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玩意儿比尸傀还恶心。”胡三癞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,“上回我见一个被锁住的兄弟,眼珠子还在转,嘴却笑得跟纸扎人似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马厩外传来一声冷笑:“沈烬,你躲在这破马棚里,是打算给马配阴婚?”
赵七站在院门口,灰袍猎猎,身后跟着六个黑衣人,每人手腕上都缠着泛着幽光的铁链。他手里还拎着个麻袋,袋口渗出暗红血迹。
“活祭品呢?”他眯眼扫视,“是不是已经下井了?”
我没答话,右手缓缓抬起,指间气流凝成弓形。空弓之术,一击必杀——但对方早有防备。
“别动!”赵七猛地将麻袋甩在地上,袋口裂开,滚出一颗人头。那张脸我认得——是守界司旧部老秦,三天前失踪的。
“他不肯说你们去向,我就让他‘多嘴’点。”赵七踢了踢人头,咧嘴一笑,“现在,告诉我封阵图在哪,我让你亲手给他合上眼。”
我牙关紧咬,气劲几乎要炸开经脉。
“别上当!”妙真突然尖叫,“那是假的!老秦左耳有颗痣,这颗没有!”
赵七脸色一僵。
就在这刹那,胡三癞忽然捂着肚子蹲下,哎哟哎哟叫起来:“不行了不行了!刚才喝的井水闹肚子——”话没说完,他“噗”地放了个响屁,臭气混着一股酸腐味直冲天灵盖。
连赵七都皱眉后退半步:“你吃屎了?”
“比那还糟!”胡三癞一边揉肚子一边从裤兜摸出个黑乎乎的球,“这是我昨夜用尸苔、臭豆腐和馊米酒腌的‘驱秽弹’,本来想熏尸傀的……现在送你尝尝鲜!”
他猛地一扔!
黑球砸地即爆,黄烟滚滚,气味如千只臭袜子裹着烂鱼在锅里熬了三天。黑衣人纷纷掩鼻后退,铁链乱晃。
“快!”谢无咎低吼,短刃已出鞘,寒光一闪,削断最近一人的手腕。
我趁机拉弓——无形气箭破空而出,直取赵七咽喉!
他慌忙举符格挡,符纸燃起绿火,勉强偏开箭路,却被余劲震得踉跄后退,撞翻一口破缸。
“你们找死!”他怒吼,从怀中抽出一卷残破黄纸,“既然敬酒不吃——那就请‘周婆子’出来聊聊!”
黄纸一抖,地面骤然裂开,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扒住裂缝边缘,指甲足有三寸长。紧接着,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妪爬了出来,嘴里还叼着半截小孩手指。
“周婆子?!”妙真脸色煞白,“她不是二十年前就被钉在乱葬岗了吗?”
“国师把她魂魄缝进槐木偶,养在米铺地窖三年。”赵七狞笑,“今日正好拿你们喂她!”
周婆子“咔吧”扭过脖子,眼眶里没眼珠,只有两团蠕动的蛆。她嗅了嗅空气,忽然朝井口方向扑去!
“不好!她感应到阿蘅的阴胎了!”林照大喊。
我心头一紧,正要拦截,却见妙真突然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双手结印:“青鸾观秘法——灵媒反噬!”
她双眼瞬间翻白,声音变得苍老沙哑:“周氏阿桂,你欠我三斗糯米、两坛黄酒,还有你孙女的命!今日债主上门,还不跪下还账?!”
周婆子动作猛地一滞,浑身颤抖,竟真的“扑通”跪地,双手抱头哀嚎:“别……别提我孙女……她不是我害的……是米虫钻进她耳朵……她说痒……我说挠挠就好……可她再没醒……”
原来这老婆子当年因误杀孙女疯癫而死,执念深重,魂魄不散。
妙真趁机从发髻拔下银簪,狠狠刺入自己掌心,血滴落地,化作一道赤线缠上周婆子脖颈:“以血为契,魂归地府——走!”
周婆子发出一声凄厉长啸,身体迅速干瘪,化作一堆灰烬,只剩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顶针滚到我脚边。
赵七目眦欲裂:“你竟敢毁我阴仆!”
“毁你个头!”胡三癞不知何时爬上了马厩横梁,手里举着个破瓦罐,“接招——祖传腌萝卜汁!”
罐子砸下,酸臭液体泼了赵七满头满脸。他惨叫一声,皮肤竟冒出白烟——那哪是萝卜汁,分明是掺了尸胆粉的醋精!
“你奶奶的腌菜坛子,还真是降妖利器啊……”我忍不住嘴角一抽。
赵七捂着脸嘶吼,声音里夹杂着皮肉焦烂的滋滋声。他踉跄后退,灰袍上腾起缕缕青烟,那张原本阴鸷的脸此刻布满水泡,右眼已肿得睁不开。
“撤!”他咬牙低吼,六个黑衣人虽折其一,却仍迅速聚拢,铁链交错成网,护着他向院门退去。
谢无咎欲追,却被林照拦住:“别追。他故意引你出去——外面还有埋伏。”
果然,院墙外传来窸窣脚步声,不止一队。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此起彼伏,像野狗围猎前的低喘。
胡三癞从横梁跳下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得意道:“我那腌萝卜汁可是祖传秘方,加了三年陈尸胆、五年老醋精,再混点我娘坟头土……专克邪修!”
“你娘坟头土?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脸色却依旧惨白,方才强行催动灵媒反噬之术,耗损极大。她扶着井沿坐下,喘息道:“快……快下去找阿蘅。周婆子虽灭,但她的执念已惊动地脉阴气。井底若有封印,恐怕……撑不了多久。”
我点头,将空弓收势,转身便要跃入井中。
“等等。”林照忽然开口,竹杖轻点地面,一道微光自杖尖渗入泥土,“我在井口布个‘守魂阵’,能阻外邪三刻。若你们三刻未归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哑,“我们就烧井封口,断其通路。”
我心头一沉,却没说话,只朝他点了点头。
妙真挣扎起身,塞给我一枚玉符:“这是我师尊留下的‘照幽符’,遇阴物自亮。若见阿蘅……若她已……”她喉头一哽,没再说下去。
胡三癞也凑过来,递上一个小布包:“喏,防身的。里面有三颗驱秽弹、两片槐木符,还有一小撮我偷偷藏的糯米——别嫌弃,关键时刻能救命。”
我接过,塞进怀里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井中。
井壁湿滑如油,寒气刺骨。下坠不过数丈,脚下忽有实感——竟是一层薄冰覆盖的石台。四周漆黑如墨,唯有怀中玉符微微泛起青光,映出井壁上斑驳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……是大周初年镇魔司所用的“九曜锁阴篆”,早已失传。可此处为何会有?
正思索间,前方幽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“阿蘅?”我低声唤道。
但玉符骤然大亮,青光如针,直指左侧甬道。我循光而行,脚下冰层发出细微碎裂声。越往里走,空气越沉,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忽然,前方传来低语,似女子吟唱,又似婴孩啼哭。
我屏息靠近,拐过弯角,眼前豁然开阔——竟是一个地下祭坛。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石碑,碑上刻着“镇胎井”三字,字迹已被血浸透。石碑前,阿蘅跪坐在地,双手捧着一盏青铜灯。灯焰幽蓝,映得她侧脸苍白如纸。
她腹中阴胎,竟在微微发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轻得像风,“我本不想让你看见这一幕。”
“什么一幕?”我走近,蹲下身,想扶她起来。
她却摇头,指尖轻抚灯芯:“这盏‘引魂灯’,是当年国师用来镇压阴胎母体的。灯不灭,胎不醒;灯若灭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“胎魂便会吞噬母魄,化作‘夜游婴’,百里之内,活人皆成血食。”
我心头一震:“所以你下来,是为了熄灯?”
“不。”她苦笑,“我是来续灯。”
“续灯?”
“灯油快尽了。若无人续油,三更一过,阴胎自醒。而唯一能续灯的……”她缓缓掀开衣襟,露出腹部——那里没有伤口,却浮现出一张婴儿的小脸,闭着眼,嘴角微扬,仿佛在梦中笑。
“是我心头血。”她轻声道,“一滴血,续一炷香。三滴,可撑一夜。”
我猛地抓住她的手:“不行!你已经失血过多——”
“沈烬。”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声音温柔却坚定,“若我不续,赵七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。到那时,不只是我们,整个青阳镇都会变成尸傀巢穴。你明白吗?”
我喉头滚动,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头顶井口传来一声巨响,似有重物砸落。紧接着,林照的声音穿透地层,急促而清晰:“沈烬!快上来!赵七引来了‘巡夜司’的人——他们带了焚魂弩!”
焚魂弩?!
那是专射阴物、连魂带骨一同焚尽的禁器。若在此处发射,不仅阿蘅和阴胎会被焚灭,整座井下祭坛也会崩塌,地脉阴气倒灌,后果不堪设想。
阿蘅却神色平静,将青铜灯轻轻放回石碑前,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尘土:“来不及了。你先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我咬牙,“要走一起走。”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,眼角有泪滑落:“傻子……你忘了?我从来不是为了活命才走下去的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将我推向甬道出口,自己转身扑向石碑,双手按在灯座两侧,口中念起一段古老咒言。
灯焰暴涨,幽蓝转赤,整座祭坛开始震动。
我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出数丈,撞在墙上。抬头时,只见阿蘅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透明,如同水墨入水,缓缓消散。
“阿蘅——!”
我嘶吼着冲回去,却只抓到一缕青烟,和那盏仍在燃烧的灯。
头顶轰鸣更近,焚魂弩的破空声已至井口。
我抱起青铜灯,转身狂奔。身后,祭坛崩塌,石碑碎裂,无数黑气如蛇涌出,却被灯焰逼退。
冲出井口那一刻,焚魂弩的箭矢擦着我头皮掠过,钉入井壁,瞬间燃起紫色火焰。
“快走!”谢无咎一把拽我上马。
胡三癞挥鞭抽马,妙真回头望了一眼井口,泪流满面。
林照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正在塌陷的枯井,低声念道:“愿你魂归星海,不再为胎所缚。”
马蹄踏碎夜霜,冷风灌进衣领,像刀子刮骨。我死死抱着那盏青铜灯,灯焰幽幽,竟不随颠簸晃动,反倒稳得诡异。
“往哪跑?”胡三癞一边抽鞭一边回头吼,“巡夜司那帮狗腿子鼻子比尸傀还灵!”
“米铺。”林照坐在后头,竹杖横在膝上,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,“赵七的地窖在那儿,他养周婆子的槐木偶就在米缸底下。阿蘅……她若真魂未散,或许能借旧物引回一缕残识。”
妙真猛地扭头:“你是说——开‘回魂隙’?可那得阴时阴地,还得有生人血祭!”
“我来。”我咬牙。
“你疯啦!”胡三癞差点从马上栽下去,“你那身阳气冲天,血一滴下去,魂没招回来,先把地府鬼差给烫跑了!”
我没理他,只低头看怀里的灯。灯芯忽然轻轻一跳,映出阿蘅最后那个笑——温柔、决绝,又带着点傻气。
谢无咎忽然勒马:“停!前面有动静。”
夜色里,米铺的招牌歪斜挂着,上头“丰年米行”四个字被血糊了半边。门虚掩着,里头黑黢黢的,连虫鸣都没有——静得反常。
“尸傀埋伏?”胡三癞缩脖子。
“不是。”妙真跳下马,蹲地嗅了嗅,“是糯米灰混着香灰……有人刚布过阵,还是青鸾观的手法。”她脸色一变,“难道……师姐?”
“你还有师姐活着?”我问。
“理论上死了十年了。”她干笑一声,“但要是她诈尸回来收我欠的赌债,我倒也不意外。”
我们悄声摸进米铺。柜台后堆着发霉的米袋,地上散落着碎陶片和干涸的血迹。胡三癞踢开一个米缸,里头空空如也,只有缸底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符——正是青鸾观用来镇“游魂返”的禁符。
“啧,这符画得跟鸡爪刨似的。”胡三癞撇嘴,“你师姐是不是左手写字?”
妙真正要反驳,忽听内堂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木偶关节转动。
我们屏息靠近。
帘子掀开一角,只见昏黄油灯下,一个穿褪色道袍的少女背对我们站着,手里摆弄着一只槐木雕的小娃娃。那娃娃眼珠是两粒黑豆,嘴角用朱砂勾得上扬,赫然就是周婆子的脸!
“谁?”少女突然开口,声音清脆得不像活人。
妙真一步跨进去:“柳芽儿!你还真没死透啊?”
那少女缓缓转身——脸是妙真的脸,却苍白如纸,眼眶深陷,唇色发青。她咧嘴一笑:“小真真,你欠我三坛桂花酿、五两银子,还有上次打麻将偷换的两张牌……今日连本带利,该还了吧?”
胡三癞“哇”地一声:“这不就是诈尸讨债来了吗!”
妙真却扑上去抱住她:“师姐!你真活着?!”
“半活。”柳芽儿推开她,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灯上,眼神骤然一凝,“引魂灯?阿蘅呢?”
柳芽儿叹了口气:“她以身为祭,续了灯油,魂魄散入地脉……但若在子时前,于她曾驻足之地燃灯唤名,或可聚其一缕残念,开‘回魂隙’片刻。”
“那还等啥!”胡三癞撸袖子,“快点灯啊!”
“不行。”柳芽儿摇头,“此处阴气虽重,但巡夜司已在外围布下‘焚魂网’,一旦开隙,界门波动会引来他们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替她‘代形’。”她盯着我,“沈烬,你与她共历生死,血气相缠。若你割掌滴血入灯,以你之身为桥,她的魂便能短暂附影归来。”
我二话不说,拔出腰间短匕,划破掌心。
血滴入灯,灯焰“轰”地腾起三尺高,青中泛金。整间米铺的米粒忽然悬浮而起,在空中组成一道漩涡。地面裂开一道细缝,幽光从中渗出。
“阿蘅——”我低唤。
灯影晃动,一道模糊人影缓缓浮现,衣袂飘然,正是阿蘅。她望着我,眼中含泪,却笑着摇头:“别哭,傻子。我没事……只是要去个很远的地方,把那些乱跑的阴胎一个个找回来。”
“那你还会回来吗?”我声音发颤。
她没答,只伸出手,指尖虚点我眉心。一股暖意涌入,仿佛有句话直接烙进心里——
“若你听见夜半婴啼,就朝北走。我在秘境‘归墟井’等你。”
人影渐淡。
灯焰回落。
米铺外,忽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火把照亮窗纸。
“巡夜司!”谢无咎低喝,“他们锁定了灯气!”
柳芽儿一把抓起槐木偶塞给妙真:“带着它走!这木偶里藏着国师炼‘阴胎母阵’的残图!”
胡三癞抄起米袋往门口一扔:“接招——隔夜馊饭弹!”
米袋炸开,酸臭扑鼻。趁外头一阵咳嗽混乱,我们从后窗翻出,钻进窄巷。
巷子逼仄,头顶仅余一线天光。我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,却已顾不上包扎,只把青铜灯紧紧护在怀里,仿佛那微弱的青焰是阿蘅最后留下的呼吸。
“往东。”柳芽儿压低声音,脚步轻得像猫,“巡夜司布的是‘九宫锁魂阵’,东南角最弱——他们以为没人敢走死巷。”
胡三癞喘着粗气:“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?莫非你跟巡夜司……有一腿?”
“我是他们通缉榜上第七号‘活尸’。”柳芽儿头也不回,“十年前假死脱身,靠的就是替国师试炼‘阴胎母阵’时偷出的一缕地脉气机。如今我半人半鬼,既不归阳世管,也不入阴曹录,正好当个中间人。”
妙真忽然拽住她袖子:“师姐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阿蘅会……会走这条路?”
柳芽儿脚步一顿,没答,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,塞进妙真手心:“拿着,这是当年我们赌命时押的信物。若我死了,你替我还清欠债;若我没死……你就当我又赖账了。”
谢无咎走在最后,刀未出鞘,但脊背绷得如弓弦。他忽然低声道:“有人缀上了。”
我们齐齐屏息。巷尾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不是巡夜司那种整齐划一的踏步,而是拖沓、迟滞,带着湿漉漉的黏腻感——是尸傀,而且不止一具。
“糟了,”妙真咬牙,“它们闻到沈烬的血味了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割掌滴血虽引回阿蘅残念,却也在我身上留下一道“魂引”,如同黑夜里的火把,对尸傀而言,比腐肉更诱人。
“不能硬拼。”柳芽儿迅速扫视四周,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废弃的腌菜坛子上,“沈烬,把你外衣脱了,裹住灯,别让光透出来。妙真,用你的符灰混糯米,撒成‘断踪线’。胡三癞,你嗓门大,待会儿往西边喊一句‘巡夜司抓到青鸾余孽啦’,然后立刻闭嘴装死。”
“装死?”胡三癞瞪眼,“我演技没那么好!”
“那就真死。”柳芽儿冷冷道。
胡三癞立刻闭嘴,默默接过妙真递来的破布,开始撕扯自己的裤腿做引火绳。
我们依计行事。片刻后,胡三癞突然跳上矮墙,扯开嗓子嚎了一嗓子,随即扑通栽进臭水沟里,一动不动。果然,巷尾的尸傀脚步一顿,继而转向西面,发出低哑的嘶吼。
“走!”柳芽儿率先钻进另一条岔巷。
这一带是旧城废坊,多是废弃的染坊、棺材铺和停业的纸扎店。我们七拐八绕,终于在一处塌了半边的茶寮停下。檐下挂着一盏残破的纸灯笼,风一吹,咯吱作响,像在哭。
我靠在墙边,终于忍不住问:“柳姑娘,你说阿蘅要去找‘阴胎’……那些东西,到底是什么?”
柳芽儿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皮卷,展开一角——上面绘着一个倒悬的胎儿,周身缠满符链,脐带竟连着一座井口。
“国师以皇室血脉为引,在归墟井底养‘阴胎母’,欲借其吞食地脉阴气,重塑龙脉,篡改天命。阿蘅发现后,偷偷割断了三根脐带,放走了第一批阴胎。可那些孩子……生下来就无魂无魄,只知啃噬活人阳气,成了最早的尸傀。”
她抬眼看向我:“你以为丧尸横行是天灾?不,是人祸。而阿蘅,是唯一一个愿意去把那些‘孩子’一个个找回、超度的人。”
我怔住,喉头滚烫。原来她不是逃,是去救。
妙真忽然轻声问: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
柳芽儿望向北方,眼神幽深:“去归墟井。但在此之前,得先找到‘守井人’——一个叫白藏的老瞎子。他手里有开启秘境的‘骨钥’。”
“白藏?”谢无咎眉头一皱,“可是二十年前被逐出钦天监的那个?”
“正是。”柳芽儿点头,“他算出大周将亡于‘阴胎噬龙’之劫,却被国师污为妖言惑众,剜目流放。如今隐居在北市药王庙后的义庄里,日日与棺木为伴。”
胡三癞从水沟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,哆嗦着问:“那地方……闹鬼不?”
“闹鬼?”妙真噗嗤笑出声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灰往胡三癞头上一撒,“你这身馊水味儿,鬼都绕着走。”
胡三癞打了个喷嚏,抹了把脸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哎哟!”他脚下一滑,踩进茶寮门槛边的烂泥坑里,整个人扑通跪地,活像给义庄提前磕头。
柳芽儿没理他,只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沈烬,你掌心的伤口得处理。血气太盛,再走两步,怕是连井里的阴胎都能闻到你。”
我低头看掌心,血已半凝,但灯焰残留的青光仍隐隐在皮下流转——那是阿蘅留下的印记。我没说话,只撕了块内衬布条草草缠上。
“别缠那么紧。”谢无咎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若失血过多,开弓时手抖,咱们全得交代在北市。”
我瞥他一眼。这位前玄甲军副统领,自打阿蘅走后,话比我还少,眼神却总盯着我后背——像是防我寻死。
“行了行了,”妙真跳起来拍手,“既然要去药王庙后的义庄,那就得先过寒潭。那地方邪门得很,白天雾不散,夜里水冒泡,听说淹死过七个算命的、三个偷尸的,还有个自称能跟水鬼下棋的傻子。”
“傻子赢了吗?”胡三癞一边拧裤腿一边问。
“赢了,结果水鬼赖账,把他拖下去当替身了。”妙真眨眨眼,“所以啊,咱们得找船。”
“哪来的船?”我皱眉。
妙真神秘一笑,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纸船,轻轻一吹——那纸船竟“噗”地燃起幽蓝火焰,随即化作一只乌木小舟,浮在她掌心。
“这是……青鸾观的‘渡魂舟’?”柳芽儿眯眼。
“借的,还没还。”妙真嘿嘿一笑,“反正师姐你当年也偷过观主的符炉,咱俩扯平。”
柳芽儿没反驳,只道:“渡魂舟只能载三人,且遇活水即沉。寒潭底下有阴脉涌动,不是普通活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胡三癞急了,“难道游过去?我可不会凫水!”
“谁让你游了?”妙真翻白眼,“你抱块棺材板漂过去就行。”
正说着,远处忽传来一阵低沉的“咕噜”声,像是水底有人在吞咽。紧接着,寒潭方向雾气骤浓,一股腥甜味随风飘来。
“不好!”谢无咎猛地拔刀,“尸傀入水了——它们被你的血引来了!”
果然,雾中隐约可见数道黑影在水面下蠕动,速度极快,直朝我们这边逼近。
“上船!”柳芽儿一把拽住我胳膊,“沈烬,你坐中间,护住灯。妙真控舟,谢无咎断后。胡三癞——你闭嘴,抱紧我的腰!”
“啊?抱你?”胡三癞脸一红,“这……不太合适吧?”
“再废话就把你踹下去喂水鬼!”柳芽儿冷声。
纸船落地即涨,转眼变成丈许长的小舟。我们刚跃上船,水面便“哗啦”炸开,三具浑身湿漉漉的尸傀破水而出,指甲如钩,眼窝淌着黑水,直扑船尾!
谢无咎刀光一闪,削断两具尸傀的手臂,但第三具竟张口喷出一团黑雾——那是腐尸瘴!
“屏息!”妙真迅速咬破指尖,在船头画了个“封”字。纸船顿时泛起微光,黑雾撞上光罩,滋滋作响,化作青烟。
可就在这时,胡三癞一个哆嗦,打了个喷嚏。
喷嚏声落,船身猛地一沉!
“你吸进瘴气了?!”妙真惊叫。
“没、没有!”胡三癞慌忙摆手,“就是……鼻子痒……哎哟!”
他话音未落,肚子突然“咕噜”一声巨响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完了完了,”他捂着肚子哀嚎,“我刚才喝了一口臭水沟的水……现在肠子要造反了!”
柳芽儿扶额:“你最好别在这时候拉肚子,否则我就把你扔进潭里当诱饵。”
“我忍!我忍!”胡三癞咬牙蜷成一团,脸憋得通红。
小舟在浓雾中疾行,水面下黑影越来越多。忽然,前方雾中浮出一座石桥残骸,桥中央站着个披蓑衣的老翁,手持竹竿,一动不动。
“守桥人?”谢无咎警惕。
“不对……”我盯着那人,“他脚下没影子。”
妙真倒吸一口凉气:“是水灵附体!快绕——”
话未说完,老翁缓缓抬头,露出一张溃烂的脸,嘴里喃喃:“过桥者,留一魄……”
“没空陪你玩阴间收费站!”柳芽儿冷笑,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锈铜钱,朝老翁掷去。
铜钱在空中炸开,化作一道金光符咒,直击老翁眉心。老翁惨叫一声,身形溃散,化作一滩黑水沉入潭底。
“那是……青鸾观的‘破妄钱’?”妙真瞪大眼。
“赌债抵押品。”柳芽儿淡淡道,“押命用的。”
小舟终于靠岸。胡三癞第一个跳下,冲进芦苇丛,“哗啦”一阵狂泻,边拉边哭:“我这辈子再也不喝不明液体了!”
我扶着青铜灯踏上岸,忽觉掌心一烫——灯芯无风自动,映出前方林间一点微弱的红光。
“那是……骨钥的气息?”柳芽儿神色一凛。
谢无咎按刀上前:“小心,白藏若真在,绝不会让我们轻易拿到钥匙。”
我握紧青铜灯,那点红光在林间若隐若现,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。掌心的伤口又开始发烫,青焰隐隐透出布条缝隙,仿佛与远处的骨钥遥相呼应。
“别急。”谢无咎低声说,目光扫过四周,“白藏惯用幻术,这红光可能是诱饵。”
柳芽儿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,轻轻一弹。银针悬空三寸,微微颤动,针尖指向红光处。“阴气确实源自那里,但……太干净了。”她皱眉,“没有尸傀、没有瘴气,连虫鸣都听不见——静得反常。”
妙真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撮土嗅了嗅,脸色微变:“是‘封灵土’,有人提前布了阵,把整片林子隔绝在外头。咱们现在等于进了别人画好的圈。”
胡三癞刚提着裤子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一听这话腿又软了:“那……那还进去?”
“进。”我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,“阿蘅临走前说过,骨钥能打开‘九幽回魂井’,若白藏真想复活那位沉睡百年的‘大周国师’,就一定会守在那里——而我们,也必须抢在他完成仪式前毁掉骨钥。”
谢无咎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默默将刀横在胸前,率先迈步。
林子果然寂静得诡异。脚下的落叶厚得踩不出声,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。越靠近红光,掌心的灼热就越烈,仿佛有根线从骨髓深处被拉扯着,直指前方。
忽然,妙真猛地拽住我胳膊:“停!”
我顿住脚步。前方不过三尺,地面看似无异,但她指尖一点,空气中竟泛起一圈水纹般的涟漪——一道无形结界横亘眼前。
“是‘镜魇阵’。”柳芽儿低声道,“踏入者所见皆为心中执念。沈烬,你不能进去。”
“因为你心里装着死人。”她直视我,“阿蘅若真在阵中现身,你撑不住三息。”
我喉头一哽,却笑了:“那正好。若她真能回来,我宁可死在这幻境里。”
“胡闹!”谢无咎一把扣住我肩膀,力道重得几乎捏碎骨头,“你以为阿蘅要你这样?她留下印记,是让你活,不是让你疯!”
我挣不开他,只能低头看着掌心。青焰忽明忽暗,像在回应什么。
妙真叹了口气,忽然从发髻上拔下一根木簪,在掌心划了一道。血珠渗出,她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混着咒语低吟:“照影归真,破妄见心——开!”
血雾撞上结界,轰然炸开一片赤光。那层水纹般的屏障竟裂开一道缝隙,足够一人侧身通过。
“快!”妙真脸色发白,“我撑不了十息!”
谢无咎推我一把:“你先走。若见阿蘅,记住——她不会让你停下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闪身入阵。
林子消失了。眼前是青鸾观后山的梅园,雪落无声。阿蘅站在梅树下,白衣胜雪,手中捧着那盏我们初遇时她点燃的纸莲灯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笑,眼角有泪,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我脚步一滞,几乎要奔过去。可掌心突然剧痛——青焰猛地窜高,灼得我清醒。
这不是阿蘅。
真正的阿蘅,从不流泪。
我缓缓举起青铜灯,灯芯“啪”地爆开一朵火苗,映出她身后——那梅树根下,埋着七具干尸,每具胸口都插着一枚骨钉,钉上刻着我的生辰八字。
“白藏。”我冷冷道,“你连她的影子都学不像。”
幻象碎裂。梅园崩塌,露出背后一座残破的祠堂。骨钥悬在祠堂正中的香炉上,通体赤红,形如人骨,正随着我的心跳微微震颤。
而香炉前,站着一个穿玄色长袍的男人,背对我们,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《太阴引魂录》。
“沈烬,”他缓缓转身,面容俊美却苍白如纸,眼底无瞳,只有一片银白,“你终于来了。阿蘅临死前,求我留你一命——可若你执意寻死,我也不拦。”
白藏。
白藏话音未落,我掌心的青焰猛地一跳,像被针扎了似的疼。那痛感顺着血脉直冲心口,逼得我几乎跪下。但我咬紧牙关,硬是站稳了。
“阿蘅从不求人。”我盯着他那双无瞳的眼,“你编故事,也该先打听清楚。”
白藏嘴角微微一扯,没笑,倒像是皮肉被线拉扯了一下。“是吗?那你可知道,她死前最后一句话,是什么?”
我没答。因为我知道——她说的是:“别回头。”
可这话,我不能说出口。一旦说了,就等于承认我还记得她的声音,还念着她的温度。而白藏,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心底最软的地方撕开,塞进腐尸虫。
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“哎哟”,紧接着是胡三癞杀猪般的嚎叫:“你们谁看见我的裤子了?!”
我眼角一抽。这傻子怎么跟过来了?
柳芽儿的声音紧随其后,压得极低却带着火气:“闭嘴!再嚷一句,我就把你缝进尸傀肚子里当内衬!”
妙真咯咯笑:“别吓他,他刚拉完肚子,胆子比纸还薄。”
谢无咎最后一个踏进来,刀尖滴着黑水,眼神冷得能冻住寒潭。“结界破了。他们全进来了。”
白藏慢悠悠合上《太阴引魂录》,指尖轻轻一弹,那书竟化作灰烬,飘向香炉上的骨钥。骨钥一颤,红光暴涨,整座祠堂地面开始龟裂,缝隙里渗出腥臭的黑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