮当当,听得胡三癞直哆嗦。
那人步履从容,青衫下摆沾着露水与枯叶,却不见半分狼狈。他停在五步之外,竹笛斜垂,目光落在我腰间裂开的陶罐上,眼神微动,似有千言未语。
“沈烬?”他开口,声音如清泉击石,不疾不徐,却让林中残余的阴气悄然退散。
我喉头干涩,只微微颔首,尚不能言语。阿蘅挡在我身前半步,符袋微张,指尖已扣住三张镇煞符;妙真则悄悄将红绳另一端缠上自己手腕,小脸绷得紧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阁下何人?”阿蘅问,语气克制,却藏不住戒备。
青衫人轻笑一声,抬手将竹笛收入袖中,那串人骨铃铛随之轻响,竟无半分邪祟之气,反倒透出一股古旧肃穆之意。“青鸾观末代守灯人,姓谢,名无咎。”
“谢无咎?”妙真脱口而出,随即瞪大眼,“那个百年前被逐出观门、传闻早已坐化于北荒雪原的‘叛道’?”
谢无咎眉梢微挑,似笑非笑:“坐化?我若真坐化了,今日谁来收这‘回音瓮’?”
他话音一落,我腰间陶罐猛地一震,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,青光彻底熄灭。右臂纹路也骤然冷却,弓形隐去,只余一丝灼痛残留。
“你认得这罐子?”我终于能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砂。
“岂止认得。”谢无咎缓步上前,无视阿蘅手中符纸,径直站到我面前,目光沉静,“此乃青鸾观‘引魂瓮’,本为接引亡者归位所用,却被逆徒篡改阵法,以童女精魄为引,化作拘魂之器。你体内那道弓纹……是当年观主封印在此瓮中的‘断弦弓’残魄吧?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此事连阿蘅都不曾全知,他竟能一语道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盯着他。
谢无咎垂眸,手指轻轻拂过腰间人骨铃铛,其中一枚骨节泛着淡淡金纹。“因为,那逆徒……是我师兄。”
林间一时寂静,连风都停了。
胡三癞缩在后头,小声嘀咕:“完了完了,这下撞见正主了,咱们是不是得赔他一个观?”
妙真却忽然松了口气,拍拍胸口:“吓死我了,还以为是哪个老怪物诈尸,原来是自家亲戚。”
“闭嘴。”阿蘅低斥,但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。
谢无咎没理会他们,只对我道:“你被引至此地,并非偶然。青鸾观虽毁,但地脉未绝,旧阵仍在运转。有人借你体内的弓魄为引,试图重启‘归魂大阵’——若成,方圆百里生魂皆会被抽入瓮中,化为无识行尸,供其驱使。”
他沉默片刻,目光望向山道尽头的浓雾深处:“能动用引魂道、又知断弦弓秘辛者,当世不过三人。而今……只剩一个还活着。”
“大周钦天监左辅星官,柳砚舟。”
我浑身一冷。柳砚舟——当今圣上最信任的术士,主持国祭、执掌阴阳律令,更是三年前“白露之乱”中亲手焚毁青鸾观的人。
“他为何要这么做?”阿蘅问。
谢无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:“为了长生。他以为,集万魂之力,可续断命之寿。殊不知,魂不可夺,夺者必反噬。”
他转而看向我,眼神复杂:“你体内弓魄,是他最后一块拼图。若你今日踏入谷口,便是他阵成之时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裂开的陶罐,心中翻涌。原来娘亲临终前塞给我这破罐子,不是为了护我,而是……让我成为诱饵?
“现在怎么办?”妙真问,难得正经。
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,递给我:“此符可暂时封住瓮中执念,三日内不会再生异动。但你要活命,须得亲自走一趟青鸾观废墟——不是幻境,是真实之地。唯有在那里,才能彻底斩断弓魄与瓮的联系。”
“可那地方……”胡三癞咽了口唾沫,“不是说进去的人,没一个活着出来?”
“以前是。”谢无咎淡淡道,“但现在,有我在。”
他转身,青衫拂过枯枝,人骨铃铛轻响,如送葬,亦如迎归。
“跟上吧。”他说,“天黑前,得赶到观门。否则……月升之时,瓮中童女会哭醒,那时,连我也压不住她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青玉符按在陶罐裂口处。符光一闪,罐内再无声息。
“走。”我道。
天色渐暗,山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,冷得人一激灵。我们跟着谢无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林子忽然稀疏起来,前方竟冒出一间歪歪斜斜的旅店,门匾上“归云栈”三个字被虫蛀得只剩半边。
“这地方……怎么会有旅店?”胡三癞缩着脖子,眼珠子乱转,“前头十里都没人烟,这儿倒有热汤饭?怕不是‘尸栈’吧?”
妙真“噗嗤”一笑,蹦到他背后拍了下肩膀:“那你今晚睡柴房,让女尸给你暖被窝!”
胡三癞“嗷”地跳开三尺,差点撞上阿蘅。阿蘅白他一眼:“你再吵,我就把你舌头贴上‘噤声符’,三天说不出话。”
我抬手止住他们斗嘴,眯眼打量那旅店——檐角挂着两盏褪色红灯笼,灯芯却没点,黑黢黢的。可窗缝里透出微光,还有隐约的炒菜声。
“有人。”谢无咎淡淡道,“而且不是死人。”
他率先迈步进去。我紧随其后,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陶罐上。青玉符贴得严实,罐子安静如死物,但右臂纹路仍隐隐发烫,像有火苗在皮下窜。
店内不大,一张长木桌,四条板凳,灶台后头站着个系围裙的老汉,正颠勺炒菜。见我们进来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几位客官赶夜路?快坐快坐,刚炖了野兔汤,香得很!”
妙真鼻子一抽,眼睛亮了:“真香!不过……”她忽然凑近老汉手腕,盯着他袖口,“您这‘避尸粉’撒得有点多啊,都结块了。”
老汉笑容一僵。
谢无咎不动声色地坐下,竹笛搁在膝上:“老板,两碗面,一壶茶,再要间干净屋子。”
“有有有!”老汉忙不迭点头,转身去盛汤,可脚步略显僵硬,左腿拖地,像是旧伤。
阿蘅悄悄拉我衣袖,低声道:“他左脚踝有尸斑,但未腐——是‘活尸傀’,被人用符控着行动。”
我微微颔首。妙真已溜到灶台边,假装看锅,实则指尖一抹,偷了老汉放在案板上的盐罐。她冲我眨眨眼,小声:“盐里掺了朱砂和糯米粉,是防尸咬的。这老头……要么是同行,要么是猎物。”
胡三癞瘫在凳子上,嘟囔:“我不管他是人是尸,只要别半夜爬我床就行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重响,像有人拖着铁链走路。
老汉手一抖,锅铲掉地。
谢无咎眼神一凛,手指轻叩桌面。人骨铃铛无声震颤。
我缓缓起身,挡在众人前头。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个披着破蓑衣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帽檐滴落。他抬起脸——半张脸焦黑溃烂,另半张却完好如常,右眼浑浊,左眼却清明锐利。
“借宿。”他嗓音沙哑,目光扫过我们,最后停在我腰间陶罐上,瞳孔骤缩。
妙真“哎呀”一声,跳回我身边:“这位大哥,你这脸……是被‘雷火符’炸的吧?谁这么狠心,拿符当炮仗使?”
那人没理她,只盯着我:“沈烬?”
我心头一紧:“你是谁?”
他缓缓摘下蓑帽,露出腰间一枚铜牌——钦天监外役令。
“柳星官派我来送信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说,若你今夜不去青鸾观,明日辰时,玄甲军旧部三百人头,将悬于皇城东门。”
我拳头攥紧,指节发白。
阿蘅急道:“别信!这是激你入局!”
谢无咎却忽然开口:“你体内有‘锁魂钉’,钉在脊椎第三节——柳砚舟拿你家人威胁你,对吧?”
那人浑身一震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随即冷笑:“知道又如何?你们救不了我,也救不了他们。”
说完,他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妙真突然扔出那罐盐,正砸在他后颈。盐粒爆开,混着朱砂粉末,那人闷哼一声,踉跄跪地。
“你干什么!”我皱眉。
妙真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:“刚才偷他袖中符的时候,顺手摸了这张‘解钉符’——他以为藏得好,其实露了一角。喏,给你。”
我接过符纸,上面血迹斑驳,画的是北斗七星倒悬之形。
那人瘫在地上,喘着粗气,忽然苦笑:“……谢谢。”
谢无咎起身,走到他面前,轻轻一掌按在他天灵盖。那人身体一软,昏了过去。
“锁魂钉已松三分,撑得到天亮。”谢无咎收回手,“但他不能留在这儿。柳砚舟能通过钉子感知他的位置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胡三癞问。
“绑去柴房,喂他一碗‘迷魂汤’,让他睡死。”妙真拍拍手,“我正好缺个试药的——我新炼的‘假死丹’还没人尝呢!”
阿蘅无奈:“你那丹药上次差点把山魈毒成石头。”
“这次改良了!”妙真不服,“加了蜂蜜,甜得很!”
我没心思听她们斗嘴,低头看着手中符纸,又摸了摸腰间陶罐。娘亲……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?
谢无咎忽然递来一碗热汤:“先吃东西。夜里还有路要赶。”
我接过碗,汤面浮着油星,香气扑鼻。可喝到一半,我猛地抬头——
“妙真,你刚才偷的盐罐呢?”
妙真一愣,摸了摸袖子:“糟了!落在灶台上了!”
我们齐刷刷看向灶台。
盐罐还在,但盖子开着。
而老汉……不见了。
窗外,红灯笼不知何时亮了起来,幽幽的光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他跑了。”阿蘅低声道。
我放下汤碗,指尖在木桌上轻轻一叩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慌。他跑不远。”
谢无咎已起身,竹笛无声滑入袖中,人如一道影子掠向后门。妙真紧随其后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三枚银针,针尖泛着幽蓝——那是她新配的“定魄针”,专克活尸傀儡的符控之术。
阿蘅拉住胡三癞:“你守着这人。”她指了指昏在地上的钦天监外役,“若他醒,就喂他那颗‘假死丹’——反正你不怕毒。”
胡三癞一脸苦相:“我连自己都救不了,还救别人?”
我没理他们,径直走向灶台。盐罐敞着口,里头朱砂与糯米粉混成一团暗红泥状,但边缘有拖痕——老汉离开前,曾用手指蘸过盐,在灶沿上画了个符。那符我认得,是“引魂印”,常用于召唤低阶尸傀,或是……标记追踪。
“他在给我们留线索。”我低声说。
阿蘅凑过来,眉头紧锁:“可他既是活尸傀,行动受控,怎敢擅自留信?除非……控他的人默许此事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柳砚舟?还是另有其人?
正思索间,谢无咎从后门折返,衣角沾着湿泥,神色凝重:“后院柴堆下有地道,通向山脚。他故意留下脚印,引我们追。”
“那就追。”妙真跃跃欲试,“说不定能顺藤摸瓜,揪出背后操控活尸傀的符师!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这是饵。柳砚舟知道我们不会放任三百玄甲军旧部送死,更知道我会去青鸾观。他故意派这人来传话,又让老汉逃跑——为的是把我们引离正道,或是在途中设伏。”
谢无咎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但若不去,玄甲军真会死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娘亲临终前将陶罐交予我时,只说了一句话:“烬儿,若有一日天下尸横遍野,莫问对错,只问本心。”
本心……是什么?
是救三百人,还是保全我们五人?
“先安置好这外役。”我转身,“妙真,给他服半颗假死丹,再以青玉符镇其心脉。若他体内锁魂钉反噬,至少能撑到明日午时。”
妙真点头,动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裹着蜜色的药丸,掰成两半塞进那人嘴里。那人喉结微动,呼吸顿时变得绵长如死。
胡三癞看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真能装死?”
“不仅能装,还能骗过阴差。”妙真得意,“上次山魈吃了整颗,躺了三天,乌鸦都来啄眼了,它愣是没动一下。”
阿蘅翻了个白眼,却没反驳。
我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破帘。外面雨势渐大,红灯笼在风中摇晃,光影斑驳,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远处山脊黑沉沉的,仿佛蛰伏巨兽。
“今夜不走。”我说,“在此歇息至寅时。谢无咎守前门,阿蘅守后院,妙真布‘匿形阵’于屋内,胡三癞……你负责烧热水,别让火灭。”
胡三癞:“……我又不是厨子!”
“那你守柴房。”我瞥他一眼,“和那位‘睡美人’作伴。”
他立刻闭嘴。
众人各自散去。我独自坐在角落,取出那张血迹斑驳的解钉符,指尖摩挲符纸边缘。北斗倒悬,乃逆命之象。柳砚舟竟敢用此符——他到底想逆谁的命?
陶罐忽地轻颤,右臂纹路灼热如烙铁。我低头,只见罐口缝隙中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凝而不散,竟在空中勾出一个字:“去。”
娘亲……你在催我?
窗外雷声闷响,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啪作响。我握紧符纸,心中已有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