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下山半里,身后就传来“轰”的一声,整座观宇塌了半边。烟尘中,三具白骨嶙峋的丧尸四肢着地,眼窝里燃着幽绿鬼火,朝我们狂奔而来。
“北斗驱尸阵来不及布了!”阿蘅咬牙,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,凌空画符,“沈烬,掩护我三息!”
我点头,拉满空弦。
没有箭,只有气。
“嗡——”一道无形箭罡撕裂夜空,最前头那只啃骨尸头颅炸开,碎骨飞溅。剩下两只却猛地扑向妙真——她身上那股阴灵之气,对它们而言比血肉还香。
“哎呀呀,别舔我!”妙真尖叫着跳上一块冰岩,顺手把陶罐往地上一摔。黑水泼洒,竟在雪地上凝成一朵朵冰莲,瞬间冻结了两只丧尸的脚踝。
阿蘅趁机将符箓拍入地面,口中疾念:“天枢引路,破军镇邪——起!”
地面震颤,七点星光自雪下升起,围成北斗之形。丧尸哀嚎着被钉入地底,只剩半截身子挣扎。
“快走!”我低喝,率先冲向山谷深处。
冰莲池果然如传说中一般——湖面氤氲着淡蓝雾气,池心一朵巨大冰莲缓缓绽放,花瓣晶莹剔透,内里似有微光流转。
“那就是‘九阴莲胎’?”阿蘅声音发颤。
我摇头:“不像。莲胎是活物,这朵……更像是封印。”
妙真却突然僵住,眼神涣散,声音变得苍老沙哑:“你们……终于来了。”
我和阿蘅同时回头。
妙真的身体浮空而起,周身缠绕着缕缕黑气。她嘴角咧开,露出不属于少女的诡笑:“百年了……我等的就是双子同至冰莲池这一刻。”
“你是谁?”我搭上弓弦,指节发白。
“我是守莲人。”那声音叹息,“也是当年亲手将‘她’封入莲心之人。可惜啊,传承断绝,魂魄散佚,如今只能借这丫头的壳子说话。”
阿蘅脸色煞白:“你附了妙真的身?”
“非也。”黑气渐散,妙真软软倒下,我急忙接住。她睫毛颤了颤,迷迷糊糊嘟囔:“唔……刚才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老太太了……好可怕……”
我松了口气,却见池心冰莲忽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白烟袅袅升起,化作女子轮廓——正是壁画中那位白衣持莲者。
她望向我,眼神悲悯:“沈烬,你体内有‘镇世之弓’的命格,却不知弓弦早已断在你心里。若不重续,尸星将吞噬双子之魂。”
我心头一震:“怎么续?”
女子轻笑:“问你身边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影消散,冰莲合拢如初。
四周寂静,只有风掠过冰面的呜咽。
阿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——那是她母亲留下的“莲魄丝”,上次用来救小和尚的。
“或许……”她抬头看我,眼中映着池光,“弓弦不在手上,在心上。而心,得有人替你系。”
妙真这时打了个喷嚏,揉着眼睛坐起来:“哎,你们俩别傻站着啊!我刚想起来——龙渊司的人说,皇帝陛下最近夜夜梦游,总喊‘烬哥,别射那一箭’……你说怪不怪?”
那一箭……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一箭。
我喉头一紧,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北境雪原上那个血色黄昏。
那一箭,射穿了敌酋的咽喉,也射碎了萧景琰的信任——更射断了我自己心里那根看不见的弦。
“梦游?”阿蘅皱眉,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那缕莲魄丝,“龙渊司……不是早就被陛下裁撤了吗?怎么还有人传话出来?”
妙真打了个哆嗦,裹紧身上那件破旧的狐裘:“听说是新设的‘影阁’在代行其职,专管宫中异象。前几日有个太监半夜撞见陛下站在太极殿顶,对着月亮哭,嘴里念叨的就是你名字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还说……陛下左眼开始流黑血了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沉。黑血——那是尸毒入髓之兆。可皇帝身居九重宫阙,怎会染上尸气?
阿蘅忽然拉住我的袖角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:“沈烬,你还记得壁画右下角那枚残缺的印吗?我刚才用符光照过,那是‘镇魂玺’的拓痕。而镇魂玺……本该在皇陵地宫里,与先帝同葬。”
我脑中轰然一响。先帝驾崩那年,正是尸祸初起之时。传言他临终前召见过萧景琰,密谈三日,随后便下令焚毁所有关于“双子命格”的典籍。而我,作为另一名命格承载者,被发配北境,从此与京城音讯断绝。
“陛下中的不是普通尸毒。”我缓缓道,“是‘引魂咒’。有人在用他的命,唤醒什么东西。”
妙真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木牌,上面刻着半截龙纹:“这是我在青鸾观废墟里捡到的,好像是从影七身上掉下来的。你看这纹路……像不像皇陵守陵人的腰牌?”
阿蘅接过木牌,指尖拂过裂痕,脸色骤变:“这不是守陵人的——是‘殉陵使’的令牌!他们早在百年前就被灭族了,怎么会……”
话未说完,冰莲池水面忽然剧烈翻涌。那朵巨大的冰莲再度绽开,但这一次,莲心之中浮出的不是白衣女子,而是一面青铜古镜。镜面幽暗,映不出我们的倒影,却缓缓显现出一座地宫景象——
石阶蜿蜒向下,尽头是一具盘坐于玉台上的帝王尸骸。他头戴十二旒冕,双手交叠于膝,掌心托着一枚漆黑如墨的莲子。而他的脸……赫然是当今圣上!
“不可能!”我失声,“陛下明明还在宫中!”
“这是未来之影。”阿蘅声音颤抖,“有人在加速命轨……想让陛下提前坐化,以肉身为引,催熟‘九阴莲胎’!”
妙真忽然捂住胸口,脸色惨白:“糟了……我刚才摔陶罐的时候,好像把冰莲池的封印震裂了一角。你们听——”
远处,山脚下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钟鸣。
不是丧钟,是皇陵的镇魂钟。
百年未响,今夜自鸣。
我猛地转身望向京城方向,夜空之上,一颗赤红星辰正缓缓移向北斗第七星的位置——破军。
尸星归位,双子将陨。
阿蘅将莲魄丝轻轻系在我手腕上,银线微凉,却似有暖意渗入血脉。“弓弦断了,可以重续。”她望着我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决然,“但若你不敢面对那一箭,就永远射不出下一箭。”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握紧长弓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去皇陵。在陛下彻底变成傀儡之前,斩断那根操控他的线。”
冰莲池的水面还在微微晃荡,倒映着天上那颗赤红尸星,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。我刚转身,脚下一滑——差点踩进池里。
“哎哟!”妙真从池边石缝里探出头来,手里攥着半截黑乎乎的骨头,“你俩急什么?这池底还有东西没捞完呢!”
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,低声:“别理她,她又在喂尸骨说话。”
“谁喂了?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把骨头往怀里一塞,“这是殉陵使留下的‘引魂骨哨’,能唤地脉阴兵,比你们跑腿快多了!”
我皱眉:“阴兵?那不也是尸?”
“活人控的尸,和被人控的活人,哪个更可怕?”她忽然笑得诡异,小脸一扬,“沈大弓手,你三年前那一箭,射死的真是敌酋吗?”
我心头一紧,没答话。阿蘅却抢在我前头,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贴在妙真额头上:“闭嘴,再胡说八道就把你封进冰莲池当镇物。”
妙真“呸”了一声,符纸自燃成灰,她跳起来拍手:“好啊!正好陪那面镜子聊天!它昨夜还问我——你是不是沈烬?”
我猛地回头:“镜子说话了?”
“它照的是未来,当然知道你是谁。”妙真歪着头,眼神忽明忽暗,“它说……你去皇陵,会遇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。她不是人,也不是鬼,是‘不该存在’的东西。”
阿蘅脸色微变,手指悄悄掐诀。我却只觉手腕上的莲魄丝微微发烫,像是回应某种召唤。
就在这时,池水“哗啦”一声炸开!
三具青灰色的丧尸破水而出,眼窝空洞,指甲如钩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低吼。它们不是普通行尸——关节反折,动作迅捷如猿,竟懂得包抄!
“北斗第七位,天关!”阿蘅迅速甩出七张符箓,凌空布阵。符光一闪,地面浮现出淡金色星图,将三尸困在中央。
我搭指成弓,气凝弦上——“嗡!”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,正中一尸眉心。那尸当场爆裂,黑血溅了一地。
可另外两尸竟不退反进,其中一具扑向妙真,另一具直冲阿蘅后背!
“小心!”我飞身挡在阿蘅身前,掌心一翻,以气为刃劈下。那尸被斩成两段,却仍在蠕动。
妙真那边更糟——她非但不躲,反而张开双臂抱住扑来的丧尸,咯咯笑:“乖,姐姐给你梳头……”
下一秒,她指尖刺入尸颅,口中念咒。那尸顿时僵住,眼珠转了转,竟朝我们跪了下来。
“搞定!”妙真拍拍手,得意洋洋,“现在它是我的小跟班了。叫它咬谁就咬谁,比狗还听话。”
阿蘅扶额:“你能不能别总用这种法子?上次在城隍庙,你让尸狗追了我三条街!”
“那是因为你说我头发乱!”妙真撅嘴。
我懒得听她们斗嘴,盯着地上那具被我劈开的尸体——它的胸腔里,嵌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刻着“影阁”二字。
“影阁的人,已经渗透到青鸾观地底了。”我沉声道。
阿蘅脸色凝重:“他们想借尸布阵,提前引动皇陵地脉。我们必须赶在子时前赶到龙脊山。”
“走之前,”妙真忽然拉住我衣角,声音轻下来,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我低头看她。她难得正经,眼里竟有几分悲悯。
“若在皇陵见到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……别杀她。她等了百年,只为见一个人最后一面。”
我没问是谁。只点了点头。
妙真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那截骨哨塞给我:“吹三短一长,地脉阴兵会为你开路。但记住——别在陵内吹第二次,否则,它们会把你当成祭品拖进地宫。”
我收下骨哨,转身迈步。
阿蘅紧随其后,莲魄丝在夜风中泛着微光。身后,妙真站在冰莲池边,轻轻哼起一支古老的送葬曲。
夜风卷着冰莲池的寒气,裹挟着那支送葬曲的尾音,一路追到山道上。我走得快,却不敢回头——妙真那句“她等了百年”像一根细针,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阿蘅跟在我身侧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忽然开口:“你信她的话?”
我没答,只将骨哨在掌心摩挲了一下。那东西冷得刺骨,仿佛刚从死人嘴里抠出来似的。
“妙真虽疯癫,但从不妄言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……若真是‘不该存在’之物,那她的魂魄,恐怕早已不在六道轮回之中。”
我停下脚步,望向远处龙脊山的轮廓。山势如龙脊横卧,黑云压顶,隐约有雷光在云层里翻滚,却无声无息——那是地脉被扰动的征兆。
“三年前那一箭……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射中的确是敌酋,但箭落之后,他没死。他转身看了我一眼,眼里没有恨,只有悲悯。然后,他自己跳进了焚魂坑。”
阿蘅沉默片刻,才道:“所以你一直怀疑,自己杀错了人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我攥紧拳头,“是知道。”
她没再问。我们继续前行,穿过一片枯死的桃林。树干焦黑如炭,枝头却挂着几朵不合时令的白花,在风中轻轻颤动。
“停。”阿蘅突然拉住我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前方小径中央,躺着一具尸体。穿着大周禁军的甲胄,胸口插着半截断剑,血已凝成黑紫色。可奇怪的是,他的脸完好无损,甚至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。
更诡异的是,他手中紧握着一枚红绸带,上面绣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“别碰。”阿蘅迅速画了一道结界符,黄纸在空中燃起幽蓝火焰,“这是‘引魂局’,有人用你的名姓设局,诱你入陵。”
我盯着那具尸体,心头莫名发冷。那笑容……我认得。是我娘下葬那天,给我系红绸带时的笑容。
“走。”我咬牙绕过尸体,“不管是谁设的局,我都得进去。”
阿蘅没拦我,只是默默将一道护身符塞进我袖中。
越靠近龙脊山,空气越沉。脚下泥土开始泛出暗红色,像是浸透了血。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,一下,又一下,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“皇陵守陵钟……”阿蘅脸色微变,“它不该响。除非——有人已经打开了地宫第一重门。”
我加快脚步,不多时便来到山脚。一座巨大的石碑矗立在入口处,碑文已被苔藓覆盖,唯有一行小字清晰可见:“生者勿入,死者勿出。若执念未消,魂归此处。”
我伸手抚过那行字,莲魄丝忽然剧烈震颤,竟自行缠上石碑。刹那间,碑面浮现出一行血字:阿蘅一把扶住我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我没说话,只觉手腕上的莲魄丝滚烫如烙铁,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——
火光冲天的宫殿,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高台上,手中捧着一面铜镜。她回眸一笑,眼中含泪:“你说过会回来娶我……可你带回的,是一具尸。”
“沈烬!”阿蘅摇晃我的肩膀,“醒醒!”
我喘着粗气,额上全是冷汗。“我……好像记得她。”
“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。”我抬头望向地宫入口,黑雾缭绕,仿佛一张巨口,“她叫……苏挽。”
阿蘅瞳孔骤缩:“不可能!苏挽是百年前殉葬的先帝宠妃,早已化为尘土!”
我没回答,只是从怀中取出骨哨,深吸一口气,吹出三短一长。
地底传来轰隆巨响,大地裂开一道缝隙,无数披甲执戈的阴兵自地脉中缓缓升起,单膝跪地,为我让出一条通路。
我迈步向前,踏入黑暗。
地宫入口的黑雾像活物似的缠上来,我刚踏进去,就听见阿蘅在身后“哎呀”一声。
“你等等!这骨哨不是只有玄甲军统帅才能用吗?你怎么——”
我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先帝临终前,赐我‘阴兵引路’之权。他说……若天下有变,沈烬可代天行罚。”
妙真蹦蹦跳跳跟上来,手里还捏着半块干粮,一边嚼一边笑:“沈大哥,你藏得可真深啊!不过嘛……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那些阴兵,眼神不对。它们认你,但不敬你。小心点,别被反噬了。”
我脚步微顿。她说得对。方才那些阴兵跪地时,眼眶里空荡荡的,却隐隐泛着青光——那是被外力强行唤醒的征兆,不是自然听令。
“影阁动过地脉。”我沉声道。
阿蘅快步上前,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,指尖一弹,符纸贴在我后背、肩头和腰侧。“北斗镇魂符,能护你三刻。若遇邪祟夺体,立刻咬舌,我会拉你回来。”
“你当我傻?”我瞥她一眼。
她脸一红,小声嘟囔:“上次你在龙脊山差点被那具‘哭尸’附身,还说自己没事……结果半夜梦游去挖坟。”
妙真噗嗤笑出声:“沈大哥梦游挖坟?挖谁的?”
地宫深处并非想象中的陵墓甬道,反而豁然开朗,竟是一片荒废的果园。枯死的梨树歪斜如鬼爪,枝头挂着几颗干瘪发黑的果子,地上铺满腐叶,踩上去软塌塌的,还渗出暗红水渍。
“这地方……怎么会有果园?”阿蘅皱眉,手指掐诀,轻念,“天地清灵,百邪退散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棵梨树突然“咔嚓”折断,树干裂开,钻出一只浑身裹着白毛的丧尸,指甲长如刀刃,直扑阿蘅面门!
我箭未上弦,只抬手一指,气凝成矢,“砰”地击中丧尸眉心。它踉跄后退,却没倒下,反而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黑牙。
“尸傀!”妙真惊呼,“有人用百年老梨木养尸!快退!”
阿蘅迅速结印,地面浮现出北斗七星的光纹,将我们三人围住。那尸傀撞在光幕上,发出刺耳嘶吼。
“这果园是封印阵的一部分。”我盯着树根处隐约可见的朱砂符痕,“影阁把苏挽的魂魄,种在这片梨林里了。”
妙真忽然蹲下,扒开腐叶,露出一块残碑。上面刻着:“贞元三年,宠妃苏氏,以身殉陵,魂归梨园,永镇地脉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阿蘅脸色发白,“他们不是要引动地脉,是要借苏挽的怨气,把整座皇陵变成活尸巢穴!”
我正欲说话,忽觉背后一凉。回头一看,果园尽头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背对我们,长发垂地。她缓缓转身——
整张脸平滑如纸,只有一双眼睛,漆黑如墨,直勾勾盯着我。
“别看她眼睛!”阿蘅一把捂住我的眼,“那是‘无相魇’,看久了魂会被抽走!”
我闭眼,却听见苏挽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沈烬……你还记得那年雪夜,你说要带我走吗?”
我心头一震。那不是我的记忆。
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沈烬!”阿蘅急得跺脚,“那是幻术!你根本没见过苏挽!”
妙真却忽然笑了:“不一定哦。说不定……他前世就是那个负心汉呢?”
就在这时,果园四周的梨树纷纷裂开,数十具尸傀爬出,包围了我们。北斗阵光开始闪烁。
“撑不住了!”阿蘅咬破指尖,在空中画符,“沈烬,你信不信我?”
“信。”我毫不犹豫。
“那好——”她猛地将符拍在我胸口,“借你阳气一用!”
刹那间,我体内气血翻涌,弓已在手。虽无箭,却引动天地煞气,一箭虚发!
气箭横扫,尸傀尽数爆裂。苏挽的身影也如烟消散。
果园恢复寂静,只剩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
妙真拍拍手:“精彩!不过……”她指向果园深处,“那边有活人气息。而且……好像在煮面?”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。
小心翼翼拨开藤蔓,果然看见一间破旧茅屋,屋顶冒烟。门口坐着个老头,正捧着一碗热汤面,吃得唏哩呼噜。
见我们出来,他抬头一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:“哟,三位小友来得正好。面多,一起吃?”
阿蘅警惕问:“你是谁?”
老头慢悠悠吸溜了一口面,汤水顺着胡须滴到前襟上,也不在意。他眯起眼打量我们三人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:“沈家的小子,你爹当年也爱吃我这手擀面。”
我心头一凛——我从未见过父亲。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于北境妖乱,尸骨无存,只留下一把断弓和“沈”字军旗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我声音微沉。
老头没直接回答,只把碗往地上一顿,汤面晃出几圈涟漪。“坐下吧,站着说话不吉利。这梨园里,连风都带着怨气,站久了,魂儿会被勾走。”他说着,又从灶上端出三碗面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,竟真像是寻常人家的阳间饭食。
阿蘅仍不肯放松,指尖暗扣符纸,低声传音:“别吃。这地方不该有活人炊烟,更不该有面香。小心是‘引魂饵’。”
妙真却已一屁股坐下了,笑嘻嘻道:“怕什么?他若要害我们,刚才尸傀围攻时早动手了。再说了……”她凑近嗅了嗅,“这面里加了茱萸、陈皮、还有……龙骨粉?老头,你是不是懂点岐黄之术?”
老头哈哈一笑,缺牙的嘴咧得更大:“小丫头鼻子灵得很!不错,老朽曾是太医院的药童,后来……犯了事,被发配守陵。这一守,就是四十年。”
“守哪座陵?”我问。
“苏妃陵。”他低头拨弄灶火,火光映得他皱纹如沟壑,“贞元三年那场大火后,我就在这儿了。他们说苏挽以身殉陵,其实是被活埋。她不肯死,魂卡在梨树根下,日日哭,夜夜叫……后来影阁的人来了,说要‘借怨养兵’,我就躲进这茅屋,装疯卖傻,熬到现在。”
我盯着他布满老茧的手——那不是普通药童的手,指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,分明是常年握刀之人。
“你究竟是谁?”我缓缓抽出腰间短匕,寒光微闪。
老头却毫不惊慌,反而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,扔到我脚边。铜牌上刻着一个“玄”字,边缘有七道裂痕——那是玄甲军百夫长的信物,唯有随先帝亲征过北荒的老卒才配持有。
阿蘅倒吸一口冷气:“玄甲残部?”
老头点点头,眼神忽然锐利如鹰:“沈烬,你既持阴兵令,可知先帝临终前最后一道密诏是什么?”
我摇头。
“他说:‘若沈烬引阴兵入地宫,便带他去见‘守陵人’。’”老头顿了顿,声音低如耳语,“因为只有守陵人知道——苏挽不是怨魂,她是‘容器’。影阁要借她的魂,唤醒沉睡在皇陵地心的‘那位’。”
“那位是谁?”妙真追问。
老头没答,只用筷子指了指我胸口——那里,阿蘅刚贴上的北斗符正微微发烫。
“你爹当年,就是为阻止这件事死的。”他轻声道,“而你,沈烬,你体内流的血,不只是沈家的。还有……苏家的。”
苏家?那个早在三代前就被满门抄斩、史书除名的罪族?
阿蘅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声音发颤:“别信他!苏家血脉早已断绝,你若真是……那你早就该被天机阁盯上!”
老头却笑了,从灶灰里扒出一块焦黑的木片,吹去灰烬,露出底下一行小字:“烬生于雪,承苏氏骨,负玄甲命,镇九幽门。”
那是我出生那年,钦天监焚毁的《天命录》残页。
我盯着那焦黑木片,喉咙发干。雪天生人,苏氏骨——这八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骨头缝里。阿蘅的手还攥着我手腕,指尖冰凉,可她眼神烫得吓人。
“别看!”她猛地一扯,想把木片打落。
老头却早有防备,枯手一缩,笑得像只老狐狸:“丫头,你怕的不是他真是苏家后人,是怕他真能打开九幽门吧?”
妙真突然从灶台后探出头,嘴里嚼着半块干枣,含混不清地说:“九幽门?那不就是个大马桶盖嘛!掀开就臭烘烘,关上就清净——哎呀!”她话没说完,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柴堆,呛出一团灰。
我和阿蘅都没笑。
远处传来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,像是骨头在互相敲打。果园方向。
“尸群来了。”我低声道,右手已搭上腰间空弦。玄甲军旧制,弓在人在,弓亡人亡。我的弓早毁在三年前的酆都之战,如今只凭气运成箭,但耗神极重。
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,咬破指尖,在符面飞快画下北斗七星。“东南角有棵百年梨树,根系连着地宫主脉,我们得去那儿设阵。但符力撑不了多久——刚才在地宫,我的朱砂混了尸油,效力减半。”
“那就跑快点。”我一把捞起还在拍灰的妙真,扛上肩头。她轻得像只猫,还不忘往我耳朵里塞颗枣核:“哥哥,含着提神!”
我们冲出茅屋,冷风扑面。月光惨白,照得满园梨树如披缟素。枝头无花无果,只挂满黑黢黢的藤蔓,随风晃荡,像吊死鬼的舌头。
刚跑出十步,左侧梨树“哗啦”一声裂开,钻出个浑身青紫的活尸,眼窝空洞,嘴里叼着半截断指——看衣料,是玄甲军的。
我空弦一震,气箭穿颅。尸身轰然倒地,可那断指竟在地上蠕动,朝我们爬来。
“别碰!”阿蘅甩出一道符,火光炸起,断指烧成灰烬。她喘着气骂:“影阁这群疯子,连残肢都炼成引路蛊!”
妙真在我肩上咯咯笑:“姐姐急什么?它又没说要请你喝茶。”
再往前,梨树林越发密集,雾气渐浓。阿蘅忽然停步,脸色煞白:“不对……我的北斗符在发烫,但方向乱了。好像……有东西在干扰天枢位。”
我眯眼望去,前方雾中隐约站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,背对我们,手里抱着个陶罐。
“那是……活人?”我低声问。
妙真突然安静下来,小脸绷紧:“不是人。是‘守坛童’——影阁用夭折女童魂魄封在陶罐里,日夜浇灌尸髓,专破道门符阵。”
阿蘅咬牙:“难怪符失效……可我们绕不开她,梨树根就在她脚下。”
我放下妙真,缓缓拉开空弦。气流在指间凝成箭形,嗡鸣如龙吟。
“你射不死她。”妙真拉住我衣角,“她本就是魂,箭穿过去,反会激怒她,引来更多尸傀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妙真眨眨眼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抖出几粒黑乎乎的豆子:“青鸾观秘传——‘笑魇豆’。吃了会狂笑不止,魂都笑散架。”
“你认真的?”阿蘅一脸怀疑。
“试试嘛!”妙真蹦到前面,捏着嗓子喊:“小妹妹!姐姐请你吃糖豆,甜得很哦~”
红裙女孩缓缓转身——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。
妙真手一扬,豆子精准飞入那张嘴里。
三息之后。
“哈哈哈——!!!”
尖利的笑声撕破夜空,红裙女孩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,陶罐“啪”地碎裂,一缕黑烟尖叫着钻入地底。
“走!”我拽起两人冲向梨树。
树根盘错如龙,中央有个碗口大的孔洞,正往外渗黑血。阿蘅立刻跪地画阵,可符纸刚贴上树皮,就“嗤”地冒烟焚毁。
“不行……地脉被污染了,符镇不住。”她声音发抖。
我盯着那孔洞,忽然想起老头的话:“负玄甲命,镇九幽门。”
玄甲军最后一道密令,不是杀敌,是——封门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右掌按上树干,体内玄甲真气逆冲经脉,直逼心口旧伤。剧痛袭来,但我咬牙催动,将毕生气劲灌入地脉。
树根开始发光,微弱的金纹如锁链般蔓延。
“沈烬!你会死的!”阿蘅扑过来抓我手臂。
我咧嘴一笑,血从嘴角淌下:“放心……我命硬,阎王嫌硌牙。”
金纹如活蛇般沿着树根游走,渗入地底深处。那孔洞中的黑血渐渐凝滞,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。我浑身经脉如被烈火灼烧,玄甲真气本就与心脉相连,三年前酆都一战留下的旧伤,此刻像裂开的冰面,咔咔作响。
阿蘅死死攥着我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:“停下!你若死了,谁来守这门?谁来……”她声音哽住,没再说下去。
妙真却忽然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,轻轻一晃——叮铃。
清脆一声,竟压过了我体内奔涌的真气嗡鸣。
“哥哥,别急着送命。”她仰头看我,眼底澄澈如初雪,“青鸾观有句老话:‘封门非一人之事,需三魂共契。’你一个人硬扛,只会把命搭进去,门却未必关得严。”
我喘着粗气,眼前发黑,但还是挤出一句:“你又知道什么?”
妙真不答,只转头对阿蘅道:“姐姐,借你一滴心头血。”
阿蘅一怔:“你疯了?那是……”
“快点!”妙真语气陡然凌厉,全然不像平日那个嬉笑跳脱的小丫头。
阿蘅咬唇,指尖在心口一点,逼出一滴殷红如朱砂的血珠。妙真接过,又咬破自己舌尖,混入一滴童子纯阳之血,最后看向我:“哥哥,你的玄甲命格,是阴中藏阳,需以骨为引。”
我没问,直接咬破左手小指,血滴落于她掌心。
三血交融,妙真双手合十,口中低诵一段古咒,音调古怪,似鸟鸣,又似风过空谷。那血珠竟在她掌心浮起,化作一枚赤金色符印,缓缓飘向梨树根部的孔洞。
“沈烬,把手放上去。”她命令道。
我依言而行。掌心触到符印刹那,一股暖流反冲入体,竟将方才逆乱的真气稳住。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,仿佛九幽之下有巨兽翻身。树根上的金纹骤然明亮,如锁链收紧,孔洞中的黑血彻底干涸,结成一道暗金色封印。
四周寂静下来。
连远处那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尸骨声也停了。
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脸色苍白如纸:“好了……暂时封住了。三个月内,九幽门不会再开。”
阿蘅扶住我,声音微颤:“你怎么样?”
我试着动了动手指,还能屈伸,只是四肢百骸像被抽空了力气。“死不了。”我笑了笑,又咳出一口血,“不过得躺几天。”
妙真翻了个白眼:“躺几天?你得吃一个月的粥,还得让我天天给你扎针——别瞪我,这是青鸾观规矩,泄了真元就得补,不然魂会散。”
我懒得争辩,靠在树干上闭眼喘息。夜风拂过,梨树枝叶沙沙作响,竟有几片嫩芽悄然冒出——在这尸毒弥漫的寒冬,竟生出了春意。
阿蘅默默解下外袍盖在我身上,低声说:“老头还在茅屋里,他没跟来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会回来。”我睁开眼,望向远处茅屋轮廓,“他等的不是我们,是九幽门是否真的能封。”
妙真打了个哈欠,揉着眼睛嘟囔:“那老头……其实挺可怜的。当年苏家灭门,他抱着个襁褓逃出来,结果襁褓里是个替身傀儡。真婴儿早被影阁换走了……你说,会不会就是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