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才要快。”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弓,虽无箭,但指间已蓄气成弦,“阿蘅,你布个小北斗阵掩护;妙真,你控尸探路;小豆子,抱紧阿蘅别松手。”
妙真咧嘴一笑:“终于轮到我显本事啦!”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灰扑扑的骨粉,往空中一撒,口中念念有词。不多时,巷口阴影里竟缓缓爬出三具干瘪尸体,眼窝空洞,却乖乖伏地听令。
阿蘅迅速掐诀,七枚铜钱落地成斗,青光微闪,将我们四人笼在其中。她低声提醒:“阵只能撑半炷香,速战速决。”
我们折返藏经楼后巷。刚拐过墙角,就见一人影鬼祟窜出,怀里鼓鼓囊囊,正往东边跑。
“站住!”我低喝一声,气箭离弦,嗤地钉入那人脚前石板,裂纹蔓延如蛛网。
那人吓得一个趔趄,转身竟是个穿灰袍的小道士,面生得很,怀里掉出一卷黄符——正是阿蘅丢失的“破煞符”。
“你谁?”妙真叉腰上前,“偷符还敢拆结界?不要命了?”
小道士抖如筛糠:“我、我是青阳观的……奉命取符……说、说槐姥要醒了,得先毁灯……”
“放屁!”阿蘅怒道,“青阳观早就没人了!三年前就被尸潮吞干净了!”
我盯着他腰间玉佩——刻着“玄甲”二字,心下一凛。玄甲军……是我旧部。
“说,谁派你来的?”我逼近一步。
小道士脸色惨白,突然从袖中甩出一道黑符,地面顿时冒出腥臭黑水。他转身欲逃,却被妙真操控的尸傀一把扑倒。
“别杀他!”阿蘅急喊,“他可能被人下了傀儡咒!”
果然,小道士眼神涣散,嘴角流涎,喃喃道:“灯……必须灭……槐姥许我长生……”
妙真啧了一声:“又是个被槐姥梦蛊迷了心窍的傻子。”她手指一勾,尸傀按住小道士后颈,轻轻一拧,那人便昏死过去。
阿蘅捡起符箓,检查后松了口气:“还好没损毁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结界还能补,但得快。否则槐姥三魄合一,咱们连北邙山都到不了。”
我点头,目光扫过藏经楼残破的屋檐。夜风卷着灰烬掠过,远处皇城火光更盛,钟鼓楼的更声却戛然而止——戌时三刻,到了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先补结界,再上北邙。”
妙真忽然拽我衣角,眨眨眼:“沈烬,你刚才那招空箭……是不是偷偷练了‘无弦引’?老瘸子教你的?”
她嘿嘿一笑,追上来:“我就知道!等灯灭了,你要是真堕无间,记得给我托个梦——就说妙真姑娘想你啦!”
小豆子小声嘀咕:“妙真姐姐,你是不是喜欢沈大哥?”
妙真一愣,随即笑得花枝乱颤,铜铃铛叮当乱响:“小豆子,你这张嘴啊,比尸傀还难缠!”她伸手捏了捏小豆子的脸颊,却在指尖触到他耳后一道细不可察的青痕时,笑意倏然凝住。
我察觉她神色有异,脚步一顿:“怎么?”
妙真没答,只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,在小豆子耳后轻轻一挑。针尖沾了一点淡青色的黏液,腥气微散,竟隐隐泛着槐花香。
“梦蛊。”阿蘅低声道,脸色更白,“槐姥的‘引魂丝’……已经能附在活人身上了。”
小豆子吓得浑身发抖,眼泪直打转:“我、我没做梦!真的没梦见槐姥!我昨晚睡得很死……”
“睡得越死,越容易被种丝。”妙真收起银针,语气难得严肃,“这孩子怕是早被盯上了。咱们一路走来,槐姥未必不知道。”
我心头一紧,目光扫过小豆子苍白的小脸。他不过十岁出头,自打洛阳沦陷那日起便跟着我们东躲西藏,从未抱怨一句。若非今日妙真眼尖,恐怕等他夜里梦游去拔北邙山的灯芯,我们都还蒙在鼓里。
“先封他三魂七魄。”我说,“用‘镇魂引’。”
阿蘅点头,取出那张失而复得的符箓,咬破指尖,在小豆子眉心画了一道朱砂印。符纸贴上他额头的刹那,小豆子身子一软,昏沉睡去。
“得有人背他。”妙真蹲下身,将小豆子小心地背起,动作轻得不像个平日疯疯癫癫的野丫头,“沈烬,你前头开路。我总觉得……今晚太静了。”
的确太静了。
往常这时候,洛阳城外该有夜枭啼叫,巷尾该有游尸拖着断肢爬行,可此刻,连风都停了。黑雾如绸缎般裹着藏经楼残垣,仿佛整座城屏住了呼吸。
我们踏入结界残破的庭院。原本供奉《大周镇魔录》的主殿塌了半边,梁木焦黑,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符纸与干涸的血迹。阵眼所在——那尊青铜七星灯台,歪斜在地,灯油已干,唯有一缕极淡的青烟,从灯芯处袅袅升起,竟未断绝。
“灯芯还在燃?”阿蘅惊道,“可结界都碎了……”
我走近灯台,俯身细看。那灯芯并非寻常灯草,而是以人发、槐根与守灵符灰捻成,此刻虽无火光,却仍温热。更奇的是,灯芯底部缠着一缕熟悉的红绳——那是我三年前埋在北邙山脚下的“命线”,本该早已腐朽。
“有人替我们续了灯。”我声音低沉,“而且……用了我的命线。”
妙真倒吸一口冷气:“老瘸子?”
我摇头。老瘸子早在半年前就化作一具枯骨,葬在白马寺后山。除非……
“除非槐姥故意留一线生机。”阿蘅喃喃,“诱我们回来补阵,好一网打尽。”
话音未落,灯芯忽地“噗”一声燃起幽蓝火焰。火光映照下,藏经楼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,像是无数指甲刮过木板。
妙真将小豆子往背上颠了颠,另一手已摸出骨粉:“来了。”
我抽出短弓,指间再度蓄气。但这一次,我没有立刻出手。
因为从阴影里走出的,并非丧尸。
而是一个穿素白道袍的女子,长发及地,赤足踏灰。她手中捧着一盏与七星灯台同源的青瓷灯,灯焰摇曳,映得她面容清冷如霜。
“沈烬。”她开口,声音似曾相识,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我心头一跳,弓弦松了半分。
这声音……像极了七年前在青鸾观后山,那个替我挡下槐姥一爪、最后化作灰烬的女冠。可那人早死了,连骨灰都被风卷进了忘川。
“你是谁?”我嗓音干涩,指节却仍扣在弓臂上,气机未散。
白衣女子没答,只将青瓷灯轻轻一倾。灯焰忽地拉长,如蛇信般舔向地面——那幽蓝火苗竟在木板上烧出一行字:“灯续命线,魂归故人。”
阿蘅猛地拽住我袖子:“沈烬!她灯里用的是槐姥的引魂丝!别看她眼睛!”
我侧头瞥她一眼,小姑娘脸色发白,手里符纸都捏皱了。可她没躲,反而往前半步,挡在我和那女子之间。
妙真忽然“咯咯”笑起来,一边把小豆子往肩上扛稳,一边撒了把骨粉在空中。骨粉落地成圈,竟浮起淡淡金纹——是失传已久的“缚灵环”。
“姐姐,你灯芯里缠着三根命线呢。”妙真歪着头,笑得天真,“一根是你自己的,一根是沈烬的,还有一根……嘿嘿,是老瘸子昨夜偷偷塞进去的吧?”
白衣女子眸光一颤,灯焰骤暗。
就在这时,小豆子突然抽搐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声,眼白翻起,指甲暴涨三寸,直抓妙真后颈!
“哎哟!”妙真一个驴打滚躲开,顺手把小豆子甩向我,“接着!他被引魂丝钻进天灵盖啦!”
我单手接住小豆子,另一手弓已拉满。可箭尖悬在白衣女子眉心三寸,却迟迟未放。
因为小豆子嘴里,正吐出一句沙哑的话:“……沈烬,灯灭,你娘就真回不来了。”
七岁那年,娘亲为镇槐姥,自愿化灯芯。此事除了玄甲军旧部与青鸾观主,无人知晓。连阿蘅都不知道。
白衣女子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雪落: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我是你娘当年留在灯里的‘影魄’,借槐姥引魂丝重塑形体。老瘸子续灯,是为了拖时间——槐姥今夜子时要借七星灯台撕裂阴阳界,若灯灭,她便能踏过人间。”
阿蘅急道:“那你为何偷守灵符?”
“我没偷。”女子摇头,“是玄甲军那小道士自己撕的。他以为符能灭灯,实则符灰反助灯燃——因符上沾了沈烬的血誓。”
我脑中轰然。难怪那小道士临死前盯着我笑,说“你欠的债,该还了”。
妙真忽然插嘴:“所以现在咋办?小豆子快变丧尸了,灯芯里还缠着沈烬的命线,万一槐姥真撕开阴阳缝,咱这藏经楼怕是要变成阴兵食堂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收弓入鞘。
“阿蘅,布北斗驱尸阵,护住小豆子。”我转向白衣女子,“你既是我娘影魄,可知如何断引魂丝?”
她点头,指尖轻点青瓷灯:“以你一滴心头血,混我灯焰,可焚丝不断命。但需一人持灯入灯台中心——灯芯认主,非你不可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按住她肩膀,“你符力不够压住灯焰反噬。”
“那我去!”妙真举手,“我炼过尸,不怕阴气!”
“你太小。”白衣女子淡淡道,“灯认血脉。”
沉默片刻,我扯开衣襟,咬破指尖,在胸口画了个残缺的玄甲军令符——那是我发誓不再用的旧印。
“我进。”我说,“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阿蘅眼眶红了:“你说。”
“若我灯灭人亡,别哭。把我的骨灰……撒进忘川。让我娘知道,儿子没给她丢脸。”
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塞我手里:“喏,路上吃。糖炒栗子,刚偷厨房灶王爷供桌上的,还热乎!”
我一愣,差点笑出来。这疯丫头,生死关头还惦记偷供品。
白衣女子已转身走向灯台,青瓷灯浮空而行。我握紧栗子,大步跟上。
身后,阿蘅咬破手指,在地板疾书符咒;妙真盘腿坐下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,小豆子你可别真变丧尸啊,我还欠你三个铜板买糖人呢……”
藏经楼外,夜风如刀,卷着腐叶与灰烬扑打窗棂。我跟在白衣女子身后,踏过一地残破的符纸与干涸的血迹,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梦的骨头上。
青瓷灯浮在前方三尺,幽蓝火焰微微摇曳,映得她背影似真似幻。我低头看了眼手中油纸包——栗子还温热,妙真那丫头连偷供品都挑最烫手的时候下手。
“你怕吗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。
我没答,只将栗子塞进怀里,右手按上腰间短匕。那是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,刃口早已钝了,却从不离身。
“怕。”我终于说,“但更怕她白死。”
她脚步微顿,没回头,只道:“你和她一样倔。”
我们穿过回廊,尽头是七星灯台——七座青铜古灯分列北斗之形,中央空出一人之地。此刻六盏已燃,唯缺天权位。那正是娘亲当年化灯芯之处,也是槐姥欲借以撕裂阴阳的阵眼。
白衣女子停在灯台边缘,青瓷灯缓缓沉入天权位凹槽。刹那间,六灯齐鸣,火舌冲天而起,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魂网,无数引魂丝如蛛丝垂落,缠向小豆子所在的方向。
“快!”她急道,“趁槐姥尚未完全附丝,以血入灯!”
我咬破舌尖,一口热血喷在青瓷灯上。灯焰猛地暴涨,化作赤蓝双色,竟在我面前凝成一道虚影——正是娘亲年轻时的模样,眉目温柔,却眼神决绝。
我喉头一哽,几乎跪下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。
“别看太久,”白衣女子低声道,“影魄只能显形三息。快断丝!”
我强忍心痛,将心头血滴入灯芯。血落即燃,火焰如龙腾起,直冲屋顶。与此同时,小豆子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嘶吼——他浑身黑气翻涌,指甲已刺破妙真布下的缚灵环边缘。
阿蘅的符咒金光大盛,口中疾诵《太阴炼形章》,额角渗出血珠。妙真则猛地拍地,从袖中甩出七枚铜钱,钉入地板成北斗状:“老君借我三天阳寿,换这傻小子一条命!”
铜钱燃起青烟,竟暂时稳住小豆子体内暴走的引魂丝。
我趁机双手结印,以玄甲军秘传的“断魂诀”引灯焰反溯。火焰如逆流之河,沿着看不见的命线回溯至槐姥藏身之处——那是一处早已坍塌的地宫,位于城西乱葬岗之下。
灯焰所及,引魂丝寸寸断裂,发出如琴弦崩断的脆响。但每断一根,我胸口便如被剜一刀。第三根断时,眼前一黑,几乎栽倒。
“撑住!”白衣女子扶住我肩,“最后一根连着槐姥本体,需你亲自斩断!”
我喘息着抬头,只见灯焰深处,隐约现出槐姥的真形——非人非鬼,乃一棵千年槐树盘绕女尸而成,树根扎在忘川河底,枝桠伸入人间。
“她……在等我过去?”我喃喃。
“不。”白衣女子摇头,“她在等你绝望。只要你心神一溃,灯灭,阴阳裂,她便赢了。”
我闭了闭眼,想起七岁那夜,娘亲站在灯前回眸一笑:“烬儿,火不灭,人就不散。”
再睁眼时,我已跃入灯焰之中。
灼痛如万针穿骨,却奇异地不伤皮肉。我在火中行走,仿佛回到童年梦境。前方,槐姥的巨影张开枝桠,如迎故人。
“沈家小儿,”她声音如枯叶摩擦,“你娘替你挡了一次,你可敢替天下挡一次?”
我没答,只从怀中掏出那包糖炒栗子,轻轻一抛。
栗子落入火中,瞬间焦黑,却爆出一点甜香。
“妙真说,路上吃。”我低声,“她说……灶王爷不会怪我,因为我替他守人间。”
槐姥一怔。
就在那一瞬,我抽出短匕,以残缺的玄甲军令符为引,刺入自己心口——不是真刺,而是以血为墨,以痛为笔,在虚空画出完整的“镇”字古篆。
灯焰轰然倒卷,如天河倒灌,直冲地宫深处。
槐姥发出震天怒啸,整座藏经楼簌簌颤抖。但我已听不见。耳边只剩娘亲那句:“火不灭,人就不散。”
意识模糊之际,有人接住了我。
是阿蘅。她满脸泪痕,却死死抱住我,符纸贴满我周身。
妙真蹲在一旁,正往我嘴里塞栗子:“快吃!吃了就不死!灶王爷说了,欠债可以还,命不能丢!”
我咳出一口黑血,笑了。
“你笑个屁!”阿蘅眼圈通红,手却稳得吓人,一边往我胸口贴符,一边咬牙道,“玄甲军的‘镇’字诀是这么用的?拿命当箭头射?你当自己是神弓转世啊!”
我喘了口气,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炭火堵住。妙真又塞来一颗栗子,硬邦邦地顶在我舌根上:“吃!不吃我就把你埋进灶膛里煨三天三夜!”
市集外头传来几声嘶吼,夹杂着瓦片碎裂的脆响。我们藏身在一处废弃茶棚底下,头顶破布帘子随风晃荡,露出半截歪斜的“福”字招牌——早被丧尸抓得只剩个“畐”。
“还有三只。”阿蘅压低声音,手指掐诀,在地上迅速画出北斗七星图,“东边两个,西边一个,都是新尸,魂还没散干净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我撑着坐起来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爆炎符——边角焦黑,是我刚才用血画的,“新尸好控,旧尸难缠。妙真,能借你青鸾观的‘引魄铃’一用不?”
妙真眨眨眼,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铜铃铛,铃舌竟是根小指骨。“借可以,但你要答应我,等打完这仗,陪我去城南乱葬岗挖个坟。”
“挖谁的?”
“我师父的。”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,“她死前说,槐姥的根不在地宫,在人心。”
我一愣。阿蘅却已站起身,将桃木剑横在胸前:“别聊这些了,它们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只青面獠牙的丧尸撞破茶棚后墙,腐肉簌簌掉落。它脖子上还挂着半截红绸——看样式,是前日迎亲队伍里的轿夫。
阿蘅脚踩天枢位,口中念咒,符纸腾空而起,化作金光锁链缠住丧尸四肢。我趁机拉弓——虽无箭,但气凝如矢,一记“镇”字诀直贯其眉心。丧尸轰然倒地,眼窝里竟滚出颗糖炒栗子。
“……这是哪家孩子掉的?”妙真捡起来,吹了吹灰,居然塞进嘴里嚼了,“嗯,甜。”
第二只丧尸从屋顶扑下,动作快得反常。阿蘅刚布好的阵被它一脚踏碎两星。我心头一紧——这速度,不像普通行尸。
“小心!它吞过丹!”妙真尖叫。
果然,那丧尸胸口鼓胀如瘤,皮肤下有红光游走。是江湖上流传的“养尸丹”——邪修炼制,以活人精魄喂尸,使其力大无穷、刀枪难入。
“阿烬,别硬接!”阿蘅急喊。
可我已经冲了出去。不是逞强,是闻到了那股味儿——丹药里掺了槐花粉。和娘亲影魄消散时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我左手结印,右手虚拉弓弦,体内残存的玄甲军真气尽数灌入指尖。这一箭,不为杀,只为破丹。
气箭离手刹那,我眼前一黑,差点跪倒。但听见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丧尸胸口炸开一团黑烟,腥臭扑鼻。
“成了!”阿蘅松了口气,却立刻皱眉,“不对……它还在动!”
那丧尸虽丹破,却未倒,反而双目赤红,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妙真突然跳出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:“快!用你的血画‘断’字符!它被恶念附体了——有人在远处控它!”
我咬破食指,在掌心疾书。血符未成,第三只丧尸已从巷口扑来,手里竟拎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,刀柄上还系着褪色的平安符。
“这年头,连丧尸都讲究仪式感?”我苦笑。
阿蘅却脸色煞白:“那符……是我娘的。”
她爹娘半月前失踪,只留下半截烧焦的门框。我们都以为他们死了。
此刻,那丧尸举刀,动作僵硬却带着诡异的温柔,仿佛还在切菜、剁肉、给女儿盛一碗热汤。
阿蘅的手抖了。
我一把拽她躲开刀锋,顺势将血符拍在她背上:“借你身子一用!”
她瞬间明白我的意思——以她为媒介,引我残存真气入北斗阵,借阵反噬控尸之人。
“你疯了!你现在经脉都快断了!”她咬牙。
“那你替我疯一次。”我咧嘴一笑,血顺着下巴滴在她肩头,“就当……还你上次在破庙给我偷包子的情。”
她瞪我一眼,却闭上眼,任我真气涌入。
北斗七星光华再起,比先前更盛。两只丧尸同时僵住,眼中红光如烛火般摇曳欲灭。
远处,一声尖利哨响骤然响起,似骨笛,又似女人哭。
妙真猛地抬头:“槐姥的‘唤魂哨’!她在找新容器!”
我心头一沉——哨声方向,正是城南乱葬岗。
而那里,埋着妙真师父,也埋着……我娘真正的尸骨。
“走!”我扶着阿蘅站起来,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,“先去乱葬岗。槐姥要撕阴阳界,得靠活人肉身当桥。她盯上你娘的尸,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那具尸,没魂。”妙真接口,眼神幽深,“所以,能装任何东西。”
阿蘅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塞给我:“吃。”
我打开一看,是三个还温热的肉包子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刚才那只丧尸腰上挂的。”她面无表情,“我顺手解下来的。反正……他也不吃了。”
我捏着那油纸包,指尖微微发颤。包子还冒着热气,皮薄馅大,隐约透出葱香和肉汁的咸鲜——和半月前阿蘅她娘给我塞进包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吃啊。”阿蘅催我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不吃,就真成死人了。”
我咬了一口,滚烫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,却硬是咽了下去。妙真在一旁翻了个白眼,把铜铃铛系回手腕上,叮当轻响:“你俩能不能等槐姥没在找新身子的时候再演苦情戏?”
我没理她,只盯着巷口那具拎着菜刀的丧尸。它站在原地不动了,双目空洞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柔只是幻觉。可我知道不是。那动作太熟了——阿蘅小时候发烧,她娘就是这样,一边切姜片一边哼小调,刀起刀落,节奏稳得像钟摆。
“你娘……可能没死。”我低声说。
阿蘅猛地抬头,眼神像被针扎了似的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控尸术分三等:下等驱腐尸,中等驭新魄,上等……借旧念。”我喘了口气,把最后一口包子囫囵吞下,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,“它记得切菜的动作,说明魂虽散,执念还在。槐姥若真用了你娘的尸身,不会让她拎菜刀——她会让尸体杀人、撕咬、献祭。可这具尸……它只是想回家做饭。”
妙真忽然插话:“所以,控尸的不是槐姥本人,是有人用她的哨音引动旧念,借尸传信?”
我点头:“要么是你娘在挣扎,要么……有人故意留一线生机,让我们去乱葬岗。”
风从巷尾吹来,带着腐土与槐花混杂的甜腥。远处哨声又起,这次更急,像催命符。
阿蘅咬紧牙关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从丧尸身上解下的菜刀。刀柄上的平安符已经褪成灰白,可针脚依旧细密——是她娘的手艺,一针一线绣着“平安”二字,背面还藏了个小小的“蘅”字。
“走。”她突然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但不是去乱葬岗。”
我和妙真同时愣住。
“槐姥要撕阴阳界,得靠活人肉身当桥。”阿蘅盯着我,眼神锐利如刃,“可如果桥还没搭好,我们就先烧了她的引线呢?”
“你是说……哨音源头?”妙真眼睛一亮。
“对。”阿蘅将菜刀别进腰带,顺手把桃木剑往背后一插,“哨声是从城南来的,但刚才第三只丧尸是从东巷扑出的——说明控尸者不在乱葬岗,而在中间某处。槐姥在用尸群逼我们往她设好的局里钻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这丫头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醒了?
“可你怎么确定?”我问。
她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轻轻一抛。铜钱落地,正面朝上——那是她娘教她的占卜法,每逢大事,掷钱问路。
“我娘说过,槐树底下不长草,但人心底下……总留条缝。”她弯腰捡起铜钱,攥进掌心,“咱们绕道东市废窑,从瓦砾堆后面上坡。那里视野高,能看清哨声来源。若真是陷阱,至少死前还能骂她一句老妖婆。”
妙真噗嗤笑出声:“行,听你的。不过——”她忽然凑近,压低嗓音,“要是你娘真活着,你打算怎么办?把她从尸壳里拽出来,还是……送她真正安息?”
阿蘅脚步一顿,背影在破帘子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我握紧了腰间的短弓,没说话。阿蘅那句“死前还能骂她一句老妖婆”听着轻巧,可我知道,她手心里攥着的不是铜钱,是最后一丝念想。
东市废窑离乱葬岗不过三里地,但眼下这三里,比三年前玄甲军围剿北境尸潮还难走。街巷塌了半边,瓦砾堆里时不时钻出几只瘸腿丧尸,眼珠浑浊,喉咙里咕噜作响,像饿极了的老狗。妙真走在最前头,手里拎着个破陶罐,边走边往地上撒灰——那是青鸾观的“引魂散”,能暂时遮掩活人气味。
“别踩那块红砖!”她忽然回头喊我。
我脚下一顿,差点踩中。那砖缝里渗着黑血,隐约有符文在蠕动。
“养尸丹的残渣。”阿蘅蹲下,指尖悬空一寸,画了个小圈,“有人在这儿炼过尸,而且……手法很熟。”
我皱眉:“槐姥?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槐姥用的是槐根引魂,这符纹带阴火气,像是……我爹的手笔。”
妙真突然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,指着前方:“快看!有人在卖糖人!”
我和阿蘅同时愣住。这年头,连米都换不到一碗,谁还有闲心做糖人?
顺着她指的方向,果然有个小摊子支在断墙边。一个穿灰布袍的老头坐在那儿,面前摆着几串晶亮剔透的糖人,兔子、凤凰、小和尚……栩栩如生。他眯着眼,笑得和气:“三位小友,歇歇脚?糖人三文,买一送一,保你今夜不做噩梦。”
阿蘅低声:“糖人里掺了安神香,但香气底下压着尸油味。”
妙真却已经蹦跶过去:“我要那只凤凰!”
“妙真!”我低喝。
她回头冲我眨眨眼:“怕什么?他要是控尸的,早动手了。现在还卖糖人,说明——他在等什么人。”
老头笑呵呵地递过糖凤凰:“小姑娘好眼力。这糖啊,是用槐花蜜熬的,甜而不腻,专治心慌。”
阿蘅忽然问:“老丈,可听过哨声?夜里从乱葬岗那边传来的。”
老头手一顿,糖勺滴下一滴琥珀色的浆,在石板上“嗤”地冒起一缕白烟。
“哨声?”他慢悠悠擦了擦手,“那得问界门守夜人。听说前几日,界门关了,邪气倒灌,有些‘不该回来的人’,就趁机溜进来了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界门乃大周镇压九幽的封印之门,三年前因玄甲军内乱被强行开启,此后便时开时闭。若真已彻底关闭,那意味着……正道与邪祟的最后一道屏障没了。
“界门关了,你们这些小道士,还敢在外头晃?”老头忽然压低声音,眼神锐利如刀,“还是说……你们就是来接‘她’回去的?”
阿蘅脸色一白:“你知道我娘?”
老头没答,只把糖人塞进妙真手里,转身收拾摊子:“糖吃了,债就欠下了。记住,今晚子时前,别靠近水井。井底有东西要上来。”
话音未落,他人已消失在断墙后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妙真舔了一口糖凤凰,咂咂嘴:“甜!就是有点咸……咦?”她吐出一小块黑渣,“糖里裹着骨灰?”
阿蘅猛地抬头:“是我娘常用的定魂灰!”
我立刻拉她后退:“别碰那糖!”
可妙真已经把糖凤凰塞进怀里:“别紧张,我又不是活人,吃点骨灰补补阳气嘛!”
阿蘅却盯着老头消失的方向,声音发颤:“他不是普通人。界门守夜人……三百年前就绝迹了。除非——他是从门里逃出来的。”
远处,又一声哨响,这次更近,像是贴着耳根吹的。哨音尖细悠长,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,竟让我体内的气机微微紊乱。
“不能再拖了。”我抽出一支无镞箭,搭在弦上,“哨声在引我们去某个地方。既然绕不开,那就迎上去。”
阿蘅咬唇片刻,忽然从袖中抖出三张黄符,贴在我背上、妙真肩头和自己心口:“北斗隐踪符,能遮三刻气息。但若对方真是我爹……符纸会烧。”
妙真咧嘴一笑:“那正好!烧了我就知道该朝谁吐口水了!”
我翻身上了旁边半塌的屋脊,弓弦微震,一道无形气箭射向哨声来处。远处瓦片应声碎裂,却无人现身。
“走。”我低声道,“去水井。”
阿蘅跟上来,脚步轻得像猫。她忽然小声说:“沈烬,如果……我娘真的成了控尸傀,你会对我下手吗?”
我没回头,只淡淡道:“我会先射烂那个操控她的人。”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嘴角竟弯了弯。
妙真在后面哼着小调:“糖人甜,骨灰咸,娘亲在井底梳头辫……”
我们沿着断墙的阴影疾行,脚底踩过碎瓦与干涸的血渍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天色渐暗,暮云如墨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妙真那句童谣似的哼唱还在耳畔回荡,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。
水井在东市尽头,原是官家凿的甜水井,如今井口被半块石磨盖着,缝隙里透出一股腥甜味,像是腐烂的桃花混着铁锈。我示意阿蘅和妙真停步,自己伏低身子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铃——那是玄甲军斥候用的“听阴铃”,能感知地脉下的异动。
铜铃刚离手,便剧烈震颤起来,发出细若蚊蚋的嗡鸣。
“井下不止一个。”我低声说,“至少三具尸傀,气息沉而不散,不是普通行尸。”
阿蘅蹲在井沿边,指尖轻轻拂过石磨边缘,那里刻着一道极淡的符痕,几乎被风沙磨平。“这是‘锁魂印’……是我娘的手法。”她声音微哑,“她在封印什么东西,或者……在等谁来解开封印。”
妙真忽然不笑了,她从怀里掏出那支糖凤凰,仔细端详:“你们看,这糖人的眼睛,是不是在动?”
我和阿蘅同时望去——那糖凤凰本是琥珀色,此刻眼珠处竟泛起幽蓝微光,像活物般缓缓转动,直勾勾盯着井口。
“糟了!”阿蘅猛地拽住妙真手腕,“快扔掉!那是‘引瞳蛊’,靠骨灰和魂魄喂养,能窥视持有者所见之物!”
妙真却咧嘴一笑,反手将糖凤凰塞进嘴里,咔嚓咬碎:“那正好,让他看看咱们怎么掀他老巢!”
话音未落,井底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石壁。紧接着,一股黑雾自缝隙中涌出,带着刺骨寒意,瞬间弥漫四周。
我迅速拉开短弓,无镞箭尖对准井口,体内气机流转,蓄势待发。阿蘅则双手结印,口中默念《北斗伏魔咒》,黄符在她心口微微发烫,却未燃起——说明操控者尚未现身,或是刻意隐匿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