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幻灯引魂
书名:黑骑:我弯弓射穿大周尸潮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9785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04


  我猛地回头,却见身后空无一人。再看墙上,那人影还在,缓缓抬起手,指向楼梯。

  “幻象。”我沉声道,“别看墙。”

 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:“哎呀,这不是老熟人嘛!张瘸子,你还活着啊?”

  “你认识?”阿蘅一愣。

  “当然认识!”妙真蹦到柜台前,对着空气挥手,“三年前在洛阳城外,他偷我半只烧鸡,被我用尸线吊在槐树上晃了一宿。后来听说他投井死了……怎么,现在改行当鬼差了?”

  那幻象忽然扭曲,化作一团黑雾,朝妙真扑来!

  我箭未出,阿蘅已甩出三道符箓,呈品字形封住黑雾去路。符火燃起,黑雾惨叫一声,缩回墙角,显出一个佝偻人形。

  “我不是鬼差……”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,“我是……守灯人。”

  “守什么灯?”我冷声问。

  “守这盏引魂灯。”那人缓缓抬头,露出一张蜡黄的脸,眼窝深陷,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,“你们封了归墟之卵,它……会来找你们。”

  “它?”阿蘅追问。

  “龙脉之下,镇着的东西。”守灯人咳嗽两声,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“拿着。若遇‘影尸’,摇此铃,可乱其识。但……莫在子时用。”

  我接过铜铃,入手冰凉,铃舌竟是人骨所制。

  “为什么帮我们?”我盯着他。

  守灯人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黑牙:“因为我欠青鸾观一条命。妙真小道长,你师父临终前,是不是说过‘青鸾不灭,薪火自传’?”

  妙真笑容僵住,眼神骤然锐利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  守灯人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楼上:“二楼最里间,床下有暗格。里面有干净水、干粮,还有……一把认过主的桃木剑。剑名‘照夜’,原主死在尸潮里了,它现在无主,但只认女子之血。”

  说完,他身影渐渐淡去,连同那盏青灯一同消失。

  屋内又只剩我们三人。

  “……他是不是忘了收房钱?”妙真小声嘀咕。

  阿蘅白了她一眼,却还是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。

  我走上楼梯,脚步放轻。二楼走廊昏暗,尽头那间房门虚掩。推门进去,果然见床下有个松动的地板。

  掀开一看,里面躺着一把通体朱红的桃木剑,剑柄刻着细密符文,隐隐有温热感。

  “试试?”我把剑递给阿蘅。

  她犹豫片刻,咬破指尖,滴了一滴血在剑脊上。

  剑身猛地一震,发出清越龙吟,随即温顺如猫,剑光流转,映得她眸子发亮。

  “认主了!”妙真凑过来,一脸羡慕,“哎,为啥不认我?我血可甜了!”

  “因为你心太野。”阿蘅横她一眼,却忍不住笑了。

  我靠在门边,望向窗外。远处街角,几道黑影正缓缓聚拢,动作僵硬却迅捷——尸傀,又来了。

  “睡两个时辰。”我说,“然后换地方。”

  妙真打了个哈欠,往床上一躺:“那我先占个枕头……对了沈烬,你箭术那么好,能不能射只鸡回来?我饿了。”

  “这里没鸡,只有尸。”我淡淡道。

  “那……射只尸傀的脑袋给我当球踢?”

  “那……射只尸傀的脑袋给我当球踢?”妙真翻了个身,把破被子往头上一蒙,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底下透出来。

  我没答话,只是把铜铃在掌心掂了掂。骨舌轻晃,却未发出半点声响——这东西,怕是比看上去更邪门。

  阿蘅已将照夜剑横在膝上,指尖轻轻抚过符文,似在默念什么口诀。烛火早已熄灭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她侧脸投下一道淡银色的轮廓。她忽然开口:“守灯人说的‘归墟之卵’……是不是就是我们在青鸾观地宫里封印的那枚黑玉卵?”

  我点头:“八成是。当时你师父用三魂钉镇住它,可没说它会引来尸傀潮。”

  “不是尸傀潮。”阿蘅纠正,“是‘它’要来。守灯人说的‘它’,恐怕不是寻常尸物。”

  妙真猛地掀开被子坐起,眼睛亮得吓人: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最近尸傀的动作越来越像人了?刚才巷子里那只,居然会绕后包抄——那不是本能,是战术!”

  屋内一时沉默。窗外风声渐歇,连虫鸣都听不见,仿佛整座城都在屏息。

  我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破帘。远处街角的黑影果然停住了,整齐得诡异,像是在等什么指令。它们没有扑上来,也没有散去,就那么站着,头颅微微偏斜,如同被同一根线提着的木偶。

  “它们在等子时。”我说。

  “子时?”妙真一愣,“难道……它们也忌惮那盏阴火灯?”

  “不。”我盯着手中铜铃,“它们在等我们犯错。比如……在子时摇铃。”

  阿蘅忽然起身,把照夜剑插回鞘中:“那就别睡了。趁它们还在观望,我们先走。”

  “去哪儿?”妙真嘟囔,“这鬼地方连个活人都没有,总不能真去挖坟找干粮吧?”

  我望向西边——那里曾是大周皇陵所在,如今早已荒废。“栖霞居”虽破,但位置偏僻,若非刻意寻来,尸傀不会轻易至此。守灯人留下的线索,或许不止这一处。

  “去城西。”我说,“青鸾观旧址附近有个废弃的驿道,通向皇陵地宫。当年你师父封印归墟之卵前,曾在那儿设过七重伏魔桩。若桩未毁,或可暂避。”

  妙真眨眨眼: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
  “我记路。”我淡淡道,“也记仇。”

  阿蘅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包袱重新系紧。她知道我在说什么——三年前青鸾观一夜焚尽,三百道士尽数化为尸傀,唯有她和妙真侥幸逃出。而我,那时正奉命追查龙脉异动,晚到了半个时辰。

  半个时辰,足以让一座千年道观沦为地狱。

  我们悄然下楼。妙真临走前还不忘把柜台上的铜钱又摸回来两枚,嘀咕着“守灯人又没真收”,被阿蘅一把拽出门。

  夜风微凉,巷子深处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三人贴墙而行,脚步轻如落叶。身后,那些黑影依旧伫立不动,仿佛成了石雕。

  直到转过第三个弯,妙真忽然停下,鼻子抽了抽:“等等……有香味。”

  “尸傀身上哪来的香味?”阿蘅皱眉。

  “不是尸傀。”妙真眼睛发亮,“是桂花糖!刚熬好的那种,甜得发腻……”

  我也闻到了。那香气极淡,却异常清晰,像是从某户人家的窗缝里飘出来的——可这座城里,早该没人了。

  我抬手示意噤声,缓缓靠近气味来源。那是一间塌了半边的小院,院中枯井旁,竟摆着一张小木桌,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糖水,白气袅袅。

  碗边,还搁着一只绣鞋——和楼下捡到的那只,是一对。

  “陷阱?”阿蘅低声道。

  我摇头:“不像。尸傀不懂这些。而且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这糖水,是我娘生前最爱做的。”

  妙真瞪大眼:“你娘?可你不是……”

  “我不是大周人。”我盯着那碗糖水,喉头微紧,“我是南疆流民之子,六岁那年被沈家收养。但我亲娘……确实在洛阳开过糖铺。”

  阿蘅忽然拉住我手腕:“别碰。万一是引魂术。”

  我点头,却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那糖水温润如旧梦,仿佛只要喝一口,就能回到那个还没尸傀、没有血咒、连箭都不必拉满的年代。

  “走吧。”我转身,“别耽搁。”

  我转身就走,靴底碾过青砖缝里渗出的水渍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阿蘅跟上来,指尖还夹着一张未燃的符纸,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。

  “你真信那糖水是你娘做的?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
  “不信。”我头也不回,“但若真是陷阱,设得也太用心了。”

  妙真蹦蹦跳跳地追在后头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:“糖水甜,尸傀舔,小郎君莫回头——回头魂被勾走啦!”

  她吐了吐舌头,忽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向墙边一尊半人高的铜镜。那镜子本该是蒙尘的,可她手一碰,镜面竟泛起涟漪般的光晕。

  “哎呀!”妙真惊叫一声,却没摔倒,反而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。镜中倒影扭曲了一瞬,映出的不是她,而是一个披发赤足、眼窝深陷的女人,正对着我们笑。

  阿蘅猛地拽我后退:“水镜殿!这是‘照形引魄’之术!快退!”

  整座殿内七面铜镜同时亮起,水波荡漾,镜中人影纷纷探出手来——不是幻象,是实打实的阴气凝成的手爪,直抓我们面门!

  我反手抽出腰间桃木剑“照夜”,剑身嗡鸣,一道清光如月华泼洒。最前头那只手被斩断,化作黑烟散去,但其余六面镜子中的影子却齐齐踏出一步,竟从镜中走了出来!

  “七个……不,八个。”妙真数着数,居然笑出声,“咦?多了一个你!”

 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最后一面镜子里,走出的不是别人,正是我自己。只是那“我”眼神空洞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,手中握着一张拉满的玄铁弓。

  “糟了。”阿蘅脸色煞白,“是‘镜魇’,能复制人心最深的执念……它把你对‘沈烬’这个身份的怀疑,具象化了。”

  我心头一震。六岁被收养,十五岁入玄甲军,二十二岁亲眼看着沈家满门被尸傀撕碎……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周忠良之后,直到去年才在沈父遗物中发现一封密信:我是南疆巫族遗孤,被沈家藏匿,只为镇压体内沉睡的“归墟之息”。

  那镜中“我”缓缓举弓,箭尖直指我的眉心。

  “别动!”阿蘅急喊,“它会模仿你的动作!你若反击,它也会放箭——而它的箭,沾了你的魂气,能破你护体罡气!”

  我僵在原地,冷汗滑进衣领。妙真却突然拍手大笑:“好玩好玩!两个沈烬打架,谁赢谁当爹!”

  镜魇沈烬嘴角一扯,松弦。

  没有箭矢,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破空而来——正是我惯用的“空弦裂魄”!

  我本能想闪,但硬生生刹住。若我躲,他必追击;若我不动……或许还有机会。

  千钧一发之际,妙真突然冲到我面前,双手结印,口中念道:“魂兮归来,魄兮勿散——借你三魂,喂我尸犬!”

  她袖中窜出一条通体漆黑的小狗,不过巴掌大,却张口咬住了那道气旋。小狗呜咽一声,浑身冒黑烟,但硬是把攻击吞了下去。

  “咳咳……”妙真脸色发青,却得意地回头冲我眨眼,“怎么样?我养的‘噬魄犬’,专吃你们这些自恋狂的执念!”

  镜魇沈烬身形一滞,眼中闪过一丝混乱。

  我猛地抬手,不是拉弓,而是将“照夜”横在胸前,低声喝道:“归墟之息,听我号令——散!”

  体内那股沉寂多年的阴寒之力骤然翻涌,顺着经脉冲上指尖。桃木剑应声爆发出刺目金光,竟与我平日所用的阳刚箭气截然相反,带着吞噬万物的幽暗气息。

  七面铜镜同时炸裂!

  碎片纷飞中,镜魇惨叫一声,化作灰烬。其余六个影子也哀嚎着缩回镜中,再无声息。

  殿内重归寂静,只有妙真抱着小狗直喘气,小狗吐着舌头,打了个饱嗝。

  阿蘅扶住我胳膊,声音微颤:“你刚才……用了归墟之力?”

  我点头,喉头腥甜——强行催动这股力量,反噬不小。

  “你疯啦!”她又气又急,“那东西会侵蚀神智!上次你用完,三天没认出我是谁!”

  “总比被自己的执念射穿脑袋强。”我勉强扯了下嘴角。

  妙真忽然凑近,盯着我眼睛:“咦?你瞳孔变色了……左边黑,右边金。好看!像猫!”

  “少废话。”我推开她,走向殿深处,“线索说,水镜殿后有地道通青鸾观旧址。走。”

  阿蘅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上。妙真蹦跶着走在最后,一边走一边逗狗:“乖狗狗,下次再吃个帅点的执念,比如……那个守灯人?”

  守灯人……那夜他递给我“照夜”时,袖口露出的纹身,和我幼时在南疆见过的祭司图腾一模一样。

 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
  地道入口果然在殿后佛龛下。我掀开石板,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

  “等等。”阿蘅忽然按住我肩膀,“你听。”

  地下,传来细微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——笃、笃、笃。

  像有人在用骨节叩地。

  妙真歪头听了听,忽然笑嘻嘻地说:“哎呀,是我师兄!他最爱玩‘叩骨传音’了!”

 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。

  青鸾观早就没人了。哪来的师兄?

  妙真却已经跳下地道,欢快地喊:“师兄!我带新朋友来啦!他们请你吃糖水——哦不对,是请你帮忙打僵尸!”

  地道幽深,石阶湿滑,霉味混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檀香,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,缠绕在喉间。我握紧“照夜”,剑身尚有余温,归墟之力虽已沉寂,但指尖仍残留着一丝阴寒,仿佛体内有另一个我在低语。

  妙真蹦跳在前,脚步轻快得不像走在尸祸横行的乱世。她那条噬魄犬伏在肩头,黑毛油亮,一双眼睛却泛着诡异的绿光,时不时回头望我们一眼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
  阿蘅跟在我侧后,手中符纸早已换新,指节微颤,显然还在为方才镜魇之事心悸。她低声问我:“你确定要下去?妙真口中的‘师兄’……若真是青鸾观旧人,恐怕与南疆脱不了干系。”

  我没答话,只点了点头。青鸾观曾是大周皇家道观,百年前因一场“巫蛊之乱”被焚,观中道士尽数失踪。而据沈父密信所载,南疆巫族最后一位大祭司,正是在那场大火前夜消失于青鸾观地宫。

  敲击声越来越清晰——笃、笃、笃,三下为一组,间隔匀称,不疾不徐,像是某种暗号,又似在等待回应。

  妙真忽然停下脚步,站在一处岔道口,歪着头笑:“师兄说,要过‘三问关’,才肯见人。”

  “三问?”阿蘅皱眉,“什么三问?”

  妙真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铃,轻轻一晃,铃声清脆,在地道中回荡。她学着老道士的腔调,拖长声音道:“一问:汝可识己?二问:汝可信人?三问:汝可舍命?”

  我心头一凛。这三问,分明是南疆“魂试”之礼,用于甄别血脉纯正与否。若答错,轻则迷魂,重则引动地脉阴煞,活埋于此。

  阿蘅显然也听出了端倪,脸色微变:“妙真,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
  妙真眨眨眼,一脸无辜:“我当然是我自己的人呀!不过嘛……”她忽然凑近我耳边,压低声音,“我娘临死前说,若有一日见到瞳孔异色之人持‘照夜’入青鸾,便带他去见守灯人——也就是我师兄啦!”

  我浑身一震。守灯人……又是他。

  未及细问,前方黑暗中忽有火光亮起。一点、两点、三点……七盏青铜灯次第燃起,悬于半空,无风自明。灯焰幽蓝,映出一道瘦削身影,盘坐于石台之上。

  那人背对我们,披着褪色的靛蓝道袍,发如枯草,手中正拨弄着一串人骨念珠。每拨一颗,便有一声轻响,与先前的叩骨声如出一辙。

  “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不苍老,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少年气,“沈烬,你比我想象中早了三年。”

  我握剑的手一紧:“你是谁?”

  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
  火光映照下,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显露出来——眉眼竟与妙真有七分相似,只是眼神深不见底,仿佛藏着整片南疆的雨林与毒瘴。最令人心惊的是,他左耳垂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,铃身刻着与我幼时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图腾:九首蛇神,衔尾成环。

  “我是妙真的师兄,也是青鸾观最后一任守灯人。”他目光落在我脸上,嘴角微扬,“更是你娘临终前托付‘照夜’之人。”

  阿蘅猛地挡在我身前,符纸已燃起半寸:“别信他!守灯人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!玄甲军档案写得清清楚楚!”

  那人轻笑一声,抬手摘下银铃,轻轻一摇。

  铃声响起的刹那,我脑中轰然炸开——

  六岁那年,暴雨夜,柴房外有人低语:“孩子,活下去,等灯再亮。”

  那人袖口露出的图腾,与此刻银铃上的纹路,分毫不差。

  “你……”我嗓音干涩,“你见过我娘?”

  守灯人站起身,缓步走来。噬魄犬突然狂吠,却被妙真一把按住。他停在我面前,伸手欲触我眉心,我本能后退,却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钉在原地。

  “你娘不是你娘。”他低声道,“她是南疆巫族最后一位‘代魂者’,以自身血肉为容器,替你镇压归墟之息十二年。那碗糖水,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执念——甜,是为了让你记住人间尚有温柔。”

  我如遭雷击,踉跄一步,喉头腥甜再度涌上。

  阿蘅扶住我,声音颤抖:“沈烬……别听他胡说!”

  守灯人却不再看我,转身走向地道深处:“若想知真相,随我来。但记住——”他顿了顿,银铃轻响,“一旦踏入地宫,你将再无法回头。归墟之息会彻底苏醒,而你,要么成为它的主人,要么被它吞噬。”

  妙真蹦到我身边,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,难得认真:“沈烬哥哥,我娘说,有些真相,比丧尸还可怕。但你不走下去,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
  地道尽头,一扇刻满蛇纹的青铜门缓缓开启,门后漆黑如墨,却隐隐传来低沉的吟唱,似有无数亡魂在齐声诵念一个名字——

  我深吸一口气,喉头还残留着归墟之力反噬的腥甜。阿蘅的手攥得更紧了,指尖冰凉,却稳如符纸压镇邪祟时的朱砂印。

  妙真立刻蹦跳着抢在前头,从袖中掏出一盏青瓷小灯,灯芯无火自燃,幽蓝光晕映得她那张娃娃脸忽明忽暗。“别怕黑!这灯是我娘用三十六具百年尸油炼的,专照阴路——哎呀!”她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地道裂缝里,被我一把拎住后领。

  “你娘到底炼过多少东西?”阿蘅忍不住问,一边从怀里摸出三张黄符贴在我们衣襟上,“北斗镇魂符,防尸气侵体。妙真,你那灯要是突然炸了,我可不背锅。”

  “才不会炸!”妙真鼓起腮帮子,“除非……有活人靠近地宫核心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眼睛亮得吓人,“但咱们三个,算不算‘活人’?沈烬哥哥体内有归墟之息,阿蘅姐姐心口封着半道龙脉咒,我嘛……”她嘿嘿一笑,“我早就是半尸半道了。”

  我没理她胡扯,弓已握在手中——虽无箭,但指节微动,灵气便在弦上凝成一道寒芒。地道越往下,空气越沉,仿佛每吸一口都吞下千斤淤泥。那吟唱声也愈发清晰,不再是亡魂哀鸣,倒像某种古老咒语,一字一句敲在我骨头上。

  前方拐角处,几具腐尸正拖着断腿爬行,皮肉溃烂,眼窝空洞,却动作整齐划一,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。它们脖颈上皆系着褪色红绳,绳结打的是南疆巫族的“缚魂扣”。

  “有人在用控尸术引路。”阿蘅脸色发白,“而且……手法比我师父还老。”

  妙真却拍手笑起来:“哎呀!是熟人!”

  话音未落,阴影里走出个佝偻身影,披着破旧蓑衣,脸上覆着一张木雕傩面,面具眼孔处透出两点绿光。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,杖头挂着七枚铜铃,每走一步,铃声竟与地道吟唱隐隐相合。

  “守灯人不是说只有他知道入口?”阿蘅低声问。

  “他没说错。”我盯着那人,“但这人,是跟着我们进来的。”

  傩面人停下脚步,沙哑开口:“沈烬,南疆最后的‘归墟容器’。你娘死前托我护你十年,如今时限已到。”他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布满刺青的脸——左眼浑浊,右眼却清澈如少年,“我是你舅舅,巫祁。”

  我心头一震,弓弦绷得更紧:“我娘从未提过有兄长。”

  “她当然不会提。”巫祁苦笑,“因她亲手剜了我的右眼,封了我的灵脉,只为让我远离归墟之息。可我还是来了。”他忽然剧烈咳嗽,吐出一口黑血,血中竟浮着细小的银鳞,“地宫快撑不住了……归墟之息正在反噬封印。若你不尽快掌控它,三日之内,整座青鸾山将化为尸域。”

  妙真突然插嘴:“那你刚才为啥不直接说?非要装神弄鬼吓我们?”

  巫祁一愣,随即叹气:“……习惯了。以前在南疆,不说点玄乎话,没人信你是巫师。”

  阿蘅“噗嗤”笑出声,又赶紧捂嘴。

  我收了弓势,但没放松警惕:“你既是我舅,为何现在才现身?”

  “因为只有你动用归墟之力,我才能感应到你的位置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这里,埋着你娘的一缕魂丝。她临终前说:‘若烬儿能活到二十五岁,便带他回地宫。若不能……就让归墟永埋。’”

  地道深处,青铜门后的吟唱骤然高亢,地面微微震颤。几具腐尸猛地扑来!

  “来不及解释了!”巫祁挥杖,铜铃急响,腐尸动作一滞。阿蘅趁机甩出三道符箓,火光炸开,尸群焦臭弥漫。妙真则咬破手指,在空中画出血符,口中念念有词:“尸不尸,魄不魄,听我号令——退!”

  腐尸果然僵住,缓缓后退。

  我盯着巫祁:“带路。”

  他点头,转身走向青铜门。就在我们踏入门槛的刹那,身后地道轰然塌陷,尘土飞扬中,隐约传来丧尸嘶吼——不知是追兵,还是被归墟之息吸引而来的更多怪物。

 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墓室,而是一片悬浮于虚空的水镜湖,湖心孤岛上有座石台,台上静静躺着一具水晶棺。

  棺中女子眉目如画,手捧一枚赤玉弓胎。

  而弓胎之上,缠绕着无数漆黑锁链,每一根都在微微搏动,如同活物的心脏。

  我脚步顿住,喉间那股腥甜又涌了上来。湖面无风,却泛起细密涟漪,仿佛整片水镜都在呼吸。水晶棺中的女子眉眼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,可她手中那枚赤玉弓胎却透出森然寒意——那是归墟之息最原始的容器,也是我体内力量的源头。

  “娘……”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巫祁站在我身侧,声音沙哑:“你五岁那年,她将你送走,不是不要你,是怕你被归墟吞噬。她以自身为引,把大半归墟之力封进这弓胎,再用龙脉咒与南疆血祭之术镇压。可人算不如天算,归墟反噬太快,她撑不过三年。”

  阿蘅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,没说话,但眼神里满是担忧。妙真则蹲在湖边,指尖蘸水,在石板上画着什么繁复符文,嘴里还小声嘀咕:“这湖不对劲……水底下有东西在爬。”

  果然,湖面某处忽然鼓起一个水包,随即裂开一道缝隙,一只苍白的手从中探出,指甲漆黑如墨,指节扭曲。紧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越来越多的手破水而出,却并不攻击,只是朝向水晶棺的方向,缓缓叩拜。

  “是‘守棺尸’。”巫祁沉声道,“你娘当年以三百南疆死士为祭,令其魂魄不得超生,永世守护此地。他们认主,若你靠近,或许会放行;若你心存杂念,便会群起攻之。”

  我深吸一口气,缓步向前。每踏一步,湖面便震颤一分,那些尸手也越叩越急,指甲刮擦石板的声音刺耳如刀。走到湖心浮桥中央时,一只尸手猛地抓住我的脚踝——冰冷、滑腻,带着腐朽的怨气。

  “别动!”阿蘅惊呼。

  但我没挣脱。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,轻声道:“我娘若在,不会让你们这样活着。”

  话音落下的刹那,那只手松开了。其余尸手也纷纷缩回水中,湖面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
  我们终于踏上孤岛。石台不高,却刻满古老符文,每一笔都渗着暗红血迹。我伸手触碰水晶棺,指尖刚碰到棺盖,一股记忆洪流便涌入脑海——

  火光冲天的南疆祭坛,母亲跪在中央,手持赤玉弓胎,口中吟唱着我从未听过的咒语。她身后站着年幼的我,被一道金线缠住手腕,泪流满面却发不出声。天空裂开一道黑缝,归墟之息如黑龙般盘旋而下,却被她硬生生吸入体内……

  “啊!”我猛地抽回手,踉跄后退。

  “你看到了?”巫祁问。

  我点头,胸口剧烈起伏:“她不是封印归墟……她是把它吃下去了。”

  “对。”他眼中闪过痛色,“所以她的魂魄被撕成三份:一份入棺,一份化为弓胎之灵,最后一份……埋在你心口,就是你现在每次动用归墟之力时感受到的那缕温热。”

  妙真突然跳起来:“等等!那沈烬哥哥岂不是……”

  “我是她最后的容器。”我替她说完,苦笑,“她用自己的命,给我换了一条活路。”

  阿蘅忽然上前一步,将手按在我心口:“那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继承归墟,而是……把它还给她。”

  “你娘没死透。”她目光灼灼,“只要弓胎与尸身重合,魂丝归位,她就能醒来。哪怕只有一瞬,也值得。”

  巫祁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但需三人献祭:一人为引(你),一人为锚(阿蘅的龙脉咒可定魂),一人为媒(妙真半尸之体能通阴阳)。若失败,你们三个都会被归墟同化,成为新的‘守棺尸’。”

  妙真咧嘴一笑:“那不正好?我早就想试试当尸王了!”

  阿蘅翻了个白眼:“闭嘴,别乱立旗。”

  我望向水晶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中忽然平静下来。这一路逃亡、厮杀、挣扎,原来终点不是毁灭,而是重逢。

  巫祁取出一枚骨针,刺破我指尖,血滴落在石台上,符文顿时亮起幽蓝光芒。阿蘅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融入龙脉咒印;妙真则割开手腕,任由半黑半红的血流入湖中。水镜湖开始旋转,形成巨大漩涡,水晶棺缓缓升起,赤玉弓胎悬浮于空,锁链铮铮作响。

  就在此时,青铜门外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
  “有人闯进来了!”妙真惊叫。

  巫祁脸色骤变:“不可能!外面已被塌方封死!”

  我心头一沉,忽然想起一事:归墟之息一旦被引动,会吸引所有与它有关的存在……包括那些早已被它污染的“旧容器”。

  湖面倒影中,一道模糊身影正从远处疾掠而来,披着残破的玄甲,手持断刃,面容……竟与我有七分相似。

  “那是……”阿蘅声音发颤。

  “那是……我?”我喃喃出声,手已搭上腰间箭囊。

  那身影掠过湖面,足尖点水,竟不沉没。玄甲残破,断刃锈迹斑斑,可那走路的姿势、肩背的弧度,活脱脱就是五年前刚入玄甲军时的我——连左腿微跛都一模一样。

  “别慌!”阿蘅咬破指尖,在掌心飞快画符,“北斗镇魄,天枢引光——”她猛地将符拍在地面,一圈淡金光晕荡开,殿内阴气稍退。

 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:“哥哥,你是不是以前死过一回?这‘旧壳’找上门啦!”

  “闭嘴。”我低喝,目光死死盯着门外。那“我”停在青铜门十步外,歪着头,像在辨认什么。忽然,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——那里,隐约有黑气翻涌。

  巫祁脸色惨白:“归墟之息……在吞噬他的记忆。他不是来找你,是来找‘容器’!”

  话音未落,那“沈烬”猛地撞向青铜门。轰隆一声,门裂开一道缝,腥风扑面而来。

  “结界要撑不住了!”阿蘅急喊,“妙真,快布傀儡替身!”

  妙真从袖中掏出三只纸人,吹了口气:“去吧,小乖乖!”纸人落地化作三个与我们一模一样的幻影,踉跄着朝门口迎去。

  那“我”愣了一瞬,随即挥刀劈向幻影。纸人应声碎裂,但拖延了片刻。

  “趁现在!”我抽出一支无镞箭,搭弓拉满。弓弦嗡鸣,无形气劲凝成箭形,“破妄•穿魂!”

  箭出无声,直射对方眉心。

  可那“我”竟抬手一挡——箭矢穿透手掌,却在他额头前寸许处凭空消散。

  “糟了,”我心头一紧,“他体内也有归墟之息,能抵消我的气箭。”

  “那就换招!”阿蘅突然拽下头上玉簪,往地上一插,“沈烬,踩我肩膀!”

  我一愣:“什么?”

  “快啊!我要借你阳火引雷!”

  我来不及多想,一脚踏她肩头,借力跃起。阿蘅双手结印,口中疾念:“九天应元,借火为引——沈烬,放箭!”

  我凌空转身,弓拉满月,这次箭尖燃起幽蓝火焰。

  “落!”

  箭如流星,贯入那“我”胸膛。轰然爆开,黑气四散。

  那人踉跄后退,胸口焦黑,却缓缓抬头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笑容。

  “哥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骨,“带我……回家……”

  这声音……是我娘临终前,唤我的语气。

  “别听!”妙真尖叫,“他在骗你!归墟之息会模仿你最在意的声音!”

  可那“我”已跪倒在地,捂着胸口,泪流满面:“娘说……你一定会来接我……”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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