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中,隐约浮现出一道人影,披着素白长裙,长发垂地,背对我们站在井底。那身形……熟悉得让我心头一紧。
“娘?”阿蘅声音颤抖,几乎要扑过去。
“别动!”我一把扣住她肩膀,“那是幻象,井底根本没人站着——你娘若真在此,不会背对你的。”
果然,那白影缓缓转过身来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如瓷的肌肤,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,裂开一道血线。
“阿蘅……”那声音空灵又沙哑,仿若从九幽深处传来,“你终于来了。娘等你好久了。”
阿蘅浑身一颤,眼中泪光闪动,却咬紧牙关没应声。
妙真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根红绳,往地上一甩,绳头竟自动缠住石磨边缘。“沈烬,拉!”她喊道。
我立刻会意,搭箭射向红绳另一端——箭矢穿绳而过,钉入对面断墙。妙真借力一扯,石磨轰然翻倒,露出黑黢黢的井口。
井底,赫然立着三具尸傀,皆着青鸾观旧制道袍,面容僵白,双目紧闭。而在它们中央,悬着一盏青铜古灯,灯芯无火,却幽幽泛着青光。
“界门灯……”阿蘅喃喃,“传说只有守夜人才能点燃此灯,用以镇压九幽裂隙。它怎么会在这儿?”
就在此时,那无面白影突然化作一缕烟,钻入青铜灯中。灯焰骤亮,青光暴涨,照得井壁符文尽数浮现——竟是数百道“归魂契”,层层叠叠,如同蛛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忽然明白,“这不是养尸,是在聚魂。有人想用你娘的魂魄为引,重开界门。”
阿蘅脸色惨白,手指死死攥住袖中符纸:“可我娘三年前就已魂飞魄散……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她从未真正死去。”妙真接口,语气难得凝重,“而是被封在界门之内,成了‘门钥’。”
远处,哨声再起,这次不再是引诱,而是急促如鼓点,仿佛催促着什么。
阿蘅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簪——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簪头雕着一只衔尾凤。“沈烬,帮我护法。我要以血唤魂,问清楚真相。”
我点头,搭箭上弦,目光扫过四周废墟。夜色已浓,风卷残叶,远处似有无数黑影蠕动,正朝水井围拢而来。
“来吧。”我说,“今夜,咱们把账算清。”
妙真盘腿坐在井沿,一边嚼着糖渣,一边哼起新编的小调:“井底灯,照归人,娘亲不是鬼,是门神。
阿蘅咬破指尖,血珠滴在玉簪上,那衔尾凤竟微微泛起红光。她将簪子缓缓探入井口,口中低诵:“娘亲若在,听女一唤——魂兮归来!”
井底忽地传来“咯咯”轻响,像是骨头在摩擦,又似有人在笑。我弓弦绷紧,眼角余光瞥见妙真突然把糖渣吐了,小脸绷得比我还冷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喃喃,“这井……不是招魂,是钓鱼。”
话音未落,井水“哗啦”炸开,一道黑影猛地窜出!我箭已离弦,却只穿过一片虚影——那东西根本不是实体,是怨气凝成的幻形!
“小心!”阿蘅急喊。
我旋身横移,袖中短匕出鞘,划过那黑影腰际。黑气溃散,却在半空凝成一张女人的脸,眼眶空洞,嘴角咧到耳根:“昭蘅……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阿蘅浑身一颤,玉簪差点脱手。
“别信它!”我低喝,“那是借你娘声音的邪祟!”
妙真跳下井沿,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豆撒向四周,口中念道:“豆兵列阵,镇煞东南!”豆子落地即燃,腾起青焰,围成一圈。那些蠕动的黑影被火光一照,顿时嘶叫后退。
“沈烬,左边三丈,瓦砾堆后头——有活人!”妙真忽然指向东市残垣。
我眯眼望去,果然见一人缩在断墙后,衣衫褴褛,却没腐烂,分明不是尸傀。更奇的是,他怀里还抱着个酒坛,正哆哆嗦嗦往嘴里灌。
“喂!那边的!”我沉声喝道,“再躲,下一箭就钉你膝盖上!”
那人一激灵,酒坛差点摔了,慌忙举起双手:“别射别射!我是人!活的!刚从西巷逃出来的!”
阿蘅仍盯着井口,声音发颤:“娘……你告诉我,是谁把你魂魄拘在这儿的?”
井中那张脸忽然扭曲,化作无数细丝缠上玉簪。阿蘅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糟了!”妙真惊叫,“她在抽阿蘅的生魂续灯!快断簪!”
我毫不犹豫,反手一箭射向玉簪——
可箭尖擦过簪身时,竟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。那玉簪已通体赤红,凤眼流血,仿佛活了过来。
就在这时,那抱酒坛的家伙突然大喊:“用醋!井水怕陈年老醋!我爹当年封这口‘阴眼井’,就是拿三十年女儿红泡的米醋镇的!”
我愣了一瞬——这疯话听着荒唐,可眼下哪有别的法子?
“妙真,你身上有醋没?”
“我只有梅子酱……”她委屈巴巴地摸出个小陶罐。
“总比没有强!”我劈手夺过,拔开塞子就往井里泼。
井中黑气如沸水遇冰,猛地收缩。那张女人的脸发出凄厉尖啸,玉簪“啪”地裂开一道缝。
阿蘅趁机咬牙掐诀,符纸自袖中飞出,贴于井壁:“北斗七元,斩邪缚魂——破!”
井底灯“咔”地熄灭。
四周黑影齐齐一顿,随即如潮水般退去。
风停了,夜静得吓人。
阿蘅腿一软,我伸手扶住她。她靠在我肩上喘息,睫毛上还挂着泪:“……谢谢。”
我嗯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那抱酒坛的家伙身上。他正偷偷摸摸想溜。
“站住。”我冷冷道,“你到底是谁?怎么知道这井的底细?”
那人讪讪回头,挠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的姓胡,名九,人称‘醉猫胡’。以前……是守陵司的杂役,后来陵塌了,我就改行卖假符。不过今儿这事,句句属实!那井底下,本来埋着前朝国师炼的‘界门引’,结果三年前有人挖出来,说要重开阴阳路……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是不是穿黑袍、左脸有疤、走路像瘸但其实不瘸的那个?”
胡九一拍大腿:“对对对!就是他!你们也见过?”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——那正是我们在东市废庙里追丢的黑袍人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我问。
胡九缩了缩脖子,压低声音:“听说……今晚要在市集摆‘百魂宴’,用活人魂魄祭灯,好彻底打开界门。地点嘛……”他指了指我们身后,“就在前面那家‘醉仙楼’——现在改名叫‘归魂阁’了。”
妙真忽然蹦到我面前,眨眨眼:“沈大哥,咱们去吃席不?我还没吃过鬼办的宴呢!”
我揉了揉眉心。这丫头,刚才还吓得手抖,转眼又馋上了。
阿蘅却已站直身子,擦干眼泪,从怀中取出新符:“走。既然他敢设宴,咱们就送他一份厚礼。”
我点点头,将弓背回肩上,顺手把那支被弹开的箭收回箭囊。箭羽微颤,似还残留着玉簪上的怨气。妙真蹦跳着凑到胡九跟前,鼻尖几乎要戳到他脸:“你刚才说三十年女儿红泡的米醋?那酒坛里装的是不是就是那个?”
胡九一愣,随即嘿嘿一笑,拍了拍怀中酒坛:“哎哟,小仙姑好眼力!这可不是寻常酒,是我从老宅地窖里刨出来的——当年我爹封井时,就埋了三坛,这一坛是最后的存货了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早泼?”妙真瞪眼。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怕浪费嘛!”胡九讪讪道,“再说,谁信一个醉汉说的话啊?”
我没理他们斗嘴,目光扫过四周。夜风虽止,但空气中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腥味,像是从远处飘来的。归魂阁的方向,隐约有灯火浮动,却不见人声喧哗,静得诡异。
“阿蘅,你还能走吗?”我低声问。
她点点头,脸色虽苍白,眼神却已恢复清明:“生魂只被抽了一瞬,符咒护住了心脉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望向那口井,“娘亲的魂魄,恐怕已被那邪物裹挟进界门引深处了。”
“那就去归魂阁。”我说,“既然对方设宴邀魂,必会动用界门引之力。你娘的魂若在其中,我们还有机会抢回来。”
妙真立刻拍手:“对对对!百魂宴肯定有供品!说不定还有阴间点心!”
胡九却缩了缩脖子,声音发虚:“几位爷……小的能不能不去?那地方……进去的人,没一个活着出来的。我爹当年就是守陵司里负责清点尸骨的,他说那楼底下压着七十二具童男童女的骸骨,才镇得住地脉煞气……”
“你不是卖假符的吗?”我瞥他一眼,“胆子比纸还薄,还敢混这行?”
胡九苦着脸:“小的卖符,靠的是嘴皮子,不是胆子啊!”
阿蘅忽然开口:“胡九,你既知界门引之事,又识得黑袍人,想必知道更多。若你肯随我们同去,事成之后,我可为你写一道‘洗罪符’,消你身上沾染的阴债。”
胡九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洗罪符?那可是要以施符者十年阳寿为引的……姑娘你……”
“我娘若能归来,十年阳寿算什么。”阿蘅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钉。
胡九怔了半晌,终于一咬牙,把酒坛往怀里一搂:“行!小的豁出去了!不过……能不能让我先喝一口壮壮胆?”
“喝吧。”我转身迈步,“但别喝多,待会儿要是吐了,我就把你扔进归魂阁当头道菜。”
妙真咯咯笑起来,蹦蹦跳跳地跟上。胡九咕咚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快步追来。
夜色渐浓,街道两旁的残垣断壁投下长长的影子,仿佛无数蹲伏的鬼魅。远处归魂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,红得像血,照得门前青石板泛着幽光。楼门口悬着一块新匾,漆黑底子上用金粉写着“归魂阁”三字,笔锋扭曲,竟似活蛇盘绕。
我们四人隐在巷口阴影里,远远望去,只见楼内人影晃动,却无声无息,连杯盏碰撞之声都听不见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低声道,“百魂宴该有诵经、鼓乐、祭舞……怎会如此安静?”
妙真眯起眼,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在掌心轻轻一磕,铜钱竟浮起一层淡淡青光:“沈大哥,楼里没人。”
“没人?”胡九大惊,“那刚才那些影子……”
“是魂。”妙真轻声说,“全是魂。活人一个没有,只有被拘来的游魂,在楼里列席——等着被炼成灯油。”
阿蘅握紧符纸,指节发白:“他要用百魂燃灯,强行催动界门引……若让他成功,阴阳两界界限崩裂,整个东市都会沦为死域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抽出短匕:“那就趁他还没点灯,先断他手。”
“等等!”胡九忽然拉住我袖子,声音颤抖,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!那黑袍人左脸的疤,不是刀伤,是‘噬魂印’!他是被界门反噬过的——所以他今晚必须用百魂续命,否则自己也会化作界门养料!”
我心头一凛。若真是如此,那黑袍人此刻必然虚弱至极,正是下手良机。
“妙真,你和胡九在外围布豆兵,封锁归魂阁四门,防止魂魄逃逸。”我沉声道,“阿蘅,你跟我进去。记住,别碰任何供品,别应任何呼唤,更别看那盏主灯。”
阿蘅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枚朱砂画就的符贴在眉心,低声道:“魂守心窍,不迷不惑。”
妙真也收起嬉笑,认真地撒出一把黄豆,轻念咒语。豆子落地即燃,青焰如蛇,悄然围住归魂阁四方。
胡九哆嗦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符:“我……我也画了个‘避煞符’,虽然可能不太灵……”
“贴脑门上就行。”妙真一把抢过,啪地给他贴上,“反正你脸皮厚,鬼都懒得啃。”
我嘴角微扬,随即收敛神色,与阿蘅对视一眼。
两人并肩踏入归魂阁大门。
门内,烛火通明,却无一丝暖意。长案两侧坐满“宾客”,皆是面色青白、双目无神的魂体,面前摆着空碗空碟。正中央高台上,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烧,灯芯竟是由无数细小人脸组成,哀嚎无声。
而灯后,黑袍人背对我们站着,身形佝偻,左脸疤痕在灯下泛着紫黑光泽。
他缓缓转过身,声音沙哑如磨骨:“昭蘅……你果然来了。你娘的魂,就在这灯芯里——想救她,就亲手熄了这灯。”
阿蘅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痛楚。
我按住她手腕,低声道:“别信。灯一灭,界门即开。他骗你动手。”
黑袍人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:“聪明。可惜……你们已经晚了。”
黑袍人话音未落,那盏人脸古灯猛地一颤,灯焰“噗”地炸高半尺,映得他左脸疤痕像活蛇般扭动。阿蘅咬着唇没吭声,可我分明感到她手腕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恨。
妙真忽然蹦到我肩上,两条小辫子甩得飞起:“哎哟喂!这灯芯里头塞的哪止百魂?少说三百!黑心肝的,拿人命当柴烧呢!”她一边嚷,一边从袖里掏出个油纸包,咔嚓咬了口糖糕,“不过嘛……灯油快干啦,他撑不住咯。”
黑袍人眼神一厉,袖中黑气翻涌。我立刻松开阿蘅,右手虚握成弓——玄甲军旧习,哪怕无箭,也能以气凝矢。果然,三丈外石柱“砰”地裂开一道缝,黑气被震散大半。
“沈烬!”阿蘅突然低唤我名字,声音压得极轻,“灯座底下有符灰,是娘亲惯用的朱砂混雄黄……她魂魄被钉在灯芯第三层,强行熄灯会碎魂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碎魂即永灭,连轮回都没得入。
妙真咽下最后一口糖糕,拍了拍手:“那就不熄灯呗!咱们换个法子——比如,把灯偷走?”她眨眨眼,指尖突然弹出一道青光,直射灯座。黑袍人怒喝一声扑来,却被我一记空弦震得踉跄后退。
“胡闹!”我低斥,“灯离座即爆。”
“谁说要离座啦?”妙真笑嘻嘻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铜铃铛,铃舌竟是根细骨,“借你点阳气用用!”不等我反应,她一把抓住我左手,在掌心飞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。
掌心火辣辣疼。我瞪她:“你画的什么鬼?”
“临时借条!”她把铃铛往我手里一塞,“摇三下,喊‘归位’,灯芯里头干净魂魄会自己跑出来——脏的嘛……”她冲黑袍人努努嘴,“留给他当补药好了。”
阿蘅眼睛一亮:“青鸾观的引魂铃?可你不是说早失传了?”
“嘘——”妙真竖起食指,“上个月刚从老观主枕头底下顺来的,他睡得打呼噜,没听见。”说完又塞了块糖糕进嘴,腮帮子鼓鼓囊囊。
黑袍人终于稳住身形,嘶声道:“小道姑,你找死!”他猛地撕开衣襟,胸口赫然嵌着半截白骨罗盘,指针疯转,直指阿蘅。
“糟了!”阿蘅脸色煞白,“那是噬魂盘!他在抽我娘的魂力续命!”
我再不犹豫,一把将铃铛塞回妙真手里:“你摇!我挡他!”话音未落,人已闪至黑袍人身前。空弦连发三响,气箭破风如雷。黑袍人仓促举臂格挡,整条袖子炸成碎片,露出枯枝似的手臂——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尸虫蠕动。
“呕……”妙真干呕一声,“大哥你能不能打脸?别让我看见虫子!”
我没理她,眼角余光瞥见阿蘅已咬破指尖,在地面疾画北斗阵。七点血星亮起刹那,四周阴风骤停——原来御灵台地下早埋了她的符引。
“归位!归位!归位!”妙真闭眼猛摇铜铃,声音清越如泉。
青铜古灯剧烈摇晃,灯芯人脸纷纷扭曲、剥离。其中一张女子面容格外清晰,泪流满面望向阿蘅。阿蘅喉头哽咽,却强忍着没扑过去——她知道,此刻一步错,母女皆亡。
黑袍人目眦欲裂,突然喷出一口黑血,竟化作三具腐尸扑向妙真。我旋身拉弓,气箭贯穿两具,第三具却被阿蘅符纸定在半空。
“快!”阿蘅喊,“灯芯只剩三层了!”
妙真摇铃的手都快抽筋了,小脸憋得通红:“催什么催!你当你娘是萝卜能拔就拔啊?”
就在这时,黑袍人忽然诡笑:“你们……忘了御灵台是谁的地盘?”他残躯猛然膨胀,皮肉绽裂,钻出数十条白骨触手,直卷向灯座!
我心头一沉——他要自爆魂核,强行开界门!
千钧一发之际,阿蘅突然将手中血符拍向自己眉心,清叱:“北斗第七星,破军临凡——镇!”
她周身金光暴涨,发丝无风自动。那些白骨触手一碰金光,顿时焦黑萎缩。
黑袍人惨叫:“李家丫头!你竟敢燃本命星魂?!”
“为救娘亲,有何不敢?”阿蘅声音颤抖却坚定。
妙真趁机猛摇最后一响。
灯芯最上层人脸倏然消散,唯余一点柔光飘向阿蘅。女子虚影浮现,轻轻抚过女儿脸颊,随即化作流萤,没入阿蘅怀中玉佩。
黑袍人瘫倒在地,噬魂盘“咔嚓”碎裂。界门引从他怀中滚落,是一枚漆黑骨哨。
我弯腰捡起,骨哨入手冰凉,刻着细密咒文。妙真凑过来嗅了嗅:“呸!臭烘烘的,跟腌了三年的咸鱼似的。”她忽然贼笑,“要不要吹一声试试?”
可惜晚了。
妙真已经鼓起腮帮子——
“呜哇——!”
骨哨发出一声凄厉怪响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那声音不似人声,倒像千百冤魂齐哭,又夹着某种古老兽类的低吼。御灵台穹顶的星图石刻竟随之嗡鸣,一道裂痕自中央蜿蜒而下,如天眼将睁。
我一把揪住妙真后颈把她拎开:“你是不是活腻了?”
她吐了吐舌头,糖渣还粘在嘴角:“哎呀,这不是……想看看能不能叫来点帮手嘛!万一哨子是召唤坐骑的呢?”
阿蘅却没笑。她紧攥玉佩,脸色比纸还白,目光死死盯着骨哨——方才那声哨响之后,玉佩里母亲的残魂竟微微震颤,似有回应。
“不对……”她喃喃,“这哨音……娘亲教过我,是‘引路调’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引路调,传说中能唤回迷途亡魂的古曲,只在李家秘传《招魂谱》中有载。可李家早在十年前就被满门抄斩,连祖坟都掘了三遍,怎么还有人用这调子?
正思忖间,地面忽然震动。不是地震那种浑浊的晃,而是有节奏的、沉闷的——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踏着地脉走来。
妙真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:“该不会……真叫来坐骑了吧?”
话音未落,御灵台东侧整面墙轰然坍塌。烟尘中,一道高逾两丈的身影缓缓站起。它披着破烂铁甲,头颅低垂,颈骨上挂着半截锈蚀的锁链,锁链末端还拴着块残缺的兵符——玄甲军制式。
那是我三年前战死在北境的副将,赵骁。
他本该埋骨寒原,尸骨无存。可此刻,他不仅站在这里,脊背上还嵌着七根黑钉,钉尾缠着与黑袍人同源的咒线。
“沈……烬……”赵骁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刮骨。
我握弓的手指节发白。玄甲军有训:若见同袍化尸,必亲手焚之,不得迟疑。
可眼前这具尸,分明被控,魂未全散。
“别动!”阿蘅突然按住我手臂,“他眉心有封印——是活祭傀儡!有人拿他当界门锚点!”
妙真眯眼打量赵骁背后那七根黑钉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……这是‘七星钉魂桩’!谁这么缺德?拿活人当灯柱使?”
黑袍人瘫在地上,咳着黑血笑起来:“沈将军……你杀不了他……杀了他,界门崩,你娘子的魂……也得跟着碎……”
我猛地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还不知道吧?”他咧嘴,露出森白牙齿,“你夫人林氏……当年没死透。魂魄被抽走一半,另一半……就钉在这具尸傀心口,温养界种。”
我脑中轰然一片空白。
林晚晴……我亲手埋下的妻子,竟成了这等邪术的养料?
阿蘅急道:“别信他!他在乱你心神!”
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。三年来每夜梦回,她临终前握着我手说“别回头”,原来不是诀别,是警告。
赵骁缓缓抬头,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蓝火焰。他右手抬起,竟向我行了个玄甲军礼——那是我们出征前最后的告别礼。
“沈……烬……快……走……”他断断续续,“界……门……要……开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胸口铁甲崩裂,一团蠕动黑影钻出——形如婴孩,却生满獠牙,正是界种初成之相!
妙真尖叫:“糟了!它要吞灯芯补全自身!”
果然,那黑婴张口一吸,青铜古灯残余灯焰竟被扯出一缕,直往它口中飞去。
阿蘅咬牙扑上,血符拍地,北斗阵再启。可她刚燃本命星魂,元气大损,阵光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我不能再等。
左手抓起骨哨,右手凝气为箭,对准赵骁心口——那里,是我曾为他挡过一刀的地方。
“赵骁,”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若有来世,我请你喝酒。”
弦响。
气箭穿透尸傀胸膛,正中黑婴眉心。黑婴尖啸,却未死,反而膨胀数倍,双臂撕开赵骁躯壳,爬了出来。
与此同时,骨哨在我掌中发烫。
一个念头闪电般劈入脑海:引路调,不止能唤魂——也能送魂归位。
我将骨哨抵唇,深吸一口气。
妙真惊叫:“你疯啦?你会吹吗?”
我没答。只记得新婚夜,晚晴靠在我肩上,哼过一段小调。那时她说:“这是李家女儿哄夫君安眠的曲子,只唱给最亲的人听。”
我闭眼,吹出第一个音。
不成调,走音得厉害。可骨哨竟应和着,发出低柔共鸣。
黑婴动作一滞。
我又吹第二音,第三音……笨拙地拼凑记忆里的旋律。
赵骁残躯中,一点微光浮起——是林晚晴的半缕残魂。她虚影浮现,含泪望我一眼,随即扑向黑婴,将其紧紧抱住。
“晚晴——!”我嘶吼。
她回头对我一笑,如当年梨花树下初见。
然后,魂光炸开。
纯白火焰席卷整个御灵台,黑婴在火中哀嚎消散。赵骁尸身跪地,化作灰烬。界门引彻底断裂,黑袍人惨叫一声,七窍流血而亡。
火光渐熄。
地上只剩一枚焦黑的玉簪——是我当年送她的定情物。
我踉跄上前,拾起玉簪,指尖颤抖。
妙真默默递来一块新糖糕,轻声道:“她……走得挺安心的。”
阿蘅走到我身边,将玉佩轻轻放在我掌心:“沈大哥,你娘子的魂,已与我娘一同归入玉佩。她们……会互相照应。”
我握紧玉簪与玉佩,良久,才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
远处,丧钟悠悠响起。长安城方向,黑云压城。
“得走了。”我收起玉佩,系在腰间,“御灵台离这儿不到十里,若那黑袍人没死透,必会往那儿去——他要的是‘天枢灯’。”
“天枢灯?”妙真一边把糖糕塞进嘴里,一边含糊不清地问,“那玩意儿不是早就被前朝烧了?连灯芯灰都找不着。”
“灯芯没了,灯座还在。”阿蘅皱眉,“御灵台底下镇着北斗七魄,灯座是引路桩。若他真能重启天枢阵……”
“那就不是长安变鬼城的事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整个大周,都得陪葬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疾步向西。
天色阴沉,乌鸦成群掠过枯林。路上尸气弥漫,好几具行尸被我们绕开——它们动作迟缓,眼神浑浊,明显是普通尸傀,不足为惧。可越靠近御灵台,尸傀就越不对劲:有的关节反折,有的眼窝里嵌着符纸,走路还带哼小调的。
“哎哟!”妙真突然跳起来,指着一具蹲在路边啃树皮的尸傀,“这货刚才唱的是《采莲曲》!我娘生前最爱唱这个!”
阿蘅翻了个白眼:“那是你昨儿在破庙里自己哼的。”
妙真一愣,随即嘿嘿笑:“哦对,忘了。”
我眯眼盯着前方山门——御灵台到了。
石阶上血迹斑驳,两尊镇台石狮已被推倒,其中一只脑袋滚到路中央,眼眶里插着半截断箭。我心头一紧:玄甲军的人来过?
“小心。”我低声说,“有活人气息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残垣后闪出,手执桃木剑,劈头就朝阿蘅砍来!
阿蘅急退,袖中甩出三道黄符,却被对方剑尖一挑,全数化作飞灰。
“符咒失效?!”她脸色发白。
那人冷笑:“小丫头,你那些符纸,早被尸毒浸透了。”
我搭弓——无箭,却以气凝弦。
一声闷响,那人肩头炸开血花,踉跄后退。
借着微光,我看清他脸:三十出头,络腮胡,左眼蒙着黑布,右臂缠满铁链,链上挂满铜铃。
“沈烬?”他喘着粗气,竟认得我,“玄甲军的‘无箭神射’?我还当你死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江湖散修,姓吴,单名一个‘瘸’字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,“其实我不瘸,就是腿短。名字是小时候被人叫顺口了。”
妙真噗嗤笑出声。
吴瘸子瞪她一眼:“笑啥?我可是拼了命才抢在黑袍人前头封住御灵台地宫入口!你们倒好,慢悠悠走来,还聊家常!”
“地宫封了?”阿蘅急问。
“暂时。”吴瘸子抹了把血,“用的是‘七星钉魂桩’,撑不了多久。那黑袍人手里有噬魂盘,专克镇物。”
我盯着他右臂铁链:“你身上有尸傀怨气——你控过尸?”
吴瘸子一僵,随即叹气:“实话跟你说吧,我妹妹被炼成了尸傀,就在地宫里。我不敢杀她,只能拖时间……想看看有没有法子救回一缕魂。”
妙真忽然凑近,鼻子嗅了嗅:“你袖子里藏了青鸾观的‘返魂香’?”
吴瘸子脸色骤变:“你怎么知道?!”
“因为那是我偷出来卖的。”妙真眨眨眼,“五两银子一小包,你买了三包,对吧?还欠我二钱找零。”
吴瘸子:“……”
我懒得听他们扯账,转身望向御灵台主殿。殿门半塌,黑雾缭绕,隐约有婴儿啼哭声传出。
“黑婴没死干净。”阿蘅声音发颤,“它在召唤同类。”
我摸了摸腰间骨哨——那是林氏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“吴瘸子,”我说,“你带路。我们下去。”
“你信我?”
“不信。”我淡淡道,“但你妹妹若真是尸傀,或许能帮我们找到黑袍人的弱点。”
吴瘸子喉结滚动,没再说话,只从怀中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,转身朝主殿侧后方一条塌了半边的回廊走去。我们紧随其后,脚下碎瓦断木咔嚓作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死人骨头缝里。
妙真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:“返魂香其实不值五两,我就是看他急得眼红才宰他一笔……不过他买那么多,八成是真想救他妹妹。”
阿蘅瞥她一眼:“你还有良心?”
“偶尔有。”妙真耸耸肩,顺手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塞给吴瘸子,“喏,加送你一滴‘凝魄露’,别谢我,算利息。”
吴瘸子接过瓶子,手指微颤,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回廊尽头是一口枯井,井沿上刻着北斗七星图,但第三颗星已被凿去,露出底下暗红如血的石芯。吴瘸子蹲下身,将铜钥匙插入井壁一处凹槽,轻轻一拧——
井底传来沉闷的机括声,随后一股阴风扑面而来,夹杂着腐土与檀灰混合的怪味。
“地宫入口在井底,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“下去之后别乱碰东西,尤其是墙上那些灯龛——灯油是用活人骨髓熬的,点不得。”
井不深,约莫三丈,落地时脚底触到一层滑腻的苔藓。四周漆黑,唯有阿蘅指尖燃起一点幽蓝符火,映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。石阶两侧立着七尊无头石俑,每尊手中托着一盏熄灭的青铜灯,灯座上刻着生辰八字——全是女子名讳,最末一盏,赫然写着“吴素娘”。
“那是我妹。”吴瘸子声音沙哑,“去年失踪,三个月后有人在乱葬岗看见她穿着嫁衣游荡……我知道不对劲,可我不敢信。”
妙真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石阶尽头:“你们听,哭声停了。”
确实,方才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,此刻戛然而止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细微的、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,从地宫深处传来,缓慢、耐心,仿佛在等我们走近。
我握紧骨哨,低声道:“黑婴在等援兵,或者……它已经醒了。”
阿蘅忽然拉住我袖子,指向右侧石壁——那里本该是实墙,此刻却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符纹,正在缓缓消散。
“有人刚用过‘破障符’,”她皱眉,“而且手法……很像青鸾观内门秘传。”
妙真脸色一变:“不可能!青鸾观三年前就封山了,观主自焚于藏经阁,连《引魂录》都烧成了灰!”
“未必全烧干净。”我盯着那道残符,“或许有人偷学了残篇。”
正说着,前方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。
不是黑婴那种尖利嘶鸣,而是个女人的声音,温婉如旧年春水:“沈郎,你终于来了。”
这声音……是林氏。
可林氏已魂归玉佩,怎会在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