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浮现出李玄策模糊的面容,他望向阿蘅,嘴唇微动:“昭蘅……你长大了。”
阿蘅泪如雨下,却强忍着点头:“我很好。你……安心去吧。”
镜光一闪,残魂消散。整面镜子“咔”地一声,彻底愈合,背面浮现出一行小字:“火种未灭,龙气可逆。”
鲁不修一把抓起镜子塞给我:“拿着!阴九先生要的不是魂,是这镜中藏着的‘龙脉引’!快走!”
石室外,脚步声已至门口。
我拉起阿蘅和妙真,转身从另一侧暗道钻出。身后传来鲁不修苍老的笑声:“老夫守了一百年,今日总算解脱喽——”
话音未落,轰然巨响,土灵窟塌了。
我们冲出地面,夜风扑面。妙真喘着气,从怀里掏出颗糖塞进嘴里:“吓死我了……不过,那老头最后笑得还挺帅。”
夜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,凉得人一激灵。我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面照魄镜——镜背温润如玉,龙脉引三个字隐隐泛光,却再无半点魂息。阿蘅站在我身侧,默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没说话。
妙真嚼着糖,含糊不清地问:“接下来去哪儿?总不能在这荒山野岭过夜吧?”
我抬头望天。北斗偏西,子时将尽。远处山脊线上,隐约可见一座破庙的轮廓,檐角残破,却还立着。
“去那儿。”我指了指,“先歇脚,再议龙脉引的事。”
三人踩着冻土往山上去。妙真一路上嘀嘀咕咕,说鲁不修那老头肯定没死透,守了一百年,哪能说塌就塌?阿蘅却始终沉默,只偶尔摸一摸怀中那几张新画的符,指尖微颤。
破庙比想象中干净些,像是有人常来打扫。神龛前供着一盏长明灯,灯油未干,火苗微弱却稳。我皱眉,示意她们别动,自己先绕到后殿探了一圈——无人。
“奇怪,”妙真蹲在门槛边,用铜铃轻敲地面,“这地方阴气不重,反倒有股……檀香味?”
阿蘅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指着墙角:“沈大哥,你看这个。”
墙缝里嵌着一枚青玉簪,样式古朴,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。我心头一跳——那是李玄策母亲生前最爱的纹样。他幼时曾说过,若有一日寻不到娘亲遗物,便以并蒂莲为记。
“难道……”阿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娘亲也来过这里?”
我没答话,只将簪子小心取下,收进怀里。此时夜更深了,风从破窗灌入,吹得灯焰摇曳不定。妙真打了个哈欠,靠在柱子上:“我先眯一会儿,你们轮流守夜啊,别又冒出什么青冥使、黑乌鸦的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竟真的睡着了,小脸埋在臂弯里,铜铃垂在手边,轻轻晃着。
阿蘅坐到我对面,低声问:“你说,‘火种未灭,龙气可逆’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我盯着灯焰,缓缓道:“大周龙脉早已被尸毒侵蚀,国运衰微。但若真有‘火种’尚存,或许还能逆转乾坤——李玄策留下的,不是执念,是希望。”
她怔了怔,忽然笑了,眼里却有泪光:“他总是这样,明明自己都快烧尽了,还要给别人留火。”
我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照魄镜,放在两人之间。镜面映着灯火,竟隐约浮现出一条蜿蜒的金线,自北向南,穿过三州七郡,最终没入皇城地底。
“龙脉引……是指路的。”我说,“它要我们去皇城。”
阿蘅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:“那就去。不过在那之前——”她忽然起身,走到神龛前,将一张新符贴在香炉底座上,口中轻诵往生咒。咒毕,炉中灰烬忽地腾起一缕青烟,袅袅盘旋,化作一只纸鹤,振翅飞出窗外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替他送个信。”她回头冲我一笑,眼中有释然,“告诉他,我们都好。”
我望着她,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,那个总躲在符纸后的少女,终于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昭蘅。
天刚蒙蒙亮,我们就离开了破庙。雪后初霁,稻田里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咬碎了糖霜。
“沈大哥,你走慢点!”阿蘅在后面喊,一边把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袖子里,“我鞋底都快磨穿了,再这么赶路,非得光脚走皇城不可。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鼻尖冻得发红,但眼神清亮,嘴角还挂着笑——和昨夜贴符送信时一样,有种说不出的轻快。
妙真蹦蹦跳跳地从田埂上跑过来,手里拎着半截干枯的稻秆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:“火种未灭,龙气可逆……哎呀,这句真好听!比青鸾观早课还顺口!”
“你又偷听我们说话。”阿蘅瞪她。
“天地为耳,草木皆知,哪算偷听?”妙真一甩头发,把稻秆往地上一插,“倒是你们,没发现这稻田不对劲?”
我皱眉。确实不对劲——这片稻田明明已收割过,却不见农人踪影,连野鸟都不见一只。更奇怪的是,田埂边的水沟里,浮着几具泡胀的尸首,皮肤青黑,指甲发紫,但没有腐烂气味。
“不是丧尸。”我低声道,“是溺死的,但被什么东西‘养’着。”
阿蘅立刻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,指尖一捻,符纸燃起淡蓝火焰:“阴水养尸……有人在布‘沉塘阵’!”
话音未落,水面“哗啦”一声炸开,一具尸体猛地跃出,直扑妙真!
我弓未出鞘,只抬手一指,一道气箭破空而出,正中那尸胸口。尸身倒飞出去,砸进泥里,抽搐两下不动了。
“哎哟,吓我一跳!”妙真拍拍胸口,却笑嘻嘻地蹲到尸身旁,掰开它嘴巴看了看,“牙缝里有朱砂……还有糯米粒?啧,这手法太糙了,一看就是江湖散修干的。”
“别碰它!”阿蘅急道,“阴尸沾阳气会爆!”
妙真已经把手缩回来了,还冲她眨眨眼:“知道啦,昭蘅姐姐现在可是符箓行家,我哪敢乱来?”
我盯着水沟深处:“布阵的人还没走远。”
果然,远处稻田尽头,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走来。他披着蓑衣,手里提着个铜铃,每走一步,铃声就响一下——叮、叮、叮,节奏古怪,像是某种咒引。
“是‘引尸客’。”妙真压低声音,“专替人控尸运货,有些还兼做活人祭。不过这年头,连引尸客都敢在大周腹地晃悠了?”
那人走近了,露出一张蜡黄的脸,眼窝深陷,嘴唇乌紫。他看见我们三人,竟不惊反笑:“三位小友,可是要去皇城?”
我手按弓弦,没答话。
阿蘅却上前一步,语气平静:“你在这布沉塘阵,想拦谁?”
“不拦,只试。”引尸客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黑牙,“龙脉将动,凡近皇城者,必经三劫。此乃第一劫——水尸试心。若心不正,尸起噬魂;若心正,水退路开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妙真嗤笑,“龙脉劫数哪轮得到你这种野道士定规矩?”
引尸客也不恼,只轻轻摇铃。刹那间,整片稻田的水沟同时翻涌,数十具尸体浮出水面,齐刷刷转向我们,眼眶里泛着幽绿的光。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“不能让他走!”阿蘅急道,“他身上有龙脉引的气息!”
我搭箭——其实没箭,只是虚拉弓弦。气随念动,一道无形箭气撕裂晨雾,直追那人后心。
可就在箭气即将命中时,那人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团黑烟,散入稻田雾气中。
“幻尸替身!”妙真跺脚,“糟了,他早把真身藏起来了!”
话音未落,脚下泥土突然松动。我一把拽住阿蘅往后急退,妙真则原地打了个旋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骨针,狠狠扎进地面。
“北斗镇煞,破!”
地面震了一下,几具刚钻出的尸手被硬生生逼回土中。
阿蘅迅速画符,三张符纸贴在田埂三处,口中念诀:“离火照幽,坎水归源——开!”
符火燃起,形成三角火圈,将我们围在中央。水尸不敢靠近,只在外围嘶吼徘徊。
我环顾四周,忽然注意到一件事:“它们……只围不攻。”
“因为我们在‘试心’啊。”妙真忽然笑了,“那老东西说得对,这是劫,也是门。只要我们不动杀心,水尸就不会真扑上来。”
阿蘅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要我们放它们一条生路?”
“不是放,是渡。”妙真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香灰,撒向空中,“这些尸,本是附近村民,被强行炼成阴兵。若以火符焚之,怨气更重;若以安魂咒送之,水自退,路自开。”
阿蘅眼神一亮,立刻改换符咒,双手结印,轻声诵道:“魂归故里,魄返黄泉。水净尘消,道启前程。”
随着咒语落下,那些水尸眼中的绿光渐渐黯淡,缓缓沉回水中。稻田里的薄冰开始融化,露出一条干爽的小径,直通南边官道。
妙真拍拍手:“瞧,火种未灭,连死人都愿意让路。”
我收弓,看了眼阿蘅。她额角有汗,但神情坚定,再不是那个只会躲在符纸后的少女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皇城还在等我们。”
我们沿着那条新显的小径前行,脚步轻了许多。晨雾渐散,阳光斜斜地洒在田埂上,照得冰晶如碎银闪烁。阿蘅一边走,一边将用过的符纸小心收进腰间小囊——那是她娘留下的旧物,绣着半朵褪色的木槿。
“你说,那引尸客真只是‘试心’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可他身上那股龙脉引的气息……我从未在散修身上闻到过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那气息太纯,近乎皇室秘术。寻常江湖术士,哪敢染指龙脉之气?更别说用来布阵控尸。
妙真却哼了一声,踢开脚边一块冻土:“管他呢!反正咱们过了第一劫,接下来是第二劫——按老话讲,三劫对应天地人。水属阴,主地;那下一劫,该是天火焚身,或者人心蛊惑。”
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阿蘅睨她一眼。
“青鸾观藏经阁第三层,《劫数考异》卷二,第十七页。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不过嘛,书上说三劫皆由‘守门人’设下,守门人又听命于‘执钥者’……你说,会不会是宫里那位?”
她口中的“宫里那位”,自然是指当今大周天子——周景帝。自三年前龙脉异动、京畿疫起,皇帝便闭宫不出,朝政尽付于钦天监与内廷司。民间传言,陛下早已不是活人,而是被龙气反噬,成了半尸半神的存在。
“别乱猜。”我低声道,“若真是陛下设劫,就不会只派个引尸客来试探。”
“那若是有人假借龙脉之名,行私欲之事呢?”阿蘅忽然停下,望向远处官道旁一座残破的驿站,“你看那儿。”
驿站匾额歪斜,上书“临安驿”三字,漆皮剥落,露出朽木本色。奇怪的是,驿站门口竟燃着一盏红灯笼,灯罩完好,烛火未熄——在这荒无人烟之地,显得格外突兀。
妙真眯起眼:“有人在等我们。”
“或者,在诱我们。”我手按弓弦,缓步靠近。
驿站内静得出奇。桌椅蒙尘,但炉中炭灰尚温,茶壶嘴还冒着一丝白气。墙上挂着一幅残破地图,墨迹晕染,却依稀可见一条红线从皇城蜿蜒而出,穿过七座关隘,最终指向我们脚下这片稻田。
“这是……龙脉巡狩图?”阿蘅轻声惊呼。
我心头一震。龙脉巡狩,乃大周秘典所载,唯有钦天监正卿与天子亲信方可执掌。此图若真,那布阵之人,绝非江湖散修。
正思索间,妙真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指着墙角:“你们看这个!”
墙角堆着几件湿衣,衣襟内侧绣着细密金线——是内廷司的暗纹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其中一件外袍上,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,呈诡异的靛蓝色。
“阴血。”阿蘅脸色微变,“这是被‘蚀魂蛊’咬过的人留下的。”
我蹲下身,指尖轻触那血迹。刹那间,一股寒意顺着经脉窜上手臂,眼前竟浮现出模糊画面:黑袍人跪于祭坛,手中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,心脏表面浮现金色符文,而祭坛中央,赫然刻着一个“昭”字。
——那是阿蘅的姓氏。
“沈大哥?”阿蘅见我神色有异,急忙扶住我肩膀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:“没事。但这里不能久留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红灯笼“啪”地一声炸裂,烛火坠地,竟燃起幽蓝火焰。火焰中,缓缓浮现出一行字:昭氏女,归位则生,逆命则死。
阿蘅脸色霎时惨白。
妙真一把拉住她手腕:“别看!是幻咒!”
我迅速撕下衣角,蘸了炉中余灰,在地上画出一道镇心符:“坐下,闭眼,念《清静经》。”
阿蘅颤抖着点头,盘膝而坐。妙真则绕着她疾走三圈,骨针点地,口中急诵:“七星护体,九曜遮形,邪不侵正,魂不离庭!”
蓝火渐渐熄灭,字迹消散。
良久,阿蘅睁开眼,眼中已无慌乱,只余沉静:“他们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我沉默片刻,才道:“也许……他们一直都知道。”
她苦笑:“我爹当年奉旨查龙脉异象,一夜之间满门抄斩,唯我被乳母藏于符匣中逃出。如今想来,那场抄家,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罪,而是为了……封口。”
妙真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所以你爹查到了什么?”
阿蘅望向那幅残图,声音很轻:“他查到,龙脉并非自然异动,而是被人……嫁接了。”
“嫁接?”我和妙真同时一怔。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真正的龙脉,早在百年前就断了。如今这条,是用万人血祭、千具阴尸,硬生生续上的假龙。而执钥者,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——或者,操控他的人。”
风从破窗灌入,吹得残图哗哗作响。
风卷着稻叶的腥气扑进破窗,我下意识按住腰间箭囊——那里面三支“断魂矢”还沾着昨夜水尸的腐血。妙真忽然打了个喷嚏,揉着鼻子嘟囔:“这味儿,比观里腌了三年的臭豆腐还冲。”
阿蘅却盯着残图上一道朱砂红线,指尖微微发颤。“嫁接龙脉……需以活人魂魄为引,阴尸为骨。若我没猜错,这附近稻田底下,埋的不是谷种,是‘养龙棺’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的泥地突然“咕咚”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地下打嗝。妙真“哎呀”跳开半步,鞋尖陷进一块软泥里,拔出来时带出一缕黑气,缠着几根白毛。
“别动!”我低喝,搭空弦于指间,气机锁住那缕黑气。它竟扭成一张人脸,咧嘴无声笑。
阿蘅迅速咬破中指,在妙真额心画了一道“净瞳符”。“看清楚些!”
妙真眯眼一瞧,惊得差点坐地上:“娘嘞!这哪是稻田,这是口倒扣的大锅!咱们站在锅底上,底下全是吊着的尸——还是睁眼的!”
果然,四周稻秆无风自动,齐刷刷转向我们,每株稻穗下都垂着一条湿漉漉的麻绳,绳头系着青灰色的手腕。那些“稻草人”缓缓抬头,眼眶里淌着混浊的黄水。
“水尸没走干净。”我松开弓弦,一道无形气刃劈向最近那具。尸身应声裂开,却没倒下,反而从腹腔里爬出一只巴掌大的纸扎童子,咯咯笑着朝阿蘅扑来。
阿蘅袖中甩出三张黄符,呈品字形钉住童子。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童子尖叫化灰。可灰烬落地又聚,竟变成一只纸折的乌鸦,扑棱棱飞向天际。
“糟了!”妙真脸色骤变,“它在报信!快走!”
我们刚转身,整片稻田猛地塌陷。泥浆翻涌如沸,数十具水尸破土而出,浑身裹着水藻与铁链,口中衔着锈迹斑斑的铜铃。铃声一响,我脑中顿时嗡鸣,眼前景象骤然扭曲——
阿蘅不见了。妙真也不见了。
我站在玄甲军校场,父亲披甲执鞭,指着我怒吼:“沈烬!你竟敢私放妖女?!”
那是五年前的事。我因放走一名被诬为妖道的医女,被逐出军籍。可此刻幻象逼真得连父亲胡须上的霜粒都清晰可见。
“假的。”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散迷雾。再睁眼,阿蘅正拽我胳膊,妙真则骑在一具水尸肩上,手里挥舞着不知从哪摸来的破蒲扇,边扇边喊:“左三圈!右三圈!脖子扭扭,屁股扭扭——尸兄,跳个舞嘛!”
那水尸竟真僵硬地扭起腰来,铁链哗啦作响。其余水尸动作一滞,似被干扰。
“你干了什么?”我问。
妙真得意扬扬:“我给它下了‘秧歌咒’!它们生前都是农夫,一听这调子就魂穿回插秧时啦!”
阿蘅哭笑不得:“你哪学的这种歪门邪道?”
“观主说,降妖不如哄妖开心,开心了就不咬人。”妙真眨眨眼,“再说,我小时候偷看过村头王婆跳大神,记住了呗。”
我懒得理她,目光扫过稻田边缘——那纸乌鸦停在一棵枯树上,树后隐约有个人影,蓑衣斗笠,手持竹笛。
“引尸客还没走。”我低声道。
阿蘅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镜,背面刻着北斗七星。“他用幻咒试探我身份,现在又放出尸群拖延时间……他在等援手。”
“那咱们就别等了。”我抽出一支箭,搭上无形之弓,“你布阵,我清路。”
阿蘅立刻咬破手指,在泥地上疾画北斗驱尸阵。妙真则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,撒向空中,糯米遇黑气即炸,噼啪作响,竟真逼退了几具水尸。
我一箭射出,气贯长虹,直取枯树。
箭未至,那人影已化烟消散,唯留笛声袅袅,如泣如诉。
可就在箭势将尽之际,那支箭竟在半空被一只苍白的手捏住——手的主人从稻浪中缓步走出,身穿内廷司黑袍,脸上覆着半张银面具,露出的嘴角挂着诡异微笑。
“沈烬,玄甲军弃卒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李昭蘅,逆臣之女。还有……青鸾观余孽。”他目光落在妙真身上,“三位,陛下很想念你们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他竟知我们全名。
阿蘅却忽然笑了:“你说错了。陛下不想念我们——他怕我们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将青铜镜插入阵眼。北斗七星光华暴涨,地面浮现出巨大星图。那些水尸发出凄厉哀嚎,纷纷跪地,如朝拜星辰。
而那黑袍人,身形竟开始溃散,如同水墨遇雨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动用‘天枢引’?!”他声音惊骇。
阿蘅轻声道:“因为我爹没死透。他的魂,就藏在这面镜子里。”
黑袍人彻底化为黑烟,随风散去。稻田恢复死寂,只剩泥泞与残符。
妙真瘫坐在地,喘着气:“吓死我了……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你要放大招?我差点尿裤子。”
我收弓,瞥了她一眼:“你裤子本来就是湿的。”
“那是刚才踩泥坑!”
阿蘅却望着远处临安城的方向,眼神凝重:“他们知道我们在查假龙脉……接下来,恐怕不止是引尸客了。”
我点点头,弯腰拾起那支被捏过的箭——箭杆上,赫然印着一个暗红手印,正缓缓渗出血珠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天黑前,得离开这片‘锅底’。”
妙真蹦起来,拍拍屁股:“对了!刚才那纸乌鸦呢?”
我们抬头。
枯树上空空如也,纸乌鸦早已不见踪影。唯有几片残破的符灰随风打着旋儿,落在泥水里,洇成淡蓝的泪痕。
“飞走了。”阿蘅轻声道,指尖仍沾着未干的血迹,在袖口擦了擦,“它不是寻常纸灵,是‘传音鸦’——能将所见所闻,一字不差带回施术者耳中。”
妙真顿时垮下脸:“那咱们刚才放的狠话、布的阵、连你爹魂魄藏镜子里的事……全被听见了?”
“未必。”我盯着那支渗血的箭,“他虽捏住箭,却没敢碰箭镞。断魂矢淬过青鸾观的‘忘川露’,沾之即蚀魂。他只敢握箭杆,说明修为有限,或是……刻意示弱。”
阿蘅微微颔首,目光却未从临安方向收回:“内廷司的人,向来不会单打独斗。引尸客只是前哨,真正的杀招,恐怕已在路上。”
夜风渐起,稻田残骸在月光下泛着青白。远处山脊线上,隐约有火光蜿蜒,似是巡夜的灯笼,又似某种阵法的引信。
“得绕路。”我说,“走西边的芦苇荡,那里水浅,尸气难聚。”
妙真却忽然蹲下身,扒开一丛倒伏的稻秆,从泥里抠出个东西:“咦?这是什么?”
她摊开手掌——一枚铜钱,锈迹斑斑,正面刻着“永昌通宝”,背面却被人用刀尖刻了个小小的“卍”字,边缘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。
阿蘅脸色微变:“永昌……是先帝年号。这铜钱,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“更不该出现在养龙棺的锅底。”我接过铜钱,指腹摩挲那“卍”字,“青鸾观旧制,凡超度亡魂,皆以红绳系卍钱压于棺底,镇其执念。可这枚……红绳断了,卍字歪斜,像是被人硬生生撬出来又重新刻过。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所以底下那些水尸,原本是被超度过的?有人把镇魂钱挖出来,篡改符印,再把尸体重新炼成阴兵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阿蘅声音低沉,“篡改卍字的人,懂青鸾观秘法——甚至,可能曾是观中弟子。”
三人一时沉默。风掠过芦苇,发出沙沙如窃语之声。
半晌,妙真小声问:“那……会不会是观主?”
阿蘅摇头:“观主三年前就闭死关了。若他还在,怎会让青鸾观沦为朝廷眼中的‘余孽’?”
我将铜钱收入怀中,拍了拍妙真的肩:“别猜了。真相不在过去,而在前面那座城。”
我们转身向西,踏入芦苇荡。水没脚踝,冰凉刺骨。妙真一边走一边哼起不成调的小曲,说是驱邪,其实是怕黑。
阿蘅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她指向芦苇深处:“你听,水声不对。”
我凝神——果然,除了风声、水声,还有一种极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木轮碾过湿泥。
“车辙?”妙真压低声音。
我眯起眼,手已搭上腰间短弓。这地方荒得连野狗都不愿来,哪来的车?
阿蘅轻轻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,指尖一捻,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却不烫人。她低声念道:“北斗第七,破军临位——照!”
火光骤亮,映出芦苇丛中一道模糊轮廓:一辆破旧的独轮车,歪斜陷在泥里,车上堆着几捆干草,草下隐约露出半截青布。
“不是丧尸。”我松了口气,但没放下弓,“活人?”
妙真蹦跶过去,踮脚扒开干草,忽然“哎呀”一声跳回来:“是个死人!不……是半死人!”
我们凑近一看,那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,面色青灰,胸口微弱起伏,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铃,铃舌断了,难怪刚才只听见“咔哒”声——是车轮碾过泥时,他手指抽搐碰到了车架。
阿蘅蹲下探他脉门,眉头紧锁:“阴气入髓,但魂魄未散……被人用‘续命钉’吊着一口气。”
“续命钉?”我皱眉,“那是邪术,青鸾观早禁了。”
妙真忽然咯咯笑起来:“沈大哥,你忘了?咱们包袱里那张‘养尸符’也不见了!昨夜我明明压在枕头底下,今早就没了——该不会……”她眼睛一亮,指着老头,“是他偷的?”
我心头一沉。那符是我从玄甲军旧库翻出来的残卷复刻,本打算研究水尸炼制之法,若真被偷,怕是有人盯上我们了。
正说着,老头眼皮猛地一颤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别……去临安……”
阿蘅立刻掐诀封住他三魂七魄:“谁让你来的?镇魂钱是谁改的?”
老头嘴唇哆嗦,却再发不出声,只有铜铃“叮”地轻响——断舌竟自己接上了!
妙真吓得往后一缩:“诈尸了?”
“不是诈尸,”阿蘅脸色发白,“是有人隔空控魂!快退!”
话音未落,老头身体“咔”地坐直,双手如钩抓向阿蘅咽喉。我箭已离弦,虽未搭箭,但气劲如刃,直削他手腕。老头手臂应声断裂,却仍不倒,断口处黑气缭绕,竟在缓缓再生!
“阴兵雏形!”阿蘅咬破指尖,在空中画符,“沈烬,东南方三十步,有活物藏匿!”
我旋身拉弓,气贯长虹,一记空弦震响。芦苇丛中“啊”地一声惨叫,一个黑影滚了出来——竟是个穿蓑衣的小乞丐,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。
“别射!别射!”小乞丐哭喊,“我是送信的!真送信的!”
我缓步上前,弓未收:“信给谁?”
“给……给青鸾观最后那位道姑!”他哆嗦着看向妙真,“说……说你们会路过这儿!”
妙真愣住:“谁让你送的?”
小乞丐咽了口唾沫:“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……他说,若你们不信,就打开这个。”他递出油纸包。
阿蘅拦住我:“小心有诈。”
妙真却一把抢过,撕开油纸——里面是一枚丹药,赤红如血,还有一张字条:“丹可解阴毒,符在我手。若想拿回,子时前至西塘桥。孤身一人,否则,临安城门开,万尸齐出。”
我冷笑:“威胁?”
妙真却盯着丹药,眼神古怪:“这……这是‘九转回阳丹’!配方失传百年了……连我师父都没炼成过。”
阿蘅突然问小乞丐:“你见过那人用符吗?”
“见、见过!他左手画符,右手结印,符成时……有青鸾虚影!”
三人对视一眼,心都沉了下去——青鸾观秘法,外人绝学不来。
我收弓入鞘,语气平静:“你走吧。”
小乞丐连滚爬起,逃进芦苇深处。
妙真把丹药塞给老头,老头吞下后,脸色渐缓,呼吸平稳。她拍拍手,故作轻松:“看来咱们惹上大人物啦!不过嘛……”她冲我眨眨眼,“沈大哥,你箭术那么好,不如半夜偷偷跟去,一箭射穿他面具?”
“不行。”阿蘅摇头,“对方知道我们会识破,故意引你去。西塘桥下是古河道,阴气极重,最适合设伏。”
我望向天边残月,心中已有计较:“那就光明正大去。”
“啊?”妙真瞪眼。
“他要我孤身一人,”我嘴角微扬,“那我就带两个人去——一个在明,两个在暗。”
阿蘅噗嗤一笑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耍滑头了?”
“跟你们学的。”我转身迈步,“走,先找地方埋了这车辙痕迹。天亮前,得让那面具人以为,我们还在犹豫。”
妙真蹦跳着跟上,又哼起那不成调的小曲。
这次,我听清了词:“青鸾飞,白骨堆,郎君莫回头,回头魂就丢……”
夜风微凉,芦苇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低语在耳畔徘徊。我们三人埋好车辙痕迹后,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走了三里,在一处废弃的茶寮落脚。茶寮早已塌了半边,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斜插在泥地里,墙角堆着些朽木与破瓦罐,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。
妙真一进门就翻箱倒柜,竟从灶膛里摸出半截蜡烛,点上后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四壁。她把那枚九转回阳丹剩下的药渣包好,塞进怀里:“这味药里有龙涎香、朱砂、还有……咦?怎么有尸蚕粉?”她皱起鼻子,“怪不得能压住阴毒,但用尸蚕炼丹,可是大忌。”
阿蘅正用桃木簪在地上画阵,闻言头也不抬:“若非大忌,又怎会失传百年?那人既能炼成此丹,恐怕已通晓《青鸾残卷》下半部。”她指尖一顿,阵图中央忽然泛起一丝青烟,“有人在窥探。”
我立刻按住刀柄,目光扫向窗外。月色被薄云遮掩,远处芦苇丛静得反常——连虫鸣都停了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阿蘅轻声道,“是‘影傀’,用死人眼珠炼的窥灵之术。他想看我们是否中计。”
妙真吐了吐舌头,故意提高嗓门:“哎呀,沈大哥,你说那面具人会不会长得特别丑?戴面具八成是脸上长了尸斑!”
我配合地冷笑一声:“也可能是没脸。”
阿蘅终于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随即掐诀念咒,地上阵图骤然亮起,青光如水漫过门槛。只听“嗤”的一声,远处传来细微爆裂声——影傀已被焚毁。
“他知道了。”阿蘅收手,“现在该轮到我们演戏了。”
我点头,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旧道袍披上,又用炭灰抹了脸,扮作落魄游方道士模样。妙真则换上粗布短打,装成我的小徒弟;阿蘅反倒不改装扮,只将发髻松散些,添了几分病弱之色,说是途中染了寒症,需去临安寻医。
“记住,”我低声叮嘱,“若我在桥上遇险,你们不可现身。除非……听见我吹骨哨。”
那是玄甲军旧部联络用的哨子,以人骨磨制,声如夜枭,寻常人听不见,唯修过《阴符经》者可辨。
妙真嘟嘴:“又要我躲着?上次在雁回坡,我就眼睁睁看你被三具水尸拖下井!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我拍拍她肩,“他要的是符,不是命。只要符还在我们手里,他就不会杀我。”
阿蘅却凝视着我:“你确定那符还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