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迟疑片刻,接过玉简。触手冰凉,内里却似有微光流转。神识一探,竟是《镇龙诀》残章——非焚毁之本,而是手抄秘录,字迹苍劲如铁,正是父亲笔迹!
“他……何时给你的?”我嗓音沙哑。
“赤水河畔,龙血未干那夜。”柳含烟垂眸,“他知你会来,也知你必不信他失手。这一卷,是他用最后半炷香写就,交予我藏于星枢阁地窖,等你血脉觉醒之日。”
妙真凑过来偷看,啧了一声:“哎哟,老沈头还挺浪漫,临死还留情书?”
我狠狠瞪她一眼,却见阿蘅神色凝重:“若监正知晓此事,为何不早放出消息?反而纵容九幽司设局诱你入陵?”
柳含烟摇头:“监正已于七日前暴毙。如今钦天监由副监主掌,而他……早已投靠九幽司。”
话音未落,山下忽传来号角长鸣。紧接着,地面微震,仿佛地底有巨物翻身。
“子时将至!”妙真跳脚,“再磨蹭,龙钉一落,咱们全得变陪葬!”
柳含烟退后一步,双手结印,周身浮起点点星光:“我替你们拖住星陨阵三息。三息之后,阵眼移位,你们可从东侧断崖滑入陵腹——那里有条废弃的引水渠,直通地宫核心。”
她笑了笑,眼中星光渐盛:“我本就是守陵人,今日……该归位了。”
话音落,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,直扑皇陵上空那团翻涌黑云。刹那间,星辰倒悬,七道光柱自天而降,与地脉龙气相撞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我一把拽住阿蘅手腕,另一手抄起妙真后颈衣领,像拎小鸡似的往东侧断崖狂奔。脚下碎石簌簌滚落,身后星陨阵炸开的光焰映得整片山崖如白昼——可这白昼里透着死气。
“你轻点!我脖子要断了!”妙真挣扎着踢腿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卷《镇龙诀》残章。
“再吵就把你扔下去喂尸。”我头也不回。
“你舍不得!”她嘿嘿一笑,“我可是知道怎么解开你爹当年留下的‘一线生机’——”
话没说完,阿蘅突然低喝:“停!”
我们三人猛地刹住。前方断崖边缘,赫然趴着三具丧尸,浑身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引水渠里爬出来。它们动作迟缓,却齐刷刷转过头,眼窝里泛着幽绿磷火。
“啧,”妙真咂嘴,“守界司的人呢?这地方早该封禁,怎么连个岗哨都没有?莫不是又喝酒赌钱去了?”
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,指尖一弹,符纸如蝶飞旋,在空中结成微缩北斗阵。“沈烬,左边那只交给你——别用弓,动静太大。”
我点头,抽出腰间短匕,足尖一点,身形如鬼魅掠出。左手掐住丧尸下颌,右手匕首自耳后斜刺入脑,一拧一抽,动作干净利落。那尸身软倒时,我顺手摸了摸它衣襟——湿布下竟缝着半块铜牌,刻着“守界南营”。
“失职到连尸都管不住,还敢佩牌?”我冷笑,将铜牌塞进怀里。
阿蘅已用符火焚掉另外两具。妙真蹲在渠口嗅了嗅,皱眉:“水里有腐龙涎……难怪这些尸能逆流而上。不过嘛——”她忽然咧嘴一笑,从发髻里拔下一根木簪,往渠壁某处一戳。
“咔哒”一声,一块青砖陷了进去。渠底水流骤然改道,露出半人高的暗洞。
“你怎么知道机关在这儿?”阿蘅惊讶。
“猜的。”妙真眨眨眼,“我刚才看见一只老鼠钻进去,老鼠比人聪明,专挑活路走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,率先钻入。洞内潮湿阴冷,但出奇地干净,连蛛网都没有。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竟是间废弃旅店大堂,桌椅蒙尘,灶台尚存余温,墙上还挂着褪色的“平安客栈”木匾。
“有人?”阿蘅警觉地捏紧符纸。
“未必是活人。”我示意她们噤声,缓步靠近柜台。柜台上放着一碗冷粥,粥面浮着层白膜,旁边摊着本账册,墨迹未干。
妙真凑过来,念出声:“十二月初四,戌时三刻,收银五钱,房号天字三——咦?今天就是十二月初五!”
话音未落,楼上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开了。
一个披着蓑衣的老汉探出身,手里提着油灯,眯眼打量我们: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
我盯着他脚——没沾泥,蓑衣也干爽得过分。这荒山野岭,哪来的干爽?
“住店。”我淡淡道,“天字三号房。”
老汉脸色微变,随即堆笑:“那房……刚被一位姑娘订了。”
“巧了,”阿蘅忽然上前一步,笑盈盈掏出一张符,“我们正要找她——柳含烟姐姐托我们带句话。”
老汉瞳孔骤缩,手中油灯“啪”地炸裂。他身形暴退,蓑衣掀开,露出腰间九幽司的黑鳞令牌!
我箭步上前,空手一拉,气劲凝弓,无形之矢直射其心口。老汉惨叫一声,倒地抽搐,却未化尸——原来是个活人细作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我踢开他,搜出一叠密信。其中一封写着:“……龙钉子时落,务必拖住沈烬三人于客栈,待地脉闭合,钦天监主亲启镇龙棺……”
妙真凑过来看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哎呀,这字写得比我画符还歪!九幽司是不是招人不看文化?”
阿蘅却神色凝重:“他们知道我们要来……说明地宫里还有内应。”
我望向楼梯:“那位‘姑娘’,还在楼上等我们吧?”
妙真蹦跳着往上跑:“快快快!说不定还能蹭顿热汤面!我饿死了!”
阿蘅无奈摇头,却也跟上。我最后扫了眼那碗冷粥——粥底压着一枚铜钱,正面刻“守界”,背面却是九幽司的蛇纹。
守界司,果然烂透了。
楼梯吱呀作响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腐朽的骨头上。妙真跑得欢,却在二楼拐角猛地刹住,我几乎撞上她后背。
“怎么?”我压低声音。
她没答话,只朝前努了努嘴。
天字三号房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一缕幽蓝烛光——不是寻常蜡烛,是引魂灯。那光晕里浮着细碎银屑,随气流缓缓旋舞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搅动。
阿蘅悄无声息地站到我身侧,指尖已夹住一道镇煞符。“小心,”她轻声道,“这灯……是给活人点的,不是给死人。”
我皱眉。引魂灯本为招亡魂归位,若点给活人,便是以生魂为饵,勾连阴阳两界。九幽司的人,竟敢用此等邪术?
妙真却忽然笑嘻嘻地推开门:“柳姐姐?是你吗?”
屋内空无一人。
只有窗边一张木榻,榻上铺着素白锦被,被角压着一支玉簪——通体莹润,簪头雕着半片龙鳞。我心头一震,那是我娘生前常戴的样式。
“沈烬。”阿蘅突然拉住我手腕,力道很紧,“别碰那簪子。”
可我已经迈步上前。
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玉簪忽地自行立起,悬于半空,嗡鸣如琴弦断裂。窗外风骤起,吹灭引魂灯,整间屋子陷入昏暗。唯有那簪子泛着微光,映出墙上一行血字:“子时未至,龙钉未落。汝若回头,尚有一线。”
字迹未干,腥气扑鼻。
“回头?”妙真嗤笑,“回哪儿?回你爹埋骨的那口井?还是回你娘跳下去的忘川崖?”
我猛地转身:“你知道什么?”
她笑容一滞,随即耸耸肩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但有人知道——比如楼上那位‘姑娘’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传来一声轻咳。
我们三人同时抬头。
天花板上,赫然趴着一个白衣女子,长发垂落,遮住面容。她四肢反曲,如壁虎般贴在梁上,衣袂无风自动。最诡异的是,她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,另一端没入楼板深处,仿佛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柳含烟?”阿蘅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女子缓缓抬头。
脸是柳含烟的脸,可眼眶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对旋转的星砂,如微型星图流转不息。
“我不是她。”女子开口,声音却似两人重叠,“我是她留下的‘影’,也是你们要找的钥匙。”
妙真眯起眼:“钥匙?开什么?”
“镇龙棺。”女子轻声说,“龙钉落时,地脉闭合,唯有持‘一线生机’者可入。而你们——”她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沈烬,你爹没死透。他把自己封进了龙脉主窍,成了活棺。”
阿蘅却冷静追问:“那‘一线生机’究竟是什么?”
女子嘴角扯出一抹苦笑:“不是物,是选择。要么你替他永镇龙脉,要么他醒来,天下化尸。”
妙真忽然打了个哈欠:“哎呀,说这么多,我都饿扁了。既然这位‘影姐姐’不咬人,不如先煮碗面?我瞧灶台还有余温,说不定锅里还热着汤呢。”
她转身就往楼下溜,却被阿蘅一把拽住:“你又想偷吃供品?上次在阴祠你啃了祭猪头,结果三天拉黑水!”
“那是意外!”妙真抗议,“再说这回是活人客栈,粥都凉了,哪来的供品?”
我却没心思听她们斗嘴。盯着那支悬浮的玉簪,心中翻涌如潮。
爹……还活着?
可若他醒来,天下化尸。若我不救,他便永困龙脉,与死无异。
“子时快到了。”阿蘅望向窗外,天色已由墨转灰,黎明将至,却无一丝暖意。
女子从梁上飘落,赤足点地,红绳拖曳如血痕。“沈烬,”她轻声道,“你爹留了最后一句话给你——‘莫信守界,莫信钦天,莫信我’。”
原来连他,也不可信。
妙真忽然从楼梯口探出头,手里端着个粗瓷碗,热气腾腾:“喂!别发呆了!我真煮了面!加了野葱和盐,香得很!吃完再决定救不救你爹嘛——反正他都等了十年,也不差这一碗面的工夫。”
我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,忽然觉得,这乱世之中,或许唯有这点烟火气,才最接近“生”的模样。
接过面碗,热汤烫手。
我低头吸溜了一口面,汤咸得发苦,但热气直冲天灵盖,把胸口那团闷火压下去半寸。妙真蹲在门槛上,晃着脚丫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像是刚从山里采完蘑菇回来的野丫头。
阿蘅却没动筷子。她坐在窗边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一张黄符,眼神飘向窗外——夜色沉沉,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乌鸦叫,断断续续,像被掐住脖子似的。
“别看了,”我咽下一口面,声音低,“那些不是乌鸦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我们都清楚,那是丧尸在啃骨头。守界司连城郊都守不住,更别说这荒村野店了。
妙真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碗差点打翻:“糟了!我忘了放醋!”
“你拿什么煮的面?”阿蘅皱眉,“锅底是不是沾过尸油?”
“哪能啊!”妙真跳起来,拍胸脯,“我用的是观里传下来的净铁锅,还念了三遍《清秽咒》呢!就是……可能锅沿有点锈,但我刮干净了!”
我差点呛住。阿蘅扶额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楼上传来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有人踢到了木箱。
柳含烟明明说他走了。可这客栈,除了我们,不该有活人。
妙真眨眨眼,悄声问:“要不要我去看看?”
“别动。”我放下碗,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弓。弓未张,气已凝——若真是丧尸,一箭穿颅足矣;若是活人……那就得看他是敌是友了。
楼梯吱呀作响,脚步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,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。
阿蘅迅速抽出两张符,贴在门框两侧,低声念:“北斗七元,锁魂镇魄——”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,衣衫褴褛,脸上沾着灰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。他看见我们,吓得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别、别杀我!我不是丧尸!我还能喘气!你们摸我脖子,温的!”
妙真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你这话说得,跟卖猪肉似的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,随即红了脸,结结巴巴道:“我……我叫小满,是从北边逃过来的。村里人都……都变黑眼了。我娘临死前让我来找青鸾观的妙真道长,说她能‘引魂归窍’……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哟,还认识我?那你娘是谁?”
“柳三娘,原是青鸾观外门洒扫的……后来观毁了,她嫁到北洼村……”
妙真笑容淡了。她沉默片刻,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:“你娘走前,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?”
“她说……‘恶念生根,灵媒自裂’。还说……龙脉醒了,天下要吃人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连风都停了。
我心头一沉。这话和柳含烟说的几乎一致——龙脉若醒,尸潮将起,大周江山顷刻化为炼狱。而唯一能阻止的,是我替父永镇其中。
可那不是镇守,是活埋。
阿蘅忽然开口:“小满,你一路逃来,可曾见过守界司的人?”
“见了!”少年咬牙,“他们……他们在村口设卡收‘避尸钱’,交不起的,直接推进尸堆里!有个老汉哭着求他们救孙子,结果被一刀捅穿肚子,扔进火堆烧了……说是‘防传染’。”
我拳头又攥紧了。守界司本是镇压邪祟、护卫百姓的机构,如今竟比丧尸更吃人。
妙真忽然站起来,把剩下的面塞给小满:“吃吧,吃完我教你个法子,让你娘魂不散。”
小满愣住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一边吃一边抽噎。
阿蘅走到我身边,低声道:“沈烬,你爹的事……未必只有两条路。”
我看她。
她目光坚定:“柳含烟是九幽司的人,他说的话,掺了私心。或许……还有第三条路——比如,找到当年封印龙脉的‘主阵眼’,重铸封印,而非用人命填。”
“你知道主阵眼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苦笑,“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——守界司前任大祭酒,苏砚。他三年前因‘通敌’被贬,其实是因为揭发司内勾结九幽司,盗取龙脉灵髓炼尸。”
我眯起眼:“他在哪?”
“据说疯了,关在西市疯人塔。”
妙真插嘴:“那塔底下压着三百具无名尸,怨气冲天,寻常人进去,三天就变哑巴。五天就长黑指甲。七天……就自己爬出去找人咬。”
我冷笑:“正好,我缺个向导。”
妙真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:“行啊!但得加钱——哦不,加面!”
阿蘅忍不住笑出声,紧张的气氛总算松了一丝。
就在这时,小满忽然浑身一颤,双眼翻白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声。他怀里的破布包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滚出一枚乌黑的骨铃。
铃声未响,却有一股阴风凭空卷起。
妙真脸色骤变:“不好!他被‘寄魂铃’附了!这是九幽司的招魂术——有人在十里外召他回去!”
阿蘅立刻甩出三道符,贴在小满额头、胸口、脚心。我搭弓,气箭直指门外黑暗——若有人敢来抢人,我不介意送他一程。
小满身体剧烈抽搐,嘴唇发紫,嘶声喊出一句:“……龙……脉……在……哭……”
然后,他昏了过去。
屋外,风更大了。远处林中,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缓缓亮起。
丧尸,来了。
妙真一把抓起骨铃塞进怀里,冲我们挤眼:“跑?还是干一架?”
我端起剩下的半碗面,一口喝干,抹了抹嘴:“先跑。等吃饱了,再杀回来。”
阿蘅点头,顺手把小满扛上肩——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娇小姐。
我们从后窗翻出,踩着湿滑的瓦片跃下屋脊。夜风裹着腐臭味扑面而来,远处林子里的绿眼已连成一片,像鬼火浮在黑雾里,无声地朝客栈围拢。
妙真打头阵,赤脚踩在泥地上却悄无声息,手里攥着那枚骨铃,时不时回头冲我比划:“往西!西边有条干河沟,能绕过尸群。”
阿蘅背着小满紧随其后,步履稳健,仿佛肩上不是个半大少年,而是一捆轻飘飘的柴禾。我断后,弓弦绷紧,目光扫过身后——那些东西走得不快,但步伐整齐,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驱策着,朝着一个方向涌来。
“它们不是漫无目的……”我低声道,“是冲着骨铃来的。”
阿蘅脚步一顿,声音压得极低:“九幽司的人,恐怕已经知道我们拿到了铃。这铃不只是招魂器,还是‘引路符’——谁拿着它,谁就成了龙脉怨气的锚点。”
妙真啐了一口:“那还揣怀里?早该扔了!”
“不能扔。”我摇头,“小满娘临终托付,这铃里或许藏着他娘的一缕残魂。而且……若真如柳含烟所言,龙脉已醒,那这铃,说不定就是找到主阵眼的关键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忽有火光一闪。
我们三人立刻伏低身子,隐入蒿草丛中。只见干河沟对岸,三道人影举着火把缓步而来,皆穿黑袍,胸前绣着守界司的“镇”字徽记,腰间却挂着九幽司特有的青铜蛇首牌。
“守界司和九幽司……合流了?”妙真咬牙,“难怪尸潮越压越多,原来他们根本不想镇,只想养!”
阿蘅眼神冷冽:“苏砚当年揭发的,怕不只是盗取灵髓那么简单。他们在借尸炼阵,以万民血肉为引,唤醒龙脉中的‘旧神’——那不是守护国运的灵脉,而是上古被封印的邪祟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若真是如此,那所谓“替父永镇”,不过是九幽司设下的局——让我以沈氏血脉为祭,彻底打开封印。
正思忖间,小满忽然在阿蘅背上抽搐了一下,喃喃道:“……水……底下……有眼睛……”
我们齐齐望向干涸的河床。月光惨白,照得河底龟裂的泥块如同巨兽鳞甲。而在裂缝深处,隐约可见一道暗红纹路,蜿蜒如蛇,正微微搏动。
“这是……龙脉支脉!”阿蘅倒吸一口凉气,“他们竟把阵眼埋在活人聚居地之下!”
妙真脸色发白:“难怪北洼村一夜全黑眼……不是尸毒,是地脉反噬!”
就在此时,对岸的黑袍人忽然停步,为首者举起一面铜镜,镜面映出我们藏身之处的轮廓。他冷冷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:“沈烬,你逃不掉的。你爹当年没填进去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我握紧短弓,指节发白。那人……竟是守界司现任副祭酒,周临川——我父亲昔日的同僚,也是他亲手将我爹的名字从守界司名录中除名。
“走!”我低喝一声,拉起妙真便往河沟下游奔去。阿蘅紧随其后,却在经过一处塌陷的河岸时猛地刹住脚步。
“等等!”她指着泥缝中露出的一角青砖,“这不是普通河床……这是古祭坛的基座!”
妙真蹲下扒开泥土,露出半块刻满符文的石碑,碑文已被岁月侵蚀,唯有一行小字尚可辨认:“癸未年,苏砚立此镇魂桩,以护苍生。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——苏砚当年并非失败,而是将真正的封印核心,悄悄埋在了这里。
远处,周临川的冷笑声随风传来:“你们以为逃得掉?龙脉已哭七日,今夜子时,便是‘开喉’之时。届时万尸同啸,天地倒悬——而你沈烬,将是第一声啼哭的祭品。”
我抬头望天,月轮边缘泛起血晕。子时将至。
妙真忽然把骨铃塞进我手里,咧嘴一笑:“既然逃不掉,那就别逃了。咱们在这儿,把账算清楚。”
阿蘅抽出最后一张黄符,贴在石碑之上,轻声道:“若主阵眼在此,那我们就在此重铸封印——用我们的命,换天下一线生机。”
我握紧骨铃,铃身冰凉,却隐隐传来心跳般的震动。仿佛地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,也在等待。
连枯叶都不再打旋,空气沉得像灌了铅。我低头看那骨铃——白森森的,指节大小,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,表面刻着细密符文,此刻正微微震颤,仿佛有颗活心在里头跳。
“别盯着看了,”妙真踮脚戳我手背,“再看它就要咬你了。”
我皱眉:“它能咬人?”
“不能。”她笑嘻嘻,“但我能。”
阿蘅噗嗤一声笑出来,又赶紧捂住嘴,左右张望:“别闹了,子时快到了。沈烬,你守东口,我布阵,妙真……你去西边石缝那儿,看看有没有苏砚留下的镇魂桩残片。”
“不去!”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条腿晃荡,“我刚坐下,屁股还没热呢。再说,那缝里八成有尸虫,上次我掏了一把,爬得满袖子都是,痒死了。”
“那你在这儿守铃。”阿蘅把黄符往她脑门上一贴。
妙真立刻跳起来:“哎呀!符灰掉我眼睛里了!辣!辣!”
我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。这丫头疯是疯,但每次关键时刻从不含糊。上回在青羊渡,她一边唱童谣一边把三具铁尸引到悬崖底下,自己倒挂在树上啃烧饼,还问我“要不要分一口”。
“行了。”我把骨铃塞回她手里,“你既然说账要算清楚,那就由你盯着它。若有异动,立刻喊我。”
妙真眨眨眼,忽然压低声音:“其实……小满没死透。”
“他的魂被寄魂铃吞了一半,另一半……卡在界门缝隙里。”她用手指比了个窄缝,“现在界门快关了,要是赶在闭合前把他拽回来,说不定还能救。”
“界门?”阿蘅脸色变了,“你是说,九幽司在用龙脉强行撕开阴阳界?”
“差不多。”妙真耸耸肩,“不过他们玩脱了。龙脉怨气太重,界门撑不住,正在塌缩。等它彻底闭上,小满就真成孤魂野鬼了——哦,说不定连鬼都当不成,直接被碾成渣。”
我握紧弓弦。弓未上箭,但指间已有气流缠绕。
“多久?”
“最多一炷香。”妙真抬头看天,“月晕快染红了,那就是界门崩裂的前兆。”
阿蘅咬唇:“可我们得先稳住主阵眼……”
“主阵眼就在界门底下。”我打断她,“苏砚留的镇魂桩,不是为了封印,是为了撑住界门不塌。九幽司想借龙脉之力炼万尸成兵,结果反被怨气反噬,现在整个阵法失控了。”
妙真拍手:“对喽!所以咱们现在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封印龙脉,让界门彻底关闭,小满魂飞魄散;要么冲进去,在界门关上前抢回他的魂,顺便……把主阵眼炸了。”
“炸了?”阿蘅瞪大眼,“那龙脉暴走,整座山都会塌!”
“塌就塌呗。”妙真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反正这破世道,早该塌一回了。”
我沉默片刻,忽然转身朝洞口走去。
“我去西边石缝。”我没回头,“找镇魂桩。若桩在,我们就还有机会撑住界门片刻。”
“你信她?”阿蘅声音发颤。
“我不信任何人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我信小满临死前那句‘别信守界司’。”
身后传来妙真哼歌的声音,调子古怪,像是招魂曲混着市井小调。阿蘅叹了口气,开始在地上画符,朱砂混着指尖血,一笔一划,亮如星火。
我钻进西边石缝,狭窄潮湿,脚下踩到滑腻东西,低头一看——是半截腐烂的手指,指甲漆黑。我皱眉踢开,继续往前。
忽然,前方微光一闪。
一根断成两截的木桩斜插在岩壁中,桩头刻着“苏”字,已被血浸透。桩身裂纹里,隐约有青光流转。
找到了。
我伸手去拔,却听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地面塌陷。
我本能后跃,但脚下已空。下坠瞬间,弓弦自鸣,气箭破空而出,钉入岩壁——我借力翻身,落在一处地下空腔里。
抬头,月光竟从头顶裂缝漏下,照在中央一具盘坐的尸身上。
那尸身穿玄甲,背对我,腰间佩刀锈迹斑斑。可那身形……我心头一紧。
是我三年前失踪的副将,陈骁。
他缓缓转头,眼窝空洞,嘴角却扯出笑:“沈……烬?你还……活着?”
我搭弓,气箭凝于弦上。
“别……杀我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是……被拖进来的。界门……快关了……他们在里面……炼活人魂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胸口突然爆开一团黑雾,一只苍白的手从他胸腔里伸出,直抓我面门!
我侧身避过,气箭离弦,穿透那手——却如击虚影。
黑雾聚成人形,竟是周临川!
他披着守界司祭酒袍,脸上却爬满尸斑,眼中无瞳,只有两团幽绿火焰。
“沈烬,”他声音重叠着无数哀嚎,“你逃不掉的。龙脉已醒,九幽将启。你……也是锚点之一。”
我冷笑:“那你来抓我啊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轰然巨响!
整片岩层崩裂,阿蘅和妙真从天而降,一个甩出北斗符链缠住周临川,一个扑向我大喊:“快走!界门要塌了!小满的魂在下面哭呢!”
碎石如雨,尘烟呛喉。我一把拽住妙真手腕,将她拉到身后,同时弓弦再震,三道气箭呈品字形射向周临川——他身形虚化,黑雾翻涌,竟将箭矢尽数吞没。
“没用的!”阿蘅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符链骤然亮起七星之光,“他不是尸,也不是魂,是‘界噬’!龙脉怨气凝成的伪神!”
“伪神?”妙真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一边啐了一口,“那不就是个大号尸虫?看我撒点痒痒粉!”
她扬手一抖,金粉混着香灰漫天洒落。周临川发出一声尖啸,黑雾剧烈翻腾,身形竟真的迟滞了一瞬。
“走!”我低喝,反手抽出腰间短匕,割破掌心,以血画符于岩壁——这是苏砚教我的“裂地引”,可借龙脉残息短暂撕开地脉通道。地面应声裂开一道幽蓝缝隙,阴风倒灌,带着哭声。
小满的哭声。
那声音细若游丝,却直刺心神。我心头一颤,几乎要跳下去,却被阿蘅死死拉住。
“沈烬!那是诱饵!界门塌缩时会吞噬一切执念,你若被牵动心神,魂魄会被扯碎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盯着那裂缝,声音沉得像铁,“但小满的执念,是我们唯一的锚。”
妙真忽然安静下来。她蹲在裂缝边,把骨铃轻轻放在地上。铃身微颤,竟自行滚入裂缝,一路叮当,如同引路。
“它认主。”她轻声说,“小满的魂还在等我们。”
阿蘅脸色惨白,却咬牙点头:“好。但只能一人下去。我和妙真守住上面,拖住周临川。你……速去速回。”
我点头,正欲跃下,妙真却突然塞给我一枚青玉蝉。
“含着。”她眨眨眼,难得认真,“这是我娘留下的‘返魂蝉’,能护你三息不散魂。三息之内,必须回来。不然……你就真成孤魂野鬼了,还得我给你烧纸钱,烦死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将玉蝉含入口中。冰凉沁骨,一股清气直冲泥丸。
纵身一跃。
下坠无底,四周漆黑如墨,唯有远处一点微光,像萤火,又像泪。越靠近,哭声越清晰,不再是孩童啼哭,而是一段断续的童谣:“月照骨,铃响路,哥哥莫回头,回头魂不收……”
是小满的声音。
我落在一片虚浮的灰雾之上,脚下无地,却能站立。前方,一个半透明的小小身影蜷缩在界门残柱下,双手抱膝,背对着我。他穿着那件我亲手给他缝的粗布衣,袖口还沾着青羊渡的泥。
“小满。”我唤他。
他缓缓抬头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白。可我知道是他。
“沈哥哥……”他声音空洞,“你来接我回家吗?”
“是。”我一步步走近,“我带你回去。”
他忽然颤抖起来:“可我已经……不是人了。他们把我撕成两半,一半喂给龙脉,一半钉在界门上……我好疼,又好冷。”
我蹲下身,伸手想抱他,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“别碰我!”他尖叫,“你会被染上‘界蚀’!守界司的人……就是这样变成怪物的!”
我收回手,从怀中取出那截断掉的镇魂桩残片——青光微弱,却在他靠近时骤然明亮。
“苏砚留下的东西,能护你。”我说,“抓住它,我带你出去。”
小满犹豫片刻,终于伸出虚影般的手,轻轻搭上木桩。
就在触碰的刹那,整片灰雾剧烈震荡!界门残柱轰然崩裂,无数黑手从四面八方抓来,空中响起周临川的狂笑:“锚点归位!龙脉苏醒!沈烬,你才是最后的祭品!”
头顶上方,阿蘅的符链寸寸断裂,妙真的骨铃疯狂震响。
我咬碎口中玉蝉,清气炸开,护住小满魂体。同时反手将镇魂桩插入自己心口——不是真插,而是以血为引,以魂为契,强行将自身化作临时阵眼!
剧痛撕裂神识,但我死死抱住小满虚影,嘶吼:“走——!”
界门在身后轰然闭合,最后一瞬,我看见妙真趴在裂缝边缘,朝我扔下一枚烧饼。
“接着!路上吃!别饿死啊混蛋!”
黑暗吞没一切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睁开眼。
躺在山脚溪边,晨光熹微。阿蘅靠在树下昏睡,脸上血迹未干。妙真正蹲在火堆旁烤鱼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醒了?”她头也不回,“烧饼被你吐出来了,还好我多带了一个。”
我坐起身,胸口空荡荡的,却不再疼。低头一看,掌心多了一道青色印记——形如铃铛。
“小满呢?”我哑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