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默默跟在我身后,脚步有些虚浮,却倔强地不肯让人扶。妙真蹦到他肩头,把剩下的半片生菜塞进他嘴里:“吃点东西,灵根刚显,身子虚得很。我小时候第一次引灵,可是睡了三天三夜才醒,醒来第一句话就是——‘有饭没?’”
少年愣了一下,嘴角微微扬起,终于咬了一口生菜。
我们穿过菜园边缘的小径,朝驿站走去。天边已泛鱼肚白,晨雾弥漫,将昨夜的血腥与腐臭悄然掩去。风里带着露水的凉意,吹散了人心头的燥热。
走到驿站后门时,我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阿蘅警觉地问。
我盯着门槛下压着的一张黄纸——纸角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“卍”字,正是青鸾观内门弟子才用的传讯符。
妙真跳下来,捡起一看,脸色微变:“是我师兄的字迹……可他人不是死了吗?”
纸上只有一行小字:“青鸾观地脉有异,速归。——玄微子。”
妙真捏着那张黄纸,小脸绷得紧紧的,像被谁掐住了腮帮子。她忽然把符纸往我怀里一塞:“沈烬,你闻闻,有没有尸气?”
我皱眉接过,指尖刚触到纸面,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就钻进鼻腔——不是寻常尸臭,倒像是……腐烂的桃花。
“有。”我低声说,“但很淡,混在朱砂里。”
阿蘅立刻从袖中抽出三张镇煞符,贴在自己衣领、腰带和鞋尖上,动作利落得像只警惕的猫。“玄微子师兄三年前就死在北邙山尸潮里了,连骨灰都被阴风卷走。这字迹……八成是有人仿的。”
“可这‘卍’字符的笔锋,”妙真咬着下唇,眼珠滴溜溜转,“只有青鸾观内门弟子用左手小指蘸鸡血画过百遍才能写出那种弧度……外人仿不来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心头莫名一紧。三年前北邙山一役,我亲眼看见玄微子被七具铁尸围住,他引爆了体内金丹,炸出个十丈深坑——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。
“除非……”阿蘅忽然压低声音,“他成了‘活尸’?”
妙真猛地跳起来:“不可能!活尸哪会写传讯符?它们连筷子都拿不稳!”
话音未落,菜园深处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是枯枝被踩断。
我们三人同时屏息。
晨雾里,一个佝偻身影缓缓挪出来。那人穿着破烂道袍,左腿拖在地上,右臂只剩半截白骨,可脸上却干干净净,甚至……带着点笑意。
“师妹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你长高了。”
妙真浑身一颤,符纸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玄微子?”我搭上腰间短弓,指节发白。
那人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一半是我,一半是它。”他抬起仅剩的左手,掌心托着一枚青玉蝉——正是青鸾观镇观之宝“鸣魂蝉”,据说能引动地脉灵气,唤醒沉睡千年的古尸。
阿蘅倒抽一口冷气:“你偷了鸣魂蝉?!”
“不是偷。”玄微子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是它选了我。”
话音未落,他掌心的玉蝉突然嗡鸣,菜园四周的泥土簌簌震动。几株蔫头耷脑的白菜底下,竟钻出七八只青灰色的手——指甲乌黑,指节反曲,分明是新炼的“菜尸”!
“糟了!”阿蘅急退两步,迅速结印,“北斗驱尸阵需要七步方位,这儿太窄!”
我已挽弓在手,却没搭箭。弓弦一震,一道无形气刃劈向最近那只菜尸的脖颈——“噗”地一声,尸首分离,可那脑袋滚到玄微子脚边,竟咧嘴冲他笑。
“没用的,”玄微子声音忽远忽近,“这些菜尸吃的是地脉阴气,砍头不死,火烧不灭。”
妙真突然蹲下,抓起一把湿泥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呸地吐出:“土里掺了尸油!难怪白菜长得这么水灵!”
我差点被她这举动呛住。
阿蘅却眼睛一亮:“等等!既然它们靠地脉阴气活着……那如果切断源头?”
她猛地看向我:“沈烬,还记得你上次在乱葬岗射穿‘地阴泉眼’那一箭吗?”
我点头。那一箭耗尽我三日修为,但确实让整片坟地清净了半年。
“现在,”她指向菜园中央那口废弃的水井,“井底就是青鸾观地脉支流入口。只要射穿它,阴气一断,这些菜尸就是烂菜帮子!”
玄微子脸色骤变:“不可!地脉一断,青鸾观千年道基——”
“你早不是青鸾观的人了!”妙真尖叫着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照向他胸口,“看看你心口那团黑气!你早就被鸣魂蝉反噬了!”
镜中映出的玄微子,心口处盘踞着一条墨色虫影,正啃噬他的魂魄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弓开如满月。没有箭,只有凝聚到极致的杀意。
她立刻扑向妙真,两人滚到菜畦后头。
一道银白气流如龙钻入井口,地下传来闷雷般的轰鸣。紧接着,井壁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黑气喷涌而出,又迅速溃散。
菜园里,那些菜尸动作一僵,纷纷软倒在地,化作一滩滩腥臭黑水。
玄微子踉跄几步,跪倒在地,手中玉蝉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
“你们……毁了大计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什么大计?”我走近,弓弦仍绷着。
他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:“黑袍人……只是棋子。真正的‘尸母’……在青鸾观地宫……借鸣魂蝉……唤醒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整个人忽然塌陷,只剩一张人皮裹着骨头,缓缓倒下。
妙真跑过来,捡起那枚裂开的玉蝉,小脸惨白:“蝉裂了……地宫封印……撑不过三天。”
阿蘅扶着膝盖喘气,忽然瞥见井沿上刻着一行小字,被苔藓半掩:“尸母醒,青鸾泣,九鼎移。”
她念出来,声音发抖。
我收弓入鞘,望向远处青鸾观的方向。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观顶残破的琉璃瓦上,泛着不祥的青光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趁天亮,赶在尸母睁眼前。”
妙真却突然拽住我袖子,眼睛亮得吓人:“沈烬,你刚才那箭……是不是偷偷用了‘燃魂诀’?”
她嘿嘿一笑:“别装了,你手指都在抖。要不要我给你扎两针?我新配的‘续命汤’,加了韭菜汁,喝了能连射三箭不虚!”
阿蘅“噗嗤”笑出声,紧张的气氛顿时漏了气。
身后,两个姑娘叽叽喳喳拌嘴:“韭菜汁?你上回给我喝完打嗝三天都是葱味!”
我懒得回头,只加快脚步。晨露打湿了草鞋,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,倒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
“燃魂诀”确实用了——那是我压箱底的禁术,以精血为引,焚魂成箭。一箭下去,三日虚脱是轻的,若无妙真那古怪汤药吊着,怕是要在床上躺上半月。可眼下哪有时间养伤?青鸾观地宫一旦崩裂,尸母出世,整个江南道都得沦为死地。
阿蘅追上来,递给我一个油纸包:“刚在菜园顺手摘的,你垫垫肚子。”
我接过来,里面是几块烤芋头,焦香扑鼻。她总这样,再危急的关头也不忘吃食,仿佛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扛。
妙真蹦跳着跟在后头,一边嚼着生萝卜一边翻看玄微子留下的残符:“这符纸用的是‘阴桑皮’,只有北邙山后崖才有……黑袍人果然和三年前那场尸潮有关。”她忽然顿住,“等等!沈烬,你记得不?当年北邙山尸潮爆发前,也是先有地脉异动,青鸾观派人去查,结果全军覆没——除了玄微子。”
我咬下一口芋头,没应声。那场惨烈至今烙在我梦里:漫山遍野的铁尸如潮水涌来,青鸾观七十二名弟子结成“七星镇煞阵”,却在半炷香内被撕成碎肉。玄微子引爆金丹时,我正被阿蘅拖着逃命,回头只见一道刺目金光炸开,天地失色。
“所以……”阿蘅声音低了下来,“有人在重复三年前的布局?先扰地脉,再引尸母,最后……借尸母之力夺鼎?”
“九鼎移”——那井沿上的字又浮现在我脑海。大周立国,凭的就是镇压九州气运的九尊神鼎。若九鼎移位,龙脉断绝,王朝倾覆不过旦夕之间。
我们三人沉默着走上官道。远处村落炊烟袅袅,鸡鸣犬吠,仿佛世间从未有过尸祸。可我知道,这安宁薄如蝉翼。青鸾观距此不过三十里,若尸母真在地宫苏醒,午时前必有异象。
妙真忽然拽我袖子,指向前方:“你看那棵老槐树!”
我眯眼望去。槐树本该枝繁叶茂,可那树冠却枯黄一片,树干上缠满暗红藤蔓,像血管般微微搏动。更诡异的是,树下跪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,背对我们,长发垂地。
“别靠近!”阿蘅一把拉住妙真,“那是‘血藤尸’,专吸活人阳气补阴体。嫁衣越新,尸性越烈。”
可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——
一张脸,竟与妙真一模一样。
妙真倒抽一口冷气,符纸差点脱手。我也心头一凛,但细看之下,那“妙真”的眼角有一道细小的缝合线,皮肤泛着蜡质光泽。
“傀儡尸。”我沉声道,“有人用你的生辰八字扎了替身,想引你入局。”
妙真脸色煞白,却强撑着冷笑:“好啊,敢拿我当饵?待会儿我就把她的头发编成麻花,塞进灶膛烧三天!”
阿蘅却盯着那嫁衣女子脚边的一只小陶罐,忽然蹲下:“罐口封泥上有青鸾观的火漆印……而且,是内门执事才用的朱砂混金粉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这意味着,青鸾观内部早有叛徒,且地位不低。
正欲上前毁了那傀儡,忽听远处传来钟声——不是丧钟,而是青鸾观晨课的清心钟。可如今观中无人,谁在敲钟?
钟声悠扬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。
妙真突然捂住耳朵:“不对!这钟声……在勾魂!”
话音未落,那嫁衣傀儡“咔”地站起,双手捧起陶罐,朝我们咧嘴一笑。罐中升起一缕青烟,烟中隐约浮现一座地宫轮廓,中央盘踞着一团蠕动黑影——正是尚未完全苏醒的尸母!
“它在召我们进去。”阿蘅声音发紧,“用妙真的魂丝为引,逼我们提前入地宫。”
我握紧弓柄,指节咯咯作响。明知是陷阱,却不得不跳。若放任尸母借妙真魂丝滋养,三日之期恐怕撑不到。
“走。”我转身朝青鸾观方向迈步,“但这次,换我们设局。”
妙真抹了把脸,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扎进自己指尖,挤出一滴血抹在眉心:“好!那就让它尝尝——假魂引真雷,烂尸配韭菜汤!”
菜园子就在青鸾观后山脚下,原本是观里种些青蔬自给自足的地方。可如今,满地烂菜叶堆得比人还高,腐臭味混着尸气直冲天灵盖。我踩着一截发黑的萝卜缨子,差点滑了个趔趄。
“这味儿……比玄甲军营里的馊饭还冲。”我皱眉低语。
阿蘅掩着鼻子,一边从袖中抖出三张黄符贴在脚踝上:“别抱怨了,妙真说尸母最爱吃烂菜帮子,拿这个当饵,它才会上钩。”
“谁说的?!”妙真蹦到我肩头,小手叉腰,“我才没说过!我是说——烂菜帮子配韭菜汤,能引它打嗝吐魂!”
我斜她一眼:“你刚不是说要‘假魂引真雷’?怎么又变汤了?”
“哎呀,沈大哥你不懂!”妙真跳下来,蹲在地上扒拉一堆蔫白菜,“雷法太费劲,不如先喂它点馊的,等它打嗝时魂门松动,咱们再灌符水进去——就像灌醉酒鬼一样!”
阿蘅噗嗤笑出声,又赶紧捂嘴,压低声音道:“行了行了,别闹。那嫁衣傀儡刚才消失的方向,就是菜窖入口。咱们得快点,魂丝还在它手里。”
我点头,弓已搭弦,虽未上箭,但指尖微颤,气运已凝。菜园深处,几具菜尸正佝偻着身子,在烂菜堆里翻找什么。它们不像寻常丧尸那样嘶吼乱撞,反而动作迟缓,像极了老农捡菜心——若不是眼眶里淌着黑血,我还真以为是谁家雇的短工。
“奇怪……”阿蘅盯着其中一具,“它们没攻击我们。”
“因为咱们身上有妙真的血味。”妙真得意地晃了晃手指,“我刚才抹的是‘替魂血’,它们以为咱们是送菜的!”
我:“……所以现在咱们是‘外卖郎’?”
妙真一本正经:“准确说是‘阴间美团’,五星好评送韭菜汤。”
阿蘅忍俊不禁,又赶紧绷住脸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铃,轻轻一摇。铃声清脆,菜尸们顿时僵住,齐刷刷转头望来。
“糟了!”她低呼,“北斗阵还没布完,它们识破了!”
话音未落,最近那具菜尸猛地扑来,手里攥着半截烂冬瓜,竟朝我脸上砸!
我侧身一闪,弓弦空震,一道气刃劈出,菜尸脑袋应声裂开,黑浆四溅。可它身子还在往前冲,直到撞上一堆烂白菜才轰然倒地。
“别杀太多!”妙真急喊,“死尸多了会聚阴成瘴,尸母就醒得更快!”
我咬牙收手,改用弓杆横扫,将扑来的菜尸一一击退。阿蘅趁机甩出三道符箓,贴在菜园四周的竹篱上,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形成一道临时结界。
“撑不了多久。”她喘着气,“得赶紧进菜窖。”
妙真已经扒开一堆烂韭菜,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。她用力一掀,一股腥风扑面而来,夹杂着腐土与铁锈味。
“就是这儿!”她回头冲我们眨眼,“下去之后,记得闭气三息——下面有‘迷魂韭’,吸一口能让你梦见前任!”
我:“……我哪来的前任?”
妙真神秘一笑:“那你可能梦见自己上辈子欠的债。”
阿蘅白她一眼,率先跳下。我紧随其后,落地时弓弦微响,已锁定黑暗中的动静。
菜窖比想象中深,四壁湿滑,挂满霉斑。角落堆着几个陶瓮,瓮口封着红布,隐隐渗出血迹。
“那是‘养尸瓮’。”阿蘅轻声道,“青鸾观早年用来镇压邪祟的,现在……怕是成了叛徒的温床。”
忽然,头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。
我们三人同时抬头——那块青石板,被人从外面缓缓盖上了。
“有人跟来了。”我低声道,弓已拉满。
黑暗中,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沈烬,你还记得三年前雁门关外,那个被你一箭穿喉的斥候吗?”
那声音继续道:“他临死前说,你射偏了——其实没偏,是你故意放他走,好让他把假军情带回敌营。”
我沉默片刻,冷冷道:“你是他弟弟?”
“不。”那人轻笑,“我是他爹。也是青鸾观藏经阁的老仆——陈三。”
妙真突然插嘴:“哦!就是那个总偷吃供果、还往香炉里撒尿的陈三?”
黑暗中传来一声怒哼。
阿蘅却恍然:“难怪地宫封印松动得这么快……你一直在用秽物污损镇符!”
“不错。”陈三的声音阴冷如蛇,“我儿为国捐躯,朝廷却说他是逃兵。既然人间不公,不如让尸母吞了这世道!”
话音未落,四周陶瓮齐齐炸裂!
黑影窜出,竟是七具披着菜叶的童尸,眼窝里嵌着韭菜根,口中发出尖利哨音。
“北斗七星尸!”阿蘅脸色煞白,“他把观中早夭的童子炼成了尸傀!”
我弓弦连震,三道气刃破空而出,却只削断了几片菜叶。那些童尸动作诡异,忽左忽右,竟似能预判我的箭路。
“它们认得你的气!”妙真急喊,“沈大哥,换左手射!”
我一愣——我惯用右手,左手从未开弓。
但此刻,已无选择。
我换手搭弦,心神沉静,回忆起幼时师父教的第一课:“弓不在手,在心。”
左手一震,一道无形之箭破空而出。
最前那具童尸胸口炸开,黑血喷溅。
阿蘅趁机咬破指尖,在空中画出一道金符:“北斗倒悬,万尸归渊——起!”
金光骤亮,七具童尸齐齐跪地,如被无形绳索捆缚。
黑暗深处,陈三发出一声凄厉长啸,转身欲逃。
我左手再拉,气箭追去,穿透其肩胛。
他踉跄倒地,手中赫然攥着那罐装有妙真魂丝的陶罐。
“别杀他!”妙真冲过去,一把抢过陶罐,塞进自己怀里,“他的怨气正好拿来煮汤——加点姜片,去腥!”
我收弓,左手微颤,掌心沁出一层冷汗。多年未用左手开弓,此刻经脉如被撕裂,酸麻直透肩胛。
阿蘅快步上前,从袖中抽出一道镇魂符,贴在陈三额上。老仆身子一僵,眼白翻起,喉间咕噜作响,却再发不出半句怨言。
“他识得北斗七星尸的炼法……”阿蘅蹙眉,“青鸾观藏经阁里,这类禁术早该焚毁了。”
妙真正蹲在陶瓮碎片旁,指尖捻起一点黑灰嗅了嗅,忽然皱眉:“不对,这尸气里掺了‘龙涎香’——是宫里供奉用的那种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龙涎香非民间可得,唯有大周内廷与钦天监特许道门方能使用。若连青鸾观叛徒都沾上了宫中气息,那这场尸祸,恐怕不只是私怨那么简单。
“先回地面上去。”我说,“菜窖阴气太重,再待下去,我们三个也得长韭菜。”
妙真嘟囔着把陶罐塞进腰间小袋,又顺手捡了片碎陶,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:“留个记号,万一以后还要来挖宝呢。”
阿蘅扶起瘫软的陈三,铜铃轻摇,引路而行。我断后,弓弦虚搭,目光扫过四壁霉斑——那些斑痕竟隐约构成星图,正是北斗倒悬之象。
走出菜窖时,夜风扑面,带着一丝凉意。菜园子已恢复死寂,菜尸尽数伏地不动,仿佛刚才的骚乱只是幻觉。
妙真仰头望天,忽然低声道:“沈大哥,你看那颗星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——紫微垣偏东,一颗赤星正缓缓移位,轨迹诡异,竟似逆着天轨而行。
“荧惑守心?”阿蘅脸色骤变。
“不是。”妙真摇头,“那是‘尸星’,古籍有载:‘赤芒逆行,万骨生烟’。它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……”
我沉默片刻,将弓背回肩上:“走吧,先回观里。妙真的魂丝虽取回,但陈三背后的人,恐怕才刚露面。”
三人踏着月色往青鸾观方向走去。身后,菜窖口的青石板缝隙中,一缕黑气悄然渗出,缠上一片烂菜叶,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只细小的眼睛,静静注视着我们的背影。
远处山门处,钟声忽响,一声、两声……竟敲了十三下。
十三声钟响,震得我后颈汗毛直竖。
“青鸾观的钟……不是最多敲十二下么?”阿蘅声音发紧,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符囊。
妙真却咯咯笑起来:“傻姐姐,这钟啊,是给死人听的。十三下——送魂归位。”
我脚步没停,但左手已悄然搭上弓弦。玄甲军的老习惯:遇异先备箭,哪怕空弦也安心。
绕过山门拐角,眼前景象让我猛地刹住脚步。
冰莲池本该结薄霜,此刻却蒸腾着诡异的白雾。池中央那株千年冰莲,花瓣全开了,泛着幽蓝光晕,像盏鬼灯。更怪的是,池边站着个穿灰布僧袍的小和尚,背对我们,正往水里撒纸钱。
“喂!”阿蘅喊了一声。
小和尚缓缓转身,脸上干干净净,眼睛却漆黑如墨,没有眼白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尖牙:“三位施主,借点阳气用用?”
话音未落,池水“哗啦”炸开,七具湿淋淋的童尸从水底爬出,手脚关节反折,指甲长得能当匕首使。正是北斗七星尸的残余!
“又是陈三那狗贼留的后手?”我低骂一句,右手已抽出一支铁翎箭。
“不对,”阿蘅脸色发白,“这些尸傀……身上有佛门封印的痕迹!”
小和尚双手合十,声音忽变苍老:“阿弥陀佛,贫僧法号‘枯骨’,奉龙渊司之命,特来取沈将军项上人头。”
龙渊司?朝廷专管邪祟的秘衙!陈三果然不是孤狼。
我冷笑:“想拿我头,先问问我这弓答不答应。”
话音未落,左手一松——空弦震响!
一道无形气箭破空而出,直射小和尚眉心。他竟不躲,任由气箭穿透,身形晃了晃,却毫发无伤。
“沈将军忘了?”他阴森一笑,“你左手射箭,需以魂力为引。可你三年前在北境屠城时,魂魄已被‘血誓’割裂,左臂不过是个空壳罢了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这秘密,除了死去的统帅,无人知晓!
阿蘅却突然扑到我身边,一把抓住我左手腕,急道:“别信他!你左手能射,是因为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妙真忽然尖叫:“快看池子!”
冰莲池水翻涌如沸,那株冰莲竟缓缓沉入水底,而水面浮起一具白衣女尸,长发如藻,面容……竟与阿蘅一模一样!
“李昭蘅?”我脱口而出。
阿蘅却面如死灰,喃喃道:“不可能……那是我娘……她十年前就葬在终南山了!”
小和尚哈哈大笑:“不错!李家嫡女,身负‘九阴莲胎’,天生就是养尸的温床。你娘当年假死脱身,实则被炼成‘莲母’,只等尸星临空,便可唤醒万尸朝宗!”
我猛地转头看向阿蘅:“你早就知道?”
她眼眶发红,却倔强地扬起下巴:“我知道娘失踪蹊跷,但从未想过……她是自愿的!”
就在这时,妙真突然蹦到池边,掏出一根红绳绑在自己小指上,另一端甩进水里,冲那女尸喊:“姨母!你还记得青鸾观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吗?你说过,等我及笄就给我做枣泥糕!”
水中的“阿蘅娘”忽然一颤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。
小和尚脸色骤变:“住口!你这疯丫头懂什么控魂术!”
妙真回头冲我挤眼:“沈大哥,现在!”
我哪还犹豫?左手搭箭——这一次,不是空弦,而是将阿蘅塞给我的那枚“定魂符”卷在箭杆上,引气贯注,一箭射向池心!
箭落水的刹那,冰莲池轰然冻结!
白衣女尸被冰封其中,而小和尚发出一声凄厉惨叫,身体寸寸龟裂,露出里面一具干瘪的骷髅——竟是具“借尸还魂”的傀儡!
阿蘅趁机咬破指尖,在冰面上疾画一道“破妄符”。冰层应声碎裂,女尸化作一缕青烟,钻入妙真手中的红绳。
“成了!”妙真把红绳往我手里一塞,“喏,你左手缺的那半魂,被我娘封在这‘莲魄丝’里三年了。现在,物归原主!”
我握着那根微温的红绳,左手突然灼热如焚。一股久违的暖流从掌心窜入经脉,仿佛断掉的河重新接上源头。
远处,山门外传来马蹄声,火把连成一条火龙。
“龙渊司的人来了。”阿蘅低声道,“我们得走。”
我点头,却瞥见妙真偷偷把一片冰莲塞进袖子,还冲我眨眨眼:“这玩意儿泡茶,治秃头!”
我:“……我头发挺多。”
我将红绳缠上左手腕,那股暖流尚未平息,却已能清晰感知到魂力如细泉般重新在经脉中流转。三年来左臂空荡如废,此刻竟隐隐生出知觉,连指尖都微微发麻。
阿蘅拉了妙真一把:“别胡闹,冰莲是阴物,沾不得阳气。”
妙真却笑嘻嘻地拍了拍袖子:“放心啦,我用的是‘偷天符’裹着,一时半刻坏不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“再说,这冰莲不是普通阴物——它开在尸气最重的地方,反而吸尽了怨煞,成了‘转阴为阳’的奇药。沈大哥你魂魄残缺,正需要它调和阴阳。”
我心头一动,没说话,只朝她点了点头。
山门外马蹄声越来越近,火光映得半边天都泛红。龙渊司向来行事诡秘,从不与地方军卫通气,今夜却大张旗鼓,显然是冲我们来的。更糟的是,方才那一箭虽破了小和尚的傀儡身,但“枯骨”既然是龙渊司的人,背后必有更高层授意——陈三或许只是棋子,真正的黑手,还在暗处。
“走后山。”我低声道,“青鸾观背靠断魂崖,崖下有条旧矿道,是我当年随玄甲军剿匪时挖的,地图还在我怀里。”
阿蘅点头,妙真却忽然拽住我衣角,神色难得认真:“沈大哥,你信不信我?”
我一愣:“怎么?”
她指了指自己心口:“我娘留下的不止是你的半魂。还有……一段记忆。她说,若你左手复原,便让你看看‘北境那夜’的真相。”
北境屠城,是我此生最大的污点,也是我被削去军职、贬入民间的缘由。可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,我始终记不真切——只记得血雾漫天,城墙崩塌,还有无数哭喊声中,一道白衣身影站在尸山之上,对我伸出手……
“现在不行。”我咬牙,“先活命,再问真相。”
妙真叹了口气,却不再多言。
三人刚绕过藏经阁,忽听头顶瓦片轻响。我猛地抬头,只见屋脊上蹲着个黑影,披着墨色斗篷,手中握着一柄弯如新月的短刃。那人没说话,只将刀尖轻轻一点——正是龙渊司“影使”的暗号:降者不杀。
“影七。”我眯起眼,“你还活着?”
那人缓缓站起身,斗篷滑落一角,露出半张烧伤的脸。他声音沙哑:“沈砚,你早该死在北境。”
阿蘅立刻挡在我身前,符囊微震,数道黄符已在指间蓄势待发。妙真则悄悄摸出一枚铜铃,藏在袖中。
我没动,只盯着影七:“你也是奉命来取我人头?”
影七沉默片刻,忽然低声道:“统帅临终前,让我护你三年。如今期限已到……但我欠你一条命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缠着红绳的左手,“你魂魄归位了?”
他忽然跃下屋脊,落地无声,却将短刃反手插进自己左肩——血涌而出,却在空中凝成一道符印,竟是以血为媒,布下“遮天阵”。
“快走。”他背对我们,声音愈发低沉,“半个时辰内,龙渊司找不到你们。但记住——别信朝廷,也别信龙渊司。统帅之死,与‘九阴莲胎’有关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骤然模糊,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风中。
我怔在原地,心头翻涌如潮。统帅……竟还留了后手?
阿蘅拉我:“别愣着,趁阵法未散!”
我们疾步奔向后山。途中,妙真忽然停下,从袖中取出那片冰莲,塞进我掌心:“含着,压住魂火。你刚接回魂魄,经不起颠簸。”
冰莲入口即化,一股清寒直透灵台,果然压下了左臂那股灼热躁动。
断魂崖就在眼前,月光下,崖壁如刀削,唯有一条藤蔓垂落,通往下方幽深矿道。我正要攀下,却听阿蘅轻声道:“沈砚。”
她站在崖边,风吹起她的裙裾,眼神复杂:“若我娘真是‘莲母’……那我体内,是否也藏着尸种?”
我看着她,忽然伸手,将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:“你是李昭蘅,不是什么莲胎。就算天下人都信你是祸根,我也信你。”
她眼眶一红,却笑了。
妙真在下面催:“喂!情话留到洞里说行不行?我冷!”
我失笑,率先滑下藤蔓。
矿道深处漆黑如墨,唯有妙真指尖燃起一点幽蓝鬼火。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竟是个废弃的丹房,炉鼎尚在,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炼丹图。
“咦?”妙真突然指着墙角,“这里怎么有幅画?”
我走近一看,心头猛跳。
画中是一座冰湖,湖心站着个白衣女子,手持莲花,脚下万尸俯首。而湖岸上,站着两个少年——一个佩弓,一个执剑。佩弓者,赫然是年少的我;执剑者……竟是当今圣上,大周天子萧景琰!
画旁题字:“尸星照命,双子归位。一为镇世之弓,一为乱世之刃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这画,至少百年历史。
可我和萧景琰,分明是十年前才在北境相识。
“原来……”阿蘅喃喃,“我们早就被写进了命格里。”
妙真却忽然打了个哈欠,靠在炉鼎边:“管他什么命格,先睡一觉吧。明天还得跑路呢。”
我盯着那幅壁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箭囊。指尖触到一根断箭——那是三年前北境最后一战留下的,统帅临终前塞进我手里的。
“双子归位……”我低声重复,喉咙干得发痒,“可我和萧景琰,从来不是一路人。”
阿蘅没说话,只是默默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,贴在壁画边缘。符纸微微泛光,像是在回应某种隐秘的共鸣。
妙真忽然蹦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别在这儿发愣啦!刚才影七那家伙跑的时候,顺手放了三只‘啃骨尸’在观外——我闻到腐味儿了,它们正往这边爬呢!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“咔哒、咔哒”的骨头摩擦声,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石板。
“走!”我一把拽住阿蘅的手腕,另一只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长弓。妙真却反手从炉鼎里捞出个黑乎乎的陶罐,塞进怀里,笑嘻嘻道:“带上这个,冰莲池的水能镇尸气,咱们说不定还能泡个澡!”
我们三人从后殿破窗而出,寒风扑面,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。青鸾观后山有一条隐秘小径,直通冰莲池——那是百年前一位女修坐化之地,池水终年不冻,据说能洗魂涤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