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头一紧。执念?我当然有。三百条人命压在我脊梁上,夜夜入梦,血雨腥风从未停歇。可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我把阿蘅往上托了托,“你伤得不轻,得找个地方调息。”
她没反驳,只是把脸埋进我肩窝,呼吸浅而缓。我知道她在忍痛,那黑印已从手腕蔓延至肘弯,皮肤下隐隐有青黑色脉络游走,像毒藤缠骨。
妙真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从潭边拾起一块碎石。那石片边缘锋利,表面竟浮着一层极淡的金纹,与石柱上的符文如出一辙。
“这不是普通石头……”她眯起眼,“这是‘封界石’的残片。只有镇压界门的主柱才会用这种材质。”
钟老头挣扎着坐直:“不可能!封界石坚逾精钢,寻常刀剑难伤,更别说徒手掰裂……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动柱之人,本就是布阵者之一。”我接话,声音沉下去。
妙真脸色变了:“我师父……她当年是守界十二使之一。难道她没死?还是说……她根本就没打算守界?”
没人回答。风鸣谷恢复了寂静,连虫鸣都消失了,仿佛整座山谷都在屏息。
我背着阿蘅起身,朝谷口走去。妙真跟上来,手里攥着那块碎石,眼神复杂。钟老头落在最后,一步三回头,嘴里喃喃:“不对……不对……若门后真有东西要出来,为何只派寄生婴?九幽深处,不该只有这点动静……”
我没吭声。有些事,现在想不通,但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。比如老赵临终那句“还债”,比如妙真师父梦中所言的“大礼”,还有——
我瞥了眼阿蘅垂在身侧的手。那黑印,似乎在微微发烫。
走出密林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晨光熹微,照在阿蘅苍白的脸上,竟透出几分病态的柔美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梦呓:“沈烬,你说……如果当年你没射出那支箭,我们现在会在哪儿?”
“可能在江南开个茶馆,你泡茶,我收钱。”我低声答,“或者你嫌我笨手笨脚,干脆把我赶去后院劈柴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我的衣襟:“那也挺好。”
妙真插嘴:“喂,你们俩能不能等活下来再谈情说爱?我刚发现——”她猛地指向远处山道,“那边有炊烟!”
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,几缕青烟自山坳升起,在晨雾中袅袅盘旋。
“荒山野岭,怎会有炊烟?”钟老头警惕道,“莫非是幸存者?”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我眯起眼,“但阿蘅撑不了太久,得找药。”
妙真点头:“我闻到了艾草和茯苓的味道……有人在熬药。”
我犹豫片刻,最终迈步朝炊烟方向走去。身后,风鸣谷的黑潭重归平静,水面如镜,倒映着初升的朝阳——可就在那倒影深处,隐约有一双竖瞳,缓缓闭上。
山路蜿蜒,越走越窄。转过一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: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倚崖而建,庙前晾着几件粗布衣裳,灶台边坐着个白发老妪,正搅动药罐。
听见脚步声,她缓缓抬头。
那张脸……我认得。
不是因为熟稔,而是因为噩梦。三年前玄甲军围剿“妖道”李九龄那一夜,火光冲天,哭声震野。我奉命射杀逃出火场的妇孺——说是“妖种”,实则不过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。其中有个抱着孩子的老妪,跪地磕头,额头都磕出血来,求我饶她孙女一命。我没下手,可箭矢偏了,穿过了孩子肩胛。那老妪的脸,就是眼前这张。
我喉头一紧,手不自觉按上腰间短弓。
“沈烬?”阿蘅察觉到我的异样,轻轻拉住我袖角,“你认识她?”
我摇头,又点头,声音干涩:“……可能认错了。”
老妪眯起眼,上下打量我们三人,目光在妙真身上多停了一瞬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残牙:“哟,青鸾观的小丫头也来了?你师父当年欠我三钱银子,还没还呢。”
妙真一愣,随即跳脚:“胡说!我师父从不赊账!”
“是吗?”老妪慢悠悠搅着药罐,“那他借我半坛‘引魂露’的事,要不要也抖出来?”
妙真顿时哑火,小脸涨红,嘟囔道:“……那、那是他替我借的……”
我心头一震。引魂露?那可是能勾连阴阳、唤回游魂的禁药。难怪妙真师父会诈尸——怕不是被这老妪用引魂露吊着魂魄,才成了那副模样。
“你们几个,伤的伤,染的染,还敢乱跑?”老妪指了指阿蘅手臂上若隐若现的黑印,“九幽寄生婴的毒,可不是熬两副药就能解的。”
阿蘅脸色微白,却强撑着笑:“婆婆既然知道,想必有法子?”
“法子是有。”老妪站起身,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“但得拿东西换。”
“要什么?”我问。
“你。”她枯指一点我眉心,“你身上的‘罪业之痕’,正好压得住我灶下那只不安分的灶灵。”
我一怔。罪业之痕?那是我误杀平民后,每夜梦魇缠身时浮现于掌心的暗红印记,旁人看不见,她怎会知晓?
妙真忽然插嘴:“婆婆,您该不会是……桑婆婆?”
老妪哼了一声:“算你还有点记性。当年你师父把你塞给我养了三天,就为了躲你师叔的追杀。结果你半夜偷吃供果,把灶王爷气得三天没冒烟。”
妙真脸更红了:“那、那是我饿嘛……”
我这才明白,此处是传说中的“桑园”——江湖传言,桑婆婆居无定所,专收将死之人,以怨气饲灵,以罪孽炼药。活人进,死人出,但若能活着出来,便百毒不侵。
“行。”我咬牙应下,“我留下。她们走。”
“不行!”阿蘅急道,“你一个人太危险!”
“我背上的债,总得有人还。”我低声说,“况且……我早该死了。”
桑婆婆却摆摆手:“谁说要你一个人?灶灵认双生罪魂,你得和另一个‘债主’一起镇它。”
“另一个?”我皱眉。
话音未落,庙后柴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一个瘦高身影踉跄走出,披着破旧斗篷,脸上缠满布条,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。
那人抬头,沙哑开口:“沈烬?你还活着?”
那是赵七的声音——老赵的儿子。当年玄甲军覆灭之夜,他亲眼看见我射杀了他母亲。
他没死?!
“你欠我家两条命。”赵七一步步走近,布条下似有黑气缭绕,“今日,正好一起还。”
桑婆婆笑呵呵地往灶里添了把柴:“好了好了,债主齐了。灶灵饿了,快进来吧——再磨蹭,寄生婴可就要在那丫头骨头里生根啦。”
阿蘅想冲上来,却被妙真一把拽住:“别去!灶灵噬魂,活人沾不得!”
我看了阿蘅一眼,轻声道:“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转身,与赵七一前一后,踏入那冒着青烟的灶房。
门关上的刹那,我听见阿蘅带着哭腔喊:“沈烬!你要是死了,我……我就把你的骨灰撒进茅坑!”
我嘴角扯了扯——这丫头,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?
灶房内阴冷如井底。中央一口黑铁锅,锅底竟浮着一张人脸,正无声嘶吼。
桑婆婆的声音从门外飘来:“记住,灶灵只吃‘悔意’。你们两个,谁先真心忏悔,谁就能活下来。”
赵七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斗篷下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,仿佛要将我钉进地砖里。我喉结滚动,想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——说“对不起”?那三个字太轻,压不住他母亲临死前的血;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?可箭是我射的,手是我自己的。
锅中人脸忽然扭曲,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。灶火未燃,却有青烟自锅沿袅袅升起,缠上我们的脚踝,冰冷刺骨。
“你记得她临死前说了什么吗?”赵七终于开口,声音沙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。
我闭了闭眼。“她说……‘别伤我儿子’。”
赵七猛地一颤,布条下的脸似乎抽搐了一下。他缓缓摘下兜帽,露出缠满黑线的脸——那些不是布条,是缝合的痕迹,一道道针脚密密麻麻,像是有人把他从尸堆里拼回来的。
“你记得就好。”他低声道,“那你可知道,我娘死后,我被玄甲军当‘妖种余孽’关进地牢三个月?他们用烙铁烫我的舌头,逼我说出李九龄藏身之处……可我根本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是你那一箭,让我成了孤儿,也让我成了‘活死人’。”
我心头一窒。原来他没死,是因为被某种邪术续命?还是……桑婆婆的手笔?
锅中人脸忽然睁开眼,直勾勾盯着我们。青烟骤然浓烈,化作两条细蛇,分别缠上我和赵七的手腕。一股寒意直钻骨髓,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:“悔吗?悔吗?悔吗?”
我咬牙,掌心的罪业之痕开始发烫,暗红纹路如活物般蔓延至小臂。赵七那边也一样,他手臂上的黑线竟与青烟交融,隐隐透出猩红。
“沈烬,”他忽然冷笑,“你说,若当年你没射那一箭,今日你是不是就不会站在这里?是不是还能牵着阿蘅的手,看她笑,护她周全?”
我猛地抬头:“你知道阿蘅?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多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我知道你每夜梦魇,知道你偷偷去乱葬岗烧纸,知道你不敢靠近孩子……也知道,你其实早就想死了,只是没人替你动手。”
我怔住。他说对了。我确实想死。可每次想死的时候,总会想起阿蘅那双倔强的眼睛——她说过,只要我还活着,她就信这世道还有救。
锅中人脸忽然张开嘴,吐出一团灰雾。雾中浮现出画面:三年前火场,老妪抱着孩子跪地磕头,而我拉弓的手在抖。下一瞬,画面一转——赵七蜷缩在地牢角落,浑身是血,嘴里喃喃念着“娘,我好冷”。
“灶灵在逼我们看最痛的记忆。”赵七咬牙,“它要我们哭出来,要我们跪下来求饶……可我不跪!我宁可魂飞魄散,也不向这吃人的世道低头!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和你娘真像。”
“她跪了,是为了保你妹妹的命;你不跪,是为了守住你自己的骨气。可你们都错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青烟已缠至胸口,“这世道不吃软,也不吃硬。它只吃‘真’。”
说罢,我松开紧握的拳头,任由罪业之痕暴露在青烟之下。掌心滚烫,竟渗出血珠,滴落在地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我悔。”我低声说,“我不悔射箭,我悔的是——当时竟以为那是命令,就值得我去杀人。我悔的是,明明可以放她们走,却因怕被军法处置而犹豫了一息。那一息,害了两条命。”
话音落下,青烟忽地一顿。
赵七怔怔看着我,眼中浑浊渐退,露出一丝少年时的清亮。他嘴唇颤抖,良久,才哑声道:“……我也悔。我悔的是,恨了你三年,却忘了问我娘最后一句话——她疼不疼。”
锅中人脸忽然闭上眼,青烟缓缓退去。黑铁锅“咚”地一声轻响,锅底裂开一道缝,一缕金光从中透出。
桑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笑意:“行了,灶灵吃饱了。出来吧,债没还清,但命……暂时保住了。”
门吱呀打开,阿蘅冲进来,一把抱住我,眼泪砸在我衣襟上:“你要是再敢说‘早该死了’,我就真的把你骨灰撒茅坑!”
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,没说话。
妙真站在门口,望着赵七,忽然问:“你……是不是见过我师父的魂?”
赵七沉默片刻,点头:“他在北邙山下的‘回魂井’边徘徊。引魂露吊着他的魂,但他不肯走,说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你。”他看向妙真,“他说,只有你能解开他身上的‘锁魂契’。”
妙真脸色一白。
桑婆婆拄着拐杖踱进来,瞥了眼锅底裂缝:“北邙山?呵,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。听说九幽教的新教主在那儿开了‘万尸坛’,专收寄生婴炼‘长生骨’。”
阿蘅扶着我站稳,低声问:“我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我看向赵七,又看向妙真,最后望向阿蘅:“先去北邙山。”
桑婆婆忽然塞给我一个小陶瓶:“拿着。这是‘断怨水’,能暂时压制寄生婴的毒。不过——”她眯起眼,“别指望我白给。等你们从北邙山回来,得替我取一样东西。”
“万尸坛底下,埋着一口‘无名棺’。我要那棺中人的左手。”
我接过陶瓶,瓶身冰凉,像是刚从井底捞上来的。桑婆婆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我,仿佛能看穿我三年来每夜梦里的箭声和哭嚎。
“左手?”阿蘅皱眉,“为何偏偏是左手?”
桑婆婆没答,只嘿嘿一笑,转身拄拐往灶房外走,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童谣:“左手牵魂,右手送命,无名棺里睡的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人已消失在雾气缭绕的桑园深处。
妙真忽然蹦到我面前,小脸严肃:“沈大哥,你信她?”
我掂了掂陶瓶,没说话。信不信不重要,眼下没得选。
赵七靠在灶台边,脸色依旧青白,但眼神比刚才清明多了。他哑声道:“北邙山……我跟你们去。那地方,我也该去了结些旧账。”
阿蘅松了口气,转头却踢了我小腿一脚:“别绷着脸了,又没人逼你背锅。再说了,你那张脸冷得连丧尸都绕道走。”
我瞥她一眼:“你昨儿还说丧尸见了你符纸就跪。”
“那是北斗阵!”她叉腰,“你懂不懂术法和颜值的配合?”
妙真咯咯笑起来,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只干瘪的纸鹤,吹了口气。纸鹤扑棱棱飞起,在空中盘旋一圈,突然“啪”地炸成灰。
“不好!”她脸色一变,“界门快关了!”
话音未落,整座桑园猛地一震,地面裂开细纹,四周桑树如活物般扭动枝条,发出“咔咔”声响。远处传来低沉的嘶吼——不是人声,也不是兽鸣,倒像是无数喉咙被撕裂后挤出的呜咽。
“寄生婴醒了。”赵七低声道,手已按上腰间锈刀。
阿蘅迅速从怀中抽出三张黄符,咬破指尖画符,口中念咒:“天枢镇北,贪狼守门——北斗驱尸,急急如律令!”
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化作三道光柱钉入地面。桑园内阴风骤止,那些扭动的桑树也僵住不动。
但只是暂时。
“界门关闭前,我们必须离开。”妙真拽着我的袖子,“再不走,咱们就得在这儿陪桑婆婆养老了!”
我点头,拉起阿蘅的手腕:“走!”
四人冲出灶房,桑园已大变模样。原本的小径被藤蔓封死,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更糟的是,雾中影影绰绰,有东西在爬——四肢着地,脊背高耸,脑袋歪在一边,嘴里滴着黑血。
寄生婴。
它们本是死胎,被九幽教以邪法催生,腹中藏尸虫,咬一口就能让人三天内化为行尸。
“左边!”阿蘅甩出一张雷符,轰然炸开,一只寄生婴被劈成两半,黑血溅了一地。
赵七拔刀,刀光如残月,斩断另一只扑来的怪物。他动作虽慢,但每一刀都精准砍在脊椎第三节——那是寄生婴的命门。
妙真则蹲在地上,用指甲在泥里画了个古怪符号,嘴里念叨:“乖乖睡,乖乖睡,梦里吃糖不吃鬼……”
奇怪的是,那些寄生婴竟真的迟疑了一下。
我趁机搭弓——虽无箭,但气凝如矢,一指弹出,三丈外两只寄生婴眉心爆裂,应声倒地。
“快!那边!”阿蘅指着桑园西北角,那儿有一道微弱的金光,正缓缓缩小。
界门。
我们拼死冲过去,身后寄生婴如潮水般涌来。妙真忽然回头,从怀里掏出一颗红彤彤的果子,往地上一摔。
“爆浆尸莓!闭眼!”她大喊。
我立刻闭眼,耳中只听“噗嗤”一声,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。再睁眼时,身后一片焦黑,寄生婴全被酸液蚀成烂泥。
“哪儿来的?”我问。
妙真得意地晃了晃空袖子:“桑婆婆灶台底下顺的。她说这玩意儿能腌咸菜,我看能腌尸。”
阿蘅翻了个白眼:“你小心哪天把自己腌进去。”
界门只剩巴掌大了。赵七推了我一把:“你先走!”
我没犹豫,拉着阿蘅跃入门中。妙真紧随其后。赵七最后一个跳进来,衣角却被一只从地下钻出的枯手抓住。
“糟了!”阿蘅欲回身。
我反手一记气箭射出,枯手炸开。赵七踉跄跌入界门,门随即“砰”地合拢,像打了个嗝。
我们四人滚落在一片荒坡上,天色灰蒙,远处山峦如骷髅脊骨——北邙山到了。
阿蘅拍着尘土抱怨:“下次能不能挑个软点的地方落地?我屁股都要裂成两半了。”
妙真却盯着自己手掌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沈大哥,你背上……有东西。”
我一凛,反手摸去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之物——竟是一片桑叶,叶脉如血,正缓缓渗入我皮肤。
桑婆婆的声音仿佛从风中飘来:“别忘了,我要那只左手……否则,断怨水可压不住你体内的‘它’。”
我握紧陶瓶,没说话。
阿蘅凑过来,轻轻按住我肩膀:“怕什么?大不了左手不够,咱们把整口棺材扛回来。”
我苦笑一声,将那片桑叶从背上揭下。它竟在我掌心微微颤动,如活物般欲挣脱而去。阿蘅眼疾手快,一把抽出符纸贴在叶上,桑叶顿时僵住,血色叶脉迅速褪成枯黄。
“别让它跑了。”她皱眉,“这玩意儿沾了你的血气,回头怕是要长出个‘你’来。”
妙真闻言,小脸一白:“那不就成了替身傀?我在《百妖志》里看过,替身傀若成形,本主魂魄会被慢慢抽干……”
赵七靠在一棵枯树下喘息,声音沙哑:“桑婆婆没安好心。她要的不是左手,是‘钥匙’。”
“钥匙?”阿蘅转头看他。
赵七目光沉沉,望向北邙山深处:“九幽教当年在北邙山建了一座‘无名棺’,说是葬了个不该死的人。可那棺材根本不是用来埋尸的——它是镇物。镇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镇的是大周开国时被斩断的龙脉怨气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三年前那场宫变,父皇暴毙,太子被废,满朝文武一夜之间换了半数。那时我尚在边关,只知京城血雨腥风,却不知背后竟牵扯龙脉。
“所以桑婆婆说的‘它’……”我低头看着陶瓶,“是龙脉怨气?”
“不全是。”赵七摇头,“龙脉怨气只是容器。真正可怕的是——有人把‘尸神’封进了那口棺里。”
“尸神?”妙真倒吸一口冷气,“那不是传说中能令万尸俯首、逆转生死的邪神吗?早该在上古就被天雷劈碎了!”
“碎了,但没死。”赵七缓缓站直身子,锈刀斜指地面,“九幽教信奉的,就是这残魂。他们想借无名棺为炉,以活人左臂为引,重铸尸神之躯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为何偏偏是我——三年前那夜,我亲手斩下叛军首领的左手,却被一道黑雾缠上手臂。自那以后,每到月圆,左臂便如冰封火灼,梦中总有低语唤我“归位”。
阿蘅忽然抓住我的左手,翻过来细看。掌心有一道淡青色纹路,形如蛇盘,正悄然蔓延至腕骨。
“沈大哥,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是不是……已经开始尸化了?”
我没答。风从北邙山吹来,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。远处山脊上,隐约可见一座孤坟,碑石歪斜,无字无铭。可那坟头却生着一株红桑,枝叶如血,在灰天之下灼灼燃烧。
妙真忽然指着那方向:“界门虽关,但咱们还在‘阴界边缘’。真正的北邙山,得穿过那座坟才能进。”
赵七点头:“那是‘引魂冢’,守墓的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,那红桑树下缓缓走出一人。白衣胜雪,发如墨瀑,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。他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,灯芯燃着幽绿火焰。
“沈砚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温润如玉,却让我浑身血液骤冷,“好久不见。你终于……来找我了。”
我瞳孔一缩——那是我兄长,沈璋。三年前,他死于宫变,尸骨无存。
可此刻站在红桑下的,分明是他。只是那双眼睛,漆黑如渊,不见一丝活人气。
阿蘅猛地将我拉后一步,符纸已在指尖燃起:“别应他!那是尸傀借形!”
沈璋却笑了,笑意温柔如旧:“阿蘅姑娘还是这般伶俐。可惜……”他抬手,琉璃灯轻轻一晃,“你们已经踏入‘回魂径’,三刻之内,若不献上左手,四人皆成守墓尸。”
风停了。连虫鸣都寂灭。
我握紧陶瓶,瓶中液体微微晃动,似有低泣声传出。
“桑婆婆给的,不只是断怨水。”我低声说,“是诱饵。”
沈璋笑意更深:“聪明。她要你们带‘活引’来,好让尸神认主。而你,我亲爱的弟弟,正是最合适的容器。”
阿蘅咬牙:“那就毁了那口棺!”
“晚了。”沈璋指向山巅,“子时将至,月照无名棺。届时尸神苏醒,北邙山下百万行尸,尽数听令。”
妙真忽然拽我衣角,声音发颤:“沈大哥……你左眼,开始泛青了。”
我抬手摸去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镜面般的瞳孔里,映出的已不是自己——而是另一个我,嘴角咧至耳根,眼中燃着尸火。
赵七忽然低喝:“别看它!守住心神!”
我闭眼,深吸一口气,将陶瓶塞入怀中,左手按在心口。
“阿蘅。”我睁开眼,目光清明,“若我失控,先砍左手,再斩我头。”
她眼眶一红,却扬起下巴:“少废话。你死了,谁给我画符当纸人?”
沈璋叹息:“情深不寿啊……可惜,你们没时间了。”
他话音落,红桑树轰然炸裂,无数血藤如蛇狂舞,直扑而来。
我搭弓无箭,气凝成弦。
这一战,避无可避。
但就在此时,怀中陶瓶忽然自行开启,一缕清光飘出,化作一道女子虚影——素衣荆钗,眉目如画,竟是我母妃!
母妃的虚影一现,血藤竟如遇烈火般“嘶”地缩回半丈。那幽绿琉璃灯的火焰也猛地一矮,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。
“娘……”我喉头一哽,几乎握不住气弦。
“别唤我。”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叶,“我非真魂,只是断怨水中一点执念。沈烬,你记住——左手不可断,那是封印,不是钥匙。”
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:“等等!刚才赵七说那是钥匙,现在又说不是?”
母妃的虚影淡淡扫了她一眼,嘴角竟有笑意:“小丫头,符画得不错,就是嘴太快。”随即转向我,“你兄长早已不在。眼前这个,是尸神借他残魄所化的‘引路傀’,专诱你自毁封印。”
沈璋站在原地,脸上的温柔一点点剥落,露出底下青灰的皮肉,眼窝深处燃起两簇尸火:“母妃?呵……她当年可是亲手把龙脉怨气灌进你襁褓里的。”
我心头一震,却听妙真尖叫:“别信他胡扯!那是九幽教的‘颠魂咒’,专挑人心最痛处戳!”
话音未落,沈璋手中琉璃灯骤然爆开,绿焰化作数十只鬼面蝙蝠扑来。阿蘅甩出三张雷符,可符纸刚离手就“噗”地化成灰烬。
“糟了!”她脸色煞白,“阴界边缘,阳符不灵!”
赵七咬牙拔刀横挡,锈刀竟泛起微弱金光——原来刀柄暗藏一道前朝御赐的镇邪铭文。鬼蝠撞上刀身,发出刺耳尖啸,但仍有两只绕过他,直扑妙真。
我气箭连发,射穿一只。另一只眼看要咬上妙真脖颈,忽听“啪”一声脆响,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一脚踩碎鬼蝠,顺手捞起妙真后颈衣领往后一扔。
“小道姑,躲人背后都不会?白长这张机灵脸了。”
来人是个年轻和尚,灰布僧袍破破烂烂,手里拎着根烧火棍似的禅杖,头上戒疤都没长好,笑起来却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法号不重要,”和尚挠挠头,“叫我‘烧火僧’就行。路过北邙山讨口斋饭,结果闻到一股子尸臭混着桃花香——啧,这味儿,准没好事。”
母妃虚影微微颔首:“青莲寺余脉?倒是有缘。”
烧火僧一愣:“您认识我师父?”
没等回答,沈璋已怒吼一声,整片红桑林如活物般拔地而起,树根化爪,枝条成鞭,朝我们狂扫而来。地面裂开,数具披甲行尸爬出,铠甲上还刻着“玄甲军”三字——竟是我昔日同袍!
我心头一紧,左手青纹骤然灼痛,眼前景象开始模糊:那些行尸的脸,竟渐渐变成我在边关战死的兄弟……
“沈大哥!”阿蘅猛地掐我虎口,“看我!”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散幻象。抬眼见她指尖蘸血,在我额心飞快画了个“破妄符”,嘴里还嘟囔:“亏得我昨儿偷喝了你的酒,血里带点阳气,不然这符也废。”
烧火僧一边抡禅杖砸碎行尸脑袋,一边喊:“喂!那位冷脸兄,你左手是不是在冒黑气?再不管它,待会儿第一个咬人的就是你!”
我低头一看,果然——青纹已蔓延至小臂,皮肤下似有虫蠕动。
“按住他!”赵七大喝。
阿蘅扑上来死死抱住我左臂,妙真则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,缠上我手腕打了个死结:“缚魂索!撑半炷香!”
烧火僧趁机冲到母妃虚影前,双手合十:“师太托我带句话——‘断怨不断情,封印自解’。”
母妃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,随即化作清光重归陶瓶。瓶塞“咔”地自动合上,瓶身温热如活物。
沈璋见状,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,身形暴涨三丈,白衣撕裂,露出满身缝合的尸块。他张口一吸,方圆十丈的阴气尽数涌入腹中。
“来不及了!”妙真急得跺脚,“子时快到了!”
阿蘅忽然松开我,转身从烧火僧腰间抽走他挂着的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然后“呸”地喷在符纸上——竟是用酒混血画符!
“北斗第七星,破军临凡!”她将符拍在地上。
地面轰然裂开一道金线,直指沈璋心口。他动作一滞,低头看去,胸口竟浮现出一枚小小的北斗印记——正是三年前我射入他体内的那一箭残留的气痕!
“原来……你早在我身上留了后手。”他声音颤抖,竟有一丝哭意。
我没说话。那一箭,本为送他最后一程。
沈璋身形开始崩解,血藤枯萎,行尸跪地。他最后望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无声说了两个字:“快走。”
红桑林恢复死寂。
烧火僧抹了把汗:“所以……现在能讨口酒喝不?”
阿蘅把空酒葫芦砸他脸上:“喝你个头!那是沈烬的十年陈梅子酿!”
我左手的青纹虽未消退,但已不再蠕动,只余下隐隐灼痛,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皮下穿行。缚魂索缠得极紧,勒进肉里,却奇异地压住了那股翻涌的黑气。
妙真蹲在我身边,指尖搭在我脉门上,眉头拧成疙瘩:“封印在反噬……你强行压制尸毒三年,如今又引动龙脉残怨,经脉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我哑声说,目光却落在沈璋消失的地方。地上只剩一滩黑水,正缓缓渗入泥土,连骨灰都不剩。
阿蘅踢开脚边半截断臂——那是玄甲军尸兵留下的,铠甲锈蚀,指骨还扣着半枚箭镞。她忽然蹲下,从尸骸腰间摸出一块铜牌,吹去灰土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戍北营第三哨?可这支部队早在三年前就全军覆没于雁门关外,连尸首都被狼群啃干净了!”
赵七拄刀喘息,声音沙哑:“不是啃干净,是被‘种’进了地脉。九幽教拿活人炼尸,专挑忠烈之魂,怨气越重,尸傀越强。”
烧火僧不知何时已盘腿坐在一旁,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拆开竟是半块焦黄的胡麻饼。他咬了一口,含糊道:“你们大周的龙脉,早烂透了。当年天子斩龙祭鼎,断的是地气,养的却是人心里的鬼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这话,和母妃临终前说的几乎一样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阿蘅眯起眼,“青莲寺三百年前就焚于战火,哪来的余脉?”
烧火僧咽下最后一口饼,拍了拍手上的渣:“师父说,寺不在山,在人。只要有人记得‘青莲不染’四字,火就烧不尽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看向我,“沈烬,你左手里封的,不是尸神,是龙胎。”
四周霎时寂静。
我喉结滚动,想问什么,却觉左手猛地一跳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那感觉不像邪祟,倒像是……心跳。
妙真倒抽一口冷气:“龙胎?可龙脉已被斩断,怎会还有……”
“斩的是主脉,不是根。”烧火僧站起身,禅杖往地上一顿,杖头竟绽出一朵微小的青莲虚影,“你娘当年灌你怨气,不是害你,是替你‘养胎’。用怨气裹住龙胎,瞒过天机,也瞒过九幽教的眼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