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看太久。”阿蘅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影子能引魂,看久了,它会把你拉进去。”
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——方才被妙真划破的地方,血珠早已凝固,可皮肤下竟隐隐透出金光,仿佛有细小的鱼鳞在皮肉间游走。脚踝处的旧伤更烫了,那尾金鲤纹路已悄然向上游移,离心口不过三寸。
归墟舟无声滑行,水面平静得诡异,连涟漪都未曾泛起。船身符文忽明忽暗,如同呼吸。阿蘅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蝉,轻轻按在船板中央。玉蝉嗡鸣一声,整艘船骤然加速,四周水雾翻涌,却始终不沾衣角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我问。
“海眼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你娘留下的《海引录》最后一页,写的是‘月照双影时,舟入无渊’。今晚恰是望夜,月轮将满,若赶在子时前抵达海眼,或许还能抢在守渊使之前……打开真正的门。”
“真正的门?”我皱眉,“不是渊门,也不是心门?”
阿蘅没回答,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残破的星图,铺在膝上。图上以朱砂勾连二十八宿,中央却空着一块,只用极细的金线绣了一尾鲤鱼,鱼目处缀着一颗微小的黑点——正是我脚踝的位置。
“你娘当年跳海,不是为了死。”她忽然说,语气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是为了把钥匙送出去。而你,就是那把钥匙的容器。”
我怔住。嫁衣又开始微微收紧,但这次不再勒人,反而像在安抚。金鲤虚影盘旋一圈,悄然没入我胸口,留下一道温热的印记。
前方水雾渐散,露出一片幽蓝水域。水面倒映着天穹,竟无星辰,唯有一轮满月悬于正中——可抬头看去,天上分明乌云密布,哪来的月亮?
“幻月。”阿蘅神色凝重,“归墟之镜。小心,接下来每一步,都可能是你心里最怕的事。”
话音未落,舟身猛地一震。水面骤然裂开,无数苍白手臂破水而出,指尖缠着褪色的红绸——那是百年前殉葬的新娘们,因执念未散,化作“怨渡”。她们齐声低吟,唱的竟是我幼时娘亲哄我入睡的小调。
我浑身发冷,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嫁衣。
就在这时,那第三个影子又出现了。它不再背对,而是缓缓转过身来——
面容,竟是我自己。
我猛地闭眼,不敢再看。可那影子的声音却钻进耳朵里,软软的、带着笑:“沈烬,你真信她跳海是为了送钥匙?她只是不想养你了。”
“闭嘴!”我低吼,手心一攥,气劲凝成短刃,朝水面狠狠劈下。水花炸开,几条手臂应声断裂,红绸飘散如血雾。
阿蘅一把按住我手腕:“别乱动!怨渡靠执念活着,你越在意,她们越缠你!”
话音未落,那群新娘忽然齐刷刷转头,盯着我——不,是盯着我身上的嫁衣。她们的眼神从哀怨变成贪婪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饿极了的野狗。
“糟了,”阿蘅脸色一白,“这嫁衣是你娘穿过的吧?她们认主了!”
我心头一沉。难怪妙真说“替她赴死”……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婚服,是招魂幡!
就在这时,那第三个影子竟从水中缓缓升起,与我面对面站着,连眼角那道旧疤都一模一样。它歪着头笑:“你娘割你脚踝那天,其实还说了另一句话——‘若他活不过二十,便让他随我走’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这话……我从未听人提起过。
阿蘅突然将青玉蝉往我胸口一贴,冰凉刺骨。我打了个激灵,神智瞬间清明。
“别信它!”她咬牙道,“这是归墟镜在照你心里最深的恐惧——你怕自己根本不该活着!”
舟身剧烈摇晃,水面下的怨渡开始攀爬船沿。阿蘅迅速撕下三道黄符,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,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化作北斗七星阵图,悬于舟上空。
“快!用你的气箭射幻月!”她急道,“只有打破镜面,才能脱困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抬手虚拉弓弦。可指尖刚凝气,那影子忽然扑过来,一把抱住我,声音哽咽:“哥……你忘了吗?我是小烬啊,七岁那年被尸潮卷走的那个……”
——我确实有个弟弟。五岁夭折,连名字都没取。
可这影子……怎么知道?
“假的!”阿蘅厉喝,“你根本没有弟弟!那是你娘为保你性命,故意散播的假消息!”
我心头一震,猛地甩开那影子,弓弦满引,对准水中那轮幻月——
气箭破空,直贯水心。幻月碎裂,水面轰然塌陷,怨渡尖叫着被吸入漩涡。归墟舟顺势一沉,竟从水底穿出,稳稳落在一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
四周雾气弥漫,远处传来锅铲碰撞声和油香。
“……面摊?”我愣住。
眼前是一条窄巷,巷口支着个破旧面摊,炉火微红,锅里汤水翻滚。一个佝偻老头正低头擀面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
“老周头?”阿蘅松了口气,“你还活着?”
老头头也不抬:“守渊使刚走,留下半碗阳春面,说‘留着给穿红衣的姑娘吃’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嗓音,“但那面里掺了尸涎,吃了会梦游三天,魂被勾去填井。”
我皱眉:“妙真说你拖住了守渊使。”
“拖?”老周头嗤笑一声,掀开锅盖,热气腾腾中露出一张半腐的脸——左眼浑浊,右眼却亮得吓人,“我拿自己当饵,把他的‘铃魂’骗进了面汤里。现在他正蹲在城隍庙后头打嗝呢。”
阿蘅扶额:“你又拿自己炼尸?”
“这叫战术性腐化!”老周头理直气壮,顺手捞起一筷子面吹了吹,“来一碗?加蒜末、朱砂、还有我特制的辟邪葱花。”
我:“……你这面还能吃?”
“放心,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金牙,“我舌头早烂了,尝不出毒,但胃袋还在替天行道——吃进去的邪祟,全拉进茅坑镇着。”
阿蘅翻了个白眼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:“两碗素面,不要葱,不要蒜,更不要朱砂。”
“啧,没劲。”老周头嘟囔着收钱,转身去灶台忙活。
我靠在墙边,低头看脚踝——金鲤已游至肋下,皮肤下隐隐发烫。嫁衣安静了许多,但袖口处的金线仍在微微蠕动,像在呼吸。
“你信吗?”我忽然问阿蘅,“我娘真的……不想让我活?”
阿蘅没答,只把一碗热面塞进我手里:“先吃。等会儿还得去城西枯井找《海引录》残页——你娘当年藏东西,最爱塞灶王爷屁股底下。”
我一愣:“……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她嘴角一扬,“但老周头刚才是这么暗示的。”
我低头喝了一口汤,咸得发苦,却莫名安心。巷子深处,雾气渐浓,隐约有青铜铃声再度响起。
老周头背对着我们,慢悠悠道:“快吃吧。再不吃,面里的‘我’就要醒过来跟你抢筷子了。”
我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,呛得咳嗽两声,汤水溅在嫁衣袖口上,那金线竟“嘶”地缩了一下,像被烫着了似的。
阿蘅却不动声色,只用筷子轻轻拨开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花,低声道:“老周头,你这‘我’,是指哪一具?”
老周头背对着我们,手里的擀面杖敲得案板咚咚响:“还能是哪一具?当然是三年前死在槐花巷口的那具——那天我刚炖了一锅人肉包子,结果守渊使突然杀到,我只好把自己剁成三段,一段埋灶下,一段塞井里,还有一段……就泡在这锅汤底里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讲昨儿买的萝卜咸不咸。我盯着碗里那根白生生的面条,忽然觉得它微微扭动了一下。
“别看。”阿蘅按住我的手腕,“你越信,它越活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低头继续吃。面其实很香,筋道弹牙,汤虽咸,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熨帖到胃里。脚踝处那条金鲤似乎也安静了些,不再往上窜。
巷子外的雾气更浓了,青铜铃声忽远忽近,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找路,又像是故意绕着这条巷子打转。老周头忽然停下擀面的动作,耳朵微动,低声道:“守渊使醒了。”
阿蘅立刻放下碗,手指在青玉蝉上一划,蝉翼嗡鸣,一圈淡青色光晕悄然笼罩我们三人。老周头却慢悠悠掀开锅盖,舀起一勺滚汤浇在面碗里,热气腾腾中,他低声哼起一段残破的小调:“红衣女儿渡归墟,金鳞游过骨作梯。
若问娘亲何处去,灶下枯井藏旧谜……“
我心头一跳——这调子,和我幼时梦里常听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从哪儿学来的?”我问。
老周头没回头,只把一碗新面推到阿蘅面前:“你娘教的。她说,等你穿上嫁衣那日,自会听见。”
阿蘅眉头紧锁,却没追问。她只是将青玉蝉悄悄塞进我手心,指尖在我掌心快速划了三个字:别信声。
我懂她的意思。归墟镜虽碎,但怨渡未散,守渊使未除,这整条巷子,或许仍是幻境一角。老周头……未必是真的老周头。
可那碗面的温度,那小调的熟悉感,还有脚踝下金鲤的微动,又太过真实。
正犹豫间,巷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沈烬,”那声音温温柔柔,像春夜细雨,“你连娘留的面都不肯好好吃完么?”
雾中走出一个女子,素衣赤足,长发披散,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莲花灯。灯芯幽蓝,映得她半边脸如雪,半边脸如灰。
——是我娘。
我喉头一哽,几乎站起身来。
阿蘅一把拽住我衣角,力道极大,指甲几乎掐进我皮肉里。她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钉:“那是守渊使披了你娘的皮。真身还在城隍庙后头打嗝呢。”
我咬紧牙关,盯着那“娘亲”的眼睛。她眼角没有疤,可我娘左眼尾有一道细痕,是当年为我挡刀留下的。
“娘”见我不动,笑意更深,莲步轻移,朝面摊走来。每一步落下,青石板上便绽开一朵血莲。
老周头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手一抖,擀面杖掉在地上,滚到那“娘”脚边。他颤巍巍弯腰去捡,嘴里嘟囔:“夫人莫怪,老骨头不中用了……”
就在他俯身的刹那,我看见他右手小指微微一勾——那是我们早年约定的暗号:动手。
阿蘅瞬间暴起,青玉蝉化作一道青光直射“娘”心口。我则反手抽出藏在嫁衣内衬的骨簪——那是我娘临终前塞给我的,说是“若遇至亲之影,以此刺其眉心”。
“娘”却笑了,不躲不闪,任由青玉蝉穿透胸膛,任由骨簪抵上眉心。她望着我,眼中竟有泪光:“小烬,你终于……肯认我了?”
就在这时,老周头猛地从地上弹起,左手一扬,一把蒜末混着朱砂粉撒向空中。那粉末遇风即燃,化作一张赤红符网,将“娘”牢牢罩住。
“臭小子!”老周头吼道,“你娘死前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替我抱抱他’!不是让你拿簪子戳她!”
我浑身一震,骨簪“当啷”落地。
符网中的“娘”发出凄厉尖啸,身形扭曲,皮肤剥落,露出底下青黑腐肉与森森白骨。守渊使的真身,竟是以我娘尸骸为壳,裹着无数怨魂织成的傀儡!
阿蘅趁机咬破中指,在我额心画下一字:醒。
刹那间,眼前幻象如潮水退去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面摊仍在,但老周头已瘫坐在地,脸色灰败,嘴角渗血。锅里的汤早已冷透,面上浮着一层黑灰。
“快走,”他喘着气,“守渊使的本体……在枯井底下。他要用《海引录》残页,把归墟之门……移到皇城龙脉上。”
阿蘅扶起我,塞给我一个油纸包:“面里藏了半张地图,用你血滴上去就能显形。”
我攥紧油纸包,回头看了眼老周头。
他冲我挤了挤右眼——那只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“下次来,记得带酒。”他说,“我胃袋空了,镇不住邪祟了。”
我攥着那油纸包,手心汗津津的,血还没滴,纸已经软了一角。
“别磨蹭。”阿蘅拽我胳膊就走,脚步快得像后头有尸狗追,“守渊使吃了老周头三成魂魄,撑不了多久就会反噬。他现在肯定在枯井底下吐黑水、打滚、骂娘——咱们得赶在他缓过来前抢到《海引录》。”
“你确定是‘枯井’?”我一边快步跟上,一边低头咬破指尖,往油纸上一按。墨迹如活蛇般游走,显出半幅歪歪扭扭的地图,画的是城西一片废园,中心标了个红叉,旁边潦草写着:“望月台下,井口朝北,别信月亮。”
“望月台?”我皱眉,“那不是前朝观星祭天的地方?早荒了二十年。”
“妙真说,那儿是归墟之门最早裂开的地方。”阿蘅回头瞥我一眼,“你娘当年就是从望月台跳下去的——不是跳海,是跳井。”
“……你早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她耸耸肩,“但老周头唱的小调里提了‘灶下枯井藏旧谜’,而你娘临终前塞给你的骨簪,材质和望月台祭坛上那根断柱一样——白骨混朱砂,专镇阴脉。”
我喉头发紧,没再问。
巷子尽头雾散了些,露出残破的坊墙。远处隐约传来丧尸拖沓的脚步声,还有几声不成调的哼唱——那是被怨渡附体的游魂,在模仿活人说话。
“绕开东街。”阿蘅突然压低声音,“那边刚死过一批流民,尸体堆在义庄门口,没人收。妙真说,那些尸首夜里会自己排队进茶馆,点一壶菊花茶,坐到天亮。”
“……它们付钱吗?”
“付,用指甲盖当铜板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掌柜的还记账呢,说下辈子要他们连本带利还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,又硬生生憋住。这世道,连丧尸都讲信用,人反倒不如鬼。
我们贴着墙根走,穿过几条窄巷,终于到了望月台外围。昔日恢弘的祭台如今只剩半截石阶,杂草疯长,石缝里钻出几朵惨白的夜香花——那是尸气滋养出来的玩意儿,闻多了会梦见自己被活埋。
“井在台子底下。”阿蘅指了指祭坛中央一块塌陷的地面,“妙真留了记号。”
果然,地上用炭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青鸾,翅膀指向一处青苔覆盖的石板。
我蹲下身,手指抠进缝隙,用力一掀——石板下竟是个暗格,里面躺着半卷焦黄的竹简,封皮上三个字:《海引录》。
“这么容易?”我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“太容易了。”阿蘅也皱眉,“守渊使不可能不设防。”
话音未落,那竹简突然“咔”地一响,自动展开。一行血字浮现在竹片上:“沈烬,你若此刻回头,尚可救她一命。”
下面还画了个小人,穿着红嫁衣,被铁链锁在井底,正是我。
我冷笑:“幻术又来?”
“不。”阿蘅脸色变了,“这是《海引录》的‘回音咒’——它能映照施咒者此刻所见。有人……真的把你娘关在井底了。”
我心头一震,猛地站起:“不可能!我娘十年前就化骨成灰了!”
“那你脚踝上的金鲤怎么解释?”她盯着我,“那不是纹身,是她用命魂养的‘引路鳞’——只有亲生骨肉才能承载。她没死透,沈烬。她一直在等你去接她。”
我呼吸急促,手心发烫。嫁衣袖口的金线又开始蠕动,像在回应什么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“咯咯”的笑声。
“哥哥找娘亲呀?”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我和阿蘅同时转身。
妙真正坐在祭坛边缘,晃着两条细腿,手里捏着一只纸折的乌鸦。她冲我眨眨眼,笑容天真:“我帮你把守渊使的铃铛偷来了哦——不过,他现在正用你娘的骨头敲鼓呢,咚、咚、咚……好听吗?”
阿蘅却一把将我拉到身后,冷声道:“妙真,你又掺和什么浑水?”
“没掺和呀。”妙真歪头,把纸乌鸦往天上一抛,“我只是告诉你——井底下有两个娘。一个是真的,一个是守渊使炼的‘替身傀’。你要是选错了,另一个就会变成丧尸新娘,天天追着你喊夫君。”
她笑嘻嘻地补了一句:“对了,真的那个……左脚没小趾。你小时候咬掉的,记得吗?”
那年我高烧不退,娘抱着我哭,说“若你活不过七岁,我就剁了自己脚趾喂你”。后来我好了,她的左脚小趾果然不见了。这事只有我知道。
妙真不可能知道。
除非……她见过我娘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声音沙哑。
妙真没回答,只轻轻一吹,那只纸乌鸦忽然化作黑烟,钻进井口。
井底,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阿蘅握紧青玉蝉,低声道:“别信任何记忆。守渊使最擅长挖人心底最软的地方,然后狠狠踩烂。”
我点头,却还是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。
嫁衣无风自动,金线如蛇,缠上我手腕。
妙真忽然跳下来,站在我面前,仰头看我,眼神清澈得不像个疯子:“沈烬,你怕的不是选错娘,是你怕……自己根本不配被她等。”
她转身走向井口,背影单薄如纸:“下去吧。我在上面给你守着月亮——虽然今晚根本没月亮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井中。
黑暗吞没我的瞬间,听见阿蘅在上面喊:“记住!若她叫你‘小烬’,就是假的!你娘从来只叫你‘烬儿’!”
我闭上眼,任由身体坠入深渊。
井底,果然站着两个女人。
一个素衣赤足,左脚缺小趾;一个红裙曳地,眼角带疤。
她们同时开口:井底阴寒刺骨,水汽裹着腐骨味扑面而来。我落地无声,脚下是半干的淤泥,踩下去却像踏在人心上——软、黏,还微微搏动。
两个女人站在我面前,一左一右,如同镜中倒影,却又处处不同。
素衣的那个,身形清瘦,发髻松散,面容苍白如纸,可那双眼睛……是我梦里千百回见过的温柔。她左脚赤裸,小趾处果然空了一截,断口平整,像是被什么钝器生生咬断又愈合多年。她没说话,只是望着我,眼眶微红,仿佛等了十年,只为此刻一眼。
红裙的那个,则艳得刺目。嫁衣如血,金线绣的凤凰在幽暗中泛着诡光,眼角那道疤斜斜划过,却未损其美,反而添了三分妖异。她唇角微扬,声音甜腻:“烬儿,娘想你了。”
我心头一颤——她叫的是“烬儿”。
阿蘅说过:若她叫你“小烬”,就是假的。你娘从来只叫你“烬儿”。
可眼前这红衣女子,偏偏用了真名。
我猛地看向素衣女子。她嘴唇微动,却没出声,只是轻轻摇头,眼神里满是哀求。
“别信她。”红衣女子忽然笑出声,指尖一勾,嫁衣袖口滑出一截白骨,“你娘早就烂透了。是我用她的骨、她的魂、她最后一口气,替她活着——就为了等你回来。”
她将那截白骨举到唇边,轻轻一吻:“你看,这是她的小指骨。当年你高烧,她割指喂你药,血混着符灰灌进你喉咙……你还记得那味道吗?苦,腥,还有一丝甜。”
我胃里翻涌,几乎要吐出来。那味道……我记得。七岁那年,我确实喝过一碗那样的药。
素衣女子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:“烬儿……别听她。那是守渊使的‘忆蛊’,能偷人记忆,织成幻语。你娘……从不用骨喂你,她用的是自己的命魂。”
红衣女子嗤笑:“命魂?呵,那你告诉我,为何你脚踝上的金鲤,只在月圆夜发光?因为那是我用归墟之水养的引路鳞!你娘早被抽干了三魂七魄,只剩一副壳子挂在井壁上风干——你摸摸看?”
她说着,竟真的撩起素衣女子的衣袖。那手腕上,赫然缠着一道黑索,另一端没入井壁深处,隐隐有锁链声传来。
我踉跄后退一步。
素衣女子泪如雨下,却仍不辩解,只低声道:“烬儿……若你信我,就别碰那红衣。她不是你娘,是守渊使用你娘的执念炼出的‘怨偶’。她越像你娘,就越能吞你魂。”
红衣女子笑容不变,缓缓朝我走来:“可我真的记得你小时候尿床,记得你怕雷,记得你第一次杀人时吐了三天……这些,她知道吗?”
我喉头哽住。
那些事……没人知道。连阿蘅都不知道。
嫁衣袖口的金线又开始蠕动,顺着我手臂往上爬,仿佛在催促我做出选择。
就在这时,井壁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鼓响——咚。
接着是第二声——咚。
第三声——咚、咚、咚……
节奏熟悉得令人心碎。那是我娘哄我入睡时常拍的节拍,左手轻拍床沿,右手抚我背脊。
红衣女子脸色微变。
素衣女子却闭上眼,泪水滑落,在脸颊上留下两道银痕。
“他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守渊使醒了。”
井底忽然震动,水面翻涌,黑气如蛇窜起。那鼓声越来越急,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。
妙真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他现在正用你娘的骨头敲鼓呢,咚、咚、咚……好听吗?”
我猛地抬头,看向头顶——井口已不见天光,只有一片浓稠的黑雾盘旋,如巨口欲噬。
红衣女子忽然扑向我,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在她心口:“烬儿,快!趁他还没完全醒来,带我走!我是真的!我能带你找到《海引录》真正的下半卷——就在你娘的棺材里!”
素衣女子却跪了下来,双手合十,低声念诵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咒文。她周身泛起微弱的白光,左脚缺趾处竟渗出点点金血,滴入淤泥,瞬间生出一朵惨白的夜香花。
那花一开,井底的黑气竟退了一寸。
我怔怔看着她——这咒,是我娘教我的安魂调,可我从未听她完整念过。
“你……”我声音发抖,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她抬头,眼中含泪带笑:“因为我是你娘啊,烬儿。不是替身,不是傀儡,是你咬掉我小趾那天,发誓要护你一生的人。”
红衣女子尖叫一声,指甲暴涨如刃:“骗子!你早该死了!”
她扑向素衣女子,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,红与白在黑暗中翻滚,金血与黑雾交织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攥紧那半卷《海引录》,竹简竟微微发烫。
忽然,一个念头如电光劈入脑海——
《海引录》不是书,是钥匙。
而井底,不是归墟之门,是封印。
我娘没跳井,她是自愿被锁在这里,镇压守渊使。
而守渊使,用她的执念造出一个“更像娘”的假象,只为诱我亲手解开这道封印。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走向那朵夜香花,蹲下身,将手按在花心。
“娘,”我轻声说,“如果这是梦,我宁愿永不醒。”
话音落,金鲤纹身骤然亮起,整条左臂如燃金焰。
夜香花爆裂,化作一道白光直冲井口。
红衣女子发出凄厉惨叫,身形开始崩解。
素衣女子却笑了,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脸:“好孩子……你终于长大了。”
她身影渐渐透明,化作点点星尘,融入我脚踝的金鲤之中。
只剩我一人,站在淤泥中央,手中《海引录》自动翻至最后一页,浮现一行新字:“归墟非门,乃心牢。破妄者,方见真母。”
我仰头望向井口,黑雾已散,隐约可见一线微光。
我抹了把脸,手背上沾着井底的淤泥和一点金血,黏糊糊的。脚踝上的金鲤纹身还在微微发烫,像有条小鱼在皮下游动。
“娘……”我低声念了一句,喉咙干得发紧。不是哭,也不是笑,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,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。
头顶那线微光晃了晃,接着传来阿蘅的声音:“沈烬!你还活着没?妙真说你再不上来,她就要下去给你烧纸钱了!”
“她哪来的纸钱?”我一边往上爬,一边回嘴。
“用丧尸指甲盖兑的!”她喊,“掌柜的赊账给她的!”
我差点脚下一滑。这世道,连冥币都通货膨胀了。
爬出井口时,天边刚泛鱼肚白。妙真正蹲在祭坛边上,手里捏着几根枯草编成的小人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见我出来,她眼睛一亮:“哎呀,活的!我就说他命硬,守渊使啃不动。”
阿蘅站在她身后,青玉蝉挂在腰间,脸色却不太好看:“你身上那股味儿……是归墟之气。快脱衣服。”
“什么?”我一愣。
“不是让你脱光!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外袍!沾了阴秽,不烧掉会引来‘嗅魂犬’——那玩意比尸狗还烦,专咬穿黑衣的人。”
我赶紧扯下外袍扔给她。她掏出一张黄符,指尖一划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,衣服瞬间化为灰烬。灰里竟浮出几缕黑丝,扭动着想逃,被她一脚踩碎。
“守渊使没死透。”她皱眉,“刚才那声鼓停得太快,像是故意放你走。”
妙真忽然插嘴:“因为他要的东西,已经到手啦。”
她笑嘻嘻地举起一个小布包:“喏,你娘留下的。藏在井壁第三块青砖后面,被夜香花根缠着。我刚刚下去捡的——放心,没碰你的淤泥,我穿了鞋。”
我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铃舌断了一半,却隐隐有青光流转。
“这是……守界铃?”阿蘅声音一紧。
“对喽!”妙真拍手,“前朝守界使的法器,能镇百里阴脉。可惜上任主人失职,被抽了魂炼成傀儡,铃铛也废了。不过嘛……”她冲我眨眨眼,“它认主了哦。”
话音刚落,铜铃突然在我掌心震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我手臂一麻,仿佛有股暖流顺着经脉钻进心口。耳边竟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玄甲军第七代守界副使沈烬……接令。”
阿蘅盯着我:“你爹当年是不是……”
“别提他。”我打断她,把铜铃塞进怀里,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远处巷口忽然传来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,像是骨头在互相敲打。
妙真耳朵一竖:“哎哟,嗅魂犬真来了!三只,饿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。”
阿蘅立刻从袖中抽出三道符,往地上一拍,北斗七星阵未成,先摆出个三角困局。“沈烬,你还能拉弓吗?”
“空弓也行。”我活动了下手腕,体内那股暖流尚未散去,气机比平时更稳。
“那就别省力气。”她咬破指尖,在我背后画了个“破”字,“射它们眉心——那地方没肉,但有怨核。打碎了,尸就散。”
第一只嗅魂犬从墙头跃下,身形瘦长如柴,眼眶空洞,鼻梁上却挂着一枚铜钱,锈得发绿。
我抬手,虚拉弓弦。
一道无形气箭破空而出,正中其眉心。那狗连叫都没叫,身子一僵,轰然倒地,铜钱“叮当”滚到妙真脚边。
她弯腰捡起来,吹了吹:“嘿,还是景和年间的!值三文!”
第二只、第三只接连扑来。我连发两箭,一只偏了寸许,擦过犬耳,钉入墙内,砖石炸裂;另一只正中目标,怨核爆开,黑气四散。
阿蘅趁机甩出符链,将残余黑气捆住,口中念咒,符纸燃尽,黑气化烟。
“行了。”她喘了口气,擦擦额角汗,“暂时清净。”
我低头看怀里的铜铃,它又轻轻响了一声,这次像是叹息。
妙真凑过来,鼻子嗅了嗅:“它在认你呢。守界铃百年无主,一旦认了,你就得接下守界使的职责——管阴不管阳,护界不护人。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我说。
“可你用了它的力。”她歪头,“就像借了债,迟早要还。”
我没吭声。远处天光渐亮,晨雾里飘来一股焦味——是义庄方向。
阿蘅忽然拉我袖子:“东街的丧尸茶馆……好像起火了。”
“它们点的菊花茶烧起来了?”我随口问。
“不。”她神色凝重,“是有人在烧尸体。而且……用的是朱砂混桐油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那是玄甲军处理叛徒的手段。
“有人在清理痕迹。”我说,“而且,知道我们来过望月台。”
妙真忽然跳上祭坛残柱,踮脚张望:“哎!那边屋顶上,有个穿黑斗篷的,背了把长伞——伞骨是人肋骨做的!”
“追?”她问。
“追。”我点头,“但先绕开茶馆。我可不想欠丧尸的茶钱。”
妙真咯咯笑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只纸折的乌鸦,往天上一抛:“那我先去探路啦!记住啊——若那人开口叫你‘小烬’,千万别回头!”
纸鸦振翅,掠过灰白晨雾,朝东街方向飞去。妙真跳下祭坛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:“放心,我这乌鸦认路又认人,要是那黑斗篷敢回头,它就啄他眼珠子——不过嘛,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可别真被叫‘小烬’。那名字……是你爹活着时才敢喊的。”
我没答话,只把铜铃往怀里按了按。它安静下来,但那股暖流却在经脉里缓缓游走,像一条温顺的小蛇,替我梳理着昨夜井底残留的阴寒。
阿蘅已从袖中取出一卷青帛,铺在地上,指尖蘸着符灰勾画。北斗未全,先成三垣之形。“嗅魂犬虽退,但归墟之气已散入街巷,若不镇住,午时前必有尸潮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