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灯魂幻境引
书名:黑骑: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9788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30


  我后退半步,脚跟踩到一块碎瓦,差点滑倒。就在这当口,身后井口猛地喷出一股青烟,妙真尖叫一声:“借你点阳气!”

  下一瞬,我胸口一烫,仿佛有只小手狠狠拍了我心口一下。一股暖流窜遍四肢百骸——这疯丫头,竟用“偷阳术”强行给我续了半炷香的魂力!

  “你……”我咬牙,反手一箭射穿第二具饲尸兵咽喉,顺势滚地躲开第三具的劈砍,“下次再偷我阳气,我就把你炼成守厕纸人!”

  “那你得先活下来!”她咯咯笑,声音却带着哭腔。

  我喘着粗气站起,弓弦再引。这一箭,我灌入残余所有魂火,连指尖都开始发灰。箭出如龙,贯穿最后一具饲尸兵胸膛,钉入墙中三寸,箭尾犹自嗡鸣。

  巷子终于安静了。

  我扶着墙,眼前发黑。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细碎铃铛声——不是妙真的铜铃,是更清越、更冷的音色。

  “沈家小郎君,好箭法。”一个女子声音从屋顶飘下。

  我抬头,只见屋脊上站着个穿红衣的少女,赤足,手持一盏琉璃灯,灯芯燃着幽蓝火焰。她脸上画着傩面,只露出一双眼,眼尾描金,笑得像只狐狸。

  “你是谁?”我哑声问。

  “九幽司第七使,唤作‘灯奴’。”她轻盈跃下,落地无声,“奉命取你魂火,祭我主尸王登基。”

  她歪头:“不凭我,凭这个——”

  她猛地掀开傩面。

  那张脸……竟是我娘。

  三年前病逝的亲娘。

  “幻术!”我咬破舌尖,强提神志。可那张脸太真了,连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更糟的是,我魂火将熄,灵台不稳,幻象趁虚而入——

  刹那间,我仿佛回到幼时庭院,娘站在梨树下唤我:“烬儿,来吃糖蒸酥酪……”

  “沈烬!别看她脸!”阿蘅在井底大喊,“那是‘忆尸蛊’!会吃掉你的记忆!”

  我猛地闭眼,凭着肌肉记忆搭箭上弦。可手抖得厉害,箭尖乱晃。

  灯奴轻笑:“你连你兄长怎么死的都不敢想,还敢睁眼看真相?”

  我心头剧震。

  就在这时,妙真突然从井口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举着个破陶罐,朝灯奴泼了一把灰粉。

  “吃我青鸾观秘制——驱婆粉!”

  灯奴猝不及防,被糊了一脸。她尖叫一声,面具掉落,露出一张布满尸斑的脸——根本不是我娘!

  “小贱人!”她怒极,挥灯欲扑。

  我抓住这瞬息之机,最后一箭,射向她手中琉璃灯。

  灯碎,火灭。

  灯奴惨叫倒地,化作一滩黑水,迅速渗入地缝。

  我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
  巷子里的风忽然静了,连井底那股腥甜腐香也淡了几分。我撑着弓,指节发白,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——魂火燃尽后的反噬,比预想来得更快。

  “沈烬!”阿蘅的声音从井下传来,带着急切,“你别动,我这就上来。”

  “别!”我哑声喝止,“井底不对劲……你先待着。”

  话音未落,脚下青砖忽地裂开一道细缝,黑气如蛇般钻出,缠上我的脚踝。那不是寻常尸气,而是带着某种古老咒印的阴煞之物,一触即冷入骨髓。我咬牙欲挣,却觉四肢如坠泥沼,动弹不得。

  妙真在井口探头探脑,脸色煞白:“糟了……是‘缚魂引’!有人在底下布了阵,专等你魂火将熄时收你神魄!”

  “谁?”我声音嘶哑。

  “还能有谁?”她咬牙切齿,“九幽司背后那位……无妄台主!”

  我心头一沉。无妄台——大周皇室禁地,兄长沈照生前最后任职之处。他死后,此地便被封为“鬼衙”,由九幽司代管。可若说台主尚在……那岂非意味着,三年前那场焚尸祭天,不过是一场假死?

  正思忖间,井底忽传来一声低吟,如古琴断弦,又似人语呢喃。那声音……竟是兄长!

  “烬儿……下来。”

  我浑身一颤,几乎要应声。可理智尚存一线,强压住那股血脉牵引般的冲动。阿蘅在井下厉声道:“沈烬!那是‘唤魂咒’!你若回应,魂魄会被抽走一半!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我喘着粗气,从怀中摸出一枚残破的玉佩——那是兄长临终前塞给我的,上面刻着“照烬同归”四字。如今玉已裂,血沁入纹,温润不再。

  我咬破指尖,在玉上画了一道“斩缘符”。这是青鸾观秘传,以血为引,断亲缘之惑,防幻术侵心。

  玉佩骤然发烫,随即“咔”地一声,彻底碎成粉末。

  井底的呼唤戛然而止。

  片刻死寂后,井口黑雾缓缓退去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收回。脚踝上的黑气也如潮水般缩回地缝,青砖复原,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。

  我瘫坐在地,冷汗浸透内衫。

  妙真跳下井沿,扶住我肩膀:“你疯啦?用斩缘符?这可是断亲缘的大忌!万一你哥真还活着,你们这辈子都认不回彼此了!”

  “若他真活着,”我闭眼苦笑,“就不会用这种手段逼我下去。”

  阿蘅终于攀上井口,脸色苍白如纸,手中紧攥着那支带血字的箭。她没说话,只是将箭轻轻放在我掌心,指尖微凉。

  “箭上写的什么?”妙真凑过来问。

  我没答,只低头看着那行干涸的血字——那是我昨夜写下的:“若吾死,勿寻骸。魂归处,自有灯。”

  “灯?”妙真皱眉,“什么灯?刚才那盏琉璃灯?”

  阿蘅却忽然抬头,望向巷子尽头的天际。东方微白,晨光初露,可就在那片灰蓝之中,竟有一盏孤灯悬于半空,幽蓝如旧,静静燃烧。

  “那灯……没灭。”她轻声道。

  我心头一凛。灯奴虽化黑水,可那盏琉璃灯的火种,竟还在天上?

  妙真倒吸一口冷气:“糟了……那是‘引魂灯’!一旦点燃,百里之内所有游魂、活尸、乃至半死之人,都会朝它聚集!”

  仿佛印证她的话,远处街巷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,如潮水般涌来。不止是饲尸兵,还有更多、更杂的尸群,正从四面八方奔向那盏灯的方向。

  “它们……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我撑起身,望向那盏灯,“是冲灯去的。”

  “可你魂火将熄,”阿蘅盯着我,“在它们眼里,你和活尸无异。若靠近灯,你的魂会被吸走,成为灯芯的一部分。”

  我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那就别让它亮太久。”

  妙真瞪大眼:“你还要去?你都快散架了!”

  “玄甲营七个兄弟,”我拾起弓,将最后一支无名箭搭上,“他们没看到天亮。但我看到了——现在,该让他们看看灯灭。”

  阿蘅忽然伸手,按住我的手腕。她掌心贴着一张黄符,符上朱砂未干。

  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,若灯灭之后你还活着……就跟我回青鸾观,养魂三年,不得再涉九幽之事。”

  我看着她眼中的执拗,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,在皇陵外拦我,说“沈烬,你再往前一步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”。

  那时我没听。

  这次……我点点头:“好。”

  妙真翻了个白眼:“行吧行吧,反正你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不过——”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,塞进我手里,“这是我偷师父的‘续魂露’,只能撑一炷香。你要是敢浪费,我就把你埋在猪圈旁边!”

  我握紧瓷瓶,仰头饮尽。一股清凉直灌灵台,灰败的指尖竟微微泛回血色。

  三人对视一眼,不再多言。

  晨光微熹,尸潮涌动。我们逆着人潮,走向那盏悬于天际的幽蓝孤灯。

  晨光刚透出鱼肚白,尸气却比夜还浓。我们仨贴着墙根钻进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是家米铺,门板歪斜,半截“陈记”招牌挂在风里打晃。

  “先躲这儿。”阿蘅压低声音,指尖一扬,三张黄符悄无声息贴上门框、窗棂和门槛,符纸微光一闪,便隐入木纹中,“北斗镇煞,能挡一刻。”

  我靠在米袋堆上喘了口气,魂火虽续,但四肢仍像灌了铅。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顺手抓了把散落的米粒往嘴里塞,嚼得咔哧响:“饿死了!这米都馊了,不过总比啃尸肉强。”

  “你慢点吃,”阿蘅皱眉,“万一引来——”

  话没说完,门外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符阵。三人瞬间噤声。

  妙真嘴里的米粒停住,眼睛瞪得溜圆:“……不会吧?”

  “不是丧尸。”我眯眼听声,“是活人。”

  果然,外头响起急促的敲门声,夹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:“里面有人吗?求你们开开门!我、我被追了一路,快撑不住了!”

  阿蘅看向我,眼神询问。我微微点头。她这才掐诀一引,符光微闪,门“吱呀”开了一条缝。

  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少年踉跄扑进来,浑身是血,怀里死死抱着个黑漆木匣。他一进门就瘫在地上,喘得像破风箱:“多谢……多谢三位道友救命之恩!”

  “别谢太早。”妙真翻了个身,懒洋洋道,“你怀里那玩意儿,是不是从‘阴墟秘境’偷出来的?”

  少年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哈!”妙真得意地翘起二郎腿,“那匣子上缠着‘九幽引路丝’,只有秘境核心才产。你胆子不小啊,敢动阴墟的东西——那地方连我师父都不敢乱闯。”

  我盯着那木匣,隐约感到一股熟悉的阴寒气息,和兄长设幻术时用的同源。心头一沉。

  阿蘅蹲下身,轻声问:“你叫什么?为何被追?”

  “我叫小满,原是阴墟外围的守陵童子。”少年声音发抖,“昨夜秘境突然裂开一道口子,有东西跑出来了……追我的不是丧尸,是‘影傀’!它们能穿墙越户,专追带秘境之物的人!”

  话音刚落,屋内米袋堆后“嗤”地一声,一道黑影如烟般渗出地面,无声无息朝小满扑去!

  “小心!”阿蘅甩出一张雷符,炸得黑影一滞。

  我已搭指成弓,气凝弦上,“空矢•破阴”脱手而出——无形箭气直贯黑影胸口,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,化作黑雾散开。

  但下一瞬,四面八方的米袋缝隙里,同时渗出更多黑影。

  “糟了!”妙真跳起来,“影傀认准了那匣子,不抢到手不会罢休!”

  “那就给它们点别的尝尝。”我咬牙,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支“斩缘符”,正要撕开,却被阿蘅按住手。

  “等等!”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七枚铜钱,在地上飞快摆成北斗之形,“沈烬,你站天枢位;妙真,天璇;小满,抱紧匣子站天权——快!”

  我们依言站定。阿蘅口中念咒,铜钱嗡鸣震颤,金光腾起,织成一张星网将我们罩住。影傀撞上光网,发出滋滋声响,焦臭弥漫。

  “这阵撑不了多久。”阿蘅额角冒汗,“得想办法脱身。”

  妙真忽然盯着小满怀里的匣子,眼睛发亮:“喂,小子,你打开过没?”

  “没……不敢。”

  “那你现在打开。”她咧嘴一笑,“说不定里面的东西,比外面这群影傀更吓人——正好以毒攻毒!”

  小满吓得直摇头。我却心头一动:“开。”

  他哆嗦着掀开匣盖。

  一道幽绿光芒冲天而起,匣中竟躺着一枚半透明的虫蛹,表面浮现金色符文,正缓缓搏动,如同活心。

  “跨界灵蛹?”妙真惊呼,“这是阴墟秘境的‘界核’!难怪影傀疯了一样追你——这玩意儿能打通阴阳两界!”

  话音未落,虫蛹猛地裂开一道缝,一只晶莹剔透的飞蛾振翅而出,绕着引魂灯的方向盘旋一圈,竟朝我们三人额头各点了一下。

  刹那间,我眼前景象骤变——不再是米铺,而是站在一片荒芜雪原上,远处一座青铜巨门缓缓开启,门内传出兄长低沉的笑声:“阿烬,你终于来了。”

  “幻境!”我咬破舌尖,强行清醒,“别看它眼睛!”

  阿蘅立刻闭目掐诀,妙真则一把抓住小满:“抱紧你的蛹!它认主了,能带我们逃!”

  飞蛾忽地化作一道流光,裹住我们四人。米铺轰然崩塌,影傀扑空。

  再睁眼时,我们已站在城西废弃的钟楼顶上。晨风凛冽,引魂灯就在前方百丈高空,幽蓝如泪。

  小满瘫坐在地,喃喃道:“它……它带我们跨界了?”

  钟楼顶上,风卷残云,吹得我衣袂猎猎作响。引魂灯悬在半空,幽蓝光晕如水波荡漾,映得整座废城都泛着冷意。那灯芯微微颤动,仿佛有谁在灯中低语。

  小满仍抱着那枚空了的虫蛹壳,手抖得厉害:“这……这不是阳间界……对吧?”

  “一半是,一半不是。”妙真眯眼打量四周,“钟楼还在,可你看那城墙——”她抬手指去,远处的城墙轮廓模糊,时而清晰如旧砖垒砌,时而又化作灰雾翻涌,仿佛介于虚实之间。

  阿蘅已站起身,拂去袖上尘灰,目光沉静:“我们被带入了‘界隙’——阴阳交界之地。灵蛹破壳而出的飞蛾,是阴墟秘境的‘引路使’,它认主之后,便将我们拉入此地暂避影傀追杀。”

  我望向兄长曾消失的方向,心头一紧。方才幻境中那扇青铜巨门,分明就是他当年设下封印的地方。若界核现世,封印松动,他是否也……回来了?

  “沈烬?”阿蘅察觉我的异样,轻声唤我。

  我回神,摇头:“没事。只是……这地方太静了。”

  确实太静。连风都无声,鸟雀绝迹,连丧尸的嘶吼也听不见。只有引魂灯在百丈高空轻轻摇曳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。

  妙真忽然蹲下身,用指尖戳了戳地面:“咦?这砖缝里……有字?”

  我们凑过去看。青砖缝隙间,竟刻着一行极细的小篆,墨色如血,却未干透——

  “烬若至此,勿信灯影。”

  我浑身一震。那是兄长的笔迹!

  “你认识?”妙真问。

  我没答,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。兄长留字警示,莫非引魂灯有问题?可若灯不可信,那我们靠什么续命、驱邪、辨阴阳?

  阿蘅神色凝重:“引魂灯乃大周国师以千年阴木与九幽骨火炼成,本为镇压尸潮所设。但若有人篡改灯芯……”

  话未尽,引魂灯忽地一暗,幽蓝转为猩红。

  “糟!”妙真猛地拽我后退,“灯影噬魂!快闭眼!”

  灯焰暴涨,一道赤红光柱直射钟楼顶。光中浮现出无数人影——有披甲将士、有哭嚎百姓、有我幼时见过的街坊邻居……他们皆面无表情,缓缓朝我们伸出手。

  “不是幻象……”阿蘅咬牙,“是被灯吞噬的亡魂!它们要拖我们入灯!”

  小满吓得缩成一团,怀中虫蛹壳却突然发出微弱金光,竟将靠近的亡魂逼退三尺。

  “它在护主!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小满,你是不是滴过血在上面?”

  “昨夜……裂口初现时,我不小心割破了手……”小满颤声答。

  “那就对了!”妙真一把抓住他肩膀,“你是新主!快命令它——带我们离开界隙,回阳间!”

  小满慌乱点头,捧起虫蛹壳,结结巴巴念道:“回……回阳间!快!”

  虫蛹壳嗡鸣震颤,金光骤盛。飞蛾虚影再次浮现,绕我们盘旋三圈,随即化作一道虹桥,直通天际。

  可就在此时,引魂灯中传来一声轻笑——熟悉得令我心碎。

  “阿烬,你又要逃吗?”

  是兄长的声音。

  我猛地抬头,只见灯焰中央,一道人影缓缓走出。他身着玄色道袍,眉目如旧,只是双眸漆黑如墨,不见瞳仁。

  “哥……”我喉头哽住。

  “别看他!”阿蘅一把捂住我的眼,“那是借灯显形的‘伪影’!真身未必在此!”

  可那声音继续响起,温柔如昔:“你可知我为何设下幻术封印自己?只为等界核重现之日……重启阴阳门,让所有死去的人,都回来。”

  “包括娘?”我脱口而出。

  灯影中的兄长微笑:“包括所有人。”

  妙真急得跺脚:“他在蛊惑你!重启阴阳门,阳间会崩!阴气倒灌,活人全变行尸走肉!你忘了三年前的‘白骨夜’了吗?”

  我当然记得。那一夜,半个京城化为死域,爹就是那时……没了的。

  飞蛾虹桥已铺至脚下,金光催促。阿蘅拉我:“走!现在不走,就永远走不了!”

  我最后望了一眼灯中的兄长,咬牙踏上虹桥。

  就在我们身影即将消散之际,兄长的声音悠悠传来:“阿烬,你逃得了一时,逃不了一世。界核既出,门已松动……下次再见,我不会再让你走。”

  虹桥断裂,我们四人坠入一片白光。

  再睁眼,已是钟楼外的荒园。晨光熹微,鸡鸣隐约,远处传来巡逻卫兵的铜锣声——阳间,回来了。

  小满瘫在地上,虫蛹壳黯淡无光,似已耗尽灵力。妙真喘着粗气,骂了句脏话:“差点交代在那儿。”

  阿蘅却盯着我:“你信他吗?你哥说的……让人复活?”

  我沉默良久,才低声说:“若真能复活,代价是什么?”

  寒潭的雾气比人还高。

  我们仨拖着小满,一路跌跌撞撞逃到城西三十里外的断龙谷。妙真说这地方阴气重,但丧尸不爱来——因为水太冷,泡久了腿会烂。我信她一半,毕竟她前脚刚用符纸糊了个纸人替自己挡箭,后脚就偷吃我的干粮。

  “放我下来……我自己能走。”小满有气无力地挣扎,脸色青白得像隔夜豆腐。

  “省省吧,你那腿都快成藕节了。”妙真一把按住他肩膀,顺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喏,糖渍梅子,含着提神。”

  小满愣了愣:“你哪来的?”

  “抢的。”妙真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,“路过米铺时顺的,掌柜追了三条街,摔进粪坑了。”

  阿蘅翻了个白眼,转头看我:“沈烬,你说这寒潭底下真有你说的那个‘沉棺’?”

  我没答话,只盯着水面。黑得发亮,连倒影都不肯给。可我知道,下面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鱼,是那种被炼过魂的尸傀,关节咔哒作响的那种。

  “喂,别发呆!”妙真突然拽我胳膊,“你哥刚才那话……是不是真的?界核灵蛹要是真能开阴阳门,那我师父是不是也能回来?”

 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谁,可眼神亮得吓人。

  我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若要以活人魂魄为引,换死人复生……我不干。”

  “啧,又来了。”妙真撇嘴,“你们玄甲军就是死脑筋。活人死人,不都是人?说不定你哥现在比你还清醒呢。”

  “闭嘴。”我低喝一声,手指已搭上腰间空弦。

  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。

  不是风,也不是鱼。是某种东西……正从底下往上爬。

  “退后!”阿蘅迅速甩出三道黄符,贴地成阵。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围成半圆。

  哗啦——

  一只惨白的手破水而出,指甲长如钩,直抓小满脚踝!

  “哎哟!”小满吓得一蹦三尺高,竟比兔子还快。

  那手扑了个空,却猛地一旋,整具尸体从潭中立起——浑身湿透,衣裳烂成条,眼眶里没眼珠,只有两团蠕动的黑虫。

  “阴傀!还是被附身的!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它身上有灵识残留,不是普通行尸!”

  妙真却笑嘻嘻地往前一步:“哟,老熟人啊?这不是去年淹死的赵屠户吗?他欠我三文钱买符水,还没还呢!”

  话音未落,她袖中飞出一道红绳,缠住尸傀脖颈,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。“借你阳气一用!”她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。

  尸傀浑身一颤,动作竟慢了下来。

  我趁机挽弓——无箭,只以气凝弦。

  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出,正中尸傀眉心。它头颅炸开,黑水四溅,可身子还在往前扑!

  “糟了!”阿蘅急喊,“它体内有寄生灵体,打头没用!”

  果然,那尸体胸口裂开,钻出一条通体赤红的蜈蚣,足有手臂长,口器滴着绿涎,直扑小满面门!

  小满吓得闭眼尖叫:“娘啊——!”

  “吵死了!”妙真一把将他推开,自己迎上去,竟张嘴咬住蜈蚣七寸!

  我们都愣住了。

  她腮帮子鼓鼓的,像叼了根甘蔗,含糊不清地骂:“呸!腥死了!这玩意儿昨儿肯定吃了腐尸,牙都要酸掉了!”

  可下一秒,她双眼骤然翻白,身体僵直——那蜈蚣竟顺着她喉咙往里钻!

  “妙真!”阿蘅扑过去掐她脖子。

  我心头一紧,来不及多想,左手扣住妙真后颈,右手并指如刀,猛地点在她天灵盖上。

  “魂归本位,魄守丹庭!”

  这是玄甲军秘传的镇魂诀,本是用来压制被邪祟附体的同袍。没想到今日用在一个疯丫头身上。

  妙真浑身一抖,哇地吐出那条蜈蚣,连带半碗胃酸。

  蜈蚣落地即燃,化作灰烬,灰中竟浮出一枚铜钱——正面刻“往生”,背面刻“赎命”。

  “赎魂钱?”阿蘅捡起铜钱,声音发颤,“有人在用活人炼替死傀……这手法,像是……”

  “青鸾观叛徒。”妙真擦擦嘴,眼神冷得不像十六岁,“我师叔,林九娘。”

 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。

  远处,寒潭深处传来低沉的钟声——不是寺庙的钟,是沉在水底百年的招魂钟。

  小满忽然哆嗦着指向水面:“那、那是什么?”

  只见潭心缓缓升起一具漆黑棺材,棺盖半开,里面坐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长发垂地,手中抱着一个襁褓。

  可那襁褓……在动。

  妙真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灰,轻声说:“完了,我师叔不仅炼尸,还养婴煞。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
  我握紧空弦,低声道:“未必。”

  阿蘅却忽然笑了:“等等……那襁褓里,是不是……在打嗝?”

  那声“打嗝”一出,连潭水都似凝滞了一瞬。

  红衣女人缓缓抬起头,发丝如瀑滑落肩侧,露出一张惨白却异常精致的脸。她唇角微扬,竟带着几分慈柔笑意,低头轻拍怀中襁褓:“乖,莫怕……娘在这儿。”

  可那襁褓里传出的,分明不是婴儿啼哭,而是一声接一声、带着湿漉气的——嗝。

  “嗝……嗝……嗝……”

  每一声,都像从地底深处传来,震得符火摇曳,连妙真腕上红绳都微微颤动。

  “不对劲。”阿蘅眯起眼,指尖悄悄掐诀,“寻常婴煞哭声尖利,怨气冲天。这声音……太‘人’了。”

  我心头一跳,忽然想起幼时在玄甲军藏书阁翻到的一卷残册——《阴胎录》。其中提过一种禁忌之术:以活婴为壳,封入百年怨灵,再以母血饲之七七四十九日,可炼出“伪生婴煞”。此物不哭不闹,只打嗝,因魂魄被强行塞进未断脐带的肉身,气息倒灌,日夜嗝逆不止。

  “她不是在养煞……”我喉头发紧,“是在孵。”

  妙真脸色骤变:“孵什么?”

  “界核灵蛹。”我盯着那红衣女人,“你师叔要借阴胎之体,把灵蛹种进活婴体内——等它破壳,就能撕开阴阳界壁,引冥河倒灌人间。”

  寒潭水面开始泛起细密气泡,仿佛底下有千百口锅在同时沸腾。那红衣女人轻轻哼起一支小调,调子温柔,却是大周早已失传的《送子谣》。每唱一句,襁褓就打一个嗝,而潭底的钟声便更沉一分。

  “不能让她唱完。”阿蘅低声道,“三遍《送子谣》,阴门即启。”

  妙真咬牙,一把扯下颈间挂着的桃木小剑——那是她师父临终前塞给她的本命法器,从未用过。“我拖住她,你们找机会毁掉襁褓!”

  “你疯了?”我一把拽住她手腕,“那是林九娘!她当年能单手撕碎青鸾观护山大阵!”

  “可她现在抱着孩子!”妙真甩开我,眼中燃着近乎疯狂的光,“她若还有一丝人性,就不会对亲骨肉下手——那襁褓里,说不定真是她自己的孩子!”

  话音未落,她已纵身跃向潭心浮棺,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赤芒。

  红衣女人终于抬眼,目光落在妙真身上,笑意更深:“小真儿,你也来了?正好……替娘哄哄弟弟。”

  妙真身形一顿,几乎坠入水中。

  就在这刹那,阿蘅猛地将手中赎魂钱掷向水面:“沈烬,借你空弦一用!”

  我瞬间会意,右手虚拉弓弦,左手引阿蘅掷出的铜钱为矢。铜钱在空中嗡鸣旋转,刻着“往生”的一面朝上,燃起幽蓝火焰。

  “以赎命之名,斩伪生之脐!”

  弦响如雷。

  铜钱化作一道流光,直射襁褓。

  红衣女人脸色骤变,一手护住襁褓,另一手挥袖成障。可那铜钱竟穿透袖影,精准钉入襁褓中央!

  “哇——!”

  一声真正的婴儿啼哭炸开。

  不是嗝,是哭。凄厉、委屈、带着活生生的痛。

  红衣女人浑身剧震,嫁衣无风自动,长发根根竖起如针。她低头看着怀中襁褓——那枚铜钱正插在襁褓心口,黑血汩汩涌出,却渐渐转红。

  “我的……孩子……”她喃喃道,眼中血色褪去,露出一丝茫然的人性。

  寒潭水面忽然平静下来。

  钟声停了。

  妙真站在浮棺边缘,泪流满面,却不敢靠近。

  我缓缓放下手,空弦余震未消。阿蘅走到我身边,轻声道:“她没炼婴煞……她是在救他。”

  “那孩子,本该死于难产。林九娘用界核灵蛹续其一息,以阴气养其肉身,以怨力护其魂魄……她不是在开阴阳门,是在偷天换命。”

  远处,红衣女人轻轻拔出铜钱,低头吻了吻婴儿额头。然后,她抬头看向我们,声音沙哑如旧:“带他走。趁我还……记得他是谁。”

  话音落,她纵身跃入寒潭,黑棺随之沉没,水面只余一圈涟漪。

  妙真扑到岸边,伸手想捞,却只抓到一缕湿发。

  寒潭水面静得瘆人,连风都屏住了呼吸。

  妙真跪在岸边,湿发贴在脸上,眼眶红得像刚哭过的小猫。她攥着那缕断发,嘴里喃喃:“……是我孩子?还是不是我孩子?林九娘你个骗子,说清楚再走啊!”

  阿蘅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:“别急,孩子还在呢。”

  我低头看去——襁褓正躺在我脚边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那婴儿眼睛紧闭,脸颊泛青,可胸口微微起伏,竟真的活着。

  “啧,这小东西刚才打嗝打得跟打雷似的,现在倒安静了。”我蹲下来,伸手想探他鼻息。

  “别碰!”阿蘅一把拦住我,“阴气未散,你阳火太盛,一碰他魂就散了。”

  我缩回手,皱眉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搁这儿吹冷风。”

  妙真忽然抬头,眼神亮得吓人:“他认我!刚才我冲过去的时候,他朝我笑了!”

  “你眼花了。”我淡淡道,“刚从阴胎里捞出来的娃,能笑才怪。”

  “你才眼花!”妙真跳起来,一把抱起襁褓,动作轻得像捧着豆腐,“你看!他睫毛动了!”

  我眯眼一看,还真是。那小家伙眼皮底下眼珠子转了转,仿佛在梦里找人。

  阿蘅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:“糟了,赎魂钱嵌进他眉心了!”

  我这才注意到,那枚我射出的铜钱,竟已没入婴儿额头,只留一道浅红印痕,隐隐泛着金光。

  “这算认主了?”我问。

  阿蘅点头:“你以气运弓,空弦射魂,铜钱沾了你的命火和愿力……这孩子,怕是要赖上你了。”

  妙真立刻把襁褓往我怀里塞:“听见没?是你儿子了!快抱好!”

  “胡扯!”我往后一退,“我连媳妇都没有,哪来的儿子?”

  “那你刚才为啥射他?”妙真歪头,“舍不得伤他,才用赎魂钱代替破魂箭吧?沈烬,你嘴硬心软的样子真难看。”

  我一时语塞。

  阿蘅噗嗤一笑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:“行了,别闹。先给他裹上阳符衣,驱驱寒气。这孩子虽活,但三魂七魄还不稳,得找个清净地方安顿。”

  我接过布包,手指触到襁褓时,那婴儿忽然睁开眼。

  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,直勾勾盯着我。

  没有哭,没有笑,就这么看着,看得我心里一毛。

  “他……在认爹?”妙真凑过来,一脸兴奋。

  “闭嘴。”我低声喝道,却鬼使神差地,把襁褓接了过来。

  入手冰凉,可奇怪的是,并不刺骨。反而有种……熟悉的气息,像是我在玄甲军时佩过的那枚旧箭镞——沉、静、带着一丝执念。

  “走吧。”阿蘅收拾符纸,望向谷口,“丧尸潮被阴傀引开了,但妖域裂缝就在附近,拖久了怕有变数。”

  我们三人沿着断龙谷西侧小径往上走。妙真蹦蹦跳跳走在前头,时不时回头逗孩子:“叫娘!叫娘就给你糖吃!”

  婴儿不理她。

  我忍不住:“你哪来的糖?”

  “哦,刚才在潭边捡的。”她从怀里摸出一颗裹着红纸的糖块,“林九娘掉的,应该没毒……吧?”

  阿蘅一把抢过来:“那是镇魂糖!含朱砂、龙骨灰,活人吃了做噩梦三天!”

  妙真吐吐舌头:“那正好,我最近睡太香了。”

  我摇头,低头看怀里的小东西。他不知何时又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忽然,他手腕内侧浮现出一道细如蛛丝的黑线,一闪即逝。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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