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舀出一点琥珀色糖浆,滴入阿蘅的香囊。香囊顿时泛起淡淡银光。
“谢了。”我扔下一枚铜钱。
“不谢。”孙九笑呵呵收下,“不过公子,你眉间有死气,若三日内不破劫,怕是要和你哥做伴了。”
我没答话,转身就走。
身后,妙真小声嘀咕:“这老头……该不会是地府派来的吧?”
夜色渐浓,月如钩,悬在枯枝之间。我们三人沿着孙九指的偏径往东南走,脚下的土路被霜气浸得湿滑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妙真一路上还在念叨那只梦里的乌龟,阿蘅则时不时回头张望,仿佛怕那糖人老头跟上来。
“你信他?”我忽然开口。
阿蘅一怔:“信什么?”
“孙九。”我顿了顿,“他说我眉间有死气。”
妙真立刻插嘴:“哎呀,别听他吓唬人!我观你面相,印堂虽暗但不陷,分明是‘劫中有生’之象——就是说嘛,命硬得很!”
阿蘅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香囊攥得更紧了些。银光微闪,引魂香的气息在夜风里散开,竟隐隐压住了远处尸群的腐臭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山势渐起,林木幽深。灵溪谷就在山坳之后,远远已能听见溪水潺潺,如琴弦轻拨,清越入耳。可奇怪的是,明明是寒冬,谷口却蒸腾着一层薄雾,白中透青,似有若无地浮动着。
“迷踪瘴。”阿蘅低声道,“比传说中还早两个时辰出现。”
妙真踮脚往前瞅:“那咱们现在进去?”
“等等。”我拦住她,从怀中取出《镇龙经》残卷,翻到那页“灵溪谷”图。溪流如蛇,七处弯折,对应北斗七星之位。我眯眼对照实景,果然,谷口溪流第一个拐弯处,正对天枢星方位。
“七星步……”我喃喃,“不是步伐,是踏星引路。”
阿蘅恍然:“所以必须按星位顺序入谷,否则会被瘴气困住?”
我点头,将竹简收好,率先迈步。第一步踏在溪畔一块青石上——天枢;第二步跃至左侧断木——天璇;第三步踩上半埋土中的古碑——天玑……
每一步落下,脚下便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银纹,如涟漪荡开,驱散周遭瘴气。妙真跟在我身后,蹦跳着模仿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竟也未出错。
行至第七步,天权位,眼前雾气骤然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谷内景象:溪水澄澈如镜,两岸奇花异草,竟在寒冬绽放。更奇的是,水中倒影并非我们三人,而是三道模糊人形,衣冠古旧,似前朝遗民。
“咦?”妙真惊呼,“我的倒影怎么穿道袍?还是破的!”
阿蘅脸色微变:“别看太久,这水照的是魂影,看得久了,魂会被勾走。”
我收回目光,心头却一沉——我的倒影,手中握着一柄断剑,剑尖滴血,而身后站着一个模糊身影,轮廓……像沈焰。
“走。”我加快脚步,不再回头。
沿溪深入,谷底渐宽,中央有一方石潭,水色幽蓝,潭心浮着一块半沉半露的黑石,形如尺状,正是妙真梦中所言的“天工尺”。
“找到了!”妙真欢呼,就要扑过去。
“别动!”阿蘅一把拽住她,“你看水面。”
我凝神细看,潭面平静无波,可水下却有无数细丝般的黑线缠绕着天工尺,如同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。那些黑线,与地宫镇龙钉渗出的黑气如出一辙。
“是‘缚灵丝’。”阿蘅声音发颤,“上古禁制,专锁神器。强行取尺,会唤醒沉睡的‘守器尸’。”
话音未落,潭底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仿佛骨节转动。
妙真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画了个急就章:“青鸾返魂,借火焚邪——疾!”
符纸燃起青焰,却在触及水面的刹那被黑丝吞没,连灰都没剩。
我拔出腰间短刃,低声道:“退后。”
阿蘅急道:“你又要硬来?”
“不。”我盯着那黑石,“既然它认血祭,那就用血说话——但不是我的血。”
我割破掌心,将血滴入潭边一株月见草上。此草本就因引魂香而微微发光,此刻沾了玄甲血脉,顿时银光暴涨,整株草化作一道流光,直射潭心!
黑丝如受惊般缩回,天工尺“嗡”地一声震鸣,缓缓浮出水面。
就在这一瞬,潭底轰然裂开,一具身披青铜甲胄的尸傀破水而出,双目空洞,手中长戈直指我咽喉——
可它刚抬起手臂,动作却猛地僵住。
那尸傀僵在半空,长戈离我喉咙不过三寸,却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似的,动弹不得。
“咦?”妙真从我背后探出脑袋,眨巴着大眼睛,“它认得你?”
我皱眉没答。阿蘅却已飞快掏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个“镇”字,手腕一抖,符纸贴在尸傀额心。可那符刚沾上,就“嗤”地冒起青烟,转眼化为灰烬。
“不好!”阿蘅脸色一白,“这尸傀不是普通守器尸,它……它有灵识!”
话音未落,尸傀忽然“咔哒”一声,头颅歪了九十度,直勾勾盯着我。那双空洞的眼窝里,竟泛起一丝幽蓝微光。
我心头一跳——玄甲军覆灭前夜,我也曾见过这种眼神。那是被强行炼成尸兵的同袍,魂魄未散,困在躯壳里挣扎。
“沈烬,别动!”阿蘅急喊,“它若认你为主,或许能收服!”
“收服个屁。”我冷笑,“它若还认主,就不会拿戈戳我。”
正说着,尸傀忽然单膝跪地,长戈“哐”地插进石缝,双手抱拳,竟行了个玄甲军旧礼!
妙真“哇”了一声,蹦到我肩上:“哥哥!它叫你‘少主’呢!”
“……你听得懂?”
“它魂魄残片还在说话呀!”妙真指着自己耳朵,“说‘少主血脉未绝,天工尺可归’——哎呀,它快散了!”
果然,尸傀身上青铜甲片开始剥落,露出底下焦黑干枯的皮肉。它缓缓抬头,蓝光渐弱,最后只剩一道微不可闻的叹息:“……护……大周……”
“轰!”尸傀化作一堆碎骨,散落在潭边。
我站在原地,掌心伤口还在滴血,心里却比潭水还凉。玄甲军三百二十七人,如今只剩我一个活人,连尸骨都被人炼成守器傀儡。
“沈烬。”阿蘅轻轻拉我袖子,“天工尺拿到了,我们得快走。引魂香快散了,迷踪瘴一旦回涌,咱们就得困死在这儿。”
我点头,弯腰拾起浮在水面的天工尺。尺身古朴,刻满星图纹路,入手冰凉,却隐隐与我血脉共鸣。
刚把尺子塞进怀里,妙真突然“嘘”了一声,竖起耳朵:“有人来了。”
“丧尸?”我立刻搭弓——虽无箭,但气已凝弦。
“不是。”妙真眯眼望向谷口,“是活人……两个,一老一少,脚步轻,但带着铁锈味——兵器藏得好,可瞒不过我的鼻子。”
阿蘅迅速布下三张隐息符,低声道:“先躲!”
我们刚闪进岩缝,谷口雾中便走出两人。前面是个白发老道,背负桃木剑,步履沉稳;后面跟着个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,腰间挂满铜铃,走路叮当响,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,边走边啃糖糕。
“师父,您说这灵溪谷真有天工尺?”少年含糊不清地问,“孙九爷可说了,擅入者死。”
“孙九那老滑头,十句话九句假。”老道捋须一笑,“但他昨夜托梦给我,说玄甲余脉已至,天工尺将出——这可是大事。”
我心头一震:孙九?他怎会托梦给外人?
阿蘅在我耳边轻语:“这老道……是青城山玉虚子!江湖上早传他十年前就坐化了。”
妙真却突然笑出声:“哎呀,原来是你啊,老牛鼻子!”
她这一嗓子,岩缝外两人齐齐转身。
“谁?”玉虚子目光如电,直射我们藏身处。
我暗骂一声,索性走出来:“晚辈沈烬,玄甲军末裔,无意冒犯。”
玉虚子上下打量我,忽然拱手:“果然是玄甲血脉!老道奉师门遗命,在此等候天工尺现世已有七年。”
“等它干嘛?”妙真蹦出来,叉腰,“想抢?”
“非也。”玉虚子摇头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,“天工尺需配‘璇玑解’方可修复镇龙钉。此简记载解法,但需三人同心,以血为引,方能开启。”
“三人?”阿蘅皱眉,“我们正好三个。”
“不。”玉虚子看向我,“需玄甲血脉、符箓传人、控尸之术——缺一不可。妙真小友既通炼魄,便是其一。”
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:“那当然!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嘶吼!
“糟了!”阿蘅脸色骤变,“是尸潮!引魂香失效了!”
浓雾中,数十双绿眼缓缓逼近,腐臭味扑面而来。那些丧尸动作僵硬,却速度极快,显然不是普通行尸。
“是‘铁骨尸’!”玉虚子沉声道,“有人在操控它们!”
我已搭弓凝气,冷声道:“你们解玉简,我断后。”
“不行!”阿蘅一把拽住我,“你刚失血,气力不足!”
“那又如何?”我瞥她一眼,“我空手也能射穿它们天灵盖。”
妙真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往地上一泼——竟是刚才那少年吃剩的糖糕渣!
“甜味引尸,臭味驱尸!”她笑嘻嘻道,“这是我新炼的‘臭骨散’,专克铁骨尸!”
果然,冲在最前的几具铁骨尸猛地捂鼻后退,发出痛苦呜咽。
玉虚子抚掌大笑:“妙真小友,果然青出于蓝!”
我趁机拉弓,气箭连发,“噗噗”几声,三具丧尸天灵盖应声爆裂。
“快!”阿蘅催促,“趁它们混乱,速启玉简!”
四人围成一圈,各自割指滴血于玉简。简上青光流转,浮现出一行小字:“镇龙钉裂,九渊将启;天工尺归,唯心可续。”
玉简上的字迹如水波般荡漾,随即隐去。四周的雾气似乎也因这行字而微微震颤,连远处铁骨尸的嘶吼都迟疑了一瞬。
妙真歪着头,一脸困惑:“‘唯心可续’?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修镇龙钉还得靠心意不成?”
阿蘅却神色凝重,指尖轻轻抚过玉简边缘:“不是心意……是‘心脉’。玄甲军旧典有载,镇龙钉以龙血淬、人魂铸,若要修复,需以玄甲血脉之人心头精血为引,辅以符箓封印、炼魄固形——这‘三人同心’,实则是三术合一,缺一不可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心头精血?那可不是割指滴血那么简单。取之则损寿元,重则当场毙命。
玉虚子看我脸色,轻叹一声:“沈少主,此事凶险,老道本不该强求。但若镇龙钉彻底崩裂,九渊地脉暴走,大周山河倾覆只在旦夕。届时,不止是丧尸横行,而是万灵俱灭。”
我沉默片刻,望向谷外——浓雾深处,绿眼越来越多,隐约还有低沉的号角声传来,像是有人在指挥尸潮推进。这已不是寻常邪祟作乱,分明是有备而来。
“是谁在操控铁骨尸?”我问。
玉虚子眼神微黯:“若老道没猜错……是‘九幽司’余孽。当年玄甲军剿灭九幽司时,漏网了一位‘尸枢使’,此人精通控尸秘术,更曾参与炼制镇龙钉。他若归来,必是为毁钉、开渊、夺国运。”
“那我们更没时间犹豫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解下腰间皮囊,将天工尺取出,“开始吧。”
阿蘅咬唇,迅速从袖中抽出三张金纹符纸,在地上摆成三角;妙真则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,周身浮起淡淡青烟,似有魂影缭绕;玉虚子拔出桃木剑,剑尖点地,画出一道阴阳鱼图。
我站在中央,右手按上天工尺,左手执匕首,毫不犹豫刺入左胸——
剧痛如雷贯顶,但我咬牙未吭一声。一滴赤金般的血珠自伤口渗出,悬于半空,竟不坠落。天工尺嗡鸣震动,星图纹路骤然亮起,与血珠共鸣,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!
雾散三分。
远处尸潮齐齐一顿,仿佛被无形之力震慑。
玉简悬浮而起,青光暴涨,映照出一幅残缺地图——正是大周龙脉走向,而其中一处,赫然标注着“镇龙钉•中枢”。
“找到了!”阿蘅惊呼,“在皇陵地宫!”
妙真却突然脸色煞白,猛地捂住耳朵:“不好……有东西在回应天工尺!不是人,也不是尸……是……龙?!”
话音未落,地底传来一声低沉龙吟,震得岩壁簌簌落石。潭水翻涌如沸,水面竟浮现出巨大鳞影!
玉虚子脸色大变:“快收尺!镇龙钉虽裂,但龙魂尚存,它以为有人要夺钉,正在苏醒!”
我急忙将天工尺收回怀中,那龙吟戛然而止,水面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只是幻觉。
但我知道,不是幻觉。
大周的龙,醒了。
而我们,已被卷入一场比丧尸更可怕的漩涡——国运之争,龙脉之劫,玄甲遗命,九幽复仇……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“走!”我低喝,“趁龙魂未怒,先离此地。”
四人疾退,刚出谷口,身后灵溪谷轰然塌陷,整片山谷被黑雾吞没,再无路径可寻。
黑雾如活物般翻涌,吞了灵溪谷后竟还往前爬了几丈,吓得妙真一把拽住我袖子,尖声叫道:“沈烬哥哥!它咬人不?”
我抽回袖子,没好气:“咬你,专挑话多的咬。”
阿蘅噗嗤笑出声,一边疾走一边从怀里摸出三张黄符,指尖一弹,符纸化作金线缠在我们脚踝上。“别贫了,这是‘蹑云符’,能掩气息。那龙魂虽暂歇,但九幽司的人肯定闻着味儿追来了。”
妙真蹦跳着跟上,嘴里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:“青鸾观里无香火,小道姑卖尸换糖吃……”
“你又胡诌!”阿蘅瞪她。
“才不是胡诌!”妙真一扭头,眼睛忽地发直,声音陡然阴冷,“你们看——那树上,挂着个穿红嫁衣的姑娘。”
我猛地止步,搭弓虚引。前方古槐枯枝横斜,哪有什么人影?
可阿蘅脸色却白了:“……我看见了。”
妙真咯咯笑起来,笑声却像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她不是人,是‘离魂瘴’。这谷口被龙气搅乱,阴魂趁机附雾成形,专勾人心底最怕的事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果然,眼前景象骤变——玄甲军覆灭那夜,血雨倾盆,我跪在尸堆里,怀里抱着断成两截的天工尺,而远处,皇城方向升起九幽黑焰……
“沈烬!”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“醒醒!那是幻象!”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散迷障。再睁眼,妙真正用一根银针扎自己指尖,滴血画符,口中念念有词:“魂归壳,魄归窍,小鬼莫缠大活宝!”
黑雾中传来窸窣声,不是风,是无数细碎脚步——丧尸!
“糟了,”阿蘅急道,“离魂瘴引来了尸群!它们嗅到活人气了!”
我反手抽出背后短箭,低喝:“往左,山坳有岩洞!”
四人刚冲进洞口,身后便传来腐肉拖地的“沙沙”声。妙真转身甩出三枚铜铃,叮当脆响,尸群动作顿时迟滞。
“撑不了多久,”她喘着气,小脸煞白,“这些不是普通行尸,是‘听魂尸’——能循声索命!”
阿蘅立刻噤声,从包袱里掏出朱砂笔,在岩壁飞快画起北斗七星。我守在洞口,眯眼观察外头。月光下,十几具尸傀歪歪扭扭围拢,脖颈僵硬转动,空洞眼窝齐刷刷“盯”向洞内。
忽然,其中一具停住,缓缓抬起手——竟比了个玄甲军斥候联络的手势:三指屈,拇指压小指。
那是……我当年教给新兵的暗号,意思是“敌在东南,速撤”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我喃喃。
“怎么了?”阿蘅低声问。
我没答,只觉胸口发闷。若连尸傀都记得旧令,那这场浩劫,究竟是天灾,还是有人刻意唤醒沉睡的亡魂?
正思忖间,妙真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指着洞顶:“上面有人!”
抬头一看,岩缝里竟蜷着个少年,灰衣破烂,怀里紧抱一卷竹简,瑟瑟发抖。
“别、别杀我!”他哭腔都带颤,“我是抄书匠的儿子,躲进来找《山海异志》残卷的……真不是九幽司的人!”
阿蘅狐疑:“这地方连野兔都不来,你找什么书?”
少年抹了把鼻涕:“书上说,灵溪谷有‘龙泪石’,能解尸毒!我娘……她被咬了三天,只剩一口气……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龙泪石?那玩意儿早被龙魂收走了!不过嘛……”她忽然凑近少年,笑嘻嘻问,“你信不信,我能让你娘活过来?”
少年愣住。
我皱眉:“妙真,别乱来。”
“谁乱来了?”她撇嘴,“我只是想借他娘的身子,养一缕‘返生魂’罢了——反正快死了,废物利用嘛!”
阿蘅一巴掌拍她后脑勺:“胡闹!”
少年吓得缩成一团,竹简“啪嗒”掉地,滚开几页。我瞥见一行小字:“……镇龙钉裂,龙怒化瘴,唯玄甲血可平之……”
龙魂并非暴怒,而是痛极——镇龙钉裂,龙脉渗血,化为离魂瘴,引得万尸躁动。要平息此劫,非得玄甲血脉以血祭钉不可。
可玄甲军早已覆灭,世上仅存的玄甲血脉……是我。
我摸了摸怀中天工尺,冰凉如铁。
“喂,沈烬,”阿蘅忽然轻声问,“你是不是又打算一个人去送死?”
妙真却抢答:“他要是敢去,我就把他炼成最帅的尸傀,天天背我逛街!”
洞外,尸群忽然齐齐跪倒,朝皇陵方向叩首——龙魂又动了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我站起身,抽出一支箭,咬破手指,在箭杆上画了一道血符,“你们带这小子走,去青城山等我。”
“不行!”阿蘅一把抓住我胳膊,眼眶发红,“上次你说‘去去就回’,结果三年杳无音信!这次我不放!”
我看着她,难得说了句软话:“……这次真去去就回。若回不来,你就当我又放你鸽子了。”
说完,不等她反应,我纵身跃出岩洞。
箭离弦,无声无息,却在半空炸开一道赤光——玄甲血引,百尸俯首。
赤光炸裂的刹那,整片山谷仿佛被泼了一瓢滚油,黑雾嘶鸣着退散,尸群如潮水般匍匐在地,脊背弓起,似在叩拜某种不可名状的威仪。我借势掠过尸堆,足尖点在一具听魂尸肩头,那尸傀竟未动,只空洞的眼窝微微颤了颤——仿佛认出了什么。
风从皇陵方向吹来,带着铁锈与腐香混杂的气息。我知道,那是龙脉渗血的味道。镇龙钉裂处,必在陵寝深处。
可我没走多远,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阿蘅竟追了出来,发髻散乱,手里还攥着那支朱砂笔,妙真跟在她身后,一边跑一边骂:“死阿蘅你慢点!我腿短!”
“你们——”我压低声音,怒意翻涌,“不是让你们去青城山?”
“青城山又没你。”阿蘅喘着气,眼神却亮得惊人,“再说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玄甲血祭钉,哪有‘去去就回’那么轻巧?那是以命换命!”
妙真也凑上来,小脸煞白却强撑笑意:“就是!你要是死了,谁给我炼新符纸?谁背我去吃糖炒栗子?再说了……”她忽然压低嗓音,“那少年说他娘只剩一口气,可我刚才偷偷摸了她的脉——她根本没被咬,是中了‘九幽引魂散’。”
“意思是,有人故意放消息,引人来寻龙泪石。”阿蘅接口,手指紧了紧朱砂笔,“九幽司想借活人之口,把玄甲血脉的消息传出去。他们知道,只有你还活着,只有你能平龙怒。”
我沉默片刻,望向皇陵方向。月光下,陵墓轮廓如巨兽伏地,脊骨嶙峋,而陵顶隐约有黑焰升腾,不似凡火,倒像龙魂泣血所化。
“所以,这是个局。”我喃喃。
“对,是个局。”妙真踢开脚边一具尸傀的脑袋,那尸首脖颈断裂处竟渗出淡金色液体,“但也是机会。龙魂痛极而醒,若此时以玄甲血为引,辅以《山海异志》中记载的‘镇魂咒’,或许不必死,也能封钉。”
“你看过那卷残简?”我问。
“刚偷瞄了几眼。”她吐舌头,“不过那少年怀里还有后半卷,藏在腰带夹层里——我顺手摸出来了。”她得意地晃了晃手中一截细竹片。
阿蘅瞪她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偷东西了?”
“这叫战术性借用!”妙真理直气壮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,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死意竟松了几分。原来,我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。
“好。”我收起弓箭,将天工尺重新系回腰间,“那就一起闯皇陵。但记住——一旦我失控,或龙魂反噬,你们立刻撤。别管我。”
“呸!”妙真啐了一口,“你当自己是孤胆英雄?我们可是青鸾观最凶的三人组!”
阿蘅没说话,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蝉,轻轻按在我掌心。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护身符,据说能定魂安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趁龙魂还没彻底疯。”
我们三人悄然潜行,绕过尸群,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御河故道,向皇陵侧门逼近。途中,妙真用银针在沿途石壁上刻下隐符,以防九幽司追踪;阿蘅则不断以朱砂点额,维持我们身上的匿息咒。
夜风渐凉,远处传来钟声——不是丧钟,而是皇陵守陵人昔日常敲的晨钟。可如今守陵人早已化作枯骨,这钟声,是谁在敲?
妙真忽然停下脚步,耳朵微动:“听,钟声里有字。”
我们屏息细听。果然,钟鸣三响后,隐约夹着一句古调:“龙眠钉裂血成河,玄甲归兮镇山河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这不是咒语,是……召唤。
仿佛回应这召唤,怀中的天工尺忽地一烫,尺身浮现出细密纹路,竟是与镇龙钉同源的铭文!
夜风卷着枯叶打旋儿,我攥紧天工尺,那烫意顺着掌心直钻进骨头缝里。妙真踮起脚尖,凑近尺子眯眼瞧:“哎哟,这纹路……像不像你家祖传的那套箭囊上的?”
阿蘅却没笑,她指尖掐诀,一道黄符悄然贴在我后颈:“匿息咒快散了,得找个地方歇脚。再往前就是黑水驿——那地方早没人住了,但屋梁结实,墙也厚。”
“丧尸啃不动砖墙?”我问。
“啃不动你的嘴。”她白我一眼,“少废话,走。”
三人摸黑进了黑水驿。果如阿蘅所说,驿站荒废已久,门板歪斜,灶台积灰,但屋顶没塌,四面墙也囫囵。妙真一进门就蹦到灶前,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,倒出几粒朱砂混着糯米的丹丸,往四角一撒:“镇宅辟邪,顺便防老鼠——别看不起老鼠,上回我在青鸾观炼返魂丹,半夜被耗子叼走半炉,气得我拿扫帚追了三里地!”
我靠在门框上,卸下肩头箭囊。玄甲军旧物沉甸甸的,可里面只剩七支箭——三支断翎,两支沾过尸毒,真正能用的不过两支。阿蘅瞥见,默默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符,咬破指尖,在符纸背面飞快画了个“锐”字,塞进我箭囊:“临时淬锋,射出去能炸开尸核,但只能撑三箭。”
“谢了。”我低声说。
她没应,转身去翻包袱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我的北斗七星符少了两张!明明在灵溪谷用完还剩五张的……”
妙真正蹲在灶膛里点火,闻言头也不抬:“是不是掉岩洞里了?还是……被人顺走了?”
这话一出,屋里顿时静了。我手按上腰间短刀——若真有人尾随至此,必是九幽司的探子。他们既知我玄甲血脉,又设局引我入皇陵,怎会放任我们安安稳稳歇脚?
“嘘——”阿蘅突然竖起食指。
外头,有脚步声。
不是拖沓踉跄的丧尸步,而是轻、快、稳,踩在碎石上几乎无声。高手。
妙真吹熄刚点着的火苗,小脸绷紧:“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沈烬,你箭呢?”
“两支。”我抽出一支搭上空弦,气凝于指,弓未满而风已啸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条缝。
一个瘦小身影跌进来,扑通跪地,声音发颤:“三位高人救命!小的……小的是送信的!”
借着月光,我看清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衣衫褴褛,怀里紧抱个油布包。他抬头时,左脸有道新鲜抓痕,血还没干。
“丧尸抓的?”阿蘅蹲下检查伤口。
“不、不是!是……是人抓的!”少年哆嗦着解开油布,露出半卷焦黄竹简,“有人逼我送来这个,说若我不送到黑水驿,就把我娘喂给‘听魂尸’!”
妙真一把抢过竹简,展开一看,眼睛瞪圆:“《山海异志•残卷•龙脉篇》?!这不是烧了吗?”
我心头一跳——此卷记载镇龙钉方位与龙魂禁制,原藏于钦天监密库,浩劫初起便焚毁。怎会重现?
少年急道:“那人穿黑袍,脸上戴青铜面具,只露一双眼睛……他说,‘告诉沈烬,他爹当年没射偏,是故意留了一线’。”
二十年前,玄甲军奉命射杀叛龙,我父一箭贯其逆鳞,龙血染红整条赤水河。可龙未死,反化瘴气,酿成今日之祸。我一直以为是父亲失手……
“你爹?”阿蘅轻声问。
我没答,只觉喉头腥甜。妙真却突然把竹简塞回少年怀里:“滚!趁我们还没改主意!”
少年连滚爬出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你不信他?”我问。
“信。”妙真拍拍手,从灶灰里扒拉出刚才藏好的丹丸,“但信归信,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他撒谎——他袖口有九幽司的靛蓝线,指甲缝里还有新墨,分明是抄书匠的同门师弟!”
阿蘅猛地站起:“抄书匠?他娘不是快死了吗?怎会……”
“有人拿他娘要挟他演戏。”我冷笑,“九幽司想用亲情逼我动摇,好让我心甘情愿献祭玄甲血。”
妙真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颗黑乎乎的药丸递给我:“吃了吧,压压火。这是我新炼的‘定魂丹’,加了三钱茯神、五分龙骨,还有一撮……嗯,你别问是什么毛。”
我皱眉:“什么毛?”
“猫毛!我家老黄的!”她得意扬扬,“它上月抓了只夜游尸,毛带煞气,正好中和尸毒!”
阿蘅“噗嗤”笑出声,紧张气氛顿时松了几分。
我无奈吞下药丸,苦得皱眉。可下一瞬,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,怀中天工尺的烫意竟渐渐平复。
“钟声又来了。”阿蘅忽然望向窗外。
远处,皇陵方向,钟鸣再起——这次清晰无比:“玄甲血,祭龙钉;三更鼓,开地门。”
妙真跳起来:“糟了!他们要提前启动镇龙大阵!咱们得赶在子时前混进去!”
我系紧箭囊,推门而出。夜风扑面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阿蘅跟上来,低声问:“怕吗?”
我脚步未停,只将天工尺在掌心轻轻一磕,那烫意已化作温润暖流,顺着经脉游走周身。
“怕。”我坦然道,“可若我不去,谁替我爹把那一箭的真相钉进地底?”
阿蘅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从袖中抽出三根银针,分别刺入我后颈、肩井与腕间——那是她自创的“锁魂引”,能暂时封住玄甲血脉外泄的气息。妙真则蹦到我另一侧,一边往嘴里塞糖豆似的丹丸,一边低声念叨:“待会儿若见‘听魂尸’,别让它开口。那东西一叫,魂魄就松三分,我可不想半夜给你招魂。”
我们三人沿着驿道疾行,夜色如墨,唯余脚下枯草窸窣。远处皇陵轮廓隐现于山脊之上,黑云压顶,钟声却愈发急促,一声接一声,似催命符。
行至半山腰,妙真忽然拽住我衣袖:“停!”
她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撮土,在鼻尖嗅了嗅,脸色微变:“血泥混着龙涎香……有人提前布阵了。而且——”她抬头望向左侧密林,“那儿有活人埋伏,不止一个。”
阿蘅立即掐诀,黄符贴地而燃,火光未起,却有一缕青烟直指林中某处。我搭箭上弦,弓臂微颤,目光锁定那片阴影。
“出来。”我冷声道。
林中静了一瞬,随后传来一声轻笑。不是丧尸的嘶吼,也不是九幽司探子惯用的阴冷笑声,倒像是……女子的笑声,清泠如泉。
“沈公子,多年不见,箭还是这般快。”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树影。月光洒落,照出一张素净脸庞,眉间一点朱砂痣,衣袂飘然如旧。
我瞳孔骤缩:“柳含烟?”
她是我幼时在玄甲营旁私塾里见过的邻家女,后来钦天监选童女入观修习星术,她被带走,自此杳无音讯。如今竟在此处现身,且气息沉稳,分明已入道门高阶。
“你怎会在这?”阿蘅声音紧绷,手已按上腰间符囊。
柳含烟微微一笑,目光却落在我怀中的天工尺上:“奉监正之命,守此山门三日。今夜子时前,若有人持玄甲血欲闯皇陵,便以‘星陨锁龙阵’拦之。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但我认得你,沈烬。也记得你爹临终前托人捎给我的一句话:‘若见其子持尺而来,莫阻,莫问,只递此物。’”
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,递来时指尖微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