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追到那把伞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收起青帛,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,簪头刻着半枚残月。“拿着,若遇幻境,咬破舌尖,将血抹在簪尖——它能照出真形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别死在外头。守界铃刚认主,你死了,它就得再等百年。”
我接过簪子,冰凉刺骨,却莫名安心。
三人沿屋脊潜行,避开主街。望月台一带本是文人雅集之所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倒伏的灯笼架。风一吹,焦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。远处茶馆火势未熄,黑烟如龙,盘旋升天。奇怪的是,火中竟无哭嚎,也无挣扎——那些丧尸,像是被人提前拖出来排好队,整齐地堆在院中,浇油点火,连姿势都一致:双手交叠于胸前,仿佛在行某种古老的葬礼。
“这不是玄甲军的手法。”阿蘅忽然说,“他们烧叛徒,从来是钉在木桩上,任其哀嚎三日。”
“那是谁?”我问。
“守墓人。”妙真不知何时已蹲在前方檐角,手里捏着一片烧焦的纸,“你看这个——‘癸未年七月初七,沈氏女埋骨于此,勿扰’。”她翻过纸片,背面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锁链纹,“这是守墓堂的封印令。他们不该出现在城里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守墓堂是前朝遗脉,专司镇压古墓邪祟,向来避世不出。若他们现身大周城中,要么是地脉异动,要么……有人掘了不该掘的坟。
正想着,纸鸦忽地折返,直冲我面门。我伸手一抓,它化作灰烬,却在掌心留下一行细小的墨字:“伞下无人,唯骨鸣。”
妙真脸色变了:“骨鸣?那是……守渊使的喉骨!”
话音未落,远处屋顶上那黑斗篷忽然转身——没有脸,只有一具森白骷髅,空洞的眼窝里燃着两簇幽蓝火焰。它手中长伞缓缓张开,伞面竟是用人皮缝制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符咒,随风翻动,发出“沙沙”如诵经之声。
更诡异的是,那伞骨——果真是肋骨,且每一根都刻着一个名字。
我一眼就认出了第三个:沈昭。
那是我爹的名字。
“别看它眼睛!”阿蘅一把拽我后退,同时甩出三道镇魂符,结成光幕,“那是‘唤名骨伞’,见名则魂摇,闻声则魄散!”
那骷髅无声开口,唇骨不动,声音却直接钻进我脑中:“小烬……你娘没死透。”
阿蘅猛地掐住我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:“别应!那是借你爹的声线骗你!”
可那声音还在继续,温柔得像小时候他哄我入睡时那样:“你娘的魂,锁在归墟井底第三层……你若不来,她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炸开。银簪在我手中发烫,簪尖映出那骷髅的真实模样——它背后,竟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穿着玄甲军副使的旧袍,腰间挂着一枚完整的守界铃。
那人影……是我自己。
“幻象。”我喘着粗气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“它在用我最怕的事……造心魔。”
妙真突然跃起,手中多了一把柳叶小刀,刀身缠着红绳:“那就让它看看,谁才是真正的‘扰梦人’!”她一刀割破手掌,血滴在红绳上,整条绳子瞬间燃起金焰,“阿烬,闭眼三息!”
我依言闭眼。
耳边传来尖锐的骨裂声、符咒爆裂声、还有妙真清越的吟唱:“梦为舟,血为引,借我三分阳间火,烧尽尔等阴中影!”
三息之后,我睁眼。
屋顶空空如也。黑斗篷、骨伞、骷髅……全都不见了。只有地上一截烧焦的肋骨,静静躺着,上面“沈昭”二字已被金焰焚去大半。
妙真瘫坐在瓦片上,脸色惨白,手上的伤口还在冒烟。“差点栽了……那东西不是普通守渊使,是‘归墟引路人’,专门勾活人魂魄下井的。”她喘了口气,看向我,“你娘的事……可能真有隐情。”
我低头,怀中的铜铃又响了一声,这次不再是叹息,而是一声极轻的呼唤,像极了娘亲当年在灶前唤我吃饭的声音。
我猛地攥紧铜铃,指节发白。那声“小烬”还在耳道里打转,像根细针扎进脑仁。
“别信。”阿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她蹲下身,用银簪挑起那截烧焦的肋骨,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,“归墟引路人最擅长挖人心底最软的地方——你娘若真在井底第三层,守界铃早该震了。”
妙真却嘿嘿笑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撕开一角,塞了颗蜜饯进嘴里:“可它刚才震了呀。”
阿蘅也僵住了。
“不止震了,”妙真咂咂嘴,把蜜饯渣吐到瓦缝里,“还带颤音呢,跟灶王爷打嗝似的。你娘当年是不是……爱唱小调?”
我没吭声。娘确实爱哼曲儿,哄我睡觉时总唱《月照归人》,调子软得能化冰。
铜铃又轻轻响了一下。
这回不是幻觉。我胸口一热,一股熟悉的气息顺着经脉往上爬——是娘身上常年熏的艾草香,混着一点陈年糯米酒的甜味。
“糟了。”阿蘅突然站起身,脸色煞白,“它在借铃通魂!沈烬,快把铃扔了!”
“扔不得!”妙真跳起来拦住她,“守界铃认主之后,魂契已结,强行剥离会反噬心脉——你想让他当场吐血三升吗?”
我咬牙,把铜铃塞回怀里,转身就往屋脊另一头走:“去望月台。”
“现在?”阿蘅追上来,“那里刚烧过尸,阴气未散,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我娘真在井底第三层,”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,“我得下去看看。”
妙真忽然蹦到我面前,踮脚戳我胸口:“那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让我跟你一起下井。”她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闻到了——井底有‘活尸胎’的味道。那玩意儿百年才凝一滴,吃了能通阴阳眼,还能治我昨儿被丧尸挠破的屁股。”
阿蘅差点被口水呛死:“你屁股怎么了?!”
“小事。”妙真摆摆手,“就是蹲坑时被一只诈尸的老太太抓了一把,留了三道红印子,痒得很。”
阿蘅扶额:“你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能不能有点体统?”
“体统能当饭吃?”妙真翻白眼,“再说了,你们玄甲军当年抄我家观的时候,可没讲什么体统——连我养的蛤蟆都给炖了汤!”
我没理她们斗嘴,径直走向望月台废墟。晨雾未散,焦味更浓了。那堆被整齐焚烧的丧尸尸体还在冒青烟,姿势依旧规整,双手交叠,像在拜神。
走近了才发现,每具尸体眉心都贴着一张黄符,符上画的不是镇尸咒,而是一朵小小的夜香花。
“守墓堂的人……在超度它们?”阿蘅喃喃。
“不。”妙真蹲下,用柳叶刀挑开一具尸体的衣领,“他们在找东西。”她指着尸体锁骨下方一个细小的刺青——是个倒写的“癸”字,“这是前朝皇陵陪葬奴的标记。这些人,本不该变成丧尸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陪葬奴?那口井……难道通着皇陵?
正想着,怀里的铜铃忽然剧烈震动,发出一声尖锐的“叮——”!
紧接着,整片废墟地面微微一震。
“不好!”阿蘅一把拉住我胳膊,“井口要开了!”
话音未落,望月台中央那口古井“轰”地喷出一股黑气,井沿石块寸寸龟裂。黑气中,隐约浮现出一道人影——穿着褪色的蓝布裙,背对着我们,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。
灯笼上写着两个字:归家。
我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那是我娘常穿的裙子。那盏灯,是我七岁那年给她糊的。
“别过去!”阿蘅死死拽住我,“那是‘引魂灯’!靠近三步,魂就被勾走!”
妙真却突然扑到井边,冲着黑气大喊:“沈婶子!您还记得我吗?我是妙真啊!小时候偷您灶糖,被您追着打三条街那个!”
黑气中的身影顿了顿。
然后,缓缓转过身。
只有一片模糊的白雾。
但那声音,清清楚楚传了过来:“小烬……娘给你留了碗阳春面,在锅里。”
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妙真却“哎哟”一声,拍大腿笑起来:“假的假的!沈婶子从来不做阳春面,她说那玩意儿寡淡没味儿,只给你做红油抄手!”
黑气猛地一颤。
人影开始扭曲。
阿蘅趁机甩出三道符,结成火网罩住井口:“快!趁它露破绽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抬手虚拉弓弦——体内那股暖流瞬间涌向指尖。
无形气箭破空而出,直射人影心口。
黑气炸开,人影消散。井口恢复平静,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铜铃安静了。
我瘫坐在地,手抖得厉害。
妙真走过来,递给我一颗蜜饯:“喏,压压惊。这次是真的蜜饯,没掺尸粉。”
我接过,塞进嘴里。甜得发齁。
阿蘅收起符纸,神色复杂:“你娘……可能真没死透。但刚才那个,绝不是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哑着嗓子说,“我娘就算变成鬼,也不会叫我吃阳春面。”
妙真噗嗤笑出声:“对嘛!她可是连葱花都要炸成金黄才肯放锅的人!”
我低头,摸了摸怀里的铜铃。它温温的,像揣着一小团火。
远处,天光彻底亮了。东街的火终于熄了,但风里飘来一阵奇怪的鼓声——咚、咚、咚,缓慢而沉重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蒙着人皮的鼓。
妙真耳朵一竖:“哎?这不是守墓堂的‘唤骨鼓’吗?他们怎么敢在城里敲这个?”
阿蘅脸色骤变:“快走!鼓响三十六下,尸兵就要醒了!”
我撑着地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灰:“先去茶馆后巷。刚才烧尸的地方,肯定有线索。”
茶馆后巷比想象中更安静。
晨光斜斜地切过断墙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昨夜那场大火烧得彻底,连檐角的蛛网都化成了灰,可奇怪的是——巷子里竟没留下半点焦尸的残骸。只有几片湿漉漉的纸灰贴在墙根,像被谁刻意泼了水压住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蘅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撮灰,“烧尸用的是‘三昧阴火’,灰不该这么潮。”
妙真已经蹿到巷尾的水缸边,掀开盖子嗅了嗅:“水里有朱砂味儿,还掺了童子尿——啧,守墓堂的人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。”
我没说话,目光落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凹痕上。那是我小时候和娘躲雨时留下的记号:一道歪歪扭扭的“烬”字,刻在砖缝间,底下还画了个小碗——代表她答应给我做的红油抄手。
如今那字迹边缘泛着微弱的青光。
我走过去,伸手轻轻抚过。指尖刚触到砖面,一股暖意便顺着经脉游走,怀里的铜铃又轻轻响了一声,不是震颤,倒像是……回应。
“你别乱碰!”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,“这墙被人下了‘忆引阵’,专勾人旧念。你要是陷进去,魂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可这是我娘留的。”我低声说,“她不会害我。”
妙真忽然从水缸那边跳过来,手里拎着个湿淋淋的布包:“嘿!猜我捞到什么?”
她抖开布包,里面是一卷褪色的黄麻纸,纸角用红线缝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——和我怀里这枚守界铃,成对。
“这是……‘双生契’?”阿蘅脸色变了,“传说守界铃本是一对,一主一生死,一主通阴阳。你娘当年带走的,是生铃;你手上这个,是死铃。”
难怪娘失踪那年,铜铃突然发烫,之后再也没响过。原来它一直在等另一只铃的召唤。
妙真把银铃塞进我手里:“试试看,两只一起摇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将两枚铜铃并拢。刹那间,一股温热的气流自掌心炸开,眼前景象骤然模糊——
巷子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幽深的回廊,廊柱上缠满枯藤,地面铺着青玉砖,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脚下那块写着:“沈氏•柳娘”。
那是我娘的闺名。
“小烬。”她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,轻得像风吹纸窗,“来,娘给你盛面。”
我迈步向前,却听见身后一声厉喝:“沈烬!醒过来!”
阿蘅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进幻境。我猛地回头,只见现实中的巷子正在崩塌,墙壁裂开,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堆成的地基。而妙真正咬破手指,在空中画符:“快!她在把你往‘归墟道’里拽!”
我咬牙,将两枚铜铃狠狠撞在一起——
清越之声撕裂幻象。回廊碎成飞灰,我踉跄后退,撞进阿蘅怀里。再抬头时,巷子恢复如常,只是那堵刻着“烬”字的墙,已化作一堆齑粉。
妙真喘着气,抹了把额头的汗:“差点就让你魂穿皇陵了。你娘……怕是早被守墓堂炼成了‘引路尸母’。”
我攥紧双铃,指节咯咯作响:“那口井,必须下去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阿蘅按住我肩膀,眼神罕见地软了下来,“你刚才被忆引阵抽了三成魂力,强行下井,撑不到第三层就得散魂。先回观里,我给你熬‘固魄汤’。”
妙真也点头:“而且我刚想起来——守墓堂敲唤骨鼓,从来不在白天。今天反常,说明他们急了。急什么?要么是丢了东西,要么……是有人要醒了。”
“前朝那位‘活葬’的太子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据说他死时心未冷,被封在皇陵最底层,以万尸为棺,养着一口‘不死气’。若他醒来……大周,就完了。”
远处鼓声又响,这次更近,更沉。咚、咚、咚……已敲到第二十七下。
我望向古井方向,天光微明,雾却更浓了。那口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静静等着我们。
“那就趁他们还没完全唤醒他,”我哑声道,“先下去,把娘带回来。”
妙真咧嘴一笑,从袖中抽出一根缠着符纸的桃木棍: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走吧,我屁股痒得正好拿活尸胎挠挠。”
阿蘅叹了口气,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瓷瓶塞给我:“含着,能压住魂飘。但记住——井底若见红月,立刻回头。那是归墟入口,进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阳世了。”
我们没直接回井边,而是先拐进了东市的布庄巷——妙真说守墓堂的人最忌“阳气织物”,布庄里堆满新染的红绸、晒干的艾草布,正好能遮我们身上的阴气。
布庄门虚掩着,门楣上悬着褪色的“锦云记”匾额。我刚推门,一股樟脑混着陈年棉絮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阿蘅立刻贴墙站定,手按在腰间的符囊上:“有人。”
“废话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一溜烟钻进布堆,“活人死人都有味儿,你闻的是尸臭还是胭脂香?”
话音未落,柜台后头“哗啦”一声,滚出个圆滚滚的脑袋——是个穿靛蓝短打的小胖子,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烧饼,嘴边沾着渣。
“哎哟我的娘!”他吓得把烧饼扔了,一骨碌爬起来,“三位是……买布还是抓鬼?”
我眯眼打量他:十指干净,指甲缝里没黑灰,呼吸平稳,不是丧尸。但脖颈后有一道细红痕,像是被什么勒过又愈合了。
“路过。”我简短答道,顺手把门关严。
小胖子咽了口唾沫,眼睛滴溜溜转:“那……要不要看看新到的‘避煞锦’?掺了朱砂线,专防夜游尸!昨儿西街王婆子就是披了这料子,才没被她死去的猫咬断喉咙……”
“你见过夜游尸?”阿蘅突然插话,语气柔和,却带着钩子。
小胖子一愣,挠挠头:“见倒是没见着……可我家祖上是给皇陵织寿衣的,听老辈讲,前朝陪葬奴若心有不甘,死后会缠着旧衣不散,夜里就化成‘衣尸’,专找穿同色布的人……”
妙真从一堆青布底下探出头,嘴里叼着根红线:“那你脖子上那道印子,是不是你太爷爷留下的?”
小胖子脸色唰地白了。
我心头一动——陪葬奴、旧衣、衣尸……和井底那些带“癸”字刺青的尸体对上了。
“赵……赵布袋。”他结巴着,“因为我爹说,我生下来像装米的布袋,圆滚滚没脖子。”
妙真噗嗤笑出声:“好名字!比‘沈烬’强多了,你这名听着就像被火烧剩的渣。”
我没理她,盯着赵布袋:“你家还有寿衣存样吗?”
他犹豫片刻,咬咬牙,掀开柜台下一块木板,露出个暗格。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素白长衫,领口绣着极细的夜香花——和烧尸眉心贴的符上图案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太爷爷临终前缝的最后一批,”他声音发颤,“他说……这批衣裳,本该穿在‘癸字营’三百二十七人身上。可那天夜里,皇陵地宫塌了,人全没了,衣裳却一件不少地回来了,每件都湿漉漉的,像泡过井水。”
阿蘅脸色凝重:“衣归人不归……这是‘借衣还魂’的征兆。”
妙真已经蹦到暗格前,伸手摸了摸衣料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布里夹了灵根丝!难怪能通阴气。”她转头冲我眨眨眼,“喂,沈烬,要不要试试你的灵根?说不定你娘当年也测过。”
我皱眉:“玄甲军不兴这套。”
“啧,死脑筋。”她一把拽过我的手,抽出一根银针扎在我指尖。血珠刚冒出来,她就按在衣襟上。
刹那间,那件白衫无风自动,袖口竟缓缓卷起,露出内衬一行小字:柳娘之子,火灵根上品,可承守界铃。
原来娘早知道我会走上这条路。
赵布袋看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衣裳还会认主?”
“不光认主,”阿蘅轻声说,“它还在等主人回去。”
正说着,外头巷子里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像是骨头踩碎了瓦片。
鼓声停了。
第二十七下之后,再没响起第二十八。
妙真脸色骤变:“糟了!他们提前收鼓——说明尸兵已经醒了!”
话音未落,布庄后窗“砰”地炸开!一只青灰色的手扒住窗沿,指甲长如刀刃,手腕上还挂着半截红绸——正是“避煞锦”。
“躲后面!”我低喝一声,抬手虚拉弓弦。
气箭破空,直穿那手肘关节。丧尸惨嚎一声,整条胳膊掉进屋里,还在抽搐。
赵布袋吓得缩进布堆,抖如筛糠。
阿蘅迅速甩出三道黄符,封住门窗:“它们被红绸引来的!这布……被动过手脚!”
妙真一把扯下身上披的红绸,骂道:“守墓堂这群孙子,连布庄都下了饵!”
我盯着地上那只断手,忽然发现它掌心攥着一枚铜钱——正面刻“大周通宝”,背面却是倒写的“癸”。
“他们在用丧尸送信。”我沉声道,“目标是我们。”
妙真凑过来,嗅了嗅铜钱:“还有活尸胎的腥味……看来井底那玩意儿,快熟了。”
阿蘅咬唇:“不能再拖。趁尸兵还没围拢,我们必须立刻去井边。”
我点头,转身扶起吓瘫的赵布袋:“你家有后门?”
“有!通染坊!”他哆嗦着指了指墙角。
妙真顺手塞给他一张符:“贴胸口,能保你三天不被尸气侵。记住,别碰红布,尤其别穿新染的——那颜色,是用人血固的。”
赵布袋连连点头,连滚爬爬带我们穿过暗道。
染坊后巷湿气极重,青石板上覆着一层滑腻的苔藓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我们刚钻出暗道口,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靛蓝染液味,混着铁锈与腐草的气息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妙真走在最前,手里捏着一枚铜铃,轻轻一晃,却没发出半点声响——那是守界铃的仿品,专用来探查阴气流动。她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:“东边有水声,不是井,是活泉。”
“活泉?”阿蘅皱眉,“这地方早被封了水脉,哪来的活泉?”
“除非……”我盯着前方雾气缭绕的巷尾,“有人在底下挖通了旧陵渠。”
话音未落,赵布袋突然拽住我的袖角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泉……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‘洗魂池’。说是能洗去亡者执念,可后来……后来有人往里倒过尸油,池子就黑了,再没人敢靠近。”
妙真回头瞥他一眼:“你倒知道不少秘辛。”
“我……我小时候偷看过太爷爷的笔记。”他嗫嚅着,“上面说,癸字营三百二十七人,不是死于地宫塌陷,而是被沉进了洗魂池。他们穿的寿衣,是用灵根丝织的引魂幡,把魂魄锁在衣中,不让轮回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难怪那些尸体泡在井水里多年不腐,原来根本不是普通丧尸——是被人刻意炼成的“衣傀”。
阿蘅忽然按住腰间符囊,神色凝重:“有人在跟踪我们。”
我们三人立刻贴墙隐入阴影。巷子深处,雾气缓缓分开,一道瘦长身影缓步而来。那人披着灰麻斗篷,兜帽遮面,手中提着一盏无火自明的青灯。灯影摇曳间,隐约可见他左手缺了三指,断口处缠着黑线,像是被什么咬断后又缝上的。
“守墓堂的‘引路人’。”妙真咬牙低语,“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?”
我眯眼细看,那人的步态极怪——每走七步,便停顿一瞬,仿佛在数着什么。而他脚下的青石板,竟随着他的停顿微微泛起血色纹路,如血管般蔓延开来。
“他在布阵。”阿蘅声音发紧,“是‘七步回魂阵’,一旦走满四十九步,整条巷子都会变成阴域。”
“不能让他完成。”我抽出腰间短刃,刀柄上嵌着一枚残破的玄甲军徽——那是娘留给我的唯一信物。
妙真却一把按住我的手:“别硬上。引路人不怕死,怕的是‘认主之物’。”她转头看向赵布袋,“你身上还有没有你太爷爷的东西?”
赵布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布片,上面绣着半个夜香花:“只有这个了……是我娘缝在我襁褓里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妙真接过布片,迅速咬破指尖,在上面画了一道符,“沈烬,你拿去,站在他第七步的位置,把布片抛进灯焰里。”
我点头,猫腰潜行。引路人正走到第三步,青灯微晃,巷中雾气骤然变冷。我屏住呼吸,在他第四步落下时闪身而出,第五步时已逼近他身后三尺。
第六步——他忽然顿住。
兜帽下传来一声轻笑:“柳娘的儿子,也敢踏进阴途?”
我浑身一僵。他认得我娘?
第七步未落,我已将布片掷入青灯。火焰“轰”地腾起,化作一朵夜香花形状,瞬间吞没灯芯。引路人惨叫一声,斗篷燃起幽蓝火焰,整个人跪倒在地,黑线从断指处崩裂,露出森白骨茬。
“快走!”阿蘅拉我后退,“阵破了,但阴气会反噬!”
我们狂奔出巷,身后传来地面龟裂之声,整条巷子如被巨兽吞噬般塌陷下去。赵布袋跌跌撞撞跟在后面,脸色惨白如纸。
终于冲出染坊区,眼前是一片荒废的菜园,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口枯井——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。井沿上刻着模糊的“癸”字,井口却异常干净,连蛛网都没有。
妙真喘着气,指着井口:“不对劲……太干净了。”
阿蘅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井沿的灰,放在鼻尖嗅了嗅:“有香灰味,还有……乳香?这是祭井的痕迹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祭井,意味着有人在供养井底之物。
正思索间,赵布袋忽然指着井壁:“那是什么?”
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井壁内侧,竟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符
妙真脸色变了:“这不是供养……是镇压。压着井底的东西。”
我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原来娘不仅知道我会来,还早就替我挡下了这一劫。
“下去吧。”我低声说,“该见见那位‘熟了’的活尸胎了。”
阿蘅递给我一枚玉蝉:“含在舌下,能避尸毒。若听见婴儿哭,千万别回头。”
妙真则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青铜铃铛,塞进我手心;我深吸一口气,将铃铛系在腕上,纵身跃入井中。
井水冰寒刺骨,却奇异地不湿衣。下沉过程中,腕上铃铛轻轻一响,四周黑暗忽然退开,露出一条由白骨铺就的阶梯,直通地底。井底的白骨阶梯踩上去“咔哒”作响,像是谁在背后嚼着脆骨。我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绷紧肩背——这地方太静了,连水滴声都没有,静得像被谁一口吞进了肚子里。
阿蘅给的玉蝉含在舌下,凉丝丝的,带着点青草味儿。妙真那小疯丫头塞来的守界铃贴着手腕,时不时轻颤一下,仿佛有心跳似的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忽地亮起一盏绿幽幽的灯。灯下站着个穿红袄的小孩,背对着我,手里攥着根糖葫芦。
“沈烬哥哥?”小孩转过身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尖牙,“你终于来接我回家啦?”
我认得这张脸——七岁那年死在我箭下的尸童子。它早该灰飞烟灭了,怎会在这儿?
“不是你。”我低声道,右手已搭上腰间空弦。
“怎么不是我?”尸童子蹦跳两下,糖葫芦上的血珠滴到地上,滋啦一声冒起黑烟,“你娘说,你欠我的命,得还。”
话音未落,它猛地扑来!
我指间一引,气凝成弓,虚弦震响——“嗡!”一道无形箭气直贯其眉心。尸童子“啊”地惨叫,身子炸开,化作一团腐臭黑雾。
可雾散之后,地上竟躺着一枚真正的糖葫芦,山楂鲜红,裹着晶亮糖衣。
我皱眉,弯腰拾起。指尖刚碰上竹签,整串糖葫芦“啪”地碎裂,糖壳剥落,露出里面蠕动的尸蛆。
“啧。”我甩手扔掉,继续往前。
再走十步,眼前豁然开阔——一间布庄内堂。货架整齐,绸缎垂挂,连柜台上的算盘都擦得锃亮。若非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尸臭,真像哪家正经铺子刚打烊。
“有人吗?”我问。
“有呀!”清脆女声从头顶传来。
抬头一看,梁上倒挂着个穿蓝布裙的姑娘,脚踝绑着红绳,正晃悠悠啃着一块桂花糕。“客官要买布?本店新到蜀锦、云纱、还有……裹尸用的素麻,便宜卖哦!”
“小桃,布庄掌柜。”她翻身落地,拍了拍裙子,笑得人畜无害,“您是来找‘熟了’那位的吧?他在后院蒸笼里,火候刚好——再晚一刻,就老了。”
“蒸笼?”我心头一凛。
“对呀!”小桃指了指后门,“不过呢,得先付定金。规矩嘛,活人进死地,不交点东西,阎王不放行。”
“要什么?”
她歪头想了想,忽然伸手戳我胸口:“你娘当年留了样东西在这儿——她说,等你来了,就换你一件‘记得的事’。”
“比如……你第一次杀人时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想吐。”
小桃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真没劲!不过……成交!”
小桃笑罢,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,轻轻一抖,帕子竟浮在半空,无风自动。她指尖沾了点方才吃剩的桂花糕碎屑,在帕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——像孩童涂鸦,却隐隐透出阴气。
“闭眼。”她说。
我略一迟疑,还是合上了眼皮。黑暗中,只觉那玉蝉在舌下微微发烫,守界铃也骤然安静下来,仿佛被什么捂住了嘴。
“别怕,”小桃的声音忽近忽远,“就一小会儿……你娘留下的东西,得用‘记得’去换,可不能用‘知道’。知道是脑里的,记得是心上的——差之毫厘,魂飞魄散。”
话音落时,一股凉意自眉心渗入,如细针穿颅。我猛地咬住牙关,眼前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七岁那年:雪夜、枯井、弓弦绷紧的颤音。那尸童子倒下前,眼里没有恨,只有困惑,像在问:“为何是我?”
胃里翻涌,喉头泛酸——果然,还是想吐。
“好了!”小桃轻快道。
我睁眼,手帕已收走,她手中多了一只青瓷小匣,匣面刻着半朵残莲,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纹样。我伸手欲接,她却缩回手,狡黠一笑:“先去后院吧。东西嘛……等你见了‘熟了’那位,再给不迟。”
我盯着她看了片刻,终是转身推开了后门。
门后不是院子,而是一条雾蒙蒙的回廊,两侧挂满湿漉漉的白布,随无形之风轻轻摆动,像无数招魂幡。脚下青砖温热,踩上去竟有脉搏般的起伏。我放缓呼吸,沿着回廊前行,每过十步,便有一盏纸灯笼亮起,灯纸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忘”、“悔”、“痛”、“执”……
走到第七盏灯下,灯上写的是“慈”。
前方雾中,传来水汽蒸腾的咕嘟声,还有……低低的哼唱,调子熟悉得令人心口发紧——那是母亲哄我入睡时常唱的小调。
“阿烬……”声音温柔,带着笑意,“来啦?锅里汤快好了,加了你爱的山药。”
我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明知是幻,可那声音太真,真到连玉蝉都压不住心头的颤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我哑声道。
雾中人沉默了一瞬,继而轻叹:“可你希望我是,对不对?”
蒸笼掀开的声响“咔哒”响起,白雾扑面而来。我眯眼望去,只见一口黑铁大锅置于石灶上,锅盖半掀,蒸汽缭绕中,隐约可见一具蜷缩的人形,皮肉焦黄,却未腐烂,反而泛着诡异的油光——像是被文火慢炖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