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头如遭重锤。娘亲临终前只留下一句:“莫碰红绸,莫问身世。”此后十年,我以猎尸为生,只为寻那夜宫变真相。可从未想过,自己竟与那个早已湮灭的禁忌机构有关。
“我不信。”我说,“若我是引线人,为何毫无异能?连拉弓都得靠运气聚气。”
“因为你被封了。”男人缓缓抬手,指向我心口,“封印就在你左肋第三骨下,一道朱砂符,是你娘亲手画的。她说,若有一日你主动解开它,便是大周气数将尽之时。”
屋内一时死寂。连铜铃都静止不动。
妙真忽然转身,一把扯下梁上铜铃,铃舌断裂处露出半截银针——正是青鸾观镇魂针。“你不是我师兄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我师兄死前咬断了舌头,怕泄露观中密咒。而你……说话太顺了。”
灰衫男人笑容不变:“聪明的小师妹。可惜,晚了。”
话音落,地上金线骤然腾起,如活蛇缠向我们三人。阿蘅强提一口气,咬破指尖在空中画符,却因灵力不继,符未成形便溃散。妙真将铜铃残骸掷出,铃身炸裂,爆出一团青焰,勉强逼退金线。
我盯着那男人脖颈上的缝合线,忽然想起一事——娘亲留下的匣子里,有一卷残图,上绘“绣骨人”,以人皮为布,魂丝为线,缝制傀儡替身。而缝合所用之线,正是织命司独有的“血蚕丝”。
“你不是他回来的。”我沉声道,“你是被织出来的‘影’。”
男人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惊异。
就在这时,布庄后窗“哗啦”碎裂,一道黑影翻入,落地无声。那人披着破旧蓑衣,斗笠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。他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剪刀——与方才丧尸裁缝手中的那把,一模一样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蓑衣人声音沙哑如磨石,“引线人,该启程了。”
灰衫男人竟微微躬身:“恭迎司正。”
我心头一凛——司正,正是织命司最高执掌者之名!
妙真突然抓住我手腕,塞进一枚冰凉的铜片:“拿着!这是我从师兄尸骨里抠出来的‘断线钉’,能斩命线!”她眼中泪光闪动,却咧嘴一笑,“快走!我拖住他们!”
不等我回应,她纵身跃起,扑向那盏白灯笼。青焰自她七窍迸出,竟是要以魂燃灯!
“妙真!”我嘶吼。
阿蘅却猛地拽我后退:“走!她撑不了多久!”
我们撞破后墙朽木,冲入夜色。身后,布庄轰然塌陷,火光冲天,却无一声爆响——那火,是烧魂的幽蓝。
我们一头扎进迷雾林,脚下枯枝烂叶湿滑如油,每踩一步都像踩在活物脊背上。阿蘅跑得气喘吁吁,却还不忘回头甩我一句:“你能不能别老回头看?妙真她……她自己选的!”
我没吭声,只是把手中那枚断线钉攥得更紧。铜片边缘割得掌心生疼,可这点疼比起心里那股空荡荡的窟窿,简直不值一提。
林子里雾浓得能拧出水来,三步之外人影就糊成一团灰影。我眯眼辨路,耳朵却比眼睛灵——左前方十丈,有拖沓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像是……丧尸在踱步?
“停。”我一把拉住阿蘅手腕。
她差点撞上我后背,小声嘟囔:“又怎么了?该不会你又要祭你的‘空弦箭’吧?上次射完自己吐血三天,还装没事人。”
“嘘。”我指了指左前方。
雾里果然晃出个黑影,身形佝偻,衣衫破烂,但走路姿势怪得很——不像寻常丧尸那样抽搐踉跄,倒像……喝醉了酒的老头?
阿蘅眯眼看了半晌,忽然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哎哟,这不是‘醉骨叟’吗?江湖传闻他死前嗜酒如命,死后魂魄被酒气腌入骨髓,走哪儿都带一身馊味儿。”
话音未落,那“醉骨叟”猛地一扭头,眼眶里没眼珠,只有两团绿火,鼻子却使劲嗅了嗅,竟朝我们这边踉跄而来!
“糟了!”阿蘅手忙脚乱掏符,“北斗驱尸阵要七步布位,这儿雾太重,我看不清方位!”
我抽出腰间短弓,搭指为弦,气聚于臂——可刚要放箭,那醉骨叟突然打了个嗝,一股酸腐酒气喷出三丈远,连雾都被熏散了一角。
我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没当场干呕。
“沈烬!快躲开!他嗝出来的不是气,是‘蚀魂涎’!”阿蘅尖叫。
我侧身翻滚,那口绿雾擦着耳畔掠过,身后一棵老松“嗤”地一声,树皮瞬间焦黑剥落,露出森白木骨。
“这玩意儿比丧尸难缠。”我咬牙低语。
阿蘅急中生智,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飞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酒”字,往地上一拍:“借你本性一用!”
符纸燃起淡蓝火焰,醉骨叟脚步一顿,竟真的蹲下身,对着那火苗咂嘴,仿佛闻到了什么陈年佳酿。
“趁现在!”阿蘅拽我胳膊,“跑!”
我们拔腿狂奔,身后传来醉骨叟不满的呜咽,像极了酒鬼被人抢了坛子。
跑了不知多久,雾终于薄了些。前方隐约有座破庙轮廓,檐角挂着半截褪色幡旗,在风里啪嗒作响。
“歇会儿?”阿蘅扶着膝盖喘气,脸色惨白。
我点头,却没放松警惕。刚踏进庙门,眼角余光瞥见神龛底下有东西反光——一枚青玉铃铛,正是青鸾观的净尘铃!
“妙真……”我心头一紧。
阿蘅也看到了,默默捡起铃铛,轻轻一摇。铃声清越,却无半点法力波动,像是被抽干了魂。
“她把铃留在这儿,是给我们指路。”阿蘅声音发颤,“织命司的人追得紧,她故意引开他们,又用铃铛标记安全路径……”
我正想说话,庙外忽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像是枯枝被踩断。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,同时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很轻,但节奏分明,绝非丧尸。来人……是个活人?
片刻后,一个少年身影从雾中走出。约莫十五六岁,穿着打满补丁的道袍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,脸上沾着泥,却笑得一脸灿烂。
“两位可是从布庄来的?”他挠挠头,“我叫小豆子,妙真师叔让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我和阿蘅愣住。
“妙真……让你等我们?”我皱眉,“她怎么知道我们会来?”
小豆子嘿嘿一笑,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焦黑的木牌,上面刻着“织命”二字,边缘还沾着幽蓝灰烬。
“她说,你们若活着,必走迷雾林;若死了,她也不用等了。”他眨眨眼,“哦对了,她还说——‘沈烬那傻子肯定又在自责,让他少想点,多射点。’”
我喉头一哽,差点骂出声。
阿蘅却“噗嗤”笑了,眼泪却跟着掉下来:“这疯丫头……”
我接过那块焦黑木牌,指尖触到幽蓝灰烬时,竟有一丝微弱的灵息顺着经脉游走——那是织命司“命线引”的残迹。妙真果然动用了禁术,以自身命线为饵,诱敌深入。这疯丫头,怕是连魂灯都快燃尽了。
小豆子见我神色凝重,忙从布袋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过来:“师叔还让我把这个交给沈大哥。”
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,夹着晒干的野山菌和一小撮盐粒——是我惯常吃的行军口粮。她连这个都记得。
阿蘅抹了把脸,强打精神问:“你在这儿等多久了?”
“三天两夜。”小豆子挠挠头,“庙后头有口枯井,底下通着地脉暗河,师叔说你们若来得晚,就从井里走,能绕过织命司设在林外的‘千机罗网’。”
我望向庙后,雾气正缓缓沉降,露出半截坍塌的井沿。井口边缘刻着细密符文,已被苔藓覆盖大半,但依稀可辨是青鸾观的“隐踪诀”。妙真做事,向来滴水不漏。
“她人呢?”我哑声问。
小豆子笑容一滞,低头踢了踢脚边石子:“……她说,若你们问起,就说‘别找我,我在命线尽头等你们’。”
阿蘅咬住下唇,没再说话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命线尽头,那是织命司最深处的“命枢殿”,传说中所有命线交汇之地,也是活人禁地。妙真这是拿自己当饵,要把织命司的注意力全引过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麦饼塞进怀里,转身走向枯井:“走吧。”
“现在就走?”阿蘅一愣,“你不多歇会儿?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歇不得。”我掀开井口一块腐朽的木板,底下阴风扑面,带着铁锈与陈年香灰的味道,“妙真拖不了太久。织命司若发现我们没死,必会启动‘命线回溯’,到时候……”
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。一旦命线回溯开启,我们的过往记忆、情感羁绊,甚至此刻的念头,都会被织命司窥见。而妙真,作为擅自篡改命线之人,魂魄会被钉在命枢柱上,永世不得超生。
小豆子已麻利地系好绳索,率先滑了下去。阿蘅犹豫片刻,也跟了上去。我最后看了一眼破庙神龛——那里空无一物,连泥塑神像都只剩半截断臂。可就在转身刹那,眼角余光似瞥见一抹青影掠过梁上蛛网,快得像错觉。
我没回头,只低声说了句:“妙真,你最好活着。”
然后纵身跃入井中。
井底比想象中宽敞,暗河在脚下汩汩流淌,水面浮着点点磷光,如星屑铺路。小豆子举着一盏用符纸折成的灯,火苗幽绿却不灼人。他指了指前方岔道:“左三右二,遇岔口走阴不走阳,这是师叔画的图。”
我们沿着暗河前行,脚步声被水流吞没,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忽然传来细微铃音——不是净尘铃那种清越之音,而是低沉、断续,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晃一串铜钱。
阿蘅也听到了,脸色微变:“这是……‘缚魂铃’?织命司用来锁命魂的法器!”
小豆子却摇头:“不对,这铃音里掺了青鸾观的‘回梦引’。”他从布袋里摸出一枚铜镜,对准声音来处。镜面泛起涟漪,映出一段模糊画面:一间昏暗石室,中央悬着一盏琉璃灯,灯芯竟是跳动的心脏;妙真正背对我们站在灯前,双手结印,发丝如墨瀑垂落,而她脚边,散落着七枚断裂的命线,每一根都缠着血色符咒。
“她在……斩自己的命线?”阿蘅声音发抖。
我盯着镜中那道孤绝背影,心口像被钝刀割开。妙真不是在引敌,她是在自毁命格,强行切断与织命司的联系,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。
“加快脚步。”我咬牙道,“她撑不了多久。”
暗河渐窄,水声渐急。前方豁然开朗,竟是一处地下溶洞,洞顶垂挂无数晶簇,在符灯光下折射出诡谲光影。而洞中央,立着一座石桥,桥头石碑上刻着四个古篆:归墟无渡。
小豆子忽然停下脚步,神情古怪:“奇怪……师叔没提过这座桥。”
我眯眼望去,桥面看似完整,但每一块石板缝隙间,都渗着极淡的蓝烟——那是命线燃烧后的残烬。这桥,是用命线铺成的。
“不能走桥。”阿蘅急道,“这是‘命渡桥’,踏上去的人,会被抽走一段记忆换作通行资。”
我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断线钉,轻轻放在桥头。铜钉落地无声,却在接触石面的瞬间,发出一声清鸣,仿佛回应着某种召唤。
桥对面,雾霭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。
青衣素带,手持净尘铃,眉目如旧,只是眼神空茫,似隔着千山万水看我们。
那身影微微一笑,铃铛轻响:“你们来了。”
可她的声音,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回音,又像隔着一层水幕。
我心头一沉——这不是妙真本人,是她留在命线上的最后一道执念投影。
“快走。”她轻声说,“桥会送你们去安全处。别回头,也……别记得我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影开始消散,如烟如雾。
我猛地冲上桥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回。阿蘅死死拽住我:“没用的!这是命契之桥,只能由她送我们过!”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原来妙真留下的不是路,是告别。
小豆子忽然从布袋里掏出一只陶埙,吹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。那曲子粗陋,却是我们初入青鸾观时,妙真教我们辨百草时哼的小调。
桥上那道残影顿了顿,眼中似有泪光一闪。
随即,整座桥亮起微光,命线如藤蔓般缠绕上升,在空中搭出一条光径。
“走!”妙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温柔而决绝。
命渡桥亮起的那一刻,我几乎是被阿蘅拖着往前冲的。脚底踩上那光径,竟不似虚幻,反倒像踏在温润的玉阶上,只是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震颤,仿佛整座桥都在喘息。
“别回头。”阿蘅低声说,手却没松开我的袖子。
我没回头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妙真那句“走”还在耳边打转,像根细针扎进心口。我沈烬这辈子杀过无数尸傀、斩过百鬼,却第一次觉得,有些东西比死还沉。
小豆子跟在后头,一边吹埙一边小跑,陶埙破音得厉害,调子歪得连狗都听不下去。可奇怪的是,桥上的光反而更稳了。
“你这破埙哪儿来的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妙真姐姐给的!”小豆子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,“她说,‘要是哪天我走了,你就吹这个,她俩耳朵尖,一听就懂’。”
阿蘅眼圈一红,赶紧低头假装整理符袋。
刚过桥心,雾忽然浓了。原本稀薄如纱的林雾,此刻翻涌如沸水,黑气丝丝缕缕地从底下井口往上冒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。
“糟了!”阿蘅猛地停住,“蚀魂涎的气息……织命司的人追来了!”
话音未落,桥尾“咔”地一声脆响,光径竟开始寸寸断裂!
“快跑!”我一把抄起小豆子夹在腋下——这小子轻得跟只鸡崽似的——拽着阿蘅往前狂奔。
身后传来嘶哑的笑声,阴冷刺骨:“妙真小道姑,你以为斩断命线就能逃?织命司的债,得用魂来还!”
那声音不像人声,倒像几十个喉咙挤在一口棺材里同时说话。我心头一凛:跨界追踪?他们竟能顺着命线残迹追进迷雾林!
“沈烬,左边第三根命线!”阿蘅急喊,“那是北斗引路的旧阵基,我能借它布障!”
我二话不说,左手一扬,空弦虚拉——“嗡!”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,精准击中左侧一根微光闪烁的命线。那线应声炸开,化作点点星屑。
阿蘅立刻咬破指尖,在空中画符:“天枢为眼,天璇为锁,天玑镇魄,天权封喉——起!”
四点金光一闪,瞬间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符网,横在桥尾。追来的黑雾撞上符网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,像滚油泼雪,腾起大片腥臭白烟。
“撑不了多久!”阿蘅脸色发白,“他们用了‘百魂钉’,专破道门结界!”
果然,符网中央已出现蛛网般的裂痕。
“小豆子,闭眼!”我低喝一声,右手已搭上腰间箭囊——里面只剩三支“焚骨箭”,是用玄甲军秘法淬炼的,一支能烧穿百年尸王的皮。
“等等!”小豆子突然挣扎着从我腋下探出头,把陶埙塞进嘴里狠狠一吹——
“噗噜噜——呜哇!”
那声音难听得我耳膜一颤,可桥面却猛地一震!原本断裂的命线竟重新接续,甚至反向缠绕,朝黑雾那边卷去!
“这是……青鸾观的‘唤灵引’?”阿蘅惊呼,“妙真把道统种在了埙里!”
黑雾中传来一声怒吼:“贱婢!竟敢以残魂饲器!”
命线如活蛇般绞紧,将黑雾硬生生拖回井口。桥身剧烈晃动,我们三人差点栽下去。
“快走!桥要塌了!”我吼道。
三人跌跌撞撞冲到对岸,刚落地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巨响——整座命渡桥化作漫天光尘,随风散尽。
林子里静得可怕。只有小豆子喘着粗气,手里还攥着那只裂了缝的陶埙。
阿蘅瘫坐在地,符纸撒了一地,苦笑:“这下好了,织命司肯定记恨上咱们了。”
我抹了把脸,发现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血痕——大概是刚才被命线割的。伤口不深,但隐隐发黑。
“蚀魂涎的毒……”阿蘅脸色一变,立刻翻找药囊。
“小事。”我摆摆手,目光却落在林子深处。那里,有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我们。
“又来?”小豆子缩到我背后,小声嘀咕,“这林子是不是专收倒霉蛋啊?”
那眼睛眨了眨,忽然开口:“喂,带干粮没?饿死了。”
声音清脆,是个小姑娘。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——这语气,怎么听着有点耳熟?
拨开枯藤,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小丫头蹲在树杈上,手里啃着半块焦黑的馍。见我们愣住,她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妙真让我在这儿等你们。她说,‘要是那傻大个还没死,就告诉他:青鸾观的灶王爷,欠他三顿饺子’。”
我盯着树杈上的小丫头,一时没说话。那两颗虎牙、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,还有那句“傻大个”——和妙真一模一样,连语气都像从一个坛子里倒出来的。
“你是谁?”阿蘅站起身,手已按在符袋上,眼神警惕。
小丫头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,拍拍手,跳下树杈。落地时轻巧得像片叶子,连枯叶都没踩响。“我叫小满。”她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又冲我扬了扬下巴,“你就是沈烬吧?妙真姐说你箭法好,就是脑子不太灵光。”
我挑眉: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欠她三顿饺子。”小满笑嘻嘻地走近,忽然鼻子一皱,盯着我手背上的伤口,“哎哟,蚀魂涎?这玩意儿沾上可不好玩,三天内不拔毒,魂魄会烂成渣。”
阿蘅立刻上前一步:“你能解?”
“不能。”小满摊手,见我们脸色一沉,又补了一句,“但我能带你们去找能解的人。”
林子里风起,吹得她破旧的道袍猎猎作响。她转身往林深处走,边走边说:“妙真姐留了话:‘若命渡桥断,便往青鸾旧墟去。灶王爷不在灶上,在井底坐着等你们’。”
“青鸾旧墟?”阿蘅声音微颤,“那不是……百年前被天火焚尽的道观遗址?早就成了尸傀巢穴。”
“对啊。”小满回头一笑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,“所以才要你们活着去。死了,可没人替她还债了。”
我跟上去,脚步略显沉重。手背上的黑痕隐隐发烫,像是有虫子在皮下爬。但比起毒,更让我在意的是妙真的安排——她早就算到了我们会断桥逃生,甚至算到了织命司会用百魂钉追杀。她到底在织一张什么样的网?
走了约莫半炷香,林雾渐薄,前方出现一片焦土。断壁残垣间,几株枯死的青鸾木歪斜矗立,枝干如爪,指向灰蒙蒙的天。这里曾是天下三大道观之一,如今只剩焦石与风声。
小满在一堵半塌的墙前停下,指着墙角一口古井:“下去吧。”
“井底?”小豆子探头看了看,黑黢黢的,连回音都没有,“该不会又是命线井吧?”
“不是。”小满摇头,“这是青鸾观的‘洗骨井’,当年道士们犯了戒,就在这儿跪着忏悔,水能照出人心最怕的东西。现在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水干了,但底下有人。”
阿蘅取出一道明心符贴在井沿,符纸未燃,却微微泛青——无邪祟,但有活气。
“我先下。”我说着,将焚骨箭插回腰间,从包袱里抽出一条麻绳系在腰上。阿蘅另一头绑在断柱上,小豆子和小满一左一右拉着。
井壁湿滑,青苔覆着焦痕,越往下越冷。大约十丈深,脚终于触到实地。井底竟有微光,来自一盏悬在石壁上的青铜灯,灯油早已干涸,却诡异地亮着。
灯下坐着个佝偻身影,披着褪色的红袈裟,背对我们。
“灶王爷?”我试探着开口。
那人缓缓转过头——竟是个和尚,满脸皱纹,眼窝深陷,手里捧着一只缺耳的陶碗,碗里盛着清水。
“妙真那丫头,总算舍得让人来了。”他嗓音沙哑,像磨砂纸刮过铁板,“把手伸过来。”
我没犹豫,将受伤的手递过去。他低头看了眼,忽然伸手蘸了碗中水,在我手背画了个符。那水冰凉刺骨,符成瞬间,黑痕如活物般缩回伤口,化作一缕黑烟被吸入碗中。
痛感顿消。
“蚀魂涎不是毒,是债。”老和尚放下碗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织命司用它标记欠债之人。你沾上了,就等于签了卖身契——魂归他们管。”
“那怎么解?”我问。
“还不清,就逃不掉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,“除非……有人替你还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妙真?”
老和尚没答,只指了指井壁一处暗格:“她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我打开暗格,里面是一卷竹简,还有一只小小的泥塑饺子,已经干裂,却仍能看出褶皱精细。竹简上只刻了一行字:“若你读到此,说明我还活着——在他们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我握紧泥饺子,指节发白。
井口传来小豆子的声音:“沈大哥!上面有动静!好像……有马蹄声!”
老和尚忽然站起身,袈裟无风自动:“快走。玄甲军来了——织命司请动了朝廷。”
“玄甲军不是守皇城的吗?”阿蘅的声音从井口传来,带着惊疑。
“今非昔比。”老和尚低声道,“大周天子已允织命司执掌阴阳律令。从今日起,斩尸傀者,亦为逆贼。”
我抬头望向井口那一小片灰天,忽然明白妙真为何要我们来这儿。
我一把将泥饺子塞进怀里,手背上的蚀魂涎又开始隐隐发痒,像有无数细虫在皮下爬。阿蘅已经顺着井壁藤蔓滑下来,小豆子紧随其后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走哪边?”她压低声音问,指尖还夹着一张未燃的黄符。
老和尚没答话,只朝东面指了指——那是迷雾林的方向。浓雾常年不散,连尸傀都绕着走,说是林中有“吃魂的树”。可眼下,玄甲军铁蹄已至,除了往里钻,别无他路。
“跟紧。”我率先跃出井口,弓未上弦,但气已凝于指间。若真撞上旧部……我不愿想下去。
三人一猫(小豆子怀里那只黑猫不知何时又冒出来,眼珠绿得瘆人)刚入林,雾便吞了天光。脚底湿滑,腐叶下似有东西蠕动。阿蘅立刻撒出北斗七星粉,粉末在雾中浮成微光,勉强照出三步远的路。
“这林子不对劲。”她咬唇,“阴气太重,却没一只尸傀。”
“因为它们怕。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我们齐齐抬头——妙真倒挂在一棵枯枝上,赤足晃荡,笑嘻嘻地啃着半块干饼:“沈哥哥,你手背黑了哦,再拖三天,就要变‘自己人’啦!”
我心头一沉。蚀魂涎侵蚀比我预想快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阿蘅又惊又怒。
“我一直在呀!”妙真翻身落地,轻巧得像片叶子,“洗骨井底下那老秃驴,是我师兄。他让我在这等你们——顺便看看沈哥哥会不会先疯掉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我打断她,“织命司的人快到了。”
妙真歪头,忽然凑近我手背嗅了嗅,皱眉:“啧,他们给你下的不是普通标记……是‘命契’。你杀过的人,魂被抽出来织成了线,缠在你命格上。每杀一个尸傀,线就收紧一分。”
我猛地攥拳。难怪最近箭矢出手时,总有一瞬心神恍惚。
“那怎么办?”小豆子急得快哭。
“解契呗!”妙真蹦跳着往前走,“跟我来,前面有座破庙,庙里有个疯道士,欠我三坛酒。他或许能帮你们——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”
阿蘅狐疑:“你怎知他没被尸傀吃了?”
“因为他养尸当儿子。”妙真回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可爱吧?”
雾更浓了。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,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的冷响。玄甲军竟敢进迷雾林?他们不怕死?
“别停。”我低声道,手已搭上腰间短弓。若真遇上旧日同袍,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下得了手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果然现出一座坍了半边的山神庙。门楣上歪斜挂着块牌匾,写着“伏魔”二字,底下却堆满纸扎童男童女,个个脸上涂着猩红胭脂。
妙真推门而入,熟门熟路喊:“老酒鬼!债主上门啦!”
庙内阴风骤起,烛火自燃。一个披头散发、衣衫褴褛的老道从神像后探出头,手里还抱着个陶罐:“小祖宗,你再不来,我就把你那三坛‘醉魂酿’喂给阿大喝了!”
“你敢!”妙真冲过去抢罐子。
那老道嘿嘿一笑,忽然目光落在我身上,眼神陡然锐利:“哟,玄甲军的‘烬’?听说你叛了?”
我手一紧:“我没叛。只是不再替他们杀人。”
“杀尸傀也是杀人?”老道嗤笑,“那你现在手背上的毒,就是你自己招来的报应。”
阿蘅上前一步:“前辈,他中了织命司的命契,可有解法?”
老道眯眼打量我片刻,忽然伸手抓向我手腕。我本能后撤,但他速度更快——指尖一点我脉门,脸色骤变:“你体内……有妖力?”
我一怔。妖力?不可能。我沈烬一生斩妖除魔,怎会……
可手背蚀痕深处,确实有一缕暗红纹路,昨夜才出现。我以为是毒发。
妙真却拍手笑起来:“哎呀,被发现啦!沈哥哥,你是不是在命渡桥上,喝过那碗‘忘川引’?”
那夜逃亡,桥断之际,确有一碗温热汤水递来。我渴极,一口饮尽。事后只觉力气恢复,没多想。
“那是用百年尸王骨髓熬的。”妙真眨眨眼,“喝了它,才能扛住蚀魂涎三天不疯。但代价是——你开始长‘尸骨’了哦。”
我低头,指甲不知何时变得青黑微弯,像尸傀的爪。
阿蘅脸色煞白,却一把抓住我手腕:“那又如何?只要心还是人的心,骨是尸骨也无妨!”
老道愣了愣,忽然大笑:“好!就冲这句话,我帮你压住妖力三日。但三日后——”他盯着我,“你要么找到织命司的‘命梭’斩断命契,要么……变成比尸傀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庙外,马蹄声已至百步之内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我抽出一支箭,搭在空弦上,“你们先走,我断后。”
“不行!”阿蘅急道。
妙真却拽她袖子:“走吧,他得亲手杀几个旧友,才能真正‘醒’过来。”
我苦笑。或许她说得对。
雾中,玄甲军的黑旗已隐约可见。为首那人摘下头盔——竟是我昔日副将,赵骁。
赵骁的面容在雾中渐渐清晰,眉骨上那道我亲手替他缝合的旧疤,如今被霜气染得发青。他望着我,眼神复杂如深潭,却未举刀。
“沈烬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真叛了?”
我未答,只将箭尖微微下压——那是玄甲军中“不战”的暗号。可手背蚀痕忽然灼痛如烙铁,一股腥甜涌上喉头。我强咽下去,指甲已不受控地抠进弓臂木纹里,留下五道黑痕。
赵骁身后,十数名玄甲军士列阵而下马,铁靴踏碎枯枝,却无人上前。他们都知道我是谁——曾以一箭穿七尸、血洗三城的“烬将军”。也都知道我为何消失:那一夜,织命司命我屠尽青梧镇活口,因镇民皆染尸毒。我放走了三百人,反手射穿了监军咽喉。
“织命司说你已被尸毒侵蚀,心智将失。”赵骁缓缓抽出腰刀,刀身映着雾光,冷如寒月,“若你还记得兄弟情分,便自缚双手,随我回去……他们或许还能留你一魂入轮回。”
我喉头滚动,想说“我从未疯”,可话未出口,怀中泥饺子突然裂开一道缝——那是阿蘅用糯米混朱砂捏的护身符,专克尸气。此刻它竟自行崩解,簌簌落灰。
妙真说得对。我体内已有尸骨。
“赵骁。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雾吞没,“你信命契吗?”
他一怔。
“你杀过多少尸傀?”我盯着他,“每杀一个,就有一缕亡魂缠上你的命格。织命司用这些线,织成一张网,把你变成他们的傀儡——和外面那些行尸走肉,又有何异?”
他握刀的手微颤。
“我不信命契。”我抬手,将空弦拉满,虽无箭,却引动林间阴风呜咽,“但我信你曾为救一个孩童,独闯尸潮。那时你眼里有光,不是现在这副……被线牵着的木偶。”
赵骁瞳孔骤缩。
就在此刻,庙后传来一声猫叫——短促、尖利,是小豆子与阿蘅的暗号。她们已从后窗翻出,正往林深处撤。妙真果然没骗我,她早安排好了退路。
我松开弓弦,转身疾退。
“拦他!”赵骁终于怒吼。
箭雨破雾而来。
我旋身闪避,却未还手。一支铁羽擦过肩胛,血珠溅在腐叶上,竟腾起一缕黑烟——我的血,已带尸毒。
奔至庙后断崖边,阿蘅一把拽住我:“跳!下面有藤!”
我瞥见她眼中泪光,却强忍未落。她怕我变怪物,更怕我死在旧友刀下。
身后马蹄声如雷,赵骁已率众追至崖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