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偷偷进。”我望向老者,“前辈,你当年能替我挡箭,如今可还能替我递一封信?”
老者眯起眼:“给谁?”
“给钦天监正卿,苏砚。”我顿了顿,“他欠我一条命,也欠那孩子一个真相。”
老者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抛向空中。铜钱旋转三圈,落在掌心——正面朝上,刻着一个“赦”字。
“巧了。”他嘴角微扬,“苏砚三天前刚递折子,请旨重查北境旧案。陛下准了,但加了个条件——若七日内找不到‘承露遗孤’的下落,就焚毁所有卷宗,永不再提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原来,宫里也有人在等。
“那孩子……或许还有救。”我低声说。
妙真忽然举起手:“那我呢?我能干啥?总不能天天守着糯米和尸傀手指吧?”
阿蘅瞥她一眼:“你去城南义庄,找一具新死未僵的童尸,十二岁以下,眉心有红痣的。我要炼一道‘引魂幡’,七日后若需强行移碑,得有个替身引路。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童尸?好嘞!我顺道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琵琶弦——听说人筋绷紧了,音色最清!”
阿蘅作势要打她,却被我拦住。
“让她去。”我说,“妙真虽疯,但从不失信。而且……她比谁都懂‘死人说话’。”
妙真得意地冲阿蘅吐舌头,转身就要走,却被老者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匣,递给她,“带上这个。若遇活尸围堵,打开它,念‘南斗六司,借火一瞬’。”
妙真好奇地掀开匣盖一角,顿时缩回手:“哇!是萤火虫?不对……是魂萤!你哪来的?!”
老者不答,只摆摆手:“快去快回。天黑前若不归,我就把你那根尸傀手指泡酒喝。”
妙真一溜烟跑了。
地窖里只剩我们三人。阿蘅扶我靠在石碑旁,轻声道:“沈大哥,你真的相信苏砚?他可是皇帝的心腹。”
我望着碑上渐渐隐去的星光,低声道:“我不信任何人。但我信那孩子——若他真是先帝血脉,那这场尸祸,就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”
老者忽然开口:“那你可想过,若皇帝早就知道魔种的存在,甚至……默许它生长呢?”
石板街的青苔被夜露泡得滑腻,我捂着胸口,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。那枚“赦”字令牌贴身藏着,硌得肋骨生疼——老东西给的东西,从来不会白送。
天还没黑透,街角已有零星丧尸晃荡。它们不像从前那样嘶吼扑人,反倒安静得诡异,眼窝里泛着幽绿光,像被什么牵着线似的。我眯起眼,心头一紧:这不对劲,寻常尸傀哪有这般灵性?
“沈烬。”身后忽然有人唤我名字。
我猛地转身,弓虽未带,指间已凝气成弦。巷口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小贩,肩上挑着两筐臭豆腐,笑得一脸憨厚:“客官,尝一块?刚炸的,外酥里嫩,保你七日阳寿……啊不是,保你神清气爽!”
这人……是妙真。
她眨眨眼,把臭豆腐往我面前一递:“吃不吃?加了辟邪草粉,专克尸毒。你那点本命精魄快漏光啦,再不吃点阳气重的,今晚就得躺平当新品种丧尸。”
我接过一块,咬下去果然焦香滚烫,一股暖流直冲丹田。妙真压低声音:“宫门戌时三刻换防,苏砚会在西华门内值房小憩半炷香——他每日雷打不动喝一盏安神茶,我往里掺了‘醒梦散’,他醒着做梦,正好听你说真话。”
“你怎知他习惯?”
“我蹲他窗下三天了。”她得意地扬眉,“还偷看过他写给阿蘅的情诗,酸得我牙都掉了。”
我差点被臭豆腐呛住:“他写情诗?”
“假的啦!”妙真噗嗤笑出声,“逗你玩的。不过他确实常问起你,说‘沈烬若还活着,该回京了’。”
我沉默片刻,把最后一口臭豆腐咽下,拍拍手:“走吧,趁天没全黑。”
我们拐进窄巷,妙真忽然拽住我袖子。前方屋檐下,一只黑猫蹲着,眼睛血红,尾巴尖滴着黑水。它盯着我们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——不是猫叫,倒像人在冷笑。
“阴瞳狸妖。”妙真悄声道,“专附活尸,借其躯壳行走阳间。它盯上你了,因为你身上有魔种气息。”
我皱眉:“能绕开吗?”
“绕?它都给你点外卖了。”她指了指地上——不知何时,几片腐肉排成箭头,直指我脚下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右手虚拉,气凝如弓。那猫猛地弓背,化作一道黑影扑来!
“别杀它!”妙真急喊,“它肚子里有信!”
我手腕一偏,气箭擦过猫耳。黑猫落地翻滚,惨叫一声,身形暴涨,竟化作半人高的狸妖,腹腔裂开,吐出一枚裹着血丝的铜铃。
铃铛落地即响,声如鬼泣。
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——街尾、屋顶、水沟,数十具丧尸齐刷刷转头,朝我们奔来!
“跑!”妙真一把拽我胳膊,撒腿就蹿。
我本想硬闯,可胸口一闷,眼前发黑。只得咬牙跟着她钻进更窄的夹道。身后尸群撞墙破门,动静震天。
“你不是会控尸吗?”我喘着气问。
“控尸不等于遛狗!”她边跑边回头甩出几张黄符,“这些是‘饿鬼引’,专门勾引低阶尸傀——哎呀糟了!”
前方巷口,三个披麻戴孝的纸人缓缓转过身,脸上画着哭丧符,手中纸钱纷飞。纸人无风自动,齐声吟唱:“沈——烬——归——位——”
我头皮一麻:“这是……招魂幡的变种?”
“是‘引魄童子’!”妙真脸色发白,“有人在用先帝旧仪召你魂魄!快闭气!”
我立刻屏息,可那歌声已入耳。脑中嗡鸣,仿佛有无数细线缠住心脉,要把我拖向某个方向。
就在这时,头顶瓦片哗啦碎裂。
一道青影掠下,剑光如雪,三具纸人瞬间焚为灰烬。
烟尘中,那人收剑入鞘,转身看我,眉目清冷:“沈烬,你命只剩七日,还敢在京城里乱窜?”
是苏砚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侍卫,却都低着头,眼神呆滞——分明是活人,却似被控了魂。
妙真吹了声口哨:“哟,苏大人,您这‘活尸护卫’挺别致啊。”
苏砚淡淡扫她一眼:“青鸾观的疯丫头,闭嘴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,语气稍缓:“跟我走。再晚一步,你就真成破军星的祭品了。”
我盯着他:“你知道多少?”
“比你想象的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比皇帝允许我知道的,多一点。”
远处尸吼渐近。
苏砚转身:“走不走?”
我扶着墙角喘了口气,手心全是冷汗。苏砚那句“你只剩七日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,像只甩不掉的苍蝇。
“喂,沈大箭神,别杵那儿发呆啊!”妙真一把拽住我胳膊,力道大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,“再不动身,戌时三刻就变子时三更了!”
我皱眉甩开她:“你臭豆腐味儿还没散干净,离我远点。”
“哎哟,还挑鼻子?”她笑嘻嘻地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油纸包,“要不要来一口?这可是镇魂豆腐,专克尸气——刚才是骗你的啦,其实就是街口王婆家的。”
阿蘅在一旁翻了个白眼:“你俩能不能正经点?刚才那阴瞳狸妖尾巴都扫到我后颈了,你们还有心思吃豆腐?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脸色有些发白,但站得笔直,手指间夹着一道未燃尽的符纸,青烟袅袅。这丫头,明明怕得要死,嘴上却半点不软。
三人贴着石板街的屋檐阴影往前挪。夜风穿巷,吹得破灯笼吱呀作响。街面空无一人,连野狗都躲得没了影。可我知道,那些东西就在暗处——它们在等我们犯错。
忽然,前方拐角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像是骨头错位。
妙真猛地蹲下,压低嗓音:“嘘——左边第三户,门缝里有影子在动。”
我眯眼望去。果然,一缕黑影从门底缝隙缓缓爬出,如墨汁滴入清水,无声无息地蔓延。那不是普通尸傀——它没心跳,却有意识,会埋伏。
“北斗驱尸阵能布吗?”我问阿蘅。
她咬唇摇头:“太窄,布不开。而且……我灵力不够稳,万一引动反噬,咱们仨一起变粽子。”
“那我来。”我抽出腰间短弓,虽无箭,但指节一扣,弓弦嗡鸣,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刃已蓄势待发。
“等等!”妙真突然按住我手腕,“别打它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它认得你。”她眼神忽然认真起来,不像平日疯癫,“你看它影子——是不是有点像人跪着的样子?”
我定睛细看。那黑影果然蜷缩成团,头朝下,双臂前伸,竟似叩拜之姿。
心头一震。这姿势……是玄甲军阵亡将士临终前向主帅行的“魂归礼”。
“难道是……当年雁门关那批?”我声音发紧。
妙真点头:“尸傀若存一丝执念,便不会全然失控。它认你为主将,所以不敢扑上来。”
我喉头一哽。雁门关一役,三千玄甲,生还者不足百。我背誓独活,他们却化作尸傀,在这死城里守着旧礼。
“让它跟吧。”我说,“只要不伤人。”
阿蘅犹豫:“可它若引来其他尸傀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黑影倏地缩回门内。紧接着,整条街的屋檐、窗缝、地窖口,纷纷渗出相似的暗影——数十道,上百道,如潮水般无声聚拢,却齐齐停在十步之外,俯首不动。
我脊背发凉,却又莫名滚烫。
“啧,沈烬,你人缘不错啊。”妙真咧嘴一笑,“死了的都比活着的讲义气。”
我没理她,只低声问:“西华门怎么走最近?”
“穿药铺后巷,过断桥,再左拐就是。”阿蘅指了方向,又补一句,“但断桥塌了一半,底下全是尸水。”
“那就飞过去。”我说。
“你当自己是鸟?”她瞪我。
“不是有你吗?”我瞥她一眼,“上次你在酒楼屋顶画符借风,不是让我飘了三丈?”
她脸一红:“那次差点把你摔成肉饼!”
“总比泡尸水强。”
妙真插嘴:“要不我让它们搭人梯?”
三人猫腰钻进药铺后巷。霉味混着干枯药渣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刚走到半路,头顶瓦片“哗啦”一响!
一道灰影扑下——竟是只浑身长满脓疮的引魄童子,眼窝空洞,手里攥着根人骨哨子。
“又是这玩意儿!”阿蘅迅速掐诀,符纸燃起金焰。
我弓弦一震,气刃劈空而去。童子尖叫一声,半边身子炸开,却仍不死,拖着残躯往巷口爬。
“别让它吹哨!”妙真掏出个小铃铛猛摇,“叮铃铃——”
铃声清越,那童子动作顿时迟滞。我趁机上前,一脚踩碎它头颅。
“你这铃铛……”我喘着问。
“青鸾观镇观之宝,‘摄魂铃’。”她得意地晃了晃,“不过现在只剩半成功效啦,毕竟观都烧没了。”
阿蘅忽然拉我衣袖:“听。”
远处,断桥方向,传来低沉的呜咽声——像风,又像哭。
“不是风。”妙真脸色变了,“是‘魅影随行’……有人在用禁术召魂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这术,只有玄甲军秘传的“招魂引”才会用。
而会这术的人,除了我,只剩一个——
——只剩一个,早已葬身雁门关雪崩之下的副将,陆沉舟。
我脚步一顿,喉间像被什么堵住。那呜咽声忽远忽近,如丝如缕,缠着人心最深处的旧伤。阿蘅和妙真也察觉到了异样,两人对视一眼,皆噤了声。
“不可能是他。”我低声道,像是说给她们听,又像是说服自己,“陆沉舟尸骨无存,连魂灯都灭了。”
“可那招魂引……”阿蘅咬着唇,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,“只有玄甲军‘七魄印’才能催动,旁人就算偷了咒诀,也唤不出这等悲音。”
妙真忽然拉住我手腕,眼神少有的凝重:“沈烬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或许他没死?”
我没答话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雁门关那一夜,雪崩如天罚,三千将士埋骨冰川,我亲眼看着陆沉舟被巨石砸中脊背,血染白雪,最后一句是:“将军快走,莫回头。”
我却回头了。所以我活下来,成了罪人。
断桥方向的呜咽声渐渐清晰,竟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军歌——是玄甲军出征前唱的《破阵谣》。调子残破,却字字如刀。
“走。”我哑声说,“去看看。”
三人加快脚步,穿过药铺后巷尽头的塌墙豁口,眼前豁然开阔——一条干涸的河床横亘眼前,断桥如断骨般悬在半空,桥下黑水翻涌,浮着几具肿胀的尸傀,随波打转。
而桥中央,站着一个人影。
披着残破的玄甲,肩甲上还挂着冰晶似的霜花,背对我们,一动不动。他手中握着一盏青灯,灯焰幽蓝,映得四周雾气如鬼纱飘荡。
“陆……副将?”阿蘅声音发颤。
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,右眼空洞,左眼却亮得骇人,瞳孔深处似有火在烧。他嘴角微扬,声音沙哑如磨铁:“沈烬,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手心沁出冷汗,弓已握紧,却迟迟未拉弦。
“你若真是陆沉舟,为何不摘下面具?”我问。
他轻笑一声,抬手摘下面具——
左半张脸完好如昔,剑眉星目,正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副将;右半张却皮肉溃烂,筋脉外露,隐约可见森白骨茬,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噬过。
“雁门关雪崩之后,我被‘尸母’所救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她说,我可以活,只要献出一半魂魄,替她镇守这座死城。”
我心头一震:“尸母?!那不是传说中的……”
“九幽阴脉所孕之物,以执念为食。”他打断我,“而我最大的执念,就是你——沈烬,你不该独活。”
妙真猛地挡在我身前:“喂!别说得好像他欠你命似的!要不是他背你出来,你早冻成冰雕了!”
陆沉舟目光扫过她,毫无波澜:“小丫头,你不懂。玄甲军有誓——同生共死。他活着,就是背叛。”
阿蘅急道:“那你现在想怎样?杀了他?还是把他变成你这样的……怪物?”
陆沉舟没回答,只是举起青灯,灯焰骤然暴涨。刹那间,整条河床的尸水沸腾起来,无数黑影从水中爬出,皆披残甲,持断刃,齐刷齐刷地朝我们跪下。
又是魂归礼。
但这一次,我感到的不是悲壮,而是寒意——这些将士,已被他用禁术强行拘魂,成了半傀半灵的行尸。
“跟我走。”陆沉舟向我伸出手,“尸母允诺,只要你入主西华门地宫,重启‘九幽镇魂阵’,便放这些将士魂魄归天。否则……他们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我盯着他那只手,指尖微微颤抖。
妙真低声在我耳边说:“别信他。尸母若真能放人魂魄,早就称霸天下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
阿蘅也压着嗓子:“他在骗你。招魂引只能召魂三日,若你入阵,必成阵眼——永世镇压,不得轮回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望向陆沉舟:“若我不去呢?”
他眼神一暗,青灯骤灭。
四周尸傀齐齐抬头,眼中燃起幽绿火焰。
“那就——一起留下。”他说。
风停了。连虫鸣都死了。
就在这死寂之中,我忽然笑了。
“陆沉舟,你还记得出征前夜,我们在营帐里赌酒吗?你说,若有一日你我反目,便以‘破月箭’决胜负。”
他瞳孔一缩。
我缓缓抽出腰间短弓,右手虚握,一道银光自掌心凝成箭形——那是以我本命精血凝成的“破月箭”,一生只能用一次。
“今日,我再敬你一箭。”我说,“敬你曾是我兄弟。”
弓满,弦响。
箭出无声,却撕裂夜幕。
陆沉舟没有躲。他闭上眼,任那箭穿透胸膛。
青灯落地,碎成齑粉。
尸傀们纷纷僵住,继而如沙塔崩塌,化作尘灰。
他单膝跪地,咳出一口黑血,却笑了:“好箭……沈烬,你终究……没让我失望。”
我走上前,扶住他肩膀:“告诉我,尸母在哪?”
他抬手指向西华门方向,声音渐弱:“地宫……在钟楼之下……小心……她已……吞了……龙脉……”
话未尽,身躯已化作飞灰,唯余一枚残破的玄甲令,落在我掌心。
我攥紧令牌,久久未语。
妙真轻轻拍我肩:“喂,别发呆了。天快亮了,咱们还得赶路。”
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玄甲令,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发亮,裂痕横贯中央,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。指尖一颤,差点捏碎。
“喂,沈大箭神,再不走,太阳都要晒屁股了。”妙真又拍了我一下,这次用了点力,指甲都快戳进我肩胛骨里。
我收起令牌,塞进怀里,转身就走:“断桥塌了,绕路。”
“绕哪儿?”阿蘅追上来,一边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符纸,在指尖轻轻摩挲,“西边是乱葬岗,东边是义庄——两个都不是好地方。”
“那就穿石板街。”我说。
妙真“哎哟”一声,蹦到我前头倒着走:“石板街?那不是昨夜那些‘老熟人’的地盘?你忘了刚才那群尸傀为啥跪你?他们认主啊!万一路上碰上个脾气倔的,非要给你磕头,咱仨还得排队回礼?”
我没理她,但脚步没停。石板街确实危险,可它直通钟楼后巷,离西华门最近。而且……我总觉得,陆沉舟临死前指的方向,不只是地宫位置那么简单。
天色微明,雾气却更浓了,白茫茫一片裹着青砖灰瓦,连屋檐下的破灯笼都看不清轮廓。三人贴着墙根走,鞋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忽然,阿蘅猛地拽住我衣角:“停!”
我立刻止步。妙真也收了嬉笑,耳朵微动,像只警觉的猫。
前方十步,一具干瘪的尸傀正趴在街心,四肢扭曲,头颅歪在背后,却缓缓转动眼珠——朝我们这边看来。
“不是普通尸傀。”阿蘅低声道,“它身上有灵纹……被人炼过。”
话音未落,那尸傀“咔”地一声弹起,四肢并用,如蜘蛛般疾速爬来!
“躲!”我一把推开阿蘅,右手虚握,弓弦嗡鸣,气刃劈空而出。
尸傀被斩成两截,却未倒下——断口处黑气翻涌,竟重新接合!
“啧,硬茬子。”妙真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,往地上一撒,几粒黄豆滚出,“去!”
黄豆落地即燃,化作三道纸人,手持桃木剑,扑向尸傀。尸傀动作一滞,似被牵制。
“快走!”阿蘅拉我,“这是‘役尸符豆’,撑不了十息!”
我们刚跑出几步,身后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——纸人炸开,尸傀再度扑来,速度更快!
“它认准你了!”妙真回头一瞥,惊呼,“沈烬,你是不是昨晚在这儿撒过尿?”
“闭嘴!”我咬牙,反手抽出短弓,这次不再留手,指间血光一闪——本命精血凝箭虽不能连发,但余威尚存,足以震退邪祟。
箭未出,忽听头顶“哗啦”一声!
瓦片碎裂,一道黑影自屋脊跃下,稳稳落在尸傀面前。
那人一身灰袍,背对我们,手中长杖轻点地面。尸傀顿时僵住,继而“噗”地一声,化作黑烟消散。
“三位小友,夜行石板街,可是嫌命太长?”灰袍人缓缓转身,露出一张枯瘦却清矍的脸,胡须花白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
“老夫姓陈,人称‘药篓子’。”他晃了晃背上竹篓,里面药草清香混着腐土味,“昨夜见你们从药铺后巷出来,就知道要坏事——那巷子里埋了‘引魄藤’,沾了尸气,会招来炼化的尸傀。”
阿蘅眼睛一亮:“您是药师?可识得‘九幽龙脉’之毒?”
老头一愣,随即神色凝重:“小姑娘,这话可不能乱问。龙脉若真被吞,这城……早该塌了。”
妙真凑上前,笑嘻嘻:“老爷子,您这篓子里有没有治‘臭豆腐吃多了打嗝冒尸气’的方子?”
老头瞪她一眼:“有,叫‘闭嘴汤’,专治话痨。”
我打断他们:“你知道钟楼地宫的事?”
老头沉默片刻,压低声音:“地宫封印百年,若有人擅启……必引‘尸母’苏醒。而今晨雾中有龙涎香——那是龙脉被噬的征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腰间短弓上:“你……是玄甲军的人?”
我没答,只点头。
老头叹了口气,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,塞给我:“拿着。若见钟楼顶悬红幡,莫入。那是‘活祭’之兆——有人要用生魂喂阵。”
“等等!”阿蘅急问,“您为何帮我们?”
老头头也不回,声音飘在雾里:“我儿子……也是玄甲军。雁门关没回来。”
我攥紧铜钱,冰凉刺骨。
雾气更浓了,仿佛连呼吸都裹着湿冷的尸气。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铜钱,边缘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符纹,隐隐泛着青光——不是凡物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。
妙真没再嬉笑,只是默默跟上来,手指在腰间布袋里摩挲着剩下的黄豆。阿蘅则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符,贴在自己衣襟内侧,低声念了句什么,符纸微微发烫,蒸出一缕淡金色的烟。
石板街尽头,钟楼轮廓终于在雾中浮现。那座百尺高塔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具被钉在天地之间的巨大棺椁。塔顶无幡,只有几根断裂的旗杆斜插在瓦脊上,随风轻晃,发出“吱呀”声,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。
“老爷子说红幡是活祭……可现在什么都没有。”妙真眯眼望塔顶,“难道我们来早了?”
“未必。”阿蘅忽然停步,蹲下身,指尖拂过石板缝隙里的一抹暗红,“血还没干透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昨夜之后,城中活人寥寥,能流这么多血的,绝非寻常百姓。
“有人先我们一步进了地宫。”我低声道,“而且……没出来。”
话音未落,钟楼底层那扇厚重的铁门“嘎吱”一声,缓缓开启了一道缝。没有风,门却自己动了。一股阴寒之气从中涌出,带着腐木与陈年香灰的味道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——甜腻得令人作呕。
妙真立刻后退半步,手已按在腰间布袋上:“沈烬,别告诉我你要进去。”
“必须进。”我盯着那道门缝,“陆沉舟死前用血画的图,指向的不只是地宫入口,还有地宫最深处的‘镇龙钉’。若尸母真因龙脉被噬而苏醒,唯有拔钉断脉,才能阻其破封。”
“可那钉子一旦拔了,整座城的地脉就断了!”阿蘅急道,“大周龙气虽衰,但西京尚存一线命脉——你这是要亲手斩断它?”
我沉默片刻,抬眼望向钟楼高处:“若让尸母吞噬龙脉,化为‘尸龙’,别说西京,整个北境都将沦为死地。与其等它吞尽生机,不如……先断其根。”
妙真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苦:“行吧,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从乱葬岗捡回来的,还你就是。”
阿蘅咬了咬唇,最终也点头:“我随你进去。但若你敢擅自拔钉,我就用‘缚魂符’把你捆在钉子上,一起埋了。”
我没答,只迈步向前。
铁门在我们踏入的瞬间“砰”地合拢,震得头顶灰尘簌簌落下。地宫内漆黑如墨,唯有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,灯油早已干涸,灯芯却诡异地燃着幽蓝火焰。
脚下是向下的石阶,每一步都回荡着空洞的回音,仿佛踩在巨兽的肋骨上。
走了约莫百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阔——一座巨大的地下祭坛赫然出现。坛心立着一根三丈高的青铜巨钉,通体刻满古篆与星图,钉身缠绕着九条锁链,每一根都连向地宫四壁的石像口中。
那钉子……正在微微震动。
“镇龙钉在颤……”阿蘅脸色发白,“龙脉真的被噬了!”
我走近几步,忽见钉底跪着一人,背对我们,披着玄甲军残破的战袍。那人手中握着一卷竹简,正低声诵念什么。
“陆沉舟?”我脱口而出。
那人缓缓回头——不是陆沉舟。
是一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。
他嘴角勾起,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:“弟弟,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是我兄长——沈焰。三年前,雁门关一役,他率玄甲军断后,全军覆没,尸骨无存。
可此刻,他双目赤红,额心嵌着一枚黑玉符印,周身缠绕着与尸傀同源的黑气,却仍保留着生前的神智。
“哥……”我喉头哽住,弓已不自觉地抬起。
“别动手。”他举起手,示意无害,“我不是尸傀,也不是活人。我是‘守钉者’——自愿以魂饲钉,延缓龙脉崩裂。”
“谁让你这么做的?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玄甲令主。”他目光落在我怀中,“你手里的那枚,本该由我继承。可我死了,所以轮到你。”
妙真和阿蘅站在我两侧,一左一右,如临大敌。
沈焰却笑了,笑得悲凉:“你们不必怕我。我撑不了多久了……黑玉符快压不住尸母的召唤。若你们不来,明日此时,我就会成为她的第一具‘尸将’。”
他缓缓起身,将手中竹简递来:“这是《镇龙经》残卷,记载了如何以血祭之法,暂时封印尸母。但代价……是献祭一名玄甲血脉之人。”
我接过竹简,指尖触到他手腕——冰冷,却仍有微弱脉搏。
“哥,”我低声道,“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沈焰没答话,只是把竹简往我怀里又推了推,眼神飘向地宫深处那根嗡嗡作响的镇龙钉。钉身裂纹如蛛网蔓延,黑气丝丝缕缕渗出,像活物般缠绕着石壁。
“你问这个,说明你还是我弟弟。”他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得瘆人的牙,“可惜啊,玄甲军最后的血脉,总得有人断在今天。”
妙真突然插嘴:“哎呀,别整这些悲情戏码啦!血祭多老土,不如让我试试‘青鸾返魂咒’——虽然上次用这咒语,把观里那只老母鸡炼成了会打坐的尸傀……”
阿蘅立刻拉住她袖子:“妙真!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!”
“谁开玩笑了?”妙真鼓起腮帮子,“我可是正经道姑!只不过……偶尔手滑罢了。”
我懒得理她们斗嘴,低头翻看《镇龙经》残卷。字迹斑驳,夹杂着几页符图,其中一页画着一座山谷,谷中溪流如蛇盘绕,上书“灵溪谷”三字。
“灵溪谷?”我皱眉,“这地方在哪?”
阿蘅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睛一亮:“我知道!就在钟楼东南三十里外,传说谷中有上古灵泉,能涤魂净魄。不过……最近那儿也闹尸祸,据说连山魈都躲着走。”
“那就去那儿。”我合上竹简,“既然要血祭,至少选个干净点的地方死。”
“喂!谁说你要死了!”阿蘅急了,一把拽住我胳膊,“《镇龙经》写的是‘献祭’,可没说非得死!说不定有转机!”
妙真也跳起来:“对对对!我听说灵溪谷底下埋着半截‘天工尺’,是前朝鲁班门遗物,专修法器、破幻境。要是能找到,说不定能把镇龙钉修好,省得你割腕放血!”
我瞥她一眼:“你又从哪听来的?”
“梦里啊!”她眨眨眼,“昨晚梦见一只穿草鞋的乌龟,背上有八卦图,张嘴就念:‘天工尺在灵溪底,三更水涨见真形’……”
阿蘅扶额:“你连乌龟都开始做梦了?”
我没再废话,转身就走。身后两人赶紧跟上,妙真还顺手从地上捡了块碎玉塞进怀里,嘟囔着“说不定能换糖吃”。
出了地宫,天色已近黄昏。石板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风卷着枯叶打转。远处传来几声嘶哑的嚎叫——尸群在游荡。
“走小路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别惊动它们。”
三人贴着墙根潜行,妙真却突然停下,鼻子抽了抽:“咦?有香味!”
“丧尸堆里还能有香味?”阿蘅狐疑。
“不是尸臭,是……桂花糖!”妙真眼睛发亮,“我闻到甜味了!”
果然,巷子拐角处,一个佝偻老头正坐在门槛上,慢悠悠搅着铜锅里的糖浆。锅边插着一面褪色布旗,上书“孙记糖人,驱邪避煞”。
“这年头还有人卖糖?”我皱眉。
老头抬头,笑眯眯:“公子,来个糖人不?保你今晚不做噩梦——附赠一道安神符,只要三文钱。”
阿蘅警惕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老朽孙九,江湖散人,靠手艺混口饭吃。”他指了指锅底,“糖里掺了朱砂、雄黄、桃胶,专克阴秽。不信?”
说着,他随手捏了个小人,吹了口气,糖人竟自己跳起来,在空中转了个圈,然后“啪”地炸成一团金粉。远处巷尾,两具刚探头的尸傀猛地捂住耳朵,惨叫着倒退。
妙真拍手:“哇!比我的符还好使!”
我盯着老头看了三息,忽然问:“你知道灵溪谷怎么走?”
孙九笑容不变:“知道。但今夜子时前,谷口会被‘迷踪瘴’封住。进去容易,出来难——除非有人识得‘七星步’,或带‘引魂香’。”
阿蘅立刻摸出一包香料:“我有引魂香!”
“不够纯。”孙九摇头,“得加一味‘月见草露’,正好……我锅底还剩半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