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再无人言语。
良久,妙真忽然笑了,笑声虚弱却清亮:“那正好啊。咱们一路打怪升级,到寒潭刚好满级打Boss——不过,”她转向陆九渊,眯起眼,“你得先告诉我们,那位红衣圣女,到底是不是你新欢?”
陆九渊一怔,随即苦笑: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“巫族圣女,是你妹妹?”阿蘅难以置信。
“同母异父。”他淡淡道,“母亲是南疆祭司,父亲……是大周太傅。当年和亲失败,她被送回南疆,改姓‘赤鸢’。如今她回来,不是为复仇,是为阻止一场更大的灾劫——黑龙若醒,不止大周,整个九州都将沦为尸土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啼叫,凄厉如哭。
我收起帛书,背起弓囊,迈步向外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趁天还没全黑,赶往寒潭。”
陆九渊跟上来,与我并肩而行。多年未见,他身上那股铁血煞气淡了,多了些说不清的疲惫。
石阵藏在两座秃山夹缝里,远看像一堆乱石,走近了才发现每块石头都刻着符文,只是被苔藓和鸟粪糊得差不多了。妙真蹲在一块歪斜的石碑前,用指甲抠着缝隙里的泥。
“别碰!”阿蘅一把拽住她手腕,“这阵是‘九曲迷魂’,动一块,整片石林都会转。”
妙真撇嘴:“我又不是傻子。”话音未落,脚下一滑,踩碎了半截枯骨。那骨头“咔”地一响,整片石阵忽然嗡鸣起来,地面微微震颤,仿佛底下有东西在翻身。
我立刻搭弓——没箭,但气已凝弦。阿蘅迅速从袖中甩出三道黄符,贴在最近的三块石头上。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石阵的震动才慢慢停了。
“你俩能不能消停点?”陆九渊揉着眉心,“一个疯丫头,一个愣头青,我妹妹还没到,你们先把自己埋了?”
“谁愣头青?”我冷冷回了一句,收弓入囊。
阿蘅噗嗤笑出声,又赶紧捂嘴。妙真却盯着我,眼睛亮得吓人:“沈烬哥哥,你背上那块鳞……刚才闪了一下红光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逆鳞嵌在脊椎第三节,平日毫无知觉,只有靠近龙气或尸煞极重之地才会发热。可我没吭声,只淡淡道:“眼花了。”
“才没花!”妙真跳起来,指着我后颈,“它在呼吸!像小鱼吐泡泡!”
阿蘅脸色变了:“沈烬,你是不是……一直瞒着我们什么?”
我正要开口,远处传来窸窣声——不是风,是拖沓的脚步,还有骨头摩擦的咔哒声。丧尸。
“噤声。”我压低嗓音,手按上弓囊。
五具丧尸从石阵东侧晃出来,衣衫破烂,皮肉发青,但动作比寻常快得多。最前头那个,腰间还挂着半块玄甲军腰牌。
是我的旧部。
胃里猛地一抽。三年前雁门关外,他们为掩护百姓撤退,全员断后,无一生还。没想到……竟成了这副模样。
“别动手。”我咬牙,“让我来。”
阿蘅想说什么,被陆九渊拦住。他眼神复杂:“你认得他们?”
我没答,只抽出一支黑羽箭——这是我最后一支实体箭,箭镞浸过朱砂、桃木灰和自己的血。搭弓,拉满,松弦。
箭出无声,却带起一道赤色弧光。第一具丧尸头颅炸开,第二具胸口穿洞,第三、四、五……五箭连珠,其实只射了一箭。余下四具,皆被气劲震碎天灵。
尸体倒地,再不动弹。
妙真拍手:“好厉害!空弦也能杀人!”
阿蘅却盯着我发白的指节,轻声问:“你每次用气运弓,是不是都在耗命?”
我避开她的目光,弯腰捡起那半块腰牌,塞进怀里。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”
刚转身,石阵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越铃声。叮——叮——如少女踏雪而来。
陆九渊神色一凛:“是我妹。”
雾中走出个红衣女子,赤足,踝上系银铃,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,缀满骨饰。她面容与陆九渊有三分相似,但眼神更冷,像南疆深潭的水。
“赤鸢。”陆九渊唤她本名。
她目光扫过我们,最后停在我身上,忽然笑了:“原来容器是个哑巴。”
我皱眉:“我不是容器。”
“你是。”她缓步走近,指尖划过空气,在我面前画了个符,“逆鳞认主,龙血已融。你每杀一具尸,龙魂就醒一分——你真以为自己在除魔?你是在喂它。”
阿蘅挡到我身前:“别胡说!”
赤鸢歪头看她:“小道士,你布的北斗阵,能镇尸,镇不了心魔。他夜里是不是常梦见黑龙盘城,万民化尸?”
——确实如此。近半月,每夜梦魇,皆是同一场景:我站在皇城之巅,黑龙缠绕金銮殿,而我手中弓,正对着阿蘅的心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声音沙哑。
赤鸢不答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蝉,放在石阵中央。“寒潭封印裂口在扩大,再拖三日,龙首将出。现在,要么你随我去南疆古祭坛剥离逆鳞——你会死;要么,你留在此地,等它彻底醒来,亲手把所有人变成你的‘忠臣’。”
风又起了,卷起石屑和枯叶。
妙真忽然尖叫:“后面!”
回头一看,石阵入口处,黑压压一片——上百具丧尸,正缓缓围拢。它们不像普通行尸,眼中有微弱红光,步伐整齐,竟似受控。
我喉头一紧,手已按上弓囊。可赤鸢却笑了,那笑里没有半分惧意,反倒像是等这一刻很久了。
“看,它醒了。”她轻声道,目光越过我肩头,望向石阵深处,“不是丧尸在围你,是你在召它们。”
阿蘅猛地回头:“沈烬!”
我脊背一凉,逆鳞处骤然滚烫,仿佛有火从骨缝里烧出来。眼前景象忽明忽暗——刹那间,我看见自己站在高台之上,脚下是匍匐的尸群,手中弓弦染血,而阿蘅跪在我面前,颈间一道红线,正缓缓渗出血珠。
“不!”我低吼一声,咬破舌尖,强行压下幻象。
“他快撑不住了。”赤鸢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陆九渊,带妙真退后百步,布‘封灵障’。小道士,你守他心脉,别让他魂散。”
阿蘅没犹豫,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符印,贴在我后颈大椎穴上。冰凉的触感让我神志一清,但逆鳞的灼热并未消退,反而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。
“你早知道会这样?”我喘着气问赤鸢。
她蹲下身,指尖点地,画出一道繁复的符纹。“三年前雁门关外,龙血溅入你体内时,就注定了今日。你不是活人容器,你是‘饲龙者’——以命养魂,以魂镇煞。若非你意志极强,早被龙魂吞了神智。”
我苦笑:“所以那些梦……不是预兆,是记忆?”
“是龙的记忆。”她抬眼,眸中似有星河流转,“它记得大周初立时的祭天大典,也记得你前世跪在祭坛上,亲手剜出自己的心,献给它。”
远处丧尸越逼越近,却在距石阵十丈处停住,齐刷刷抬头,眼中的红光如烛火般摇曳。它们不再嘶吼,只是静静站着,像在等什么命令。
“它们认你为主。”赤鸢站起身,“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:要么立刻随我去南疆,趁龙魂未全醒,剥离逆鳞;要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接受它,成为新的‘龙使’,统领尸潮,重定山河。”
风卷起她的红衣,银铃轻响,如催命鼓点。
阿蘅的手还按在我背上,掌心微汗,声音却稳:“沈烬,别信她。龙魂若真能控你,你早失控了。是你一直在压着它,对不对?”
是啊。每次梦魇,我都能在最后一刻醒来;每次杀尸,我都刻意避开要害,只碎其颅骨,不毁其形——因为我知道,这些曾是活人,不该沦为傀儡。哪怕成了尸,我也想留他们一点体面。
“我不去南疆。”我睁开眼,直视赤鸢,“也不做龙使。”
她眉梢微挑:“那你选什么?”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我缓缓抽出最后一支黑羽箭,搭上空弦,“既然龙魂借我身醒,那就让它看看——这具躯壳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话音落,我猛然转身,弓弦虚拉,对准石阵中央那枚青玉蝉。
赤鸢却笑了:“好。那就赌一把——你压得住它,还是它吞了你。”
无箭,却有声。
空弦震响,如龙吟裂帛。青玉蝉应声炸开,碎屑飞溅中,一股黑气腾地窜起,像条活蛇似的直扑我面门。我后撤半步,左手掐诀,右手虚握弓臂,硬生生把那股黑气钉在半空。
“咳咳……”嗓子眼一甜,逆鳞又在胸口发烫,像有团火在烧。
“你这人,真不让人省心。”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,另一手甩出三道黄符,贴在黑气四周。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黑气嘶嘶作响,缩成一团,钻回我体内。
妙真蹲在石碑边,歪着头看我,嘴里嚼着不知哪捡来的糖豆:“哥哥,你肚子里那条龙,打嗝都带煞气啦。”
我没理她,低头看掌心——一道细如蛛丝的黑线正从指尖往手腕爬。龙魂反噬,比我预想的快。
“得找个地方歇脚。”阿蘅压低声音,“你脸色比死人还白。”
我们三人离开石阵时,天已擦黑。荒村破败,尸骨横陈,唯独村口有盏油灯晃晃悠悠亮着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个面摊。竹棚下支着口大锅,热气腾腾,老板是个驼背老头,正用长筷搅面。
“三位客官,吃面不?阳春面,三文一碗,加个蛋五文。”老头嗓音沙哑,却透着股暖意。
妙真蹦过去:“要两碗!一碗加蛋,一碗不加——我要偷哥哥的蛋吃!”
我本想拒绝,可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阿蘅扶住我,低声:“别硬撑了,你经脉都快烧断了。”
面摊不大,角落堆着几捆干柴,墙上挂着褪色的驱邪符——画得歪歪扭扭,但隐约能看出是北斗七星的变体。我眯眼细看,心头一动:这符虽粗陋,却暗合“破阴引阳”之理,绝非寻常摊贩能画。
“老丈,这符……谁教你的?”我问。
老头嘿嘿一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:“早年救过个道士,他临走前留下的。说能挡‘那些东西’。”他朝外努努嘴,“最近夜里不太平,没这符,我这摊子早被啃干净喽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“嗬嗬”声,像是骨头卡在喉咙里磨。
阿蘅立刻起身,袖中滑出符纸。妙真却笑嘻嘻地端起面碗:“急什么?先吃面嘛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我咬牙咽下半碗面,滚烫的汤滑进胃里,竟压下了几分逆鳞躁动。就在这时,棚外黑影一闪,三个丧尸踉跄扑来——皮肉溃烂,眼珠浑浊,但动作比寻常快得多。
“变异种。”我放下碗,手已按上弓柄。
“让我来!”阿蘅踏前一步,指尖点地,口中疾念:“北斗七元,破秽除凶——疾!”
地上符灰骤然亮起,化作光网罩住丧尸。它们挣扎嘶吼,却动弹不得。
老头却突然抄起锅铲,冲到棚边,对着墙角一堆干草猛泼热水。水汽蒸腾间,草堆里竟“哗啦”站起个披麻戴孝的纸人,手持桃木剑,直刺丧尸后心!
“义庄傀儡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老丈,您是‘守夜人’?”
老头抹了把汗:“老夫姓吴,早年在南疆跟苗巫学过点皮毛,如今就靠这摊子混口饭,顺带……守条路。”
我盯着那纸人——动作僵硬却精准,分明是用“替身符”与“引魂线”操控,手法虽粗糙,却极有效。这老头,不简单。
丧尸被纸人钉穿头颅,轰然倒地。阿蘅收符,松了口气。可我胸口忽地一紧,逆鳞灼痛如刀剜。
我咬牙摇头,从怀中摸出最后半张“镇魂符”——这是师父临终所赠,本打算留到最后关头。可眼下,龙魂已开始吞噬神智。
“帮我……封住心脉。”我对阿蘅说,“半个时辰,够我压住它。”
她眼圈一红,却没多问,接过符纸,咬破指尖,在我膻中穴画符。血符入体,寒意顿生,龙魂的咆哮似乎远了些。
妙真默默把剩下的面推到我面前:“哥哥,吃面。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。”
我苦笑,刚要开口,忽听棚外马蹄声急。一骑黑马冲入村口,马上人披黑斗篷,腰悬铜铃,铃声清越,竟让地上丧尸残骸微微震颤。
那人翻身下马,掀开兜帽——竟是个年轻女子,眉目冷峻,左眼蒙着黑布,右眼却锐利如鹰。
“沈烬?”她目光扫来,“玄甲军旧部,林骁之妹,林鸢。奉令追查‘龙魂容器’下落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玄甲军……他们终究还是找来了。
阿蘅挡在我身前,手已按上符囊。妙真却笑嘻嘻舔了舔筷子:“哎呀,又来一个姐姐?面不够分啦!”
林鸢目光掠过我们三人,最后落在面摊老头身上,忽然抱拳:“吴伯,多年不见。”
老头叹气:“小鸢啊……你爹当年,也是在这摊子上喝完最后一碗面走的。”
林鸢身形微顿,右眼眸光一黯,似有风掠过旧年枯井。她没再说话,只将铜铃轻轻一晃,那清越之声竟如刀锋划破夜雾,令棚外残余的阴气纷纷退散。
“坐下吧。”吴老头指了指对面的长凳,又往锅里添了把柴,“面还热。”
林鸢略一迟疑,终究落座。她解下斗篷,露出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除了铜铃,还悬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牌——那是玄甲军百夫长的信物。我认得那牌子,当年师父带我潜入北境大营时,曾从一具尸体上摘下过一枚。
“龙魂容器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冷得像霜打过的青石,“沈烬,你可知自己体内封的是什么?”
我咽下最后一口面,汤已微凉,却仍压得住胸口翻涌的灼痛。“知道。是‘逆鳞’,也是‘祸根’。”
“那你该明白,玄甲军不会容你活着走到京城。”她目光如刃,却未拔剑,“除非你能证明——你不是下一个‘赤魇’。”
阿蘅冷笑:“赤魇屠城那年,玄甲军在做什么?躲在皇城吃酒庆功?”
林鸢不答,只将手按在铁牌上,低声道:“我兄长林骁,死于赤魇之乱前夜。他留下的最后一封密信里,提到了你师父的名字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师父……那个总在月下吹箫、笑称“天道无常”的疯老头?
妙真忽然插嘴:“姐姐,你左眼怎么瞎的?”
林鸢神色一滞,随即漠然:“被龙气所蚀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龙气蚀目?那岂非意味着……她也曾接触过龙魂?甚至可能,是另一个失败的容器?
吴老头叹了口气,舀起一碗新面推到林鸢面前:“吃吧。你爹临走前说,这世上最能压住煞气的,不是符,不是咒,是人味儿。”
林鸢盯着那碗面,良久,才拿起筷子。她吃得极慢,仿佛每一口都在咀嚼旧日血债。
夜风穿棚而过,油灯摇曳,映得众人影子在墙上晃动如鬼魅。远处丧尸的嘶吼渐弱,似被某种无形之力驱散。我体内的黑线已爬至肘弯,但镇魂符的寒意尚在,勉强维系一线清明。
“吴伯,”林鸢忽然开口,“这条‘守夜路’,你还守多久?”
老头搓了搓手上的面粉,望向村外荒野:“守到没人记得‘守夜人’为止。也守到……有人能把龙魂真正封回九渊之下。”
我心中一动。九渊?那是传说中上古龙族自囚之地,早已湮灭于史册。可师父临终前,确曾喃喃“九渊未闭,逆鳞不归”。
“若我助你压制龙魂,”林鸢转向我,右眼中闪过一丝决意,“你可愿随我回玄甲军旧营?那里有‘镇龙碑’残片,或可暂稳你心脉。”
阿蘅立刻反对:“那是陷阱!玄甲军早被钦天监渗透,镇龙碑若真有用,他们怎会留给你?”
“不是给我,”林鸢目光如铁,“是给‘它’。龙魂躁动,不只是你一人之劫。三日前,东海浮尸十万,皆面朝西跪——那是龙拜之兆。天下将倾,你们躲在这碗阳春面里,又能撑几日?”
妙真忽然放下筷子,小脸难得严肃:“哥哥,她说得对。我昨夜做梦,梦见海里有东西在哭……声音像你胸口那块鳞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逆鳞滚烫如烙铁,可心底却莫名清明。或许,逃避从来不是解法。
“好。”我睁开眼,直视林鸢,“我跟你走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第一,阿蘅与妙真不得涉险;第二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带我去见你兄长林骁的墓。”
林鸢瞳孔微缩,随即点头:“一言为定。”
面摊上,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,吴伯慢悠悠地擦着碗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对峙不过是邻里拌嘴。他头也不抬,只道:“面凉了,就不好吃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碗里——阳春面还剩半碗,汤清面白,葱花浮在面上,像一叶孤舟。
“吃吧。”阿蘅轻轻推了推我的手肘,声音压得极低,“林鸢虽答应了,但玄甲军……未必信她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动筷子。妙真却已经端起自己的空碗,眼巴巴望着吴伯:“老丈,再来一碗?加个蛋!”
吴伯笑呵呵地点头,顺手从灶下摸出一枚青壳蛋,往锅沿一磕——蛋壳裂开的瞬间,我眼角一跳。
那蛋黄竟是黑的。
妙真却毫不在意,接过面碗就吸溜一口,边嚼边含糊道:“好吃!比青鸾观后山那只吊死鬼煮的还香!”
林鸢眉头一皱,手按刀柄:“你这丫头,说话能不能正常点?”
“我正常得很!”妙真鼓着腮帮子,“倒是你,玄甲军的人,身上沾着尸气都不知道?昨夜是不是又偷偷去挖坟了?”
林鸢脸色一变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我眯起眼。玄甲军素来以镇压尸祸为责,怎会沾尸气?除非……她接触过未封印的尸王残骸。
“你兄长林骁的墓,是不是被人动过?”我忽然问。
林鸢猛地抬头,眼神如刀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没答,只伸手入怀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——那是昨夜在村口捡到的,符脚画着半截断剑,正是玄甲军旧部才懂的暗记。符心却被人用朱砂涂改,添了一道勾魂咒。
阿蘅凑过来一看,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是……借尸还魂的引子!有人想用林骁将军的尸骨,炼‘活兵’!”
“活兵?”林鸢声音发颤,“不可能!我亲手封的棺,贴了七重镇魂符!”
“可你忘了,”妙真舔了舔嘴角的汤,“你哥死的时候,魂魄没走干净。”
妙真难得正经,小脸绷得紧紧的:“他胸口有块逆鳞,和哥哥你的一样。那不是龙鳞,是‘替命鳞’——有人把他的命,换给了别人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难怪我胸口这块鳞片总在月圆夜发烫,原来……它本不属于我。
吴伯忽然放下抹布,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,有些事,不是一碗面能压住的。”
他转身掀开锅盖,热气腾腾中,锅底竟浮着一张人脸——苍白、肿胀,双目紧闭,嘴唇微动,似在念咒。
“这是……西村老李头?”阿蘅失声。
“昨夜被咬的。”吴伯平静道,“我捞上来时,魂还没散。正好,给你们带路。”
话音未落,那张脸猛地睁开眼,直勾勾盯着林鸢:“小姐……快走……他们……在等你回营……”
林鸢脸色煞白:“李叔?你还记得我?”
“记得……”那尸面咧嘴一笑,露出黑紫牙龈,“但我现在……听‘他’的。”
下一瞬,整锅汤水炸开!
滚烫面汤泼向四面,我一把拽过阿蘅后撤,妙真却反手甩出三道黄符,贴在锅沿。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锅中尸面发出凄厉尖啸。
“封不住!”妙真急喊,“它魂被钉住了!”
我右手虚握,弓虽未现,但指间已凝气成弦——空发一箭,直射锅心!
气箭破空,锅底应声裂开,尸面碎成黑雾。可那雾却不散,反而聚成一道人形,朝林鸢扑去!
林鸢拔刀,刀锋寒光一闪,却在触及黑雾时骤然锈蚀!
“别用铁器!”阿蘅大喊,“那是‘蚀魂瘴’!”
我一步踏前,左手按上林鸢肩头,将她拉至身后,右手并指如箭,点向自己胸口逆鳞——
“以我魂火,焚尔妄念!”
逆鳞骤亮,一道赤金光焰自指尖迸出,如流星贯日,直穿黑雾。
“啊——!”黑雾惨叫,化作灰烬飘落。
面摊重归寂静,只剩锅底残汤滴答作响。
妙真蹲下身,捡起一片灰烬嗅了嗅,皱眉:“有龙涎香……还有……胭脂味?”
“胭脂?”林鸢一怔,“军营里没人用胭脂。”
“有的。”我缓缓道,“三年前,有个女官常伴陛下左右,擅调香,尤爱龙涎配红蔻。后来……她随林骁出征,再没回来。”
林鸢瞳孔骤缩:“苏挽晴?!她……她不是战死了吗?”
“或许没死。”我望向西方,“或许,她成了‘容器’。”
吴伯默默收拾残局,把碎锅扫进簸箕,忽然低声道:“你们若真要去玄甲军旧营,得绕过断龙坡。那儿今早……跪满了尸。”
“又跪?”妙真翻白眼,“它们到底拜谁啊?”
“拜那个,把龙魂塞进活人肚子里的疯子。”吴伯抬头,目光落在我胸口,“也拜你,沈烬。”
我没说话,只把最后一口冷面咽下。
面是凉的,心却是烫的。
“走吧。”我对林鸢说,“趁天黑前,赶到断龙坡。我想看看,那些跪着的尸,是不是还认得我这张脸。”
阿蘅默默递来一张新符,贴在我后背:“防蚀魂。”
暮色渐沉,天边残阳如血,将断龙坡的轮廓染成一道锯齿状的黑影。我们四人沿着荒径前行,草木枯黄,风过处,窸窣如低语。
妙真走在最前,手里晃着一根从面摊顺来的竹筷,时不时戳一戳路边的土堆。“你说那些尸是‘跪’着的?”她回头问我,“不是扑、不是爬,是规规矩矩跪着?膝盖朝哪?”
“朝西。”林鸢答得干脆,声音却有些发紧,“和当年送葬林骁时的方向一样。”
我脚步微顿。三年前那场葬礼,我也在。那时天降黑雪,百官缟素,玄甲军列阵十里,却无人敢近棺三步——因棺中之人,死而不僵,七窍渗血,胸口逆鳞泛青。而今,那鳞片在我身上,滚烫如烙铁。
阿蘅忽然拉住我的袖角,指尖冰凉:“沈烬,你听。”
整片山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前方坡顶,隐约可见数十道佝偻身影,齐刷刷跪伏于地,头颅低垂,脊背弓起如虾。它们不动,不喘,却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“它们……在等你上坡。”妙真收起了嬉笑,竹筷横在胸前,像一柄未开锋的剑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。每踏一步,胸口逆鳞便灼热一分,似有东西在皮下蠕动,欲破体而出。林鸢想跟上来,被阿蘅拦住:“别靠近他。此刻他不是沈烬,是‘引’。”
果然,当我踏上坡顶最后一级石阶,那些跪着的尸首齐齐抬头。
腐烂的面容千疮百孔,眼窝空洞,却无一例外地望向我。没有嘶吼,没有扑咬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凝视。
其中一具尸身缓缓抬起右手,指向坡下——那里有一座早已坍塌的祭坛,残碑半埋土中,依稀可见“镇龙”二字。
“它们不是在拜你。”林鸢忽然道,声音颤抖,“是在拜你体内的东西。”
我低头,逆鳞已透衣而出,赤金纹路如活蛇游走。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,急促而沉重。一支玄甲军小队疾驰而来,为首者披赤色斗篷,面覆青铜傩面。
“林鸢!”那人勒马高喝,“奉大将军令,即刻回营!叛军已破北门,苏挽晴……现身了。”
林鸢脸色骤变:“她人在哪?”
“就在旧营地宫。”那人目光扫过我,傩面下声音冷硬,“她说,要见‘替命之人’。”
妙真冷笑:“好啊,正愁找不到她呢。”她转头看我,“沈烬,你去吗?”
我没答,只望向那座残破祭坛。风又起了,卷起灰烬,在空中勾出一行模糊字迹:“龙归其位,魂返其主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我不是容器,也不是替身。我是钥匙。
“走。”我转身,逆鳞光芒收敛,语气平静,“去见她。也该把属于林骁的东西,还回去了。”
面摊的锅还咕嘟着,汤底泛黄,浮着几片蔫了的青菜。老板缩在角落,手里攥着半截桃木钉,抖得像筛糠。他刚把最后一碗阳春面端上桌,就听见远处马蹄声碎,吓得差点把碗砸了。
“客官……您这面,还吃不?”他颤声问我。
我坐在条凳上,没答话,只把逆鳞收进怀里。阿蘅蹲在灶台边,正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符,指尖沾了灰,蹭到鼻尖上,活像只偷吃灶糖的小猫。
“你真要去?”她头也不抬,声音压得低,“苏挽晴不是寻常尸傀。她身上有‘替命鳞’,能借他人命格续命,林骁就是被她抽干魂魄才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盯着面汤里自己的倒影,“所以我得去。林骁的东西,在我这儿放太久了。”
妙真忽然从房梁上倒挂下来,两条麻花辫晃悠悠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:“哎呀,沈大弓手终于开窍啦?不过——”她翻个身,轻巧落地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你可别以为她是来叙旧的。那女人现在半人半尸,心比冰窖还冷。见你,八成是要你的命,好把林骁的魂彻底钉回肉身。”
“那也得她拿得走。”我端起面碗,吹了口气。热气腾腾,模糊了视线。
阿蘅终于画完符,一拍大腿站起来:“等等!我刚布了个小结界,能掩你们气息三刻钟。但有个条件——”她瞪我,“你得带上这个。”她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避尸咒”,角落还画了个笑脸。
“……你画的?”我挑眉。
“嗯!加了点糯米粉和晨露,亲测有效!”她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上次试在妙真身上,她打了一整天嗝,吐出三只阴虫。”
妙真翻白眼:“那是我故意配合你!再说了,谁让你往符里掺糖?甜得我胃里闹鬼!”
我忍不住嘴角一扯。这丫头,总能把生死关头搞得像厨房打翻了油瓶。
正说着,面摊外忽地一暗。天没黑,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。锅里的汤面瞬间凝了一层薄霜。
“来了。”阿蘅脸色一紧,迅速将符纸贴在我后颈。凉意渗入皮肤,像被山泉冲了一下。
巷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不是人的——关节僵硬,脚掌拖地,还带着湿漉漉的腐臭味。一只丧尸探出头来,眼窝空洞,脖颈歪折,嘴里嚼着半截手指。
妙真却笑嘻嘻迎上去:“哎哟,老熟人?上个月在乱葬岗,你还抢我鸡腿呢!”
那丧尸愣住,似乎真在回忆。下一秒,阿蘅甩出三道符,北斗七星阵瞬间在地面亮起微光。丧尸惨叫一声,浑身冒烟,踉跄后退。
“快走!”阿蘅推我,“结界撑不了多久,玄甲军肯定在附近设了‘引魂幡’,这些尸傀是被召来的!”
我点头,转身欲走,却被面摊老板一把拽住袖子。
“客、客官!”他哆嗦着递来一个油纸包,“刚煮的鸡蛋……驱邪的!我娘说,生人带热食,鬼不敢近……”
我接过,温热的。道了声谢,塞进怀里。
三人刚拐进小巷,身后“轰”一声,面摊屋顶塌了半边。一只巨尸破墙而出,足有两人高,胸口嵌着半块玄甲军令牌,眼珠猩红。
“啧,看来有人不想咱们活着见苏挽晴。”妙真舔了舔嘴唇,从袖中抽出一根骨笛,“沈烬,你先走。我和阿蘅给你断后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拉弓,虽无箭,但指间已聚起一道青芒,“一起走。”
阿蘅却摇头:“你才是钥匙。我们拖住它,你趁机进地宫。记住——”她忽然凑近,压低嗓音,“若她要你交出‘逆鳞’,别给。那不是林骁的,是你爹留下的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爹?我五岁那年他就失踪了,只留下这张弓……
没时间细问。那巨尸已扑至巷口,腥风扑面。
“走啊!”妙真吹响骨笛,笛声凄厉如哭。地上尸傀竟纷纷跪倒,朝她叩首。
我咬牙,转身疾奔。身后打斗声、符爆声、尸吼声交织,但我没回头。
巷子尽头,一口枯井。井壁刻着残缺符文——正是青鸾观的“归魂印”。我纵身跃下。
井底潮湿阴冷,却无水。只有一道石门,门上浮着淡淡血光。门缝里渗出低语,像是女子在哼一支旧曲。
我摸了摸怀里的鸡蛋,温热还在。
“苏挽晴。”我开口,声音在井底回荡,“我来了。”
石门缓缓开启,幽光涌出。门内,一袭白衣立于祭坛中央,长发如瀑,面容与林鸢七分相似,却苍白如纸,唇色却是艳红。
她背对着我,指尖轻轻抚过祭坛上那盏青铜灯。灯芯未燃,却有幽蓝火苗在灯腹中无声跳动,映得她白衣泛出青灰的光。
“你来得比我料想的早。”她声音轻,像风吹枯叶,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,“林骁的弓……你还留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