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黑灯鸣处魂归
书名:黑骑: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9814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04


  吴瘸子猛地拽我后退一步:“别应!那是‘拟魂术’,借死者声线诱你心神失守!”

  话音未落,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——白衣胜雪,发髻斜簪一支白玉兰,正是林氏生前最爱的装束。她面容模糊,似雾中花,却一步步朝我伸出手:“沈郎,我好冷……带我回家好不好?”

  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炸开,神智一清。

  “你不是她。”我冷冷道,“她从不叫我‘沈郎’,只唤我‘烬哥’。”

  那身影一顿,随即发出刺耳的尖笑,白衣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尸皮,眼眶空洞,口中伸出三尺长的黑舌——

  阿蘅早有准备,一张“雷火符”贴地甩出,火光冲天而起,将那伪尸逼退数步。

  “快走!”吴瘸子低吼,“它只是饵!真正的黑婴在地宫核心,它要借我们打开天枢灯座!”

  火光映得石壁忽明忽暗,那伪尸被雷火符炸得踉跄后退,黑舌卷着火星甩来甩去,活像条被烫了嘴的泥鳅。

  “走?往哪儿走?”妙真一边蹦跳着躲开地上滴落的尸涎,一边从袖中掏出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,叮铃一晃,“这破地方连个老鼠洞都封死了!”

  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弓,虽无箭,却凝气成矢,对准那伪尸眉心就是一记空射。气劲破空,尸傀脑袋猛地一偏,半边脸皮直接掀飞,露出森白颅骨。

  “左边第三根石柱后有暗门。”阿蘅喘着气,指尖还夹着半张未燃尽的符纸,“我刚才布阵时摸过,机关在底座。”

  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我一把拽住她手腕就往左冲。

  “你也没问啊!”她瞪我一眼,发丝被火燎焦了一缕,还冒着青烟。

  吴瘸子拖着瘸腿跟在后头,咬牙切齿:“你们小两口打情骂俏能不能等活命之后?”

  “谁跟他打情骂俏!”阿蘅耳尖微红,抬脚踹向石柱底座一处凹陷。咔哒一声,石板滑开,露出仅容一人钻入的窄道。

  妙真抢先进去,回头冲我们挤眼:“快点快点,再磨蹭那黑婴该给我梳头了——它最爱给活人编辫子,编完就抽魂!”

  我最后一个钻入,刚缩身进去,身后轰然巨响,伪尸撞上石门,整条通道都在震。碎石簌簌落下,呛得人直咳嗽。

  “咳咳……这地宫修得跟耗子窝似的。”我抹了把脸上的灰,眯眼打量前方。

  通道幽深,两侧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青铜灯盏,灯油干涸,蛛网密布。但奇怪的是,地上竟有新鲜脚印——不是尸傀那种拖沓的痕迹,而是清晰的人类步履,甚至……还带着点香粉味?

  “有人比我们先到了。”阿蘅压低声音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在掌心画了个符,“铜钱指向核心,但……方向在变,像在绕圈。”

  “黑婴在玩我们。”妙真忽然停下脚步,蹲下身,用指甲刮了刮地面,“看,这里有朱砂混着乳香——是林家‘拟魂术’的残渣。那老东西肯定藏在这儿附近。”

  我心头一紧。林氏一族擅以魂为饵,能幻化至亲之形,专攻人心软肋。上回我差点被她扮成妹妹骗了……

  正想着,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婴儿啼哭,又软又糯,听着竟有几分委屈。

  “别听!”阿蘅立刻捂住耳朵,“那是摄魂音!”

  可妙真却歪着头笑了:“咦?这哭声……怎么有点熟?”

  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顶上倒挂下来,果真是个裹在黑布里的婴孩,脸白如纸,眼珠漆黑,嘴角咧到耳根,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指——正是吴瘸子妹妹生前戴的银镯!

  吴瘸子目眦欲裂:“小妹——!”

  他扑过去的瞬间,我一把将他拽回:“假的!你妹妹尸傀在入口处,这东西是引你送死!”

  黑婴咯咯一笑,突然张口喷出一团黑雾。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,全是被它吞噬的亡魂。

  “烦死了!”妙真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破旧布偶,往地上一摔。布偶落地即燃,火焰竟是幽蓝色的,“青鸾观秘传•焚魄偶!烧你三魂七魄,看你还能装多久!”

  黑婴尖叫一声,黑雾骤散,身形急退。

  就在这时,阿蘅猛地拉我衣袖:“烬哥,你看灯座!”

  前方豁然开朗,一座圆形石室中央,矗立着九盏青铜古灯,呈北斗之形。其中八盏已黯淡无光,唯独天枢位那盏,灯芯竟微微泛红,似有火苗欲燃。

  而灯座下方,盘坐着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——背对我们,肩头微颤,像是……在哭?

  “黑袍人?”我握紧弓。

  那人缓缓转过头,兜帽滑落,露出一张苍白却熟悉的脸。

  “沈烬”冲我一笑,声音与我分毫不差:“你终于来了。再不来,我就要把你妹妹的魂,彻底炼进天枢灯里了。”

  阿蘅却突然噗嗤笑出声:“哎呀,这幻术也太偷懒了吧?连衣服褶皱都跟我烬哥一模一样——可你忘了,他左袖口有道撕裂,是三天前被尸犬抓的,你这儿崭新得能当镜子照!”

  那“沈烬”一愣。

  妙真趁机甩出铃铛,清音一荡,幻象如水波般碎裂。黑袍人真容显露——竟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妪,手持一面骨镜,镜中映出的,正是我最恐惧的画面:妹妹跪在灯前,双目流血,手中捧着自己的心。

  “够了!”我怒吼一声,空弓连发三矢。气箭破镜,老妪惨叫倒地,骨镜碎成齑粉。

  老妪倒地后,那面骨镜碎裂的余音竟在石室中久久不散,如细针扎进耳膜。我胸口起伏剧烈,盯着地上那堆灰白粉末,一时分不清是怒还是惧——她竟能窥见我心底最深的疮疤。

  阿蘅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烬哥,别看那镜子碎片……林家‘拟魂术’能借人心念反噬施术者。你越在意,她就越有可乘之机。”

  我点点头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却见妙真已蹲在那九盏青铜古灯前,指尖沾了点灯座边缘的油渍,在鼻尖嗅了嗅,眉头一皱:“不是灯油……是人脂。”

  “人脂?”吴瘸子脸色惨白,“这地方……该不会是林家炼魂的祭坛?”

  “八成是。”妙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九灯应北斗,天枢为引,其余八位镇魂。若我没猜错,这阵法是用来抽取活人三魂,炼入灯芯,以供某人续命或通幽。”

  我心头一沉,目光落在天枢灯上——那微弱的红光,仿佛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,还在跳动。

  “妹妹的魂……真的在这里?”我嗓音干涩。

  阿蘅没答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符,贴在灯座底部。符纸泛起淡淡青光,映出灯内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,缠绕着灯芯,隐隐传来一声声微不可闻的呜咽。

  “是真的。”她轻声道,“但魂未全散,尚可救。”

  “怎么救?”我急问。

  “破阵。”她指了指其余八盏灯,“需同时点燃八灯,逆转北斗之势,方可逼出天枢灯中所囚之魂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复杂,“一旦点灯,阵主必有所感。林氏之人,恐怕就在附近。”

  正说着,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,像是有人拖着长袍缓步而来。我们四人立刻背靠背围成一圈,各自戒备。

  妙真将铃铛扣在掌心,低声道:“来得正好。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老不死的敢拿我青鸾观弟子的亲人炼魂!”

  脚步声渐近,却不见人影。唯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,混着腐木与檀香,令人头晕目眩。

  “屏息!”阿蘅迅速撒出一把朱砂粉,朱砂落地即燃,形成一道赤色屏障,“是‘迷魂香’,吸多了会神志不清,幻觉丛生。”

  我闭气凝神,目光紧锁通道尽头。忽然,一道苍老却温婉的声音悠悠传来:“小阿烬啊……你还记得七岁那年,我在你家后院种下的那株白梅吗?你说它开得像你娘的眼泪。”

  那是我娘临终前唯一栽下的花。外人绝不可能知道。

  “别信!”阿蘅猛地掐了我一下,“这是‘忆引术’,专挑你记忆中最柔软处下手!”

  可那声音继续道:“你娘走前,托我照看你和妹妹。可如今……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护不住,还谈什么修道除邪?”

  我握弓的手微微发抖,喉头滚烫。就在这时,妙真突然大笑一声,将手中铃铛狠狠砸向地面!

  “装神弄鬼的老妖婆,你连白梅是红梅都分不清——我家后院那株,开的是血红花!我娘最恨白梅,说它寡淡无味!”

  石室陷入死寂。

  片刻后,通道深处传来一声轻叹:“……原来如此。是我记错了。”

  紧接着,一道黑影缓缓走出。那人披着素白长袍,面容清癯,须发皆白,手中拄着一根雕龙拐杖,杖头嵌着一枚幽绿玉珠。

  “林九娘?”妙真眯起眼,“你不是三十年前就被青鸾观祖师封进寒潭了吗?”

  老妇人微微一笑,目光却落在我身上:“封?不过是借我假死脱身罢了。真正被封的,是你师父——他替我入了寒潭,换我出来完成此阵。”

  师父……失踪已有五年。观中都说他云游未归,可原来……

  “你骗他?”我咬牙。

  “非也。”林九娘摇头,“是他自愿。他说,若能以一己之身,换你兄妹平安,值得。”

  我怔住,心口如被重锤击中。

  阿蘅却冷声道:“别信她言语蛊惑。若真如此,为何还要炼你妹妹魂魄入灯?”

  林九娘叹息:“因你妹妹……本不该活到今日。她五岁那年便已夭折,是我以‘续魂钉’强行吊住一缕残魂,寄养于灯中。如今钉力将尽,若不炼入天枢,她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轮回。”

  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
  “你妹妹,沈昭,早在十年前就死了。”林九娘声音柔和,却字字如刀,“你这些年所见所护,不过是灯中残影,借你执念而存。”

  石室内一片死寂。

  连妙真都沉默了。

  只有那天枢灯中的红光,忽明忽暗,仿佛在回应这残酷真相。

  我望着那盏灯,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发热:“所以……我拼命杀尸、闯地宫、追黑婴……只是为了一个……早已不在的人?”

  “不。”林九娘缓缓走近,“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助你真正复活她——以天枢灯为炉,以你半魂为引,重塑肉身,再续前缘。”

  “代价呢?”我问。

  “你的道基,你的命格,你此生所有修为。”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,“但,值得,不是吗?”

  我低头,看着手中空弓,想起妹妹幼时坐在门槛上,笑着递给我一朵野花的模样。

  那时她说:“哥哥,花给你,你别去打妖怪了,好不好?”

  再睁眼时,目光已如寒铁。

  我转身就走,没回头。

  林九娘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:“沈烬,你逃不掉的。天枢灯认主,灯芯已燃,你妹妹的魂……正在等你。”

  我没答话,只加快脚步。地宫出口外,夜风裹着腐臭味扑面而来——丧尸又来了。

  “啧,这味儿比妙真炼尸炉里还冲。”阿蘅从墙角跳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“你再晚出来半炷香,我就要烧符召北斗七星砸你头上了。”

  我瞥她一眼:“你不是说北斗阵布好了?”

  “布是布了,可那群行尸里混了个‘哭丧鬼’,专破阳气阵眼。”她边说边把符纸往我后颈一贴,“喏,镇魂符,防幻术的。刚才那林九娘……是不是又拿你妹妹的事戳你心窝子了?”

  我没吭声,但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空箭囊——里面本该有七支玄铁箭,现在只剩三支。上回在青石镇,为了救一个被尸傀拖进井里的小孩,全射光了。

  “别绷着脸啦!”阿蘅忽然凑近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刚在客栈后院捡到个宝贝!”

  “一个会说话的南瓜。”

  “真的!”她一把拽我袖子,“妙真也在那儿,正拿南瓜炖汤呢,说能辟邪!”

  我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
  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焦糊味混着草药香扑鼻而来。堂屋里,妙真正蹲在灶前,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,手里搅着一锅黑乎乎的汤。桌上果然摆着个圆滚滚的南瓜,上面用朱砂画了张歪歪扭扭的符。

  “沈大哥回来啦?”妙真头也不抬,“快坐!这南瓜昨夜自己滚进我院子,还唱《大周律》第三条——‘凡妖物作祟者,斩立决’。我觉得它有慧根,打算收它当护观灵植。”

  阿蘅翻白眼:“它八成是被尸气熏傻了。”

  我坐下,默默掏出干粮啃了一口。硬得像砖。

  “对了,”阿蘅压低声音,“你走后,我在地宫入口发现个新脚印——靴底带铜钱纹,是江湖游方道士才穿的那种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那人留了张字条,说‘秘境将启,恶念滋生,速离此地’。”

  “秘境?”我皱眉,“哪来的秘境?”

  “不知道。但今早东边三十里外的黑水潭突然干了,露出一口青铜古井,井口刻着‘归墟’二字。”阿蘅咬着嘴唇,“听说已经有两拨人进去了,没一个出来的。”

  妙真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锅盖掀开,蒸汽腾起。南瓜在汤里咕嘟咕嘟冒泡,居然开口说话了:“别去!井下有东西在吃魂!它……它喜欢修士的命格!”

  三人齐刷齐愣住。

  阿蘅第一个反应过来,抄起符纸就贴南瓜脑门上:“闭嘴!再吓人把你剁了喂狗!”

  南瓜委屈巴巴:“我也是被逼的嘛……那井底下,有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天天哭,说她的郎君骗了她……”

  我心头一紧——红嫁衣?林九娘?

  “看来,”我放下干粮,声音沉下来,“林九娘不是一个人在布局。她在等人,等一个能替她打开秘境的人。”

  “而你,”阿蘅盯着我,“就是她选中的祭品。”

  妙真舀了一勺汤,笑嘻嘻递过来:“喝点暖暖身子?加了辟邪草、童子尿,还有……一点点我的血。”

  我:“……我还是啃干粮吧。”

  夜深了,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,像是女人在哭,又像是风穿过枯树。阿蘅布了三重符阵,妙真抱着南瓜打起了呼噜。

  我靠在窗边,手指无意识摩挲弓弦。空弓无声,却似有千钧之重。

  忽然,远处黑水潭方向,一道血光冲天而起,映得半边天如泼墨染红。

  南瓜在梦中喃喃:“开始了……归墟开了……恶念要吃人了……”

  我站起身,抓起弓。

  “你去哪儿?”阿蘅惊醒。

  “去看看。”我淡淡道,“若真有秘境开启,总得有人守住入口,别让那些东西……跑出来祸害百姓。”

  阿蘅咬唇,随即一跺脚:“等等!我跟你去!”

  妙真迷迷糊糊举起手:“带……带南瓜……它能预警……”

  我看了她俩一眼,嘴角难得扯了下:“行。但南瓜要是再唱歌,我就把它射成筛子。”

  夜色如墨,黑水潭方向的血光虽已黯淡,却在天边留下一道猩红余痕,仿佛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我们三人一南瓜,踏着荒草与碎石,朝东疾行。

  阿蘅一路贴符布阵,每隔十步便在树干或石上画一道隐匿符,嘴里还念叨:“你俩可别乱碰东西,那井口若真是归墟入口,沾了阴气的东西碰一下就得掉三魂。”妙真抱着南瓜缩在她身后,小声嘀咕:“它说它梦见自己变成灯笼了,挂在井口照路……”

  三十里路不算远,但越靠近黑水潭,空气越沉滞。腐臭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——像是焚香混着尸油熬炼出的味道。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松软发黑,踩上去竟有轻微回弹,仿佛底下埋着什么活物。

  前方百步,黑水潭果然干涸见底。原本深不见底的水面,如今只剩一圈龟裂的泥岸,中央赫然露出一口青铜古井。井沿锈迹斑驳,刻着两个古篆:归墟。字迹边缘渗着暗红,像是刚用血描过。

  井口无风,却有低语声断断续续飘出,细听之下,竟是女子吟唱《凤求凰》的调子,哀婉凄绝。

  “是林九娘的声音。”我低声说。

  阿蘅脸色发白:“不对……这声音太‘干净’了。林九娘身上缠着七重尸煞,嗓音该带沙哑才对。这像是……她生前的声音。”

  妙真忽然打了个寒颤,南瓜从她怀里滚落,“咚”地一声砸在地上。那南瓜竟自己立起来,朱砂符纹微微发亮,声音颤抖:“不是林九娘……是她的‘心魔相’。她在井底养了个替身,用自己未嫁时的魂影骗人下去……那替身……吃的是执念!”

  我心头一凛。执念?我妹妹沈萤失踪前,最后留下的信笺上就写着:“兄长勿寻,我自愿入灯。”——难道她也是被这种“心魔相”诱走的?

  “不能靠近井口。”阿蘅迅速掏出三枚铜钱,摆成三角,“我在布‘锁灵阵’,若真有秘境开启,至少能封住出口半个时辰。”

  我点头,却没动。目光落在井旁一块半埋的石碑上。拂去尘土,碑文依稀可辨:“大周景和三年,钦天监奉旨封印归墟,以七星灯镇之,凡擅启者,魂堕无间。”

  景和三年……那是我祖父还在世的年代。沈家曾为钦天监副使,掌管天枢灯。原来这口井,早与我家有关。

  “沈烬!”阿蘅突然惊呼。

  只见井口血雾翻涌,一道红影缓缓升起——果然是个穿嫁衣的女子,面覆轻纱,身形窈窕,手中提着一盏青玉灯。灯芯幽蓝,映得她周身泛着冷光。

  “哥哥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清甜如少女,“你终于来了。萤儿等你好久了。”

  我浑身一僵。那声音……是我妹妹沈萤!

  “别信!”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,“是幻术!南瓜都说了,那是心魔相!”

  可那红衣女子却轻轻掀开面纱,露出一张与沈萤一模一样的脸,眼角还带着泪痣——那是只有我们兄妹才知道的秘密标记。

  “哥,”她伸出手,指尖微颤,“灯芯快灭了……你再不来,我就真的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
  我握弓的手在抖。空箭囊里的三支玄铁箭,仿佛也在嗡鸣。

  就在这时,南瓜突然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:“她不是沈萤!沈萤左耳后有块胎记,她没有!她是假的!假的!”

  我猛地清醒。

  几乎同时,阿蘅的锁灵阵铜钱“叮”地炸裂一枚——井底有什么东西,正在强行冲破封印。

  “退!”我低喝一声,拉起妙真往后跃。

  红衣女子脸上笑容骤然扭曲,嫁衣化作血雾,面容溃烂,露出森森白骨。她尖啸一声,手中青玉灯爆燃,蓝焰直扑我们而来!

  阿蘅甩出三道雷符,轰然炸响,火光中她咬牙喊:“沈烬!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!你若真想救你妹妹,就得先毁了这井——否则,归墟一开,天下皆尸!”

  我深吸一口气,从背后抽出一支玄铁箭,搭上空弦。

  弓未满,心已决。

  “妙真,南瓜借我一用。”

  妙真愣住:“啊?”

  我一把抓起南瓜,将它塞进箭尾绑紧——南瓜吓得尖叫:“别射我!我还没娶媳妇呢——”

  “闭嘴。”我拉满弓,对准井口,“这一箭,不为杀敌,只为封门。”

  话音落,箭离弦。

  玄铁箭裹挟南瓜,如流星坠井。南瓜在半空还在嚎:“我咒你下辈子投胎成冬瓜——”

  井口蓝焰倒卷,南瓜撞上青玉灯的瞬间,朱砂符纹骤然亮起,竟与灯芯共鸣。一道金光自井底冲天而起,随即迅速内敛,井口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蛛网般的封印纹路,缓缓合拢。

  红衣女鬼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嚎,化作黑烟消散。

  阿蘅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:“……你疯了?拿南瓜当箭簇?”

  妙真眼泪汪汪:“我的护观灵植……”

  我收弓,望向渐渐愈合的井口,轻声道:“它没死。刚才那一瞬,我听见它在笑。”

  果然,井缝中传来微弱却欢快的哼唱:“……凡妖物作祟者,斩立决……”

  阿蘅扶额:“完了,它真成精了。”

  夜风拂过,血腥气散去,只余草木清寒。远处村落隐约有犬吠声传来——人间尚在。

  我们仨拖着疲惫身子摸进三十里外的“醉仙楼”时,天已擦黑。这客栈歪歪斜斜挂在官道旁,门匾上“仙”字掉了一横,活像“醉死楼”。

  阿蘅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:“霉味混着尸气……这地方不对劲。”

  妙真却眼睛发亮,蹦到柜台前拍出三枚铜钱:“老板!要三间上房!再切半斤酱驴肉——不,驴肉可能也变丧尸了,那来三碗素面,加个煎蛋!”

  我站在门口没动,手按在腰间箭囊上。空气里有股熟悉的腐甜味,像烂桃子泡在血水里。不是普通丧尸,是“尸傀”——被人操控的。

  掌柜是个驼背老头,眼皮耷拉得快盖住眼珠,慢悠悠拨着算盘:“客官……小店只剩一间房了。”

  “一间?”阿蘅皱眉,“男女授受不亲!”

  “那您二位睡床,我打地铺!”妙真抢答,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往墙上一贴,“镇宅符,免费送你,保你今晚不被鬼啃脚趾头。”

  老头眼皮都没抬:“符?早失灵咯。”他指了指墙角——那儿堆着七八张揉皱的符纸,全是阿蘅惯用的北斗驱尸符,墨迹晕开,灵力全无。

  阿蘅脸色唰地白了:“我的符……谁偷的?”

  我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张残符。符纸背面沾着一点青灰,带着井底黑水潭的腥气。“林九娘的人,比我们快一步。”我低声道。

  妙真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指着楼梯口:“楼上有人!”

  果然,木梯吱呀作响,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公子缓步下来,手里摇着把白骨扇,扇骨森然,竟是人指骨串成。他笑吟吟拱手:“三位辛苦。在下姓谢,单名一个‘无咎’字。方才听闻诸位提起林九娘……巧了,在下正欲寻她讨一笔旧账。”

  阿蘅警惕地后退半步:“你是谁?”

  “江湖散人,略通些控尸小术。”他目光落在我腰间的弓上,笑意更深,“沈烬?玄甲军那位‘空弦断魂’?久仰。不过……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可知你射出去的南瓜,此刻正在黑水潭底下,替林九娘孵她的‘归墟之卵’?”

  妙真却噗嗤笑出声:“孵蛋?南瓜又不是老母鸡!”

  谢无咎不恼,反而从袖中掏出一枚干瘪的南瓜籽,轻轻放在柜台上:“它吸了你的箭意、阿蘅姑娘的符力、还有林九娘的心魔怨气……早已不是凡物。若让它破土而出,长出来的可不是瓜藤,而是‘归墟之门’的钥匙。”

  阿蘅咬唇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
  “毁掉它。”谢无咎合上骨扇,“但需三人同心,以血为引,重绘‘封灵阵’。恰好——”他瞥了眼窗外,“尸潮将至,半个时辰内必围此楼。诸位若不想变成行尸走肉,不如信我一次?”

  我盯着他:“你为何帮我们?”

  他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尖利犬齿:“因为……我也被那南瓜坑过。它偷吃过我的本命蛊,害我三年没炼成新尸。”

  妙真瞪大眼:“你也是受害者?”

  “算是吧。”他耸耸肩,“所以,合作?”

  阿蘅看向我。我没说话,只缓缓抽出一支箭,搭在无弦弓上,对准谢无咎心口。

  他纹丝不动,连扇子都没抖一下。

  三息之后,我收弓:“先吃饭。饿着肚子布阵,容易画歪。”

  妙真欢呼一声冲向厨房:“我去盯着面别煮成尸油汤!”

  阿蘅无奈摇头,却悄悄把一张新符塞进我手心——是“同心符”,能短暂共享灵力。

  厨房里飘出的面香混着柴火气,竟真有几分人间烟火味。妙真端着三碗素面回来时,额角还沾着面粉,笑嘻嘻道:“灶王爷保佑,锅底没爬出尸虫!”

  我接过碗,热气扑面,却没急着动筷。谢无咎坐在我们对面,慢条斯理地用骨扇拨弄着碗里的煎蛋,像是在验毒。阿蘅则盯着那枚干瘪的南瓜籽——它被谢无咎放在桌中央,此刻正微微颤动,仿佛内里有心跳。

  “它在吸我们的气息。”阿蘅低声道,“每说一句话,它就活一分。”

  谢无咎点头:“所以得快。吃完面,上楼布阵。这醉仙楼虽破,但地基是前朝钦天监设的‘镇龙桩’旧址,底下压着一道残余的龙脉煞气,正好能借来封灵。”

  妙真扒拉一口面,含糊不清地问:“那龙脉煞气……不会把我们也镇成石头吧?”

  “不会。”谢无咎终于咬了一口煎蛋,“只要同心符在,三人灵力交融,便如一体。龙煞认的是‘一魂三魄’之象,不会伤人。”

  我放下筷子,面只吃了半碗。胃里沉甸甸的,不是饿,是不安。谢无咎说得太顺了,顺得像排练过千百遍。可眼下别无选择——林九娘若真借南瓜籽打开归墟之门,放出那传说中吞噬万界的“归墟之主”,别说大周,整个九州都要沉入虚无。

  “上楼。”我说。

  四人拾级而上,木梯吱呀作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腐骨上。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房,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青光。谢无咎推门而入,屋内空荡,唯有一张八仙桌、三把椅子,以及墙上一幅褪色的《醉仙图》——画中仙人醉卧云霞,手中酒壶倾泻的不是酒,而是黑水。

  “就是这儿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朱砂笔,又撕下衣襟一角,割破指尖,在布上飞速勾画,“你们三人站三角位,沈烬居北,阿蘅居东,妙真居西。同心符贴于眉心,闭目凝神,待我引龙煞入阵。”

  我们依言站定。阿蘅将同心符轻轻按在我与妙真的眉心,指尖微凉。符纸一触皮肤,便化作金线渗入经络,刹那间,我竟能感知到妙真心跳的急促、阿蘅呼吸的轻颤,甚至她心底那一丝对谢无咎的疑虑。

  谢无咎站在阵眼中央,骨扇一展,口中念咒。地板下传来低沉嗡鸣,似有巨物翻身。墙角裂缝中渗出青黑色雾气,缓缓聚成一条盘龙之形,绕阵三匝,最终俯首于他掌心。

  “现在!”他喝道,“以血为引,意念合一——封!”

  我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无弦弓上;阿蘅掐诀,指间燃起幽蓝符火;妙真则双手合十,低声诵起早已失传的《净世陀罗尼》。三股灵力顺着同心符汇入阵中,与龙煞交织,化作一道赤金光柱直冲屋顶!

  南瓜籽在光中悬浮,剧烈震颤,表面裂开细纹,竟有嫩芽欲出。

  “快!压住它!”谢无咎额头青筋暴起,骨扇“咔”地断了一根指骨。

  我猛地拉开空弦,虽无箭,却以意为矢,一缕杀伐之气直贯籽心。阿蘅同步结印,符火化链缠绕其上;妙真咒语陡转高亢,音波如刃,削去芽尖一寸。

  南瓜籽发出一声凄厉尖啸,似婴儿啼哭,又似万千亡魂哀嚎。光柱骤然收缩,将其裹成茧状,缓缓沉入地板缝隙,再无声息。

  良久,妙真腿一软,坐倒在地:“完了……我嗓子冒烟了。”

  阿蘅扶住桌沿,脸色苍白如纸。我收弓入鞘,手心全是冷汗。

  屋外风声呜咽,像是有无数尸傀在街巷间游荡。我抬眼看向窗外——天已擦黑,醉仙楼的灯笼早被风吹灭,只剩几缕残烟在檐角打转。

  “不能在这儿过夜。”我低声道,“刚才那声尖啸,十里内的尸傀都能听见。”

  阿蘅点点头,咬着嘴唇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,贴在门缝上。符纸微微泛光,随即黯淡下去。“暂时能挡一阵子……但撑不了多久。”

  妙真瘫在地上,一边揉嗓子一边嘟囔:“你们俩能不能体谅一下我?我可是把压箱底的‘青鸾啼魂咒’都吼出来了!这嗓子要是废了,以后还怎么念《度人经》勾引小道士?”

  “你哪来的《度人经》?”阿蘅没好气地问。

  “捡的!”妙真翻了个身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塞进嘴里,“青鸾观烧成灰那天,我在灶王爷屁股底下扒拉出来的。别问,问就是天意。”

  我懒得理她,走到楼梯口侧耳听动静。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刮地声,还有指甲刮木板的刺耳声响——尸傀来了,而且不止一只。

  “后窗。”我转身低喝,“快。”

  三人刚翻出后窗,整座醉仙楼便猛地一震。木梁断裂声炸响,一只浑身溃烂、双臂拖地的尸傀撞破窗框,直扑而来!

  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弓,空弦一震——“嗡!”一道无形箭气掠过,尸傀头颅爆开,黑血喷溅三尺高。

  “走巷子!”阿蘅拽着妙真就跑。

  我们七拐八绕,钻进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。尽头是家破败客栈,门楣上歪歪斜斜挂着块“栖霞居”的木牌,漆皮剥落,字迹模糊。

  “有人?”妙真探头张望。

  “没人最好。”我推门而入。

  客栈大堂空无一人,桌椅东倒西歪,地上散落着几枚铜钱和一只断了带的绣鞋。柜台后头,一盏油灯忽明忽暗,灯芯竟呈诡异的青色。

  “阴火灯……”阿蘅皱眉,“有人布过阵。”

  话音未落,灯焰“噗”地一跳,映出墙上一道人影——不是我们的。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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