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拍拍肚子:“老夫姓贾,人称贾三碗。早年挖矿塌方,困在这儿三十年,靠地脉灵气养着,倒也死不了。后来发现这泉能酿酒,索性开了家‘忘忧居’。来往的……嘿嘿,不拘人鬼,只要付得起‘故事’,就能换一碗酒。”
“故事?”
“对喽!”他指指墙上挂满的竹简,“每人讲一段亲身经历,刻下来,就是酒钱。你瞧那卷《夜遇白骨夫人》,换了一坛桂花酿;那篇《我在九幽当差三年》,兑了三碗烈酒。”
阿蘅等人悄悄走近,听得目瞪口呆。
妙真眼睛发亮:“那我能讲‘我师父把尸王炼成扫帚’吗?”
“妙!”贾三碗拍腿,“这故事够邪,够奇!送你一坛‘迷魂引’!”
我却盯着角落——那里坐着个披黑斗篷的人,始终未动,面前酒碗未碰。
“那位客人……多久了?”
贾三碗笑容一滞,压低嗓音:“三天了。进来就说等人,可谁也没来。奇怪的是……他影子,是反的。”
阿蘅已悄然掐诀,指尖微光闪烁。
就在这时,那黑衣人缓缓抬头,斗篷下露出一张脸——竟是我娘。
“烬儿,”她声音温柔如旧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上回幻听,这次竟直接现身?
妙真却突然大笑:“假的假的!你娘左耳垂有颗痣,这位没有!”
黑衣人动作一僵。
阿蘅猛地将一张符拍在桌上:“贾老板,借你酒坛一用!”
她抓起酒坛砸向地面,酒液泼洒成圈,瞬间燃起幽蓝火焰——北斗驱尸阵,以酒为引!
火焰升腾,黑衣人发出尖啸,身形扭曲,化作一团黑雾,竟朝地脉泉眼钻去!
“不好!”我拉弓,空弦震响,气箭直追,“它要污染灵泉!”
阿蘅急喊:“沈烬,用你的血!你娘临终前给你的那枚骨哨还在吗?”
我一怔,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泛黄骨哨——那是娘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“吹它!那是通灵哨!能唤地脉守护灵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哨子含入口中。
哨音凄清,如孤雁夜啼。
地底忽然震动,泉水翻涌,一只由水流凝聚的巨手破泉而出,一把攥住黑雾,将其拖入深渊。
酒肆恢复寂静。
贾三碗擦擦汗:“吓死老夫了……原来几位是干这行的。”
妙真蹦过去,捡起地上掉落的一片黑鳞:“咦?这不是九幽裂的蚀骨鳞吗?看来真有人在喂养裂隙……”
我握紧骨哨,心沉如石。
阿蘅轻轻碰我手臂:“你娘……若真有执念,不会害你。”
我没说话,只将骨哨重新贴身收好。
贾三碗搓着手笑:“那个……故事还讲不讲?不讲的话,酒钱得另算……”
妙真立刻跳上桌子:“我来讲!从前有个傻小子,以为天下太平,结果丧尸啃了他家狗……”
妙真讲得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,连贾三碗都听得忘了擦酒坛,只顾咧嘴傻笑。阿蘅靠在墙边,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画符时留下的灼痕,眼神却时不时往我这边飘。青芽则蹲在角落,拾起一片碎瓷,用袖角细细擦拭,仿佛那上面还沾着什么看不见的血迹。
我坐在木凳上,骨哨贴着胸口,温热得不像死物。娘的脸还在眼前晃——不是幻影,是实打实的皮相、声线、语气,连眼角那道细纹都一模一样。可妙真说得对,左耳垂没痣。那痣是我五岁那年,她为我挡下一只疯狗咬伤后落下的疤。她说那是“母子连心”的印记。
“你信吗?”阿蘅忽然坐到我旁边,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。
“信什么?”
“你娘若真有执念,不会害你。”她重复方才的话,眼底却浮着一层疑云,“可那黑鳞……九幽裂的蚀骨鳞,向来只附于被‘饲魂’者身上。有人在用活人喂养裂隙,而你娘……或许只是被借了形。”
我没答话,只盯着桌上那碗未动的酒。酒面平静如镜,映出我自己的脸——眉骨高,眼窝深,嘴角天生往下撇,像极了她。
贾三碗这时端来一碟热腾腾的包子,鹿肉混着山菌的香气扑鼻而来。“客官,压压惊。”他笑呵呵地放下碟子,又压低嗓音,“其实……那位黑衣人进来时,手里攥着个东西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
“一枚铜铃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腰间,“和我这串挂的一模一样。三十年前矿塌那日,我就是听着这铃声才找到泉眼活下来的。后来才知道,这叫‘引魂铃’,专召亡者残念……但若铃声倒响,便是借尸还魂的邪术。”
阿蘅脸色骤变:“倒铃术?那是南疆巫蛊禁法!大周律令明文焚毁所有相关典籍,怎会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贾三碗竖起食指,眼神忽然锐利如刀,“有些事,讲出来就成真了。你们喝完酒,赶紧走吧。这地方……留不得太久。”
话音未落,酒肆深处忽传来“滴答”一声,像是水珠落进空瓮。
只见方才黑衣人坐过的桌下,一滩黑水正缓缓渗出地面,水中浮着半片焦黄的纸——正是墙上挂着的故事竹简之一。妙真跳过去捞起一看,念道:“《我在九幽当差三年》……咦?这字在动!”
纸上的墨迹如虫蠕动,渐渐拼成新句:“沈烬,你娘没死。她在等你打开第九重棺。”
我霍然起身,椅子翻倒在地。
阿蘅一把按住我手腕:“别中计!这是饵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,“但若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万一她真活着?那你可知第九重棺是什么?”她眼中燃起怒火,“那是镇压‘万骸之母’的封印核心!三百年前玄甲军建棺封魔,以三千将士魂魄为钉,才将尸祖镇于地脉之下。你娘若真在里面……她早不是你娘了!”
我挣开她的手,胸口起伏如鼓。可那句话像毒藤缠心——你娘没死。
妙真忽然把包子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要不……咱们先吃顿饱的?反正跑也跑不掉,急也急不来。贾老板,再来三碗酒,要最烈的那种!”
贾三碗苦笑摇头,却还是去取酒。
青芽这时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递来一块干净布巾。我没接,她便默默替我擦去手背上溅到的酒渍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哥,”她第一次叫我“哥”,声音细若游丝,“娘若真在棺里……你想见她最后一面,对吗?”
我喉头一哽,点头。
她垂下眼:“那我陪你。但你要答应我——若她已非人,你得亲手封棺。”
我望着她灰蒙蒙的眼睛,忽然想起青梧真人临散魂前说的话:“青芽命格属‘烬余’,一生所爱皆成灰,唯兄长一线生机可续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接过布巾,又拿起桌上那碗酒,一饮而尽。酒烈如刀,割得肺腑生疼,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躁意。
“好。”我对青芽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阿蘅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撒入酒坛残液中,蓝焰顿时转为淡金。“既然要去,那就走得明白些。”她看向贾三碗,“老板,借你一面照魂镜。”
老头愣了愣,终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面铜镜,镜背刻着“忘忧”二字。
镜面一照,我们四人影子清晰如常。唯有我身后,多了一道极淡的虚影——披发赤足,左手握铃,右手空空,却似曾握过弓。
那是我娘年轻时的模样。
妙真凑过来瞧,小声嘀咕:“哎呀,原来你娘也爱挽弓啊?难怪你射箭那么准……”
我没说话,只将骨哨再次握紧。
酒香渐散,地脉低语又起,如泣如诉。
铜镜里的虚影一闪即逝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我心头一紧,却没动声色,只把骨哨塞回怀里——那哨子是我娘留下的唯一遗物,如今倒成了勾魂引。
“照魂镜不会错。”阿蘅轻声道,指尖在镜沿上轻轻一划,留下一道淡金符痕,“你娘……确实没走干净。”
妙真蹦到我背后,踮脚张望:“沈大哥,你娘是不是舍不得你?要不咱们给她烧点纸钱,再捎两坛好酒?她要是真在第九重棺里,喝点酒说不定就睡着了,省得半夜出来吓人。”
我瞥她一眼:“你当镇压是哄孩子睡觉?”
“哎呀,修道之人讲究以柔克刚嘛!”妙真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酒坛子,“这是我昨儿画的‘醉梦符’,贴棺材上,保准让她做个美梦,梦里全是桂花酿!”
阿蘅忍俊不禁:“你这符……怕是连蚊子都醉不倒。”
“嘿,别小看它!”妙真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,“我可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!虽然师父说咱家符法断代三百年,但我自创的‘醉梦符’可灵验了——上次贴在丧尸脑门上,它愣是原地跳了半炷香的胡旋舞!”
我嘴角抽了抽,没接话。但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分。这丫头疯归疯,倒真能冲淡些阴霾。
贾三碗这时颤巍巍端来四碗酒,酒色清亮,浮着几片桃花瓣。“这是‘忘忧居’最后一坛‘旧梦’,用三十年前的地脉露水酿的,喝一口,能看见最想见的人。”他眼神躲闪,“不过……别贪杯,梦太真,容易醒不来。”
阿蘅没碰酒碗,只盯着他:“你见过第九重棺?”
老头手一抖,酒洒了几滴在桌上,瞬间蒸腾成黑雾。“没、没见过……但听人说过。那棺不在阳世,也不在阴司,卡在九幽裂隙里头,得用‘封棺钉’和‘断誓弓’才能锁住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断誓弓?”
“就是你那把空弦弓啊!”妙真抢答,“你每次拉弓不放箭,其实是在斩‘誓’——你娘当年立过血誓,若你继承她的弓,就得亲手封她入棺。这叫‘子承母誓,弓断亲缘’!”
我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弓囊。那弓无弦,却能引天地之气为矢。原来不是为了杀敌,是为了……封棺?
阿蘅忽然按住我的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信太多。妙真的话掺水,贾三碗的话藏刀。你娘若真被镇压,为何引魂铃会落在黑衣人手里?又为何偏偏选在你靠近地脉时显影?”
我点头。她说得对。这局,有人在推我走。
正说着,酒楼外忽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三声闷响,像是有人拖着铁链走路。紧接着,窗纸被刮出几道爪痕,腥风透缝而入。
“丧尸?”我低问。
妙真鼻子一嗅:“不止,还带着腐骨鳞的味道——是寄生体!快,布阵!”
阿蘅已迅速从袖中抽出七枚朱砂符,脚尖一点,符纸飞旋成北斗之形。她咬破指尖,在地面疾书一道“镇”字诀。符光微亮,酒楼内顿时阴气一滞。
“贾老板,后门在哪?”我问。
老头脸色惨白,指了指柜台后的酒缸:“掀开第三口缸,底下是逃生地道……但只能容一人。”
“那你先走。”我说。
“我不走!”妙真一把抱住我的胳膊,“你要是死了,谁给我找第九重棺?我还想看看你娘长啥样呢!”
阿蘅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一张新符塞进我掌心——那是她刚画的“匿息符”,温热的,还带着她指尖的汗意。
“你去追线索,我和妙真挡一阵。”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,“记住,别信幻象,也别信回忆。你娘若真活着,不会让你亲手封她。”
我握紧符纸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掀开酒缸。
地道幽深,霉味扑鼻。我刚钻进去,身后便传来一声凄厉鬼啸,夹杂着妙真大喊:“喂!你踩我脚啦!”
我差点笑出声,却又硬生生憋住。低头,看见地道壁上刻着一行小字,墨迹新鲜:“烬儿,弓可断誓,不可断情。第九棺启,非你封之,乃你救之。”
地道里漆黑如墨,唯有指尖触到那行字时,仿佛有微弱的暖意顺着石壁渗入血脉。我怔在原地,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,又松开——那不是命令,也不是诅咒,而是一句迟了十多年的叮咛。
“弓可断誓,不可断情……”
我喃喃重复,声音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,如同回应般,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响。不是引魂铃那种阴冷刺骨的颤音,而是清越如溪水击石,带着某种久违的温柔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摸索着向前。地道并不长,约莫走了三十步,前方豁然开阔,竟是一处废弃的古井底。井口被青苔与藤蔓遮掩,月光从缝隙间漏下,在积水的石板上投出斑驳碎影。
我攀上井沿,悄然探头。
外头是城西荒废已久的药王庙后院。昔日香火鼎盛之地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野草疯长。奇怪的是,院中竟无一只丧尸游荡,连虫鸣都静得诡异。唯有风过檐角,吹动一串锈蚀的铜铃,发出细碎声响。
我翻身而出,刚落地,便觉脚下一软——不是泥地,而是厚厚一层灰白骨粉。低头一看,满地皆是碾碎的指骨、齿骸,混着干涸的黑血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“有人在这里炼尸。”我心头一凛。
正欲退后,忽见庙门内透出一点微光。不是火光,而是幽蓝的磷焰,如萤火般浮动。我屏息靠近,透过破窗望去——
庙中神龛前,跪着一人。
黑衣裹身,背对我,手中捧着一盏琉璃灯。灯芯燃着幽蓝火焰,映得他肩头绣着的银线纹路微微发亮——那是九瓣莲,大周皇室秘卫“守陵司”的徽记。
守陵司早在三年前就已覆灭于北境尸潮,据说全军覆没,连司主都化作了无识行尸。怎会还有人活着?还出现在此?
那人似有所觉,缓缓转过头。
整张面孔被一张白玉面具覆盖,面具上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,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——漆黑如墨,却无半点生气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:“沈烬,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手已按上空弦弓,冷声问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娘当年放走的人。”他缓缓起身,将琉璃灯放在神案上,“也是第九重棺的看守者之一。”
“她没封你娘。”他继续道,“她救了她。用自己半条命,换你娘一线生机。可你娘不肯走,她说……‘若烬儿不知真相,终有一日会亲手毁我’。”
我喉头发紧:“什么真相?”
他不答,只指向神案下。那里躺着一卷残破的《地脉志》,封皮焦黑,却隐约可见一行朱批小字:“九棺非镇,乃护;非囚,乃藏。”
我正要上前取书,忽然身后传来窸窣声。
回头一看,妙真竟从井口探出脑袋,满脸灰土,眼睛却亮得惊人:“沈大哥!你跑太快啦!阿蘅说你可能会中幻术,让我偷偷跟来——哎呀!”
她话未说完,脚下打滑,整个人摔进井里,又狼狈爬出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符。
“你看!”她举起来给我看,正是那张“醉梦符”,只是此刻符上酒坛图案竟泛出淡淡金光,“它自己亮了!说明附近有‘执念之灵’!而且……还挺高兴的?”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那黑衣人忽然身形一晃,竟如烟般消散。唯余那盏琉璃灯,静静燃烧。
妙真蹦过来,好奇地戳了戳灯焰:“咦?这火不烫手!”
我拦住她:“别碰。这是‘忆火’,燃的是记忆,不是油。”
她缩回手,眨眨眼:“那……是不是你娘的记忆?”
我没说话,只伸手轻轻拂过灯罩。刹那间,眼前景象骤变——
不再是破庙,而是春日庭院。梨花纷飞,一个女子背对我坐在石凳上,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,正低声哼着歌。那男孩回头一笑,眉眼分明是我幼时的模样。
“娘……”我脱口而出。
女子似有所感,缓缓转头。
可就在她面容即将清晰的瞬间,画面猛地碎裂,化作无数光点消散。灯焰熄灭,庙中重归黑暗。
妙真小声问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我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:“……她不是要我封棺。她是等我来救她。”
风停了,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妙真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我,忽然“咯咯”笑起来:“那你可得快点啦,再晚些,你娘怕是要变成‘活尸娘娘’,统领千军万马,把你这不孝子绑回去成亲——哦,不对,是成棺!”
我瞪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阿蘅追上来,小声问:“去哪?”
“酒楼。”我说。
“这时候还喝酒?”她一愣。
“不是喝,是查。”我顿了顿,“贾三碗说第九重棺在‘醉仙楼’地窖,他不敢细说,只留了半句‘棺上有字,字下藏眼’。”
阿蘅皱眉:“那地方现在全是丧尸,守陵司的人前天刚被咬光,整条街都封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趁夜进去。”我摸了摸腰间空弓,“而且,我刚才用忆火时,魂魄离体太久,身上沾了阴气,寻常丧尸闻不到我,但……”
“但守陵司的‘巡夜尸’能嗅出活人魂印。”妙真蹦蹦跳跳跟上来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纸扎小人,正用指甲戳它眼睛,“你魂魄裂了一道缝,像破碗漏水,再不补,迟早被拖进阴界当替死鬼。”
我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低声问:“怎么补?”
“喝一碗‘醒魂汤’,加三钱朱砂、七片槐叶,还得有人替你守魂半个时辰。”阿蘅抢答,语气认真,“我带了药囊。”
妙真撇嘴:“切,你那点小符水,顶多糊弄糊弄小鬼。要我说,直接找‘醉仙楼’的老板娘——她可是当年给守陵司供过‘镇魂酒’的人。”
“老板娘还活着?”我皱眉。
“活是活,就是……”妙真神秘兮兮压低声音,“她现在一半是人,一半是尸,白天打盹,夜里数铜钱,专收迷路魂。”
阿蘅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不是‘钱婆子’?传说她用铜钱串魂,谁欠她一文,死后就得替她扫三年地!”
“别信她胡扯。”我打断,“先混进去再说。”
三人摸黑到了醉仙楼后巷。楼门紧闭,窗纸破烂,隐约有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吞咽。我示意她们噤声,指尖凝气,轻轻一推——门没锁。
一股浓烈酒香混着腐味扑面而来。堂中桌椅翻倒,地上散落着干涸血迹,还有几具残缺尸骸,衣裳上绣着守陵司的鹰纹。奇怪的是,这些尸体没动,也没化尸。
“它们……被钉住了?”阿蘅蹲下,指着尸身胸口一道暗红符印。
妙真凑近嗅了嗅:“北斗镇尸符?咦,这不是你的手笔吗,阿蘅?”
阿蘅脸一红:“我、我没来过这儿!”
我心头一紧——有人冒充阿蘅布阵,目的不明。正欲细看,忽听楼上“咚”一声,像是酒坛滚落。
“有人。”我低声道,搭弓虚引,虽无箭,气已成弦。
楼梯吱呀作响。一个身影晃晃悠悠下来,披着褪色红袄,头发松散,手里拎着个酒壶,边走边哼小调:“……月照孤坟酒满杯,郎君莫问我是谁……”
是女人。
她走到堂中,抬头——脸色惨白如纸,眼窝深陷,可嘴角却挂着笑,眼神清明得不像尸。
“哟,三位贵客?”她嗓音沙哑,却带着几分风尘里的甜,“本店打烊半月了,今儿怎么……”话没说完,她目光落在我脸上,忽然僵住。
“沈……烬?”她声音发颤,“玄甲军那个……神射手?”
她苦笑,把酒壶放在桌上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轻轻一弹——铜钱悬空不落,竟缓缓旋转,映出我幼时与母亲在庭院练箭的幻影。
“你娘临走前,托我保管一样东西。”她盯着我,“她说,若你来找她,就把这枚‘断誓钱’给你——但必须是你自己来,不能带外人。”
她目光扫过阿蘅和妙真,眼神骤冷:“尤其是……青鸾观的人。”
妙真立刻炸毛:“喂!我可是正经道姑!”
阿蘅却突然拉住我袖子,急道:“别信她!断誓钱若由外人转交,会反噬持钱者魂魄!你娘留下的遗言里提过——‘唯亲手所接,方为真誓’!”
老板娘脸色一变,手中铜钱“啪”地落地。下一秒,她双眼翻白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响,皮肤迅速灰败——竟是被触发了尸咒!
“糟了!”阿蘅飞快画符,“她体内有守陵司的控尸钉!”
我一把将她拽到身后,空弓一震,气刃横扫——老板娘脖颈应声而断,尸身轰然倒地。可那枚铜钱却诡异地浮起,朝我飞来。
我伸手去接,指尖触到铜钱刹那,魂魄猛地一抽,眼前景象骤变——
我又站在药王庙,母亲背对我站着,轻声道:“烬儿,第九重棺不在地窖,在你心里。断誓弓未断,誓约便未解。去青鸾观,取回你爹的骨簪……那是开棺的钥匙。”
画面再碎。
我踉跄一步,差点跪倒。阿蘅扶住我:“你又魂游了?”
妙真捡起铜钱,翻来覆去瞧:“咦?背面刻着‘青鸾’二字……哎呀!”
她突然尖叫,铜钱在她掌心发烫,冒出青烟。
我盯着那烟,忽然明白——第九重棺,根本不在醉仙楼。
我们被骗了。
铜钱落地,青烟散尽,妙真甩着手直跳脚:“烫死我啦!这哪是断誓钱,分明是‘引魂钉’!”
阿蘅脸色煞白,一把夺过铜钱,指尖迅速在背面划了一道符印。那“青鸾”二字竟如活蛇般扭动起来,随即化作一缕黑气,钻入她袖中。
“糟了!”她低呼,“它认主了——现在,我们三个的魂印都连在了一起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魂印相连,意味着若有一人被尸咒侵蚀,其余两人也会被拖入阴界。更糟的是,若有人故意设局,便是要借我们之手,打开不该开的东西。
妙真却忽然安静下来,盯着楼梯口,眼神凝重:“楼上还有人。”
话音未落,楼上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像是踩着某种节拍。那声音……太稳了,不像丧尸,也不像活人。
我示意她们退后,自己缓缓踏上楼梯。每一步都压得木阶吱呀作响,仿佛整座醉仙楼都在屏息。
二楼走廊尽头,一盏残灯摇曳。灯下站着个穿青衣的少年,背对我们,手中捧着一只骨簪——簪头雕着半只青鸾,羽翼残缺,眼珠处嵌着一颗幽蓝石子。
“沈烬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如泉,“你娘没告诉你,第九重棺不是用来藏东西的,是用来埋人的。”
我握紧空弓,喉头一紧:“你是谁?”
他缓缓转身。面容清秀,眉心一点朱砂痣,眼神却苍老得不像少年。更诡异的是,他颈侧有道缝合痕迹,皮肉虽愈合,却泛着青灰——那是尸傀才有的“回阳线”。
“我是你爹的守棺童子。”他说,“也是最后一个活着走出青鸾观的人。”
阿蘅倒抽一口冷气:“不可能!青鸾观三十年前就封山了,守棺童子早该……”
“死了?”少年嘴角微扬,“可若我本就是尸呢?”
妙真突然插嘴:“你身上没有尸气,反而有香火味——你供的是谁?”
少年不答,只将骨簪轻轻放在窗台上,退后一步:“你们若想活命,今夜子时前必须离开大周境内。否则……第九重棺一开,天下无活人。”
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“咔哒”一声——是地窖门开了。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心头俱是一凛。明明没人下去,地窖怎会自启?
少年却已转身,身影如雾般消散在灯影里,只留下一句低语:“记住,别信你娘的话。她……已经不是她了。”
我快步走到窗台,拿起那支骨簪。触手冰凉,却隐隐有心跳般的搏动。簪身内侧,刻着一行小字:“青鸾泣血,骨为钥;心为锁,誓为棺。”
阿蘅凑近一看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‘殉誓咒’的起式!你娘当年用这支簪子,把你爹的魂魄封进了自己体内!”
原来第九重棺不在地窖,不在青鸾观,甚至不在人间——它在我娘的身体里。而我爹的魂,就是那把钥匙。
妙真忽然拽我袖子,声音发颤:“沈烬,你看楼下。”
我低头望去,只见醉仙楼门口,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无表情,却齐刷刷仰头望着我们——全是守陵司的巡夜尸。
更可怕的是,他们手中,每人握着一枚铜钱,正缓缓举向天空。
铜钱映月,竟连成一道符阵,将整座酒楼笼罩其中。
“是‘千钱锁魂阵’!”阿蘅声音发抖,“他们要逼你当场接誓!一旦你承认那誓言,第九重棺就会在你体内开启——你娘的尸身,就会借你重生!”
我盯着楼下那一片铜钱泛起的冷光,手心全是汗。千钱锁魂阵——这玩意儿我只在玄甲军禁书里见过一笔,说是能逼人魂魄当场应誓,若不应,魂飞魄散;若应了……那就真成了活棺材。
“不能应。”我咬牙低声道,“一应,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阿蘅脸色惨白,手指却稳,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,咬破指尖,在符上疾书北斗七星。“撑住!我布阵掩你神识,妙真,你快想法子破他们手里的铜钱!”
妙真却没动,反而歪着头,笑嘻嘻地看我:“沈烬哥哥,你娘是不是特别想抱抱你呀?”
我心头一紧,怒道:“闭嘴!”
她忽然蹦到窗边,冲楼下喊:“钱婆子!你骗人!那铜钱根本不是青鸾观的,是你从守陵司偷来的引魂钉吧?你拿死人魂炼钉,不怕天打雷劈?”
楼下人群一阵骚动。果然,人群中走出一个佝偻身影——正是钱婆子,只是她脸上那层脂粉全掉了,露出青黑皮肉,眼窝深陷如井。
“小丫头,倒有几分眼力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可第九重棺非开不可。你爹当年封印它时,就该想到今日!”
我脑中轰然一震。父亲?他不是战死北境了吗?怎么又跟第九重棺扯上关系?
阿蘅趁机将三道符贴在我后背、心口和眉心,低声念咒。一股暖流涌遍全身,神识清明了些。但楼下铜钱阵已成,月光被割裂成无数细丝,缠绕酒楼,像一张蛛网。
“沈烬!”阿蘅急道,“你得走!我和妙真拖住他们!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你们留这儿,必死无疑。”
正僵持间,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钟鸣——铛!
众人皆是一愣。那钟声不似凡响,带着一丝焚香余韵,竟让铜钱阵微微震颤。
妙真眼睛一亮:“青鸾钟!有人来接我们啦!”
话音未落,一道红影自街角掠来,轻如柳絮,落地无声。那人披着褪色红斗篷,手持一柄桃木拂尘,腰间挂个小铜铃,叮当轻响。
“哟,这不是沈家小郎君?”她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俏脸,眼角有细纹,却笑得狡黠,“你爹欠我三坛桃花酿,还没还呢。”
我一怔:“你是……青鸾观的?”
“贫道玉真,妙真的师叔。”她甩了甩拂尘,瞥了眼楼下尸群,“啧,守陵司这群老东西,连小姑娘都欺负,要不要脸?”
妙真扑过去抱住她胳膊:“师叔!你终于来了!我还以为你又被山下王屠户拐去喝花酒了!”
玉真一巴掌拍她脑袋:“胡说!那是谈生意!我用驱邪符换他猪头肉,公平交易!”
阿蘅忍不住噗嗤一笑,紧张气氛稍缓。
玉真却神色一肃,从怀中掏出一枚骨簪——通体乌黑,簪头雕着一只展翅青鸾。“你爹临终前托我保管此物。他说,若你寻到此处,便知第九重棺不在地窖,而在‘灭邪台’。”
我接过骨簪,指尖触到一丝温热,仿佛父亲的手还握着它。
“灭邪台?”阿蘅皱眉,“那不是三十年前烧妖邪的地方?早就荒废了。”
“荒废?”玉真冷笑,“守陵司把那儿改成了养尸池。你娘的尸身,就在那儿泡着呢。”
玉真继续道:“第九重棺是活棺,需以至亲骨血为引,魂誓为钥。但若用错了方式,你娘会变成比巡夜尸更凶的东西——怨母尸,专噬亲子。”
妙真插嘴:“所以不能应誓!要抢在他们逼你之前,先毁掉你娘的尸身!”
我握紧骨簪,心中翻涌。毁掉母亲尸身?可那是我仅存的念想……
玉真看穿我心思,叹道:“沈烬,你爹没让你毁尸。他让你去灭邪台,是因为——你娘根本没死透。”
“她魂魄被封在第九重棺里,尸身只是容器。若你能以骨簪为引,配合青鸾观秘法,或可救她回来。但若被守陵司抢先一步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娘就会成为他们的傀儡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楼下,钱婆子尖声大笑:“晚了!誓言已启,沈烬,你逃不掉!”
铜钱阵骤然收紧,我胸口如遭重锤,喉头一甜,血涌上来。
阿蘅一把扶住我:“沈烬!别听她的!守住心神!”
玉真拂尘一扬,口中念诀:“天地无极,青鸾引路——走!”
红影翻飞,拂尘扫过之处,铜钱嗡鸣如被无形之手拨乱。玉真口中咒语未歇,脚下已踏出七星步,每一步落下,地面便浮起淡淡青光,竟将那千钱锁魂阵的蛛网撕开一道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