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情,比血还重。
我缓缓站起身,拍掉衣上尘土,将那颗融化的麦芽糖小心包回薄纸里,塞进怀里。
“阿蘅,”我轻声道,“你走吧。往东三十里有座破庙,庙后井中有条地道,通向青河渡。你从那儿离开沉木洲,别回头。”
“你疯了?”她声音发抖,“你这是去送死!”
“也许。”我笑了笑,抽出短匕,在掌心又划了一道,“但若我不去,这辈子都会活在‘我是谁’的梦魇里。与其做一辈子假人,不如去问一句真话——哪怕那真话,是要我命的刀。”
阿蘅怔怔看着我,眼中水光闪动。良久,她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,塞进我手心:“这是我娘留下的‘破界簪’,能斩断一次魂契。若你在祖祠里听见钟响三声,就立刻插进自己心口——它会替你挡一劫。”
我点头,收下。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跃入黑暗,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我独自站在断崖边,望着那盏引魂灯越飘越远。风又起了,吹得衣袂翻飞,像一只将死的蝶。
我迈步,朝祖祠走去。
脚下的红纹越来越亮,如同血脉苏醒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命上。
我走了半宿,天快亮时才在山坳里寻到一处废弃的农家院。篱笆歪斜,鸡舍塌了一角,灶台冷得能结霜。我推门进去,屋内积灰半寸,唯独炕上铺着干草——像是刚有人睡过。
“谁?”我手按腰间短弓,气机微凝。
“哎呀,吓死我啦!”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灶后蹦出来,妙真顶着一头乱发钻出,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,“沈大哥你可算来了!我在这儿等了三天,差点以为你被李家那群纸人拖去当新郎官啦!”
我皱眉: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阿蘅姐姐托梦给我呀!”她把红薯塞进我手里,烫得我一哆嗦,“她说你走的是‘归魂路’,路上必经此地,让我守着。喏,还留了符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,上面朱砂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底下写着:“沈烬若饿,喂他吃红薯,别让他喝井水——水里有替命童子的残魄。”
我盯着那字迹,嘴角抽了抽。阿蘅什么时候学会画这种鬼脸了?
妙真笑嘻嘻地凑近:“其实吧,这井水真不能喝。昨儿半夜,我听见井底有人哭,扒开井盖一看——好家伙,三具泡胀的童尸,眼珠子全盯着我,嘴里还念叨‘哥哥替我死,哥哥替我死’……吓得我当场烧了三道镇魂符,现在井口还贴着呢。”
我咬了口红薯,甜糯暖胃,但心里却沉了下去。李家替命童子的邪术,竟连乡野小院都不放过。
正想着,院外忽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,像是枯枝被踩断。
我和妙真同时噤声。
风停了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“嘘——”妙真手指抵唇,眼睛却亮得惊人,“不是丧尸……是‘活尸’。脚不沾地,走路没影子的那种。”
我缓缓起身,将红薯搁在灶台上,右手虚握成弓。气流在我掌心凝聚,无形之箭已蓄势待发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佝偻老妪站在门口,穿着褪色的靛蓝布衫,手里拎着个竹篮,篮里放着几株艾草。她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眼神却清澈得不像老人。
“后生,”她声音沙哑,“你们……是不是在找李家祖祠的路?”
我未答,妙真却抢道:“婆婆您怎么知道?”
老妪没理她,只盯着我:“你身上有‘伪魄’的气息,像腐肉裹着金箔——好看,但臭得很。”她顿了顿,从篮子里取出一枚青玉丹,“吞了它,能压住体内躁动的魂火。不然走到祖祠门前,你自己先炸成灰。”
我迟疑片刻,接过丹药。入手温润,隐隐有龙涎香。
“为何帮我?”我问。
老妪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黑牙:“因为三十年前,我也走过归魂路。那时李家还没这么疯,替命童子也只用死婴……”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几缕黑气,“现在?他们连活人都敢炼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猛地一颤,眼白翻起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怪响。
“糟了!”妙真一把拽我后退,“她被附身了!”
老妪的身体开始扭曲,四肢反折,指甲暴涨如钩。她嘶吼着扑来,口中喷出腥臭黑雾。
我空弓一拉,气箭破空而出,正中她心口。老妪踉跄几步,却未倒下,反而咧嘴大笑:“沈烬……你的命,早该是我的……”
那声音,竟是李家大公子李承砚!
我心头一震——他不是早在三年前就死于玄甲军围剿了吗?
妙真急喊:“别愣着!她魂壳快撑不住了!快用阿蘅给的簪子!”
我猛地想起那根银簪,但簪子是用来斩魂契的,此刻用在此处……恐怕会伤及老妪本魂。
可若不用,这恶灵借尸还魂,必成大患。
电光石火间,我咬牙抽出银簪,却未刺向自己,而是反手掷出——
“破界•斩妄!”
银簪化作一道白光,直贯老妪眉心。
“啊——!”一声凄厉惨叫,黑气如蛇般从她七窍钻出,瞬间消散。老妪软软倒地,气息微弱,但尚存一息。
我上前扶住她,她艰难睁眼,嘴唇翕动:“谢……谢……祖祠……钟响……莫信……”
话未说完,头一歪,断了气。
妙真蹲下检查,叹了口气:“魂魄被撕碎了,救不回来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神难得认真,“沈大哥,李家祖祠里,怕不只是钟那么简单。”
我沉默良久,将老妪尸体抱到院中,用干草盖好。转身回屋,拿起那枚青玉丹,一口吞下。
丹入腹,一股清凉顺脉而下,体内躁动的伪魄果然安静了些。
妙真递来水囊:“这次是干净的山泉水。”
我接过,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你为何跟着我?青鸾观不是严禁弟子涉入李家因果?”
她眨眨眼,笑得狡黠:“因为我梦见你射穿月亮那天,我就能重开山门啦!再说了——”她指了指屋顶,“你看那儿。”
我抬头,只见梁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符纸,随风轻晃,隐约组成北斗七星之形。
正是阿蘅的驱尸阵。
原来她早在此处布防,只为护我一夜平安。
我喉头微哽,却只淡淡道:“走吧,天亮了。”
妙真蹦跳着跟上,边走边哼小调:“哥哥替我死,妹妹替你活……”
她吐了吐舌头,赶紧改口:“哎呀,唱错了!是‘哥哥替我活,妹妹替你走’——这可是阿蘅姐姐教的新调子!”
我没再理她,推门而出。晨光微熹,薄雾如纱,山间草木沾着露水,静得连风都小心翼翼。昨夜那场惊魂仿佛被晨曦抹去,只剩脚下泥地上的几道拖痕,和院角井口上贴着的三道焦黑符纸,无声诉说着什么。
妙真跟在我身后,脚步轻快,却不再说话。她虽嬉笑惯了,但此刻也知分寸——李承砚的声音、老妪临终的警告、还有那枚来历不明的青玉丹,都在提醒我们:前方不是寻常险地,而是李家百年邪术织就的罗网。
山路蜿蜒,越往上走,林木越密。日头被枝叶筛成碎金,洒在肩头,却照不进心里。我体内那股被青玉丹压下的躁意并未全消,反而隐隐与某种遥远的节律共鸣——像是有钟,在极深的地底,一下、一下,敲着我的骨头。
“沈大哥,”妙真忽然低声唤我,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山太静了?”
我顿住脚步。的确,鸟不鸣,虫不叫,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整座山,如同屏住了呼吸。
“不是静,”我缓缓道,“是被封了声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林中忽有白影一闪。不是丧尸那种踉跄扑咬的姿态,而是一道飘忽的人形,衣袂翻飞,似踏云而来。那人停在十丈开外的古松下,背对我们,长发垂腰,手中握着一柄无鞘长剑。
妙真倒抽一口冷气:“那是……李家的守陵人?可他们不是早就死绝了吗?”
我眯起眼。守陵人穿白衣,佩无鞘剑,世代守李氏祖坟,不得婚娶,不得离山,魂魄皆系于祖祠钟下。若有人擅闯,便以血祭钟,引万魂噬敌。
可眼前这人……身形太过熟悉。
“阿蘅?”我脱口而出。
面容清冷如旧,眉心一点朱砂痣,正是阿蘅。可她眼神空洞,唇色青紫,颈侧一道细长黑线,如蛛丝缠绕——那是魂契被强行重铸的痕迹。
“沈烬。”她开口,声音却非一人,而是数道重叠之音,有男有女,有老有幼,最后归于一声幽叹,“你不该来。”
妙真一把抓住我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“别信!那是‘借面鬼’!阿蘅姐姐的魂早散了,哪还能站在这儿说话!”
我却盯着她手中那柄剑——剑柄刻着“归墟”二字,是我三年前亲手埋在玄甲军乱葬岗的那把。剑身无光,却隐隐透出我自己的命格纹路。
“你若真是阿蘅,”我沉声道,“告诉我,我们在青崖渡分别那夜,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她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你说……‘若我回不来,莫烧纸,烧我弓。’”
我心头一震。那夜之事,除我二人,无人知晓。
可就在此时,她颈上黑线骤然收紧,她猛地捂住喉咙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,急促道:“快走!钟……钟要醒了!他们用我的残魄……引你入阵!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一晃,化作无数纸片纷飞。每一片纸上,都画着一张我的脸,或怒或悲,或笑或泣,随风旋舞,最终尽数没入山壁。
山体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钟鸣。
不响,却震得我五脏六腑齐颤。体内伪魄如沸水翻腾,青玉丹的清凉瞬间被冲散。我单膝跪地,喉头腥甜。
妙真慌忙扶住我,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铃急摇:“定魂铃!撑住啊沈大哥!”
铃声清越,勉强稳住我心神。我喘息着抬头,只见前方山道尽头,雾气渐浓,隐约现出一座石坊,上书四字:归魂不返。
妙真咬唇:“这就是李家祖祠的外门了……可奇怪,按理说该有尸傀守门,怎么一个都没见?”
我扶着树干站起,擦去嘴角血迹,目光落在石坊两侧——那里本该立着两尊镇墓兽,如今却空空如也。但地上,留着两道深深的拖痕,直通祠内。
我盯着那两道拖痕,心头一紧。镇墓兽重逾千斤,能被拖走,说明祠里头的东西……比我想的还邪门。
“妙真,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那青玉丹还有没有?”
她翻了个白眼:“沈大哥,你以为这是糖豆啊?一颗就够你吊命三天了!再吃,魂魄都要绿了。”
我嘴角抽了抽,没理她。这丫头疯是疯,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。可眼下这情形,连阿蘅的魂都警告过别进祖祠——偏偏我又非进不可。
“李承砚那老东西附在老妪身上,被我一簪子戳散,可他魂魄没灭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从腰后抽出短弓,搭上一支无镞箭,“他肯定躲进了祖祠。我得亲手了结他,替阿蘅讨个公道。”
妙真忽然凑近,鼻尖几乎贴上我的脸:“沈大哥,你是不是……喜欢阿蘅姐姐?”
我手一抖,箭差点射出去。“胡说什么!”
“哎呀,脸红了!”她蹦开两步,笑嘻嘻地,“不过阿蘅姐姐魂都快散了,你还惦记她,真是痴情种。可惜啊,人家现在连影子都没了。”
我心头一闷,没接话。阿蘅临消散前那句“别信祠中人”,像根刺扎在脑子里。可不信谁?李家早就没人了,除了那个藏头露尾的李承砚。
正想着,妙真忽然神色一凛,猛地拽我胳膊往后一拉。我本能地旋身,弓弦嗡鸣,空箭直射前方雾中!
一声闷响,像是射中了什么软物。雾里传来“咕噜咕噜”的怪声,接着,一个佝偻身影踉跄而出——不是丧尸,是个活人!
那人披着破麻衣,满脸泥污,手里攥着半截断香,看见我们,扑通跪下:“两位仙长救命!小的是守祠的杂役,昨夜……昨夜祠堂里闹鬼,镇墓兽自己爬起来,把门神吃了!”
我眯眼:“门神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那两尊石兽成精了!它们眼睛冒绿光,一口一个,把供桌上的牌位全嚼了!”他哆嗦着,“李老爷的灵位……被咬得只剩半片木头!”
妙真歪头:“李承砚的牌位?”
“对对对!可奇怪的是,今早那两尊兽又不动了,躺回原地,跟没事人似的。小的壮着胆子去看,结果……结果祠堂里传出女人哭声!”
我和妙真对视一眼。
女人哭声?
阿蘅?
不可能。她魂已散,除非……有人用招魂术强行拘她残魄!
我一把揪住那杂役衣领:“祠里还有谁?”
“没、没人了!就……就一个穿黑袍的老道,半夜翻墙进来,说要‘取回本属于他的东西’……”
妙真脸色骤变:“黑袍?是不是左袖绣着九条蛇?”
杂役猛点头。
“糟了!”妙真跳脚,“那是阴符宗的余孽!三十年前被青鸾观剿灭的邪道!他们专炼‘伪魄’,拿活人魂魄当灯油点长明灯!”
我心头一沉。难怪我身上有伪魄气息——怕是早被盯上了。
“沈大哥,”妙真突然拽我袖子,眼神难得认真,“你得快点进去。那老道若真在炼阿蘅的残魂,她的真名‘李昭蘅’一旦被刻上灯芯,就永世不得超生了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她问。
“怕。”我老实答,“但我更怕她连灰都不剩。”
妙真噗嗤一笑:“行,那我陪你疯一回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咬破指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,“北斗借力,七星照路——虽然可能不太准,毕竟墨是我用锅底灰调的。”
她把符往我背上一拍:“走!趁那老道还在念咒,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!”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踏入石坊。
雾更浓了,脚下青砖湿滑,像是浸过血。祠堂大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幽幽绿光。
妙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:“沈大哥,待会儿要是打不过,咱俩装死行不行?”
“你先死。”我冷冷道。
祠堂内,绿光如水,浮动在梁柱之间,仿佛整座屋子被泡在一口巨大的萤火虫缸里。那光不照人面,只映物影——供桌、牌位、香炉,皆拖出长长的、扭曲的黑影,像活物般缓缓蠕动。
我屏住呼吸,弓弦微绷。妙真贴在我身后,指尖还沾着锅底灰混血的符墨,轻轻戳了戳我后腰:“左边第三根柱子后面,有东西在喘。”
我侧目一瞥,果然,那柱影微微起伏,似有人倚靠其上。可那节奏……不对。人的呼吸再轻,也有起伏之律;而那喘息,断断续续,时快时慢,像是被什么强行拼凑起来的残响。
“伪魄。”我低声道,“他在用阿蘅的残魂当引子,炼傀。”
妙真咬牙:“阴符宗最恶毒的‘借魂塑形’术。把死者的名、忆、情全抽出来,塞进纸人泥胎里,做成听话的‘影仆’。若真名刻上灯芯,那影仆就成了主魂替身,原主永世不得轮回,只能日日替他点灯、诵咒、杀人。”
我心头一绞,几乎握不住弓。
就在这时,祠堂深处传来一声轻笑,干涩如枯叶摩擦:“沈七郎,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声音……不是老道,是李承砚!
我猛地抬头,只见供桌后缓缓站起一人——黑袍曳地,左袖九蛇盘绕,正是阴符宗的标记。可那张脸……分明是李承砚年轻时的模样!眉目清俊,唇角含笑,仿佛从未死过。
“你不是魂散了吗?”我声音发紧。
“魂?我早不要那玩意儿了。”他摊开手,掌心浮着一盏青玉小灯,灯芯幽蓝,正燃着一缕极细的白烟,“我借阴符宗的‘蜕骨法’,以伪魄为骨,以怨气为肉,重铸此身。如今,我比活着时更清醒,也……更强大。”
妙真在我耳边急促低语:“灯芯上的名字快成形了!沈大哥,必须打断他!”
我点头,却没动。因为那盏灯里,白烟凝成的字迹,赫然是——
李昭蘅。
三个字已写完两笔,只剩最后一横。
“你若再上前一步,”李承砚笑意渐冷,“我就让这名字彻底落成。她将永为灯奴,夜夜为你点灯,却再认不出你是谁。”
可就在这僵持之际,祠堂角落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不是人声,也不是丧尸的嘶吼,而是一种……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带着湿意的呜咽。
我和妙真同时转头。
只见那两尊镇墓兽的石像缝隙中,缓缓渗出一缕白雾。那雾不散,反而聚成人形轮廓——纤瘦、素衣、长发垂肩。
可她的脸模糊不清,像隔着一层水幕。
“别……信……祠中人……”那声音断断续续,却清晰入耳,正是阿蘅临散前那句警告。
李承砚脸色骤变,猛地挥手:“闭嘴!你早该消了!”
他手中青玉灯剧烈晃动,灯焰暴涨,直扑那白雾人影。
我再也忍不了,弓弦一震,无镞箭破空而出——不是射人,而是射向供桌上那盏长明灯!
箭尖未至,妙真已扑上前,将那张锅底灰画的符拍在灯座上。
“北斗七星,照尔归墟——给我灭!”
符纸燃起一道微弱金光,灯焰竟真的黯了一瞬。
就在这刹那,阿蘅的白雾身影忽然伸出手,指向祠堂后墙——那里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李氏先祖画像。
画像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,被香灰覆盖多年,此刻却在绿光中隐隐浮现:“承砚非吾子,乃阴胎所化。”
原来……李承砚根本不是李家血脉?他是阴符宗早年埋下的“阴胎”,借李家香火养大,只为今日夺祠、炼魂、复宗?
李承砚显然也看到了那行字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他狂吼一声,手中青玉灯脱手飞出,直撞向画像!
“毁了它!”
我箭已射尽,妙真符力将竭,眼看那灯就要撞碎画像——
忽然,那两尊“不动”的镇墓兽,齐齐睁眼。
绿光暴涨,石爪挥落,竟一把将青玉灯拍碎在地!
灯芯熄灭,白烟溃散。
阿蘅的身影在烟中轻轻一笑,随即化作点点星尘,随风散去。
祠堂内,死寂如渊。
李承砚呆立原地,喃喃道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是李家长子……我是……”
妙真喘着粗气,拽我袖子:“沈大哥,他心神已乱,现在动手!”
我却站着没动,望着阿蘅消散的方向,轻声道:“她最后指的不是画像……是画像后面的墙。”
妙真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密室?”
我点头,缓步上前,伸手抚过画像背面——果然,有一处砖缝微微凸起。
轻轻一按。
整面墙,缓缓移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秘籍,只有一具小小的、裹着红布的陶俑。
俑面无五官,胸前刻着一行小字:“昭蘅生魂所寄,慎勿启。”
我和妙真对视一眼,心头俱是一沉。
原来……阿蘅的真魂,从未真正消散。
她一直被封在这陶俑里,藏于祖祠最深处。
而李承砚,甚至阴符宗老道,都只以为她在外面飘荡的残魄,便是全部。
真正的她,一直在这里,等一个人来认出她,带她回家。
我一把将陶俑揣进怀里,那红布还带着点潮气,像是刚从地底挖出来的。妙真在我身后急得直跳脚:“哎呀你轻点!那是魂寄之器,摔裂了她可就真散了!”
“没那么娇贵。”我头也不回,顺手把祠堂后窗推开一条缝。外头天色已暗,远处村道上隐约传来拖沓的脚步声——不是人走的,是丧尸在游荡。
“你俩别吵了!”阿蘅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,轻得像一缕风,“东边柴房有地道,通到村尾老瘸子家的猪圈。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老瘸子?那个总拿酒坛子打自己影子的老疯子?”
“他不是疯子,”阿蘅语气微涩,“他是守界人。三十年前阴符宗屠村,他一人守住村口三天三夜,最后被剜去双眼,封了灵脉,才活下来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守界失职……难怪这村子成了丧尸窝。
“走!”我低喝一声,率先翻出窗台。妙真紧随其后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纸扎小人,嘴里念念有词:“小鬼带路,莫回头,回头吃你豆腐脑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正经点?”我压低声音,弓已在手。虽无箭,但指间蓄气,随时能射出一道破煞之劲。
“我这叫以邪制邪!”她嘟囔着,纸人突然飘起,在前方引路。
我们猫腰穿过菜园,踩过几具干瘪的尸骸——都是村民,皮肉枯槁,眼窝深陷,显然是被抽了魂。妙真瞥了一眼,啧啧道:“阴符宗这帮孙子,连死人都不放过,炼灯奴都炼出瘾来了。”
柴房就在眼前,门虚掩着。我一脚踹开,里头堆满干草和劈柴,角落果然有个掀开的木板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。
“快!”阿蘅催促。
我们刚钻进去,头顶便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——祠堂方向,有人破门而入!
“李承砚追来了。”我咬牙。
妙真一边往下爬一边笑:“怕啥?他现在顶多是个半吊子伪魄人,真打起来,你一箭就能把他钉墙上当装饰画。”
地道狭窄潮湿,爬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透出光来。出口果然是猪圈,几头肥猪哼哼唧唧,见我们冒出来,吓得撞墙乱窜。
“嘘——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猪槽后传来。
一个佝偻老头拄着拐杖站起身,瞎眼浑浊,脸上全是刀疤,手里却稳稳端着一碗酒。“你们……动了陶俑?”他声音颤抖。
“你是老瘸子?”妙真探头问。
老头没理她,只盯着我怀里的红布包,忽然双膝一软跪下:“李家……终于有人来找她了。”
我愣住:“你认识阿蘅?”
“何止认识……”他苦笑,“我是她乳父。当年夫人难产,是我抱着她逃出火场。后来阴符宗说她命格带煞,要焚魂祭天……我偷偷把她真魂封进陶俑,藏进祖祠地窖,自己装疯卖傻三十年,就为等这一天。”
阿蘅的声音哽咽了:“阿伯……”
老头抹了把脸,忽然神色一凛:“不好!他们用尸傀追踪魂息!快走,往西山去,那儿有座废弃的青鸾观分坛,阵基还在,能护她真魂不散!”
话音未落,猪圈外传来“咔嚓”一声——篱笆被撕开,三具青面獠牙的尸傀扑了进来,眼窝里燃着幽绿鬼火。
“啧,又来。”我挽弓,指间气劲凝聚如弦。
“等等!”妙真突然大喊,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,拔开塞子往地上一泼——竟是半瓶酱油!
尸傀猛地顿住,鼻子狂嗅。
“它们……以为是血?”我愕然。
“阴符宗炼尸用朱砂混猪血,这些蠢东西闻惯了,分不清酱油和血!”妙真得意一笑,“趁现在!”
我一箭虚发,气劲如刃,削断两具尸傀脖颈。剩下那具扑向老头,却被他反手一拐杖砸中天灵盖——看似枯瘦的手臂竟爆发出惊人力量,尸傀当场炸成碎骨。
“走!”老头推我们,“我拖住后面的!”
我和妙真不敢耽搁,抱紧陶俑冲出猪圈。夜风呼啸,远处山影如墨。阿蘅的声音在我心底轻轻说:“沈烬……谢谢你,没把我当成一件任务。”
我没答话,只是把陶俑裹得更紧了些。
妙真边跑边喘:“喂,你说老瘸子会不会死啊?”
“不会。”我淡淡道,“守界人,命硬得很。”
她撇嘴:“那你呢?玄甲军第一神射手,怎么沦落到陪两个小姑娘躲丧尸?”
我脚步未停,只冷笑一声:“玄甲军?那支被阴符宗渗透得只剩空壳的‘铁军’?三年前雁门关一役,他们拿活人祭阵,引尸潮破城,我射穿了主帅咽喉,从此便成了通缉犯。”
妙真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忽然轻了些:“所以你不是逃兵,是叛将?”
我没答。山风掠过耳畔,带着腐土与枯叶的气息。怀中的陶俑微微发烫,仿佛阿蘅的情绪也随夜色起伏。她没说话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——那种无声的注视,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以招架。
西山渐近,青鸾观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那本是道门清修之地,如今却断壁残垣,藤蔓如蛇缠绕着倾塌的殿柱。观门前立着半截石碑,刻着“青鸾守正”四字,已被血污浸透,字迹斑驳如泪。
“小心。”我低声道,“此地虽有旧阵残留,但阴符宗惯会借势布局。他们若知阿蘅真魂在此,必设伏。”
妙真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符贴在额上,双眼顿时泛起淡金光晕。“开了灵视……咦?”她忽然顿住,“观里有人。”
我眯眼望去,只见观内并无灯火,却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自后殿袅袅升起——不是焚香,是燃骨香。那是守魂者才懂的秘法,用以温养游离之魄。
“难道还有同道?”妙真声音里透出一丝希望。
“未必。”我按住她肩膀,“也可能是饵。”
正犹豫间,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竟带了几分颤抖:“……是他。”
“当年……抱我逃出火场的,不止乳父一人。”她顿了顿,似在回忆,“还有一个少年,背上有青鸾刺青。他说他会回来接我,可我等了一世,都没等到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青鸾刺青?那是青鸾观嫡传弟子的标记,早已绝迹百年。
妙真已按捺不住,猫腰朝后殿摸去。我只得跟上,弓弦绷紧,指节微凉。
穿过残破的回廊,后殿果然有人。一个黑衣男子背对我们跪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一盏青铜灯,灯芯无火,却幽幽浮动着一缕白烟。他身形瘦削,肩胛处隐约可见青色纹路——正是展翅青鸾。
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回头。
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,眼窝深陷,唇色发青,分明已是半尸之躯。可他的眼神却清澈如泉,望向我怀中的陶俑时,竟落下泪来。
“阿蘅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如裂帛,“我回来了。”
妙真倒抽一口冷气:“伪魄人?不……他是自愿献魂,以肉身为牢,锁住最后一丝清明!”
我握弓的手微微发颤。这种人,比丧尸更可怕——他们记得一切,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,终日与尸毒抗争,只为守住一个执念。
阿蘅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沈烬……放我下来吧。这一面,我躲了三十年。”
我迟疑片刻,终究解开红布,将陶俑轻轻放在地上。
那男子踉跄起身,一步步走近,每走一步,身上便有黑气逸散。他伸手想触碰陶俑,却又缩回,只喃喃道:“对不起……我晚了太久。”
夜风穿堂而过,吹动残幡,也吹散了那缕燃骨香。
火枫岭的夜,比青鸾观更冷。风里裹着焦味,像是烧过什么活物,又像只是枯叶自焚。
我盯着那伪魄人——他叫陈九,自称曾是阿蘅乳母的侄儿,三十年前为守她一缕残魂,自愿献出本魄,换得半人半尸之躯。如今这副身子早烂透了,全靠一口执念吊着,连走路都像拖着破麻袋。
“你真要在这地方……见她?”我低声问,手已搭上弓弦。不是防他,是防四周林子里窸窣作响的动静——尸傀嗅到活人气,也嗅得到伪魄人身上的腐息。
阿蘅的陶俑静静立在石台上,没说话。但我知道她在看。她总这样,沉默时比开口更有力。
妙真蹲在旁边啃一块干粮,腮帮子鼓鼓的,忽然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哎呀,这哥哥身上臭得能熏死三只跳尸!阿蘅姐姐,你当年是不是嫌他脚臭才躲起来的?”
“妙真!”我皱眉。
她吐掉渣子,眨眨眼:“开个玩笑嘛!紧张成这样,待会儿拉弓手抖,射歪了可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话音未落,林子深处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脆响——枯枝被踩断。
我猛地转身,弓已拉满,气凝如刃。十丈外,两具尸傀正扒开灌木,眼窝里泛着幽绿磷火。它们动作僵硬,却异常迅捷,显然是受了妖域裂缝逸散的阴气滋养,比寻常尸傀更难缠。
陈九却不动,反而张开双臂挡在陶俑前,嘶声道:“让我……替她挡一次。”
我本想骂他蠢,可看他佝偻的背影,竟和老瘸子临死前一模一样。心头一紧,终究没出口。
“妙真,带阿蘅先撤!往东,火枫岭断崖下有处废弃炭窑,我在那儿设过符钉。”我说着,松弦。
无箭之弓,气刃破空。第一具尸傀头颅炸裂,黑血喷了陈九一脸。他竟不躲,反而咧嘴笑了,露出半截发黑的牙:“好箭法……昭蘅没看错人。”
第二具尸傀扑来,我侧身闪避,反手抽出腰间短匕,刺入它肋下旧伤——那是玄甲军惯用的“破尸七穴”之一。尸傀抽搐倒地,却未死透,手指还在抓挠泥土。
“快走!”我回头催促。
妙真却没动,反而盯着我身后,眼睛瞪得溜圆:“沈烬……你背后,长蘑菇了?”
我一愣,随即感到后颈一凉——不是汗,是湿漉漉的、带着霉味的触感。猛地回头,只见肩胛骨处竟钻出几簇灰白菌丝,正顺着衣领往上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