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弓的手微微发抖。五岁那年,我在山火中走失,娘疯了一样找我三天三夜。后来我在废墟里醒来,她抱着我哭得喘不过气,也是这样唤我“哥”。
“沈烬!”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,“那是假的!你娘封印归墟时,根本没提过还有另一个你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:“我知道。”
可就在这时,那“我”忽然撕开胸前衣襟——皮肤之下,竟嵌着半块玉珏,正是我贴身佩戴的另一半!
我猛地摸向怀中——玉珏温热,完好无损。
两块玉同时发光,彼此呼应。
巫祁倒抽一口冷气:“双生珏……原来如此!当年你娘诞下的是双子,但归墟只容一魂,她强行剥离其一,封入地脉……这孩子,是你孪生弟弟!”
我脑中轰鸣。
难怪他像我,难怪他知我软肋。
“哥……”他挣扎着爬起,眼中泪混着黑血,“救我……我不想……变成怪物……”
妙真突然冲上前,手中铜铃狂摇:“魂兮归来!魄兮勿散!——给我定!”
铃声刺耳,那“我”动作一滞。
“快!”妙真回头冲我喊,“他魂魄还在挣扎!趁现在,用你的血滴在他眉心!若他真是你弟,血脉可暂压归墟!”
我咬破拇指,纵身跃下。
落地瞬间,那“我”猛地抬头,眼中黑气翻涌,断刃直刺我心口!
我侧身避过,反手扣住他手腕,拇指狠狠按上他眉心。
血珠渗入。
他浑身剧震,眼中黑气如潮退去,露出一双清澈却疲惫的眼睛。
“哥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娘在等你……别信……舅舅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身体开始崩解,化作灰烬,随风散入湖中。
只剩那半块玉珏,落在我掌心,滚烫。
殿内死寂。
巫祁脸色铁青:“他胡说!我怎会……”
“你确实没说全。”我缓缓起身,盯着他,“母亲封印归墟,为何偏偏选在水镜殿?因为这里曾是大周龙脉交汇点,对吧?你让她以身为祭,实则是借她血脉,续你长生——而我和我弟,不过是备用容器。”
巫祁嘴唇颤抖:“你懂什么?若非我维持结界,整个江南早已沦为尸域!”
“所以你就拿亲妹妹炼阵?”我冷笑,“拿外甥当耗材?”
阿蘅悄悄挪到我身边,低声道:“沈烬,结界真的在裂……你看屋顶。”
我抬头——水镜殿穹顶原本映着星河,此刻却蛛网般龟裂,黑雾正从缝隙渗入。
妙真突然跳脚:“哎呀不好!刚才打斗震松了镇棺钉!水晶棺要开了!”
果然,湖心那具水晶棺发出咔咔声响,棺盖缓缓移开。
一股更浓的归墟之息扑面而来。
巫祁眼中闪过狠色,猛地掐诀:“既然你们不信我,那就一起陪葬吧!”
他袖中飞出三道黑符,直射我们三人。
阿蘅举符相迎,却被震得吐血后退。
我拉弓欲射,可体内气机竟被那黑符压制,弓弦如铅。
妙真尖叫:“他用了娘的血祭符!我们抗不了!”
眼看黑符临身,我咬牙准备硬扛——
忽然,湖面炸开!
一道青影破水而出,手持桃木剑,剑尖挑着一盏琉璃灯。
“吵死了!”来人是个少年道士,眉目清秀,衣袍湿透却神采飞扬,“大半夜的,能不能让人睡个好觉?”
他手腕一抖,琉璃灯洒出金粉,黑符瞬间焚尽。
巫祁惊怒:“青鸾观余孽?!你不是……”
“死了?”少年咧嘴一笑,“我叫青崖,妙真师叔的私传弟子。师父临终前让我守这湖十年——结果你们倒好,直接把boss给打了?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小青崖!快!棺材要诈尸了!”
青崖翻个白眼:“知道啦!烦死了!”他甩出一张黄符贴在棺盖上,又朝我们挥手,“喂,三位,不想变粽子就赶紧过来!这破殿撑不过半炷香了!”
我扶起阿蘅,瞥了眼巫祁——他站在原地,神情复杂,竟未阻拦。
我扶着阿蘅踉跄几步,妙真早已拽住青崖的袖子,急得直跳脚:“你那灯里是不是‘守魂琉璃’?快照棺内!别让尸主睁眼!”
青崖没答话,只将桃木剑往空中一抛,双手掐诀,口中轻喝:“天清地宁,万炁归灯——燃!”
琉璃灯骤然大亮,光如月华倾泻,湖面蒸腾起一层薄雾。水晶棺中黑气翻涌之势顿时一滞,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。
我趁机回头望了一眼巫祁。他站在殿心,背对裂开的青铜门,身影在琉璃光下显得格外孤瘦。他没有追来,也没有再施术,只是静静望着那具棺椁,眼神复杂得像沉了千年的古井。
“别看了。”阿蘅低声道,声音仍有些发虚,“他若真想杀我们,刚才就不会放水。”
“放水?”我皱眉。
“那三道黑符……本该蚀骨穿魂,可落下的时候,符尾都断了半截。”她咳了一声,从怀中摸出一枚碎裂的玉片,“你看,这是替命符的残片——他偷偷塞给我的。”
我心头一震,却来不及细问。青崖已催促:“快走!镇龙钉全松了,这殿底下压的根本不是什么先皇后遗蜕,是归墟的‘脐眼’!你们再磨蹭,整座水镜岛都要塌进地脉里!”
妙真脸色煞白:“脐眼?那不是传说中归墟与人间的唯一通道吗?娘当年封印的……难道不是源头,而是出口?”
“聪明。”青崖冷笑,“所以你舅舅这些年才死守此地,不是为了守护大周,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——真正的归墟之主,还在下面睡觉呢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地面猛地一震,湖水倒灌入殿,水面迅速上涨。水晶棺竟缓缓立起,棺中人影坐直了身子,长发如墨,垂落胸前。
“糟了!”青崖一把拉住我胳膊,“她醒了!快走!”
我们四人冲向殿后暗廊,身后传来一声悠长叹息,似女子低吟,又似风过空谷。那声音温柔至极,却让我脊背发凉——因为那分明是我娘的声音。
“烬儿……回来吧……”
我脚步一顿,几乎要回头。
阿蘅猛地拽住我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:“别听!那是归墟拟声,连魂带忆一起骗!你娘若真在,怎会不认得你弟弟?”
我咬牙点头,强压心头翻涌,随众人跃入暗廊。青崖在前引路,桃木剑悬于头顶,琉璃灯浮在身后,照亮湿滑石阶。水声轰鸣,整座水镜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前面是出口?”妙真喘着气问。
“不是出口,是退路。”青崖头也不回,“师父留下的‘遁地符舟’,藏在龙脉支流里。撑到天亮,就能逃出归墟影响范围。”
阿蘅忽然停下:“等等……沈烬,你怀里那半块玉珏,还在发热吗?”
我一怔,伸手探入衣襟——玉珏滚烫如炭,竟隐隐与脚下地脉共鸣。更诡异的是,它正微微震动,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“糟了……”我低声说,“它在指向棺中那人。”
青崖猛地回头,脸色变了:“别让它共鸣!快用布裹住!双生珏一旦合鸣,等于主动打开脐眼通道——你娘当年就是靠这个把归墟之主骗进棺里的!”
我急忙撕下内衬裹住玉珏,可为时已晚。身后暗廊深处,传来一声清越铃响——正是妙真先前用来定魂的铜铃,此刻竟自行震颤,悬浮半空。
“她追来了。”妙真声音发抖,“娘……不,那东西,认出玉珏了。”
青崖咬牙:“那就赌一把!”他忽然转身,将琉璃灯塞进我手中,“你拿着灯,往前跑!灯芯是你娘一缕残魂所化,能暂时压制她的意识。我和妙真师叔断后!”
“不行!”我脱口而出,“你才多大?”
青崖咧嘴一笑,眼中却无半分稚气:“我守这湖十年,等的就是今天。师父说,若有人持双生珏而来,便是破局之人——沈烬,你才是钥匙,不是祭品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推我一把,与妙真并肩而立,手中桃木剑横于胸前,黄符漫天飞舞。
阿蘅拉住我:“走!别辜负他们!”
我攥紧琉璃灯,灯焰微晃,映出我眼中血丝。最后一眼,我看见青崖回头冲我眨了眨眼,像极了小时候村口那个总偷我糖吃的野道士。
然后,黑暗吞没了他们。
我和阿蘅狂奔于地底暗河之上,身后雷火交加,咒语如潮。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天光。
“到了!”阿蘅喜极而泣。
可就在此时,我怀中玉珏猛地一震,竟自行挣脱布裹,飞向空中。琉璃灯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,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,竟凝成一道虚影——
她站在光中,白衣胜雪,眉目温柔,却眼含悲悯。
“烬儿,”她轻声说,“别恨你舅舅。他也是……被我骗的人。”
我喉头哽咽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她伸出手,似要抚我脸颊,却在触及前化作点点星尘,随风散去。
玉珏落地,温润如初。琉璃灯熄灭,只剩一盏空壳。
天光微明,晨露沾衣。
我和阿蘅站在山巅,回望水镜岛——整座岛屿正在缓缓沉入湖中,湖面平静如镜,仿佛昨夜一切,不过一场噩梦。
晨雾未散,我们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下走,脚底踩着湿漉漉的青石,滑得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。妙真在后头咯咯笑:“沈大哥,你箭术无双,怎么走路还打滑?莫不是魂儿还在水镜岛没回来?”
我没理她,只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——里面装着那块玉珏,还有母亲留下的半卷残符。
阿蘅倒是体贴,递来一块干布:“擦擦手吧,别着凉。”她声音轻软,像山涧溪流。我接过布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,两人同时一僵,又各自低头。
“咳咳!”妙真清了清嗓子,故作老成地背着手走在前头,“哎呀,这年头连丧尸都比你们俩敢亲近。”
“小丫头片子,再胡说八道,我就把你绑去青鸾观当扫地童子。”阿蘅佯怒,却忍不住笑了。
正说着,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声。我立刻抬手示意停下,右手已搭上腰间短弓。阿蘅也迅速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,妙真则眯起眼,鼻翼微动,像只嗅到猎物的小狐狸。
“不是丧尸。”妙真低声道,“是活人,而且……灵根驳杂,像是刚被归墟之息沾过边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灰衣少年踉跄冲出树丛,扑通跪在我们面前,满脸是血,怀里死死抱着个木匣子。“救、救命!他们追我……说我偷了‘跨界罗盘’!”
我皱眉:“谁追你?”
“玄甲军余部!还有……还有黑袍人!”少年喘得厉害,“我叫小满,是驿站跑腿的。昨夜有人托我送这匣子去南岭,结果半夜驿站就炸了,尸群涌进来,我趁乱逃出来……”
阿蘅蹲下身,轻轻按住他肩膀:“别怕,先喘口气。你身上有归墟之息残留,但不多,应该是沾了别人的血。”
妙真凑近嗅了嗅,突然眼睛一亮:“咦?这味道……有点像巫祁舅舅用的那种引魂香!”
我心头一紧。巫祁虽非恶人,但他背后之人,恐怕才是真正的祸源。
“先回驿站看看。”我说,“若真有跨界罗盘,不能落在他们手里。”
小满连连点头,又忽然想起什么,慌忙打开木匣——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张烧焦的纸片,上面隐约可见“癸亥年•灵根测试名录”几个字。
“糟了!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这是大周秘档!记载了所有天生灵根者的生辰八字和命格。若被用来炼制‘万魂引’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妙真却笑嘻嘻地掏出一枚铜钱,在指尖转着:“别急嘛,我刚卜了一卦——东南方,三里外,有个废弃茶棚,罗盘就在那儿。不过嘛……”她眨眨眼,“得有人先去引开那群‘铁皮罐头’。”
我叹了口气:“我去。”
“不行!”阿蘅一把拉住我,“你刚经历水镜岛的事,气海不稳。让我去,我布个幻影符阵,他们分不清真假。”
妙真拍手:“好啊好啊!沈大哥留下陪我玩尸傀儡,阿蘅姐姐去耍帅!”
我瞪她一眼:“你那尸傀儡上次差点把我裤子咬掉。”
“那是它喜欢你嘛!”妙真笑得前仰后合。
最终还是我去了。阿蘅拗不过我,只得塞给我一张“匿形符”,叮嘱道:“半个时辰内不回,我就放北斗七星阵,管你是不是在泡茶,都给你轰成渣。”
我点头,转身没入林中。
茶棚果然破败不堪,但地上散落着几具新死的尸体,皆穿玄甲军旧制铠甲——可玄甲军早在三年前就解散了。我蹲下检查,发现他们颈后皆有细小针孔,是被人用“控魄钉”操控过的痕迹。
罗盘就挂在其中一具尸体腰间,青铜铸成,指针不停旋转,似在感应什么。
我刚取下罗盘,身后忽有破风声袭来。我侧身一闪,一支黑羽箭钉入木柱,箭尾系着一张纸条:“沈烬,归墟等你归来。”
字迹熟悉——是巫祁。
我攥紧罗盘,心口发闷。他到底想干什么?
回到驿站时,天已近午。小满被阿蘅安置在柴房,正捧着一碗热粥喝得呼噜响。妙真蹲在院中,拿根树枝逗弄一只断了腿的丧尸鸡——那鸡明明死了三天,还在咯咯叫。
“回来了?”阿蘅迎上来,见我神色不对,轻声问,“见到他了?”
我摇头,把罗盘递给她:“查查这东西还能不能用。”
她接过,指尖划过刻纹,忽然一怔:“罗盘指向……是你。”
“意思是,”她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,“有人用你的命格,做了跨界锚点。无论你在哪,他们都能顺着这缕气机,把你拖进归墟。”
妙真插嘴:“那不就是……你走到哪儿,丧尸跟到哪儿?”
我苦笑:“难怪最近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。”
阿蘅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朱砂符,贴在我胸口:“那从现在起,我替你藏气息。你去哪儿,我跟着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枚朱砂符,温热的触感从胸口蔓延开来,仿佛有股暖流缓缓渗入经脉。阿蘅的手还停在我胸前,指尖微颤,却强作镇定地收回。
“别多想,”她轻声道,“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妙真在一旁啧啧两声,把丧尸鸡踢到墙角:“哎哟,权宜之计都贴胸口上了?那我要是也中了归墟之息,阿蘅姐姐是不是得贴我脸上?”
“你?”阿蘅斜睨她一眼,“你身上阴气比我还重,贴符怕是要炸成纸灰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,可笑声未落,柴房里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小满惊叫起来:“它、它动了!”
我们三人同时冲进柴房。只见小满缩在角落,脸色惨白,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——那木匣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,里面竟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指甲乌黑,正缓缓抓挠着地面。
“不是罗盘……”小满声音发抖,“那纸片……烧焦的名录……它自己长出来了!”
阿蘅迅速结印,口中低诵《净秽咒》,黄符在掌心燃起青焰。我抽出短弓,搭上一支浸过朱砂的箭矢,对准那匣子。妙真却反而往前凑了一步,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只手。
“等等!”她忽然伸手按住我的弓弦,“别射!这不是尸变,是‘魂引’——有人用名录上的灵根者残魂,反向召唤宿主!”
话音刚落,那手猛地一抽,整只手臂从匣中拔出,接着是肩膀、头颅……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缓缓立起,面容模糊,却穿着大周内廷司的服饰,腰间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。
“癸亥年……三月初七……”人影喃喃自语,声音如同风穿过枯井,“沈烬……命格属火,生于乱世,死于归墟……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那是我的生辰!
阿蘅脸色骤变,一把将我拉到身后:“快走!这是‘命引傀’,专为追踪命格之人而炼,一旦被它锁定真名,你的三魂七魄都会被它勾走!”
妙真却没动,反而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那人影照去:“别慌,它还没完全成形。”铜镜映出人影背后一道细若游丝的黑线,直通天际,“看,引线还在天上——说明施术者离得不远,而且……正在观察我们。”
我咬牙,握紧罗盘。罗盘指针疯狂旋转,最终稳稳指向东南——正是那废弃茶棚的方向。
“巫祁就在那儿。”我说。
阿蘅急道:“不能去!你现在是锚点,他设的就是局!”
“可若不去,”我望向她,“名录上的其他人怎么办?那些孩子……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被标记成祭品。”
妙真忽然收起嬉笑,认真道:“沈大哥说得对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从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骨哨,“我刚才逗丧尸鸡的时候,发现它颈下有这个。是巫族‘唤灵哨’,只有巫祁亲传弟子才配用。他故意留下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山风穿堂而过,吹散了柴房里的腐气。远处,乌云压境,隐约有雷声滚动。
“那就去。”我将罗盘系在腰间,又把母亲留下的半卷残符塞进贴身衣袋,“但这次,我们一起。”
阿蘅看着我,眼中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只轻轻点头:“好。不过——”她忽然抬手,在我额心一点,朱砂印记一闪即逝,“我加了‘双生匿息咒’,你若敢甩开我,我就让你三天说不出话。”
柴房外头,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,像是老天爷也急着催我们上路。我刚掀开破草帘,一只湿漉漉的鸡就“咕”地一声从脚边窜过去——浑身青紫,眼珠子翻白,翅膀扑腾得跟抽风似的。
“哎哟!”妙真蹦出来,一把揪住鸡脖子,“这丧尸鸡还挺肥!不如炖了当晚饭?”
阿蘅皱眉:“你刚不是说它颈下有唤灵哨?还敢吃?”
“哎呀,洗洗不就干净了?”妙真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骨哨,“巫祁故意留线索,说明他想让我们追。那咱们就得装傻充愣,顺着他铺的路走——但不能太顺。”
我盯着她手里那只鸡,忽然觉得不对劲:“它怎么不咬人?”
妙真一愣,低头一看,鸡嘴果然没张。寻常丧尸见活物就扑,这鸡倒好,眼神呆滞,连扑腾都慢了半拍。
“糟了。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是‘傀引’!它被当成了信使,体内封了妖力,一旦靠近目标就会自爆——快扔!”
妙真手一松,鸡“啪”地掉地上,还没等我们后退,那鸡突然炸成一团黑雾,腥臭扑鼻。雾中浮出一张扭曲人脸,咧嘴一笑:“沈烬……你逃不掉的。”
我弓指一划,一道气刃劈开黑雾,可那声音却像钻进耳朵里似的,在脑壳里嗡嗡回响。
“烦死了。”我揉了揉太阳穴,“巫祁就不能换个开场白?”
阿蘅已经掏出三道黄符贴在门框上,符纸泛起微光,将残余妖气逼退。“他是在试探你的反应。刚才那傀引若真爆开,能蚀穿金丹修士的护体罡气。”
“可我没金丹。”我冷笑,“我只有箭。”
妙真蹲在地上,用树枝拨弄鸡毛:“不过你们发现没?这鸡是从驿站后厨跑出来的。正常驿站哪会养活鸡?更别说喂成丧尸了。”
我心头一凛,转身就往正屋走。
驿站大堂里,烛火摇曳,掌柜的正低头拨算盘,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:“客官要住店?打尖?还是……收尸?”
语气阴森,话里有话。
阿蘅不动声色站到我侧前方,袖中符纸微动。妙真却一屁股坐到条凳上,翘起二郎腿:“掌柜的,来碗阳春面,多放葱,少放命。”
掌柜的手一顿,缓缓抬头——眼白泛青,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满口黑牙。
“小丫头,嘴挺利。”他嗓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可惜……你们不该来这儿。”
话音未落,柜台下猛地窜出七八只丧尸鼠,眼冒绿光,直扑我们脚踝。
我空手一拉,无形之弓已在掌中凝成,气箭连发,鼠群在半空炸成血沫。阿蘅趁机甩出北斗七星符,七道金光钉入地面,阵成刹那,整间驿站地板微微震颤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被镇住了。
“果然!”妙真跳起来,指着墙角一口破陶缸,“那缸里封着‘地缚妖’!巫祁拿它当饵,把整个驿站变成陷阱!”
我几步上前掀开缸盖——里面没有水,只有一团蠕动的黑影,形似人胎,脐带缠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。
“这是‘婴煞’,怨气极重。”阿蘅声音发紧,“若让它与罗盘共鸣,万魂引就能提前启动……名单上的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我摸了摸腰间的罗盘,它正微微发烫,指针疯狂转动,最后死死指向——
“楼上。”我说。
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往楼梯挪。木阶吱呀作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。
二楼走廊尽头,房门虚掩,透出一线红光。门缝里飘出檀香混着腐肉味,诡异得让人胃里翻腾。
妙真正要推门,阿蘅一把拉住她:“等等,门上有‘血契咒’,硬闯会被反噬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妙真眨眨眼,“要不……我假装送外卖?‘客官,您的丧尸鸡加辣版到了!’”
我懒得理她,从靴筒抽出一支短箭,箭尾绑着阿蘅给的净秽符。搭指一弹,箭穿门缝,符火“轰”地燃起,门内传来一声凄厉尖啸。
屋里空无一人,唯有一面铜镜悬在墙上,镜中映出的不是我们,而是——巫祁。
他披着黑袍,面容模糊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,正隔着镜面盯着我。
“沈烬,”他声音如蛇滑过脊背,“你母亲当年,也是这样站在镜前,求我放过名录上的孩子……可惜,她选错了人。”
阿蘅立刻按住我手腕,低声道:“别看镜中影像!那是‘摄魂镜’,看久了魂魄会被抽走!”
妙真却突然“咦”了一声,指着镜框:“这镜子……是用玄甲军旧旗杆做的!上面还有‘烬’字烙印!”
我猛地抬头——那旗杆,是我父亲战死时插在尸山上的!
巫祁轻笑:“你猜,你爹的魂,现在在不在万魂引里?”
怒火冲顶,我几乎要冲进去。可就在那一瞬,阿蘅指尖一点我后颈,凉意如泉灌入神台。
“冷静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钟磬敲醒迷魂,“他在激你。你若失控,正中他下怀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杀意。
妙真忽然凑近镜子,做了个鬼脸:“巫祁老贼!你裤子穿反啦!”
镜中巫祁一愣。
就这一瞬,阿蘅甩出三道雷符,贴上镜面。雷光炸裂,铜镜“咔嚓”裂开,巫祁的影像扭曲消散。
屋内恢复寂静,只剩雨声哗哗。
我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枚铜铃——正是刚才婴煞身上那枚。铃内刻着一行小字:“癸未年七月初七,沈氏女降于烬火营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指尖微颤。癸未年——正是我出生那年;七月初七,是我娘的忌日。而“烬火营”,是父亲统领玄甲军最后一战的地方,也是他埋骨之处。
妙真凑过来,眯眼瞧了瞧:“哟,这不就是你生辰八字?巫祁连这个都刻上了,莫非……你是他早就选中的‘引子’?”
阿蘅脸色沉得能滴水:“不止。婴煞脐带缠铃,铜铃又刻你生辰——这是‘命契’之术。他早就在你身上种下了因果线,只等万魂引启动时,借你血脉为引,召出十万亡魂。”
我攥紧铜铃,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原来从一开始,我就不是追查者,而是祭品。
屋外雨势渐小,檐角滴水声清冷如更漏。我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腐朽木窗。驿站后院一片泥泞,几具丧尸歪斜倒地,似被刚才的雷符震晕。远处山影如墨,一道青烟自林间袅袅升起——那是玄甲军旧营的方向。
“我们得去烬火营。”我说。
“现在?”妙真瞪大眼,“那地方早就成了禁地!据说夜里有鬼哭,白日有瘴气,连飞鸟都不敢过。”
“正因为是禁地,巫祁才敢把最后一步棋下在那里。”我回头看向她们,“他要我在至亲埋骨之地亲手启动万魂引——用我的血,祭他的道。”
阿蘅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褪色的红绳手链,递给我:“这是我娘留下的‘守魂结’,能暂时遮蔽命契感应。但撑不过三日。”
我接过手链,系在腕上,一股暖意顺着手脉缓缓流入心口,压下了那股无名躁动。
妙真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啃了一口:“行吧,反正我也没吃饱。不过沈烬,你得答应我——到了烬火营,别急着拼命。巫祁想看你崩溃,咱们偏要笑着掀他桌子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驿站的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残破窗纸哗啦作响。我靠在墙角磨箭镞,火星子随着指腹摩擦迸出几点微光。阿蘅蹲在门边,正用朱砂笔在黄纸上画符,笔尖一抖,墨迹歪了。
“啧。”她皱眉撕掉那张,“这纸受潮了,画出来的‘镇煞符’连只耗子都镇不住。”
妙真盘腿坐在地上,把烧饼渣子往嘴里塞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别怪纸,怪沈烬。他刚才磨箭的时候,煞气外泄,整间屋子阴气翻倍——不信你摸摸门槛,凉得跟冰窖似的。”
我抬眼瞥她:“你再胡说八道,下顿饭自己找丧尸要。”
“哎哟,吓死我啦!”妙真夸张地拍胸口,结果呛了一口饼屑,咳得满脸通红。
阿蘅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,压低声音:“别闹了,外面还有动静。”
我们同时噤声。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——不是普通丧尸那种踉跄乱撞,而是……像在列队行进。
“御灵傀?”我低声问。
妙真眯起眼,耳朵微微动了动:“不止。有三具,还夹着个活人。”
“活人?”阿蘅一愣,“谁会半夜往这鬼地方跑?”
我起身,将磨好的箭插回箭囊,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玄铁长弓。“去看看。”
三人悄无声息地贴到窗缝边。月光下,三个青面獠牙的傀儡正押着一个瘦小身影缓缓靠近驿站。那人衣衫褴褛,脚踝上拴着铁链,走路一瘸一拐,却时不时回头冲傀儡做鬼脸。
“……是个孩子?”阿蘅迟疑道。
“不,”妙真忽然压低嗓音,“那是‘百舌童子’——江湖上专替黑市传信的小鬼,舌头能学百种声音,但每学一次,就割掉一截。你看他嘴边那疤,八成只剩半条舌头了。”
果然,那少年被推到驿站门口,突然咧嘴一笑,发出一声尖锐鸟鸣。三具傀儡竟齐刷刷停步,眼眶里幽绿火焰微微闪烁。
“他在试探有没有埋伏。”我说。
话音未落,少年猛地从袖中甩出一把香灰,撒向傀儡面门。灰雾弥漫,傀儡动作一滞。他趁机扑向驿站大门,嘶哑喊道:“里面的人!开门!我有巫祁的密令——”
我一脚踹开后窗,翻出去绕到他身后,弓弦抵住他后颈:“密令?那你倒是说说,巫祁左耳缺了哪一块?”
少年浑身一僵,冷汗涔涔:“……耳垂。他十二岁那年被仇家咬掉的。”
我松了弓弦。阿蘅和妙真也从门内闪出,迅速将他拽进屋,又用符纸封住门窗缝隙。
少年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,抬头打量我们:“你们……是沈烬?”
“你认得我?”
“玄甲军神射手,独箭破千尸,谁不认得?”他咧嘴笑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,“我叫小豆子,原是黑鸦帮的信童。巫祁抓了我师父,逼我送信给各地‘引魂桩’……但我偷看了内容,发现他要拿你当祭品,就逃了。”
阿蘅递给他一碗水: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胆子小早死了。”小豆子灌了一大口,抹嘴道,“对了,他还在烬火营布了‘九阴返魂阵’,用的是你爹当年战死时埋下的七十二具玄甲尸——那些尸,现在全成了他的兵。”
我手指猛地攥紧弓臂,骨节发白。
妙真忽然凑近小豆子,盯着他脖子:“你背后有尸斑,但没腐臭味……你被种了‘寄魂蛊’?”
小豆子脸色一变,下意识捂住后颈。
“别怕,”妙真笑嘻嘻地掏出一根银针,“我帮你取出来。不过嘛……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等会儿要是打起来,你替我挡一刀。”
小豆子:“……你这道姑怎么比丧尸还狠?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妙真扎下银针,一缕黑气“嗤”地冒出来,化作一只小虫,被她一把捏死。
阿蘅趁机在屋中布下北斗驱尸阵,七张符纸贴于梁柱,口中默念咒诀。符纸泛起微光,屋内阴寒稍减。
我望向窗外:“他们快追来了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阿蘅收起朱砂笔,“小豆子,你能带路绕开主道吗?”
“能!我知道一条老猎户用的兽径,直通烬火营后山。”他挣扎着站起来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哨,“这是我师父给的,说是你爹留下的……他说,若有一日你回烬火营,就吹它。”
我接过铜哨,指尖触到那斑驳纹路,心头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