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真指了指我心口:“在里面。暂时安了家。等找到真正的返魂木,或许还能重塑肉身。”
我摸了摸心口,那印记微凉,像贴着一片薄冰。可奇怪的是,心里头反倒踏实了——小满没走远,她就在我这儿。
“返魂木?”阿蘅不知何时醒了,揉着眼睛坐直身子,声音还带着点沙哑,“那玩意儿不是早就绝迹了?上回听说还是在北境的枯脉洞,结果整队玄甲军进去,一个都没出来。”
妙真翻了个白眼,把烤鱼戳到我面前:“吃你的吧,操那么多心。你当自己是救世主啊?”
我没接话,咬了一口鱼。外焦里嫩,居然还挺香。可刚咽下去,胸口突然一闷,眼前猛地晃出一片血雾——
我看见小满站在一片荒原上,身后是无数扭曲的人影,他们没有脸,只有张开的嘴,发出尖锐的嘶鸣。小满回头冲我笑,可她的脚正一点点陷进黑泥里……
“沈烬!”阿蘅一把拍我肩膀。
幻象散了。我喘了口气,手心全是汗。
“又来了?”她皱眉,“界门不稳,你体内有她一半魂魄,阴阳交感,容易被九幽司的幻术钻空子。”
妙真叼着鱼尾巴,含糊不清地说:“所以得快点去枯脉洞。那儿虽然邪门,但地脉残存一丝返魂木的气息——当年玄甲军不是全死光了,有个逃兵活下来了,现在在山下镇子卖豆腐。”
“卖豆腐?”我差点呛住。
“对啊,”妙真咧嘴一笑,“叫老瘸子王三,左腿断了,右眼瞎了,说话颠三倒四,但记得进洞的路。他说洞里有‘会唱歌的石头’,还有‘不吃人的丧尸’。”
“不吃人的丧尸?”阿蘅冷笑,“那还能叫丧尸?”
“所以才邪门嘛。”妙真耸耸肩,“不过你俩得小心点,他最近收了个徒弟,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,整天抱着个破陶罐,见人就问‘你见过我娘吗’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这描述……有点耳熟。
阿蘅已经站起身,拍掉衣摆上的灰:“那就走。趁天亮,赶在日落前到镇上。枯脉洞阴气重,夜里进去等于送命。”
我们收拾东西上路。山路崎岖,我走在最前,手按在腰间的箭囊上——虽无弓,但气机已凝。只要丧尸敢冒头,空弦一震,照样穿颅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远远看见镇子轮廓。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竟有几分太平模样。
可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。
街上的行人走路都慢半拍,眼神呆滞,嘴角挂着僵硬的笑。一个小孩蹲在墙角玩石子,嘴里念叨:“娘说,吃了糖就不疼了……”
“傀儡符。”阿蘅压低声音,“有人用活人炼行尸,但没完全炼成,留了一丝神智。”
妙真却突然兴奋起来:“哎!那不就是王三?”
前方豆腐摊前,一个跛脚老头正颤巍巍舀豆浆。他右眼蒙着黑布,左眼浑浊,可一见我们,手一抖,碗“啪”地摔了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来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那洞……它醒了。”
话音未落,巷子深处传来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铃铛。
我心口猛地一缩——和掌心的印记共鸣!
“小满?”我脱口而出。
可那声音又消失了。
王三哆嗦着往屋里缩:“走!快走!她来了……那个穿红裙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道红影从屋顶掠过,轻盈如燕。落地时,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,乌发垂腰,红裙曳地,怀里果然抱着个裂了缝的陶罐。
她歪头看我,眼睛清澈得不像话:“你身上……有我娘的味道。”
阿蘅已悄悄掐诀,符纸滑入指间。妙真却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丫头……魂是完整的,但肉身……是纸扎的?”
红裙少女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哥哥,你能帮我找娘吗?她丢在洞里了,只剩一只手。”
我盯着她,忽然想起什么——三年前,玄甲军围剿九幽司余孽,在枯脉洞外发现一具女尸,右手齐腕而断,怀里揣着个红布娃娃。
那女尸,是我亲手埋的。
“你娘……是不是姓林?”我嗓子发干。
她笑容僵住,陶罐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里面渗出黑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声音变了,尖利如刀,“那你……也该死!”
地面骤然裂开,数十只苍白手臂破土而出,抓向我们脚踝。
我一步踏前,气贯指尖,凌空一划——无形之箭撕裂空气,将最先扑来的三只手齐腕斩断。
“跑!”阿蘅甩出三道黄符,燃起火墙,“别跟她缠斗,她是引子,真正的杀招在洞里!”
妙真拽着王三往后拖:“老头!带路!再磨蹭你豆腐摊就成坟头了!”
我最后看了红裙少女一眼。她站在黑水中央,泪流满面,却不再攻击。
“你娘……没怪你。”我说。
她怔住。
我们转身狂奔,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哭喊,随即是整条街的屋瓦齐齐震碎。
没人回头。
我们一口气奔出镇子三里地,直到山脚下的溪流拦住去路才停下喘息。王三瘫坐在一块青石上,脸色惨白如纸,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,嘴里还在喃喃:“她不该醒的……不该醒的……”
妙真蹲在溪边,掬水洗了把脸,回头瞥了眼王三:“你怕的不是那红裙丫头,是洞里那个东西吧?”
王三没答话,只是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片,递给我:“这是当年我逃出来时,从洞口捡的。返魂木碎屑,沾过血,也沾过魂。你若真要去,就带着它——能压一压九幽气。”
我接过木片,指尖刚触到,心口印记便猛地一烫,仿佛有谁在耳边低语。那声音极轻,却熟悉得令人心颤——是小满。
“别信他。”她说。
我一怔,抬头看向王三。老头正低头整理衣襟,动作缓慢,可那双手……太稳了。一个瘸腿瞎眼、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老豆腐匠,手不该这么稳。
阿蘅显然也察觉了异样,不动声色地挪到我身侧,低声传音:“他身上没有活人气,只有阴符压着的尸脉。妙真,别靠太近。”
妙真闻言,立刻跳开两步,手中不知何时已扣住三枚银针,针尖泛着幽蓝:“老东西,你到底是谁?”
王三缓缓抬起头,右眼的黑布下竟渗出一丝血线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黑牙:“我是谁?我是你们进洞的引路人啊……也是你们的陪葬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忽然塌陷下去,像一张被抽空的皮囊,只剩下一具干瘪的躯壳。而那副躯壳中,缓缓升起一道灰影——身形佝偻,披着玄甲残片,腰间挂着半截断刀。
“玄甲军……副将?”阿蘅瞳孔骤缩。
灰影点头,声音沙哑如磨石:“三年前,我奉命入枯脉洞取返魂木,结果全军覆没。九幽司用我们炼‘守门尸’,我魂魄未散,借王三之躯苟活至今。只为等一个人——能带小满回来的人。”
我心头一震:“你知道小满?”
“她不是普通魂魄,”灰影缓缓转身,指向远处山巅,“她是九幽司最后一任‘引魂使’,自愿割魂封界。你体内那半缕,是她留给你活命的火种。可如今界门松动,她若不归位,大周……将成死域。”
妙真皱眉:“所以那红裙丫头,是她娘的执念所化?”
“林氏女,原是九幽司祭司,为护女儿自断右手,以血封印洞口。可惜……封印只撑了三年。”灰影叹息,“那陶罐里装的,是她娘最后一点骨灰。红裙少女,是执念与尸气混生的‘纸傀’,既非人,也非鬼。”
我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要怎么救她?”
灰影望向我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:“你得进洞,走到最深处。那里有一株返魂木,根系缠着小满的另一半魂。但你若取回魂,界门将彻底崩裂——九幽之气倾泻人间,除非有人以身为祭,重铸封印。”
“那不就是送死?”妙真急道。
“不一定。”阿蘅忽然插话,目光灼灼,“若返魂木能唤醒小满全部记忆,她或许能自行归位,无需牺牲。”
灰影摇头:“记忆早已破碎。除非……有人愿以魂为引,替她走一遍‘忘川回廊’。”
我笑了,笑得有些苦:“那就走吧。”
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:“沈烬!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?忘川回廊,一步一劫,走错一步,魂飞魄散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轻轻挣开她的手,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枯脉山,“可小满在等我。从三年前,到今天,她一直在等。”
妙真叹了口气,把银针收起,拍拍我肩:“行吧,疯子。但记住,别死太快——我还等着吃你请的喜酒呢。”
阿蘅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,塞进我掌心:“这是我师门秘传的‘守魂印’,能护你三刻不散。三刻之后……你自己保重。”
我点点头,握紧返魂木碎屑与青玉符,迈步向山。
枯脉洞口像一张干裂的嘴,黑黢黢地张着,连风都不敢往里吹。我刚踏进三步,脚底就“咔”一声踩碎了什么东西——低头一看,是半截指骨,指甲缝里还嵌着青苔。
“晦气。”我低声骂了一句,顺手把骨头踢到一边。
洞里比想象中闷热,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腥味,像是腐烂的桃子混着血。我捏紧返魂木碎屑,那东西微微发烫,仿佛有心跳似的。阿蘅给的守魂印贴在掌心,凉丝丝的,倒让我清醒不少。
“小满……”我喃喃念了一声,声音撞在石壁上,又弹回来,变成一串诡异的回响,好像有人在模仿我说话。
忽然,头顶传来“滴答”一声。
我猛地抬头,只见岩顶垂下无数藤蔓般的根须,灰白干瘪,像死人的肠子。其中一根正往下滴着黏液,落在我肩头,滋啦一声冒起白烟。
“操!”我赶紧拍掉,衣服已经被蚀出个小洞。这玩意儿有毒。
“别碰那些根。”妙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,吓得我差点拔刀。
我回头瞪她:“你不是说在洞外等?”
她蹦蹦跳跳走过来,手里晃着个铜铃铛,笑嘻嘻道:“我改主意啦!再说了,你一个人进去,万一被缠成粽子,谁给我烧纸钱买糖吃?”
“……你才几岁,整天惦记糖。”
“十六!”她叉腰,“心理年龄三百六!”
我懒得跟她扯,继续往前走。洞道越来越窄,两侧石壁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张着嘴无声尖叫。我知道,那是被枯脉洞吞噬的魂魄,困在石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别看它们。”妙真压低声音,“看多了,它们会钻进你眼睛里,借你的眼看外面。”
我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只盯着脚下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一个圆形石室,中央立着一棵枯树,枝干扭曲如爪,树心空洞,里面盘着一团幽蓝光晕。
“那就是小满的魂?”我问。
妙真点点头,神色难得认真:“返魂木碎片得插进树心,引她魂魄归位。但树根会反抗,它们靠吞魂活着,不会轻易放人。”
我握紧弓——虽无箭,但气已凝于弦上。
“你去插木片,我来挡根。”妙真把铜铃铛往地上一放,咬破手指,在空中画了个符,“起!”
铃铛嗡鸣,地面震颤,十几具干尸从石缝里爬出来,眼窝空洞,却整齐列阵,面朝枯树。
“你炼的尸?”我挑眉。
“临时工!”她得意一笑,“工资日结,管顿饱饭就行。”
话音未落,枯树猛然抖动,无数根须破土而出,如毒蛇般扑向我们。干尸们嘶吼着迎上,拳打脚踢,竟真拦住了一波。
我趁机冲向树心,返魂木碎片对准那团蓝光狠狠刺入!
“啊——!”一声凄厉尖叫炸开,整个石室剧烈摇晃。树干裂开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——正是小满!她双目紧闭,嘴唇发紫,周身缠满根须,像被蛛网裹住的飞蛾。
“小满!”我伸手去扯那些根,可一碰就黏住,越挣越紧。
“别硬拽!”妙真急喊,“用你的气!以弓引魂,不是射物,是射‘念’!”
我一愣,随即明白。闭眼凝神,将三年前玄甲营火夜、小满递给我一碗姜汤的画面灌入心神,拉开无形之弓——
“这一箭,还你三年暖。”
弓弦嗡鸣,无箭自飞。
蓝光骤亮,根须如遭雷击,纷纷缩回。小满的身体软软倒下,我一把接住,触手冰凉,但胸口还有微弱起伏。
“快走!”妙真催促,“树要塌了!”
我们刚转身,身后轰隆巨响,整棵枯树化作灰烬。可没等松口气,洞口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——
不是丧尸那种拖沓踉跄,而是整齐划一,如同军阵行进。
我和妙真对视一眼,脸色都变了。
“玄甲军?”我低声道。
“不,”妙真眯起眼,“是九幽司的‘铁傀’——活人剥皮,灌铅铸骨,比丧尸难缠十倍。”
话音未落,三个高大人影堵在洞口,铁面具下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。为首那个抬起手,掌心刻着一个“赦”字。
“沈烬,”铁傀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刀,“交出引魂使,赐你不死。”
我冷笑,把小满轻轻交给妙真:“带她先走。”
“我?”我抽出腰间短刀,反手一转,刀刃映出铁傀猩红眼瞳,“我断后。”
妙真咬唇,没再废话,只把铜铃铛塞进我手里:“摇三下,尸兵听令。别死太快,糖还没给你留呢。”说完,她背起小满,身形一闪,钻入石室侧壁一道隐秘裂隙——那是方才枯树崩塌时震开的暗道。
铁傀没有追,仿佛笃定我插翅难飞。
“沈烬,”为首的铁傀又开口,声音像锈铁刮骨,“你本是玄甲营弃卒,三年前火夜之变,你亲手烧了同袍三百二十七人。如今却为一个引魂使,甘冒九幽司天诛令?”
我冷笑:“你们连我烧的是活人还是尸傀都分不清,还谈什么天诛?”
话音未落,我猛地将铜铃往地上一掷!
“叮——叮——叮!”
三声清越,回荡石室。地面裂开,残存的干尸从灰烬中爬出,虽只剩半截身子、断臂空腔,却仍嘶吼着扑向铁傀。它们动作迟缓,但悍不畏死,死死抱住铁傀双腿,用牙啃、用骨刺、用最后一点腐气缠住对方关节。
我知道撑不了多久。铁傀乃九幽司秘炼之物,皮肉灌铅,筋骨嵌符,寻常邪祟近身即焚。可眼下,只要拖住十息——足够妙真带小满逃远。
我退至石室中央,返魂木碎片还在我袖中微烫。方才那一箭虽引回小满魂魄,但她的三魂七魄尚未归位,若无完整返魂阵,她醒不过来,甚至可能魂散。
而完整的返魂阵……在长安城南的“归墟井”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返魂木碎片按入左掌心,以血为引,默念阿蘅教我的《引魂诀》残章。掌心守魂印骤然发亮,与碎片共鸣,一股暖流自心脉涌向四肢百骸。
铁傀挣脱干尸,一步步逼近。为首者抬手,掌心“赦”字泛起黑光:“九幽赦令,魂归地府。沈烬,你既执迷,便随那引魂使一同——永镇幽冥。”
他掌心黑光暴涨,化作锁链虚影,直取我眉心!
就在此刻,我左手猛然拍地,借力腾空,右手抽出背后断弓——此弓无弦,却曾饮过玄甲营三百二十七人的血。我以指为弦,以魂为箭,将方才凝聚的返魂之力尽数灌入:“这一箭,不射人,不射鬼——”
我凌空翻转,弓尖直指石室穹顶那团尚未散尽的枯树灰烬。
“——射你九幽司,篡改生死的狗胆!”
弓震如雷。
灰烬骤然爆燃,蓝焰冲天,竟凝成一只巨大的魂鸟虚影,双翼展开,遮蔽石顶。魂鸟长鸣,俯冲而下,直扑铁傀!
铁傀终于色变,齐齐后退一步,掌心“赦”字急转,欲结封魂印。但魂鸟乃小满残魂与返魂木之力所化,本就不属阳世阴司管辖,九幽赦令对其无效!
魂鸟撞上铁傀,蓝焰炸裂。铁傀铠甲熔裂,露出底下青紫的人皮——果然,是活人剥制。他们发出非人的惨叫,却无法倒下,只能在火焰中僵立、抽搐。
我落地踉跄,喉头一甜,吐出一口血。强行催动返魂之力,已伤及本源。
但没时间喘息。我抓起地上铜铃,转身冲向妙真消失的裂隙。身后,铁傀虽被重创,却仍未倒下。其中一人,竟缓缓抬起手,朝裂隙方向打出一道黑符。
符纸入石,整条暗道开始坍塌!
碎石如雨,我拼尽全力狂奔。前方隐约传来妙真的呼喊,还有小满微弱的咳嗽声。终于,在通道彻底封死前,我纵身一跃,滚入另一端的山腹空洞。
冷风扑面,月光从头顶岩缝漏下。
我们到了枯脉山背面。
妙真正扶着小满靠在石壁上,见我浑身是血地滚进来,脸色煞白:“你疯啦?那是九幽赦令,沾上一点魂就碎!”
我喘着粗气,抹去嘴角血迹,看向小满。她眼皮微颤,似有苏醒之兆,但气息依旧微弱如游丝。
“得去归墟井。”我哑声道,“她的魂,只回来一半。”
妙真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——竟是张残缺地图,上面用朱砂标着一条隐秘路线,终点正是长安南郊。
“阿蘅留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她说,若你活着出来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我接过地图,指尖触到纸背一行小字,墨迹已淡,却仍清晰可辨:“烬,若你读此,我已不在。归墟井底,有你三年前没烧尽的东西。”
三年前玄甲营火夜,我奉命焚营,却偷偷藏下一具尸体——那是我兄长,沈照。他死前告诉我,玄甲营三百余人,并非死于尸毒,而是被九幽司下了“替魂蛊”,死后化为傀儡,供其驱使。
我烧的,从来不是同袍,而是他们的躯壳。
而阿蘅……她为何会知道?
妙真见我神色恍惚,轻轻推我:“别想了,先走。铁傀不会善罢甘休,九幽司的‘巡夜使’天亮前必至。”
我点头,背起小满。她轻得像一片落叶,呼吸若有若无。
三人踏着月色,沿山脊下行。远处,长安城轮廓隐现,万家灯火如星海,却不知哪一盏,还能照亮归途。
夜风拂过,带来一丝桃香——不是腐烂的甜腥,而是春日初绽的清冽。
我忽然想起,小满最爱桃花。每年三月,她都会在营帐外插一枝,说:“花开一日,也要开得干净。”
米铺的门板早被撞歪了半扇,我一脚踹开剩下那半,木屑簌簌往下掉。妙真紧跟着钻进来,顺手把门板往回推了推,又从怀里摸出三根锈钉,咬破指尖在钉帽上画了个符——结果符刚画完,钉子“啪”一声断了。
“啧,”她吐掉嘴里的铁渣,“这年头连符钉都偷工减料,怕不是用丧尸骨头磨的。”
我将小满轻轻放在米堆上。这间铺子荒废已久,米缸空得能照人,但好歹四壁尚全,屋顶没塌,窗缝也勉强能堵。阿蘅留下的地图就压在我贴身衣袋里,墨迹被汗洇得有些模糊,可“归墟井在西市旧坊,米铺后巷第三口枯井”几个字还清晰可辨。
“就是这儿?”妙真凑过来,眼睛亮得像夜猫子。
“应该是。”我抹了把脸,左肩伤口又渗出血来,浸透了布条。刚才和铁傀硬拼那一记,震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现在连拉弓的手指都在抖。
妙真忽然伸手戳我胳膊:“你脸色比死人还白,别硬撑了。小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,你要是倒下,咱们仨就得在这儿腌成咸鱼干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低声说,却忍不住咳了一声,喉头泛腥。
“得了吧!”她翻个白眼,转身在米铺角落翻找起来,嘴里还念叨,“我记得老掌柜藏了坛糯米酒……啊!找到了!”她拎出个灰扑扑的陶罐,拍开泥封,一股浓烈酒气冲出来。
“糯米酒?”
“驱寒、止血、还能压阴气。”她倒了一碗递给我,“快喝,别磨叽。你要是死了,谁背小满去归墟井?我这小身板可扛不动俩人。”
我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酒辣得呛人,但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胸口那股滞涩感竟松了些。
正这时,外头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瓦片被踩碎。
我和妙真同时僵住。
她竖起食指抵在唇上,眼睛眯成一条缝,耳朵微微动了动——这是青鸾观听风辨位的本事。
“不是丧尸。”她压低嗓音,“丧尸走路拖沓,这脚步轻,稳,还带点……香?”
话音未落,后窗“哗啦”被推开,一道纤细身影翻了进来,落地无声。月光从破窗漏进,照见那人腰间一串铜铃,袖口绣着北斗七星。
“阿蘅?!”我脱口而出。
来人转过身,果然是李昭蘅。只是她眼下乌青,发髻散乱,道袍上沾着泥和血,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清雅模样。
“沈烬?妙真?”她一愣,随即苦笑,“真是冤家路窄……你们怎么也在这儿?”
“我们按你留的地图来的。”我盯着她,“你不是失踪了吗?”
“失踪?”她嗤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“我是被追杀!九幽司的人说我私传禁术,勾结玄甲营余孽——呵,他们自己才是勾结尸王的叛徒!”她声音发颤,眼里却烧着火。
妙真突然插嘴:“你的符咒还能用吗?”
阿蘅一怔,低头看了看手中黄纸,苦笑更浓:“北斗符……失效了。昨夜试了七次,一次都没燃起来。好像天地间的灵气被什么东西吸干了,符纸画上去就跟普通草纸一样。”
“传承断了。”妙真喃喃道,“青鸾观的老祖说过,末法之世,道消魔长。看来……是真的。”
屋内一时沉默。只有小满微弱的呼吸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丧尸嘶吼。
阿蘅忽然走到我面前,直视我的眼睛:“沈烬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关于你兄长沈照,还有玄甲营那场大火?”
我心头一紧。那夜火光冲天,三百玄甲精锐一夜之间化为焦尸,唯独我因外出追剿尸群幸免。事后朝廷说是营中走水,可我知道——那是人为的清洗。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我声音沙哑,“但沈照临死前,托人带给我一句话:‘归墟井底,有真相。’”
阿蘅眼神一震,随即咬牙:“那就别废话了。巡夜使快到了,他们骑的是‘骨马’,夜里跑得比风还快。咱们得在天亮前下井。”
妙真已经背起小满,朝后门努嘴:“走!再不走,真要变咸鱼干了。”
我扶着墙站起,左手搭上腰间箭囊——只剩三支箭了。右手却下意识摸向背后空弓。
阿蘅瞥见,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支朱砂笔,在我掌心飞快画了个符:“临时聚气符,撑不了多久,但够你射一箭。别浪费。”
我点点头,推门而出。
后巷漆黑如墨,冷风卷着枯叶打旋。第三口枯井就在十步之外,井口被一块青石盖着,石上刻着模糊的“归”字。
我们刚靠近,井底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,像是无数人在齐声诵经,又像地脉在喘息。
妙真脸色骤变:“不好!井被人下了封印,强行开启会引动地煞!”
话音未落,巷口火光骤亮。
马蹄声如雷,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“骨马到了。”阿蘅声音发紧,“沈烬,你还能射吗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掌心符纹微烫。
我缓缓拉开空弓,掌心那道朱砂符纹如活物般游走,一丝微弱却锐利的灵力自经脉中涌出,缠上指尖。三支箭,只剩三支——其中一支还是断尾重削的废箭。
“能。”我咬牙道。
骨马嘶鸣,巷口火把高举,映出五道黑影。他们披着玄铁鳞甲,面覆白骨面具,胯下坐骑肋骨外露、眼窝燃着幽蓝鬼火——正是九幽司最精锐的“巡夜使”。
“沈烬!”为首者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交出归墟井图,留你全尸。”
阿蘅冷笑:“你们连自己主子是谁都忘了,还敢谈全尸?”
妙真已将小满轻轻放下,抽出腰间短匕,低声对我说:“你射头一个,我拖住左边两个。阿蘅,你守井口,别让他们靠近青石。”
我点头,目光锁死那领头巡夜使咽喉。他座下骨马前蹄刨地,火星四溅,显然也感知到了我弓上的杀意。
就在这时,井底嗡鸣骤然拔高,如钟磬齐震。青石盖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缝,一缕黑气从中溢出,带着腐朽与檀香混杂的诡异气味。
“糟了!”阿蘅脸色煞白,“封印在反噬!若无人以血引路,强行破印会引爆地脉阴煞,整条西市坊都会塌陷!”
我心头一沉。这哪是寻真相,分明是赴死局。
可沈照临终那句话,像烙铁烫在我心上——“归墟井底,有真相。”
我忽然松开弓弦,却未放箭,而是转身对妙真低喝:“背小满退后十步,捂住她口鼻!阿蘅,借你朱砂笔!”
阿蘅一愣,随即会意,将笔掷来。我接住,在左手掌心疾书一道残缺的“引魂契”——这是沈照教我的禁术,以自身阳魄为饵,诱地脉阴气暂凝通道。代价是……魂火减半,寿数折损。
符成刹那,掌心血光迸现。我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青石盖上。
井口黑气倒卷,青石盖如花瓣般裂开,露出下方幽深漩涡。漩涡中心,竟浮出一座青铜阶梯,盘旋而下,阶上刻满失传已久的“太古篆文”。
“快!”我声音已带颤音,身子摇晃如风中枯枝。
妙真二话不说,背起小满跃向井口。阿蘅紧随其后,临跳前回头望我一眼,眼中复杂难辨:“沈烬,你若死了,我绝不替你收尸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咳出一口黑血。
巡夜使终于反应过来,怒吼着策马冲来。骨马踏地,碎石飞溅。
我转身,搭上最后一支完好的箭,弓弦拉满至耳畔。掌心符纹灼烧如烙铁,那点聚来的灵气尽数灌入箭镞。
“这一箭,”我低语,“替玄甲营三百兄弟讨个公道。”
箭出如龙,撕裂夜幕。
为首巡夜使举盾格挡,却见箭尖在触盾瞬间炸开一团赤焰——那是我以魂火点燃的“焚魄矢”。
盾碎,人穿,骨马哀嚎跪地。
余下四人惊怒交加,却不敢再近。因那井口漩涡已开始收缩,黑气如巨蟒回巢,整条巷子地面龟裂,瓦砾簌簌滚落。
我踉跄几步,扶住井沿,低头看去。妙真和阿蘅已在阶梯中段,正仰头望我。
“下来啊!”妙真喊。
我摇头,从怀中掏出那张汗湿的地图,撕下一角,用血写下:“若我未归,勿寻。真相在井底第三层‘无妄台’。”
“下来啊!”妙真又喊,声音在井壁间撞出回响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雀儿。
我没理她,把写好的血字塞进箭尾的凹槽里,一松手,那支箭“嗖”地没入井口黑雾,直直落向阿蘅脚边。她弯腰捡起,脸色白得像刚蒸出来的糯米糕。
“沈烬!”她嘴唇动了动,却没再说下去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我魂火已损,再撑下去,怕是要成半死不活的“活尸”了。
可我不走。玄甲营七个兄弟,昨夜就埋在这条巷子尽头。他们临死前还在喊我的名字,不是“将军”,不是“神射”,就一句:“沈烬,替我们……看一眼天亮。”
现在天快亮了,但我得先送这群巡夜使下地狱。
巷口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,还有低沉的嘶吼——不是人声,是那种喉咙被缝过又撕裂的怪音。我眯眼望去,三具披着黑袍的“东西”正踉跄而来,脖颈歪斜,眼窝里爬满蛆虫,却还握着制式的玄铁刀。九幽司的“饲尸兵”,拿活人喂养的傀儡,比寻常丧尸难缠十倍。
“啧,又来?”我啐了一口,从背后抽出最后一支箭。箭杆上刻着七道细痕,每一道,都是一个兄弟的名字。
妙真在井底急得跺脚:“你傻啊!魂火都快烧干了还硬撑!要不……要不我上来帮你控尸?”
“你控个屁。”我冷笑,“上次你控那头猪,它转头去拱人家祖坟,差点把青鸾观的香火给断了。”
“那是意外!”她气鼓鼓,“那猪前世是贪官,怨气重,容易跑偏!”
阿蘅忽然低声打断:“别吵了……井底有动静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果然,脚下井沿开始微微震颤,仿佛底下有什么庞然之物在翻身。一股腥甜气味从井口涌出,混着腐土与檀香——这味道我认得,三年前兄长沈照下葬时,棺中就撒了这种“安魂香”。
可沈照的尸身,明明已被焚于皇陵祭坛。
“沈烬……”阿蘅的声音发颤,“无妄台……是不是你兄长设下的?”
我没答。因为巷口那三具饲尸兵已经扑到五步之内。我深吸一口气,弓未拉满,只凭意念引气成弦——
空弦震响,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,正中为首饲尸兵眉心。它脑袋炸开,黑血喷了后面两具一脸。可它们竟没停,反而因血腥刺激,动作更快!
糟了。魂火不足,箭势虚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