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脑中轰然作响。那些夜夜梦魇中的低语、左手每逢月圆便如万蚁噬骨的痛楚、甚至边关战死兄弟临终前望向我的眼神……原来都不是幻觉。
“所以兄长……”我声音干涩,“他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烧火僧摇头:“他只知道一半。所以他甘愿赴死,用自己残魄做饵,诱你来此——为的就是让你亲眼看见真相,亲手斩断执念。”
阿蘅忽然插话:“那现在怎么办?子时已过,阴界退潮,我们得赶在天亮前离开北邙山。可沈烬这左手……”
“去青莲旧址。”烧火僧背起禅杖,“那里有座无名塔,塔底埋着半卷《镇龙经》。若你能撑到那儿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青莲旧址在洛阳城西三十里,”赵七皱眉,“可中间隔着三座乱葬岗,还有巡夜的‘夜游司’——那帮人专抓带尸毒者,见一个烧一个。”
“那就走水路。”阿蘅眼睛一亮,“我记得山后有条黑水河,直通洛水支流。虽然河水阴寒,但总比撞上夜游司强。”
我点点头,试着活动左手。青纹依旧狰狞,但黑气已沉入血脉深处,不再外溢。只是每动一下,心口就闷痛一分,仿佛有根无形的线,从左手牵到胸腔最深处。
烧火僧却忽然拦住我,从破袖里摸出一枚干瘪的梅子,塞进我掌心:“含着。能压一炷香的尸气。”
我认得这味道——是我酒窖里那坛十年陈梅子酿的果核晒干所制。
“你偷喝我酒,还顺我梅子?”我盯着他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那口白牙:“讨口斋饭嘛,总得带点回礼。”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,“你娘托我给的。”
我含住那枚梅子,酸涩混着陈年酒香在舌根炸开,左手的灼痛果然缓了一瞬。可心口那根“线”却猛地一抽,像是被谁在暗处轻轻扯了一下。
“别磨蹭了!”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,“黑水河涨潮就麻烦了,夜里水鬼比岸上尸还多。”
妙真蹦跳着跟上来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破陶罐,正往里塞刚才从尸兵身上刮下的指甲:“这玩意儿泡酒,能治夜盲——我瞎说的,但万一有用呢?”
烧火僧走在最前头,禅杖点地,青莲虚影一闪即逝,脚下枯草竟悄然返绿。他忽然停步,鼻子抽了抽:“不对……这味儿,不是水鬼,是‘雷劫台’漏气了。”
“雷劫台?”赵七皱眉,“那不是前朝用来镇压妖龙的刑台?早塌了八百年。”
“塌是塌了,”烧火僧回头一笑,“可底下压着的雷核没散。今夜阴盛阳衰,雷核受激,怕是要打几个‘回响雷’——专劈带邪气的主儿。”他目光落在我左手上,“比如你。”
我冷笑:“劈就劈,正好省得我自己剁手。”
“喂!”阿蘅急了,“你要是被雷劈成炭,谁替我画符引路?”
妙真突然凑近,盯着我左手青纹看了半晌,小脸一垮:“坏了!青纹里有东西在动!不是尸毒……是龙胎在打嗝!”
“打嗝?”我差点被梅子呛住。
“就是胎动!”她急得直跺脚,“它感应到雷核了!龙属雷,胎闻雷鸣,必醒!你再靠近雷劫台,它一激动,直接破体而出,咱们全得给它当接生婆!”
烧火僧挠头:“那现在咋办?绕路?可绕过去天就亮了,夜游司的火把能照穿三里雾。”
我咬牙:“不绕。走直线,速战速决。”
“你疯了?”阿蘅瞪我,“雷劫台方圆百步寸草不生,连丧尸都不敢靠近!”
“正因为不敢靠近,才安全。”我眯眼望向远处山脊上隐约的断柱残垣,“九幽教的人也不会想到我们敢闯那儿。”
话音未落,林子深处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像是骨头被踩断。
众人瞬间噤声。
妙真缩到我背后,小声嘀咕:“不是水鬼,也不是尸兵……是‘骨哨’!有人在用死人肋骨吹哨召尸!”
烧火僧脸色一变:“夜游司的‘白骨令’?他们怎么追这么快?”
阿蘅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飞快补了几笔:“来不及画完整的北斗阵了……沈烬,借你一滴血!”
我没问,直接咬破右手食指,滴在她符上。血珠刚触纸,符面竟泛起淡淡金光。
“成了!”她将符贴在我后颈,“这是‘匿形符’,能遮你左手尸气半炷香。但你得闭气走路,一喘气就露馅。”
我点头,刚要迈步,左手突然剧痛如绞,眼前一黑,恍惚间看见——
闪回:暴雨夜,雁门关外。我跪在泥泞中,怀中抱着沈璋尚温的尸体。他胸口插着我射出的箭,箭尾系着一道褪色红绳。他嘴唇翕动,没出声,但我读出了那两个字:“快跑。”
而远处,黑袍人正将玄甲军将士的尸首拖入地缝,每具尸体额心都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符……
“沈烬!”阿蘅猛掐我虎口。
幻象碎裂。我喘了口气,冷汗浸透后背。
“你又看见啥了?”妙真探头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我攥紧拳头,青纹下那颗“心跳”似乎加快了。
一行人猫腰潜行,黑水河在侧,水面浮着幽蓝磷火,偶尔有苍白手臂伸出又沉下。烧火僧边走边往水里撒胡麻饼渣:“施食,施食,别挡道啊各位水兄。”
赵七低笑:“和尚还挺讲究。”
“不然呢?”烧火僧翻白眼,“你以为我这身破袈裟是白穿的?”
不多时,雷劫台废墟已近在眼前。断柱如巨兽獠牙刺向夜空,中央石台上裂开一道深缝,隐隐有紫电游走。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,连风都带着静电,吹得人头发竖起。
“小心脚下!”阿蘅突然低喝。
地面微颤,几具干尸从土里钻出,皮包骨头,眼窝空洞,却穿着夜游司的黑袍——竟是被反噬的巡夜人!
“他们被雷核吸干了魂,只剩壳子!”妙真惊呼。
烧火僧禅杖一抡,砸碎两具,但第三具扑向阿蘅。我本能抬手欲发气箭,却听“滋啦”一声——左手青纹骤亮,一道黑气竟自行窜出,缠住那干尸脖颈,将其生生勒断!
众人愣住。
我低头看手,心口那根“线”又是一扯,这次带着一丝……得意?
“它认主了?”妙真喃喃。
“不,”烧火僧神色凝重,“它在认爹。”
我狠狠剜了烧火僧一眼,左手却不受控地微微颤动,仿佛那青纹之下真有颗心在跳,还带着几分……雀跃?
“别笑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雷劫台中央那道裂隙,“既然它认‘爹’,那就让它认个够——我们得用它引开那些干尸。”
阿蘅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故意激它?”
“雷核躁动,龙胎感应。若它真能操控尸气,不如借力打力。”我咬牙,将左手缓缓举至胸前,任由青纹在幽光下泛出诡谲的蓝绿,“妙真,你刚才说它在‘打嗝’,那现在就给它喂点‘响雷’。”
妙真眼睛一亮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抖出几粒黑豆大小的晶石:“这是我在前朝炼丹房捡的‘引雷砂’,本来想泡酒喝来着……”
“别泡酒!”赵七一把按住她手腕,“这玩意儿沾水就炸!”
“那就干嚼。”我接过引雷砂,一口吞下。
喉间顿时如吞炭火,一股滚烫直冲天灵盖。左手青纹瞬间暴涨,竟浮现出细密鳞片般的纹路,连指甲都泛出金属光泽。远处雷劫台裂隙中的紫电猛地一缩,随即狂舞如蛇!
“来了!”烧火僧大喝一声,禅杖顿地,青莲虚影暴涨三丈,将众人护在其中。
轰隆——!
一道无声惊雷劈落,不偏不倚砸在我左手上。没有焦糊,没有痛楚,只有一声低沉龙吟自骨髓深处响起。青纹如活物般游走,竟在掌心凝成一枚竖瞳,幽幽睁开。
干尸们齐齐僵住,继而匍匐在地,如同朝拜君王。
“……它真认主了?”赵七声音发颤。
“不,”我盯着掌心竖瞳,冷汗滑落,“它是在认亲。”
话音未落,雷劫台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,似人非人,似龙非龙。地面剧烈震颤,断柱崩裂,一道巨大黑影缓缓升起——那不是尸,也不是妖,而是半截龙骨,缠满铁链,额心嵌着一枚早已黯淡的玉玺。
“前朝镇龙印!”阿蘅失声,“他们没镇死它,只是封印!”
妙真突然拽我袖子,声音发抖:“沈烬……你爹,是不是姓沈?”
雁门关外,沈璋临死前那句“快跑”,从未让我深究过缘由。可此刻,望着那龙骨额心玉玺上模糊的“沈”字篆痕,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。
烧火僧忽然合十低语:“原来如此……沈氏血脉,本就是龙裔遗支。你不是中了尸毒,你是被唤醒了。”
我低头,掌心竖瞳正与我对视,眼神竟有几分熟悉——像极了沈璋看我时的模样。
远处林中,骨哨声再起,尖锐刺耳。夜游司的人逼近了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赵七握紧刀柄。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犹豫:“既然它认我为子,那就请它……帮儿子杀条血路。”
左手猛然拍向地面。
青纹如潮水蔓延,干尸纷纷站起,转身面向林子方向,空洞眼窝里燃起幽蓝火焰。
我左手拍地的瞬间,青纹如同活物一般蔓延开去,那些原本匍匐在地的干尸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,纷纷站起,转身面对林子的方向。空洞的眼窝里燃起了幽蓝火焰,像是燃烧着某种古老的怨念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情况?”赵七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它们怎么突然听你的命令了?”
阿蘅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,小声说道:“沈烬,你确定这样做安全吗?万一控制不住这些干尸怎么办?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些:“别担心,我会小心控制的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摆脱夜游司的人。”
妙真却在一旁笑嘻嘻地说:“看来我们找到了一个免费的打手军团啊!沈烬,你要是早告诉我你有这种本事,我就不用到处搜集死人指甲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尖锐刺耳的骨哨声从远处传来,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吼叫声。显然,夜游司的人已经逼近了雷劫台。
“来了!”烧火僧低声喝道,手中的禅杖在地上重重一顿,青莲虚影再次浮现,将众人笼罩其中。
随着夜游司的人逐渐接近,我发现他们中不仅有穿着黑袍的巡夜人,还有一些身形扭曲、行动迟缓的丧尸。这些丧尸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,显然是被某种邪法操控了。
“看来有人对我们很感兴趣呢。”我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那我们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!”阿蘅咬牙切齿地说,她迅速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箓,在空中画了个圈后猛地掷出。符箓化作一道金光射向最前方的几个丧尸,顿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,将那些丧尸炸得四分五裂。
与此同时,我集中精神,通过左手与那些干尸建立联系。在我的指挥下,干尸们缓缓向前移动,挡在了我们与夜游司之间。当敌人靠近时,干尸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,冲向了来犯者。
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阶段。虽然夜游司的人数众多,但在我操控下的干尸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。每当有丧尸试图突破防线,就会被干尸们用利爪撕碎。而那些巡夜人则更加棘手,他们似乎能够看穿我的战术,总是能找到干尸防守的薄弱环节进行攻击。
正当战况胶着之时,妙真突然兴奋地喊道:“快看那边!有个秘境入口!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雷劫台中央的石台裂隙处出现了一个旋转的漩涡,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振。
“那应该就是前朝用来封印龙骨的地方。”阿蘅推测道,“也许那里藏有解除你体内龙裔之力的方法。”
然而,就在我们准备靠近那个漩涡时,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寒冷。一股强大的恶念从地下涌出,几乎让人窒息。
“不好!”烧火僧脸色大变,“这是九幽教的气息!他们一定也在寻找解开龙骨封印的方法。”
话音刚落,一群身着黑袍的身影从四周的阴影中浮现出来。他们的双眼同样闪烁着红色光芒,显然也被九幽教的力量所侵蚀。
“看来今晚注定不会平静。”我说道,握紧了拳头,“不管怎样,我们必须阻止他们进入那个秘境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里,一场激烈的混战爆发了。在对抗九幽教徒的同时,我们还要小心提防夜游司的偷袭。幸运的是,有了干尸们的帮助,我们在人数上并不吃亏。
经过一番苦战,终于成功击退了大部分敌人。趁着这个间隙,我和伙伴们迅速冲向那个神秘的漩涡。当我们穿过光芒闪耀的入口时,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充满神秘力量的空间……
(此处省略具体探索秘境的过程,以保持故事节奏紧凑)
最终,在秘境深处,我们找到了一块刻满古老文字的巨大石碑。根据上面记载的信息,要想彻底解除沈氏血脉中的龙裔之力,需要找到三件神器并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。尽管前路漫漫,但至少我们现在有了方向。
穿过秘境入口后,那股刺骨的寒意骤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润如春的气息。眼前并非想象中的幽暗地宫,而是一处悬浮于虚空之上的石台群落,云雾缭绕间,青玉阶梯盘旋而上,仿佛通向天外。
我脚下一顿,低头看了看左手——那道青纹竟在此时微微发烫,如同回应某种召唤。阿蘅察觉到我的异样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这地方……似乎认得我。”我喃喃道。
妙真早已蹦跳着往前探路,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:“哎哟,这可比我在北邙山挖的那些破墓讲究多了!瞧这雕工,这灵气,啧啧,前朝龙脉果然不是盖的。”
烧火僧却神色凝重,禅杖轻点地面,低声道:“此地虽无杀机,却有心障。诸位莫要被表象迷惑。”
果然,话音未落,前方云雾忽然翻涌,幻化出数道人影。我心头一紧——那是我幼时在沈家祠堂见过的先祖画像,此刻竟活生生站在眼前,目光悲悯又责备。
“烬儿,”其中一人开口,声音如钟磬回响,“你既承龙裔之血,便当守其责,而非妄图斩断血脉。此乃逆天之举,必遭反噬。”
我咬牙,强压心中翻腾的情绪:“若这血脉注定带来灾祸,那我宁可不要。”
“灾祸?”另一道身影冷笑,“是你不懂驾驭,而非血脉有罪。”
阿蘅见我面色苍白,立刻上前一步,将一张清心符贴在我后颈,低声念咒。清凉之意瞬间涌入识海,幻象随之淡去。
“多谢。”我侧头对她一笑,她却别过脸去,耳尖微红。
妙真这时从高处探回头来,招手道:“喂!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!上面有座碑亭,里面好像还有东西!”
我们拾阶而上,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半塌的亭子前。亭中并无石碑,只有一口古井,井口封着一块刻有“镇龙”二字的青铜盖。盖上缠满铁索,锁孔处嵌着一枚残缺的玉珏。
“这玉珏……”阿蘅从怀中取出一物,正是我们在雷劫台废墟中拾得的那半块,“能对上!”
我接过两片玉珏,轻轻合拢。刹那间,青铜盖发出沉闷的嗡鸣,铁索寸寸断裂,井中升起一道柔和白光。
烧火僧忽然伸手拦住我:“且慢。此井非寻常通道,恐连通龙脉本源。若贸然进入,或引动地脉暴动,整座秘境都将崩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妙真急了,“总不能白跑一趟吧?”
我沉吟片刻,望向左手青纹——它正以极缓慢的节奏搏动,仿佛与井底某物同频共振。“或许……不需要进去。”我说,“龙裔之力源于血脉共鸣,既然它在回应我,也许答案不在井下,而在‘听’。”
我盘膝坐下,闭目凝神,将手掌贴于井沿。青纹如藤蔓般延展,渗入青铜缝隙。刹那间,无数画面涌入脑海:巨龙盘踞山河、帝王执剑立誓、沈氏先祖以血为契……最后,定格在一柄断刃之上——刃身铭文曰:“斩龙不斩心”。
我猛地睁眼,喘息道:“找到了。第一件神器,是‘斩龙刃’。它不在这里,而在……江南旧都的沉剑池。”
“江南?”阿蘅蹙眉,“那可是夜游司总坛所在。”
“所以才难。”我苦笑,“但至少我们知道该往哪儿走了。”
妙真拍了拍我的肩:“行啊沈烬,越来越像个领头的了。不过——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有没有觉得,自从进了这秘境,你的青纹……颜色变深了?”
我低头一看,果然。原本青翠如竹的纹路,如今已透出墨色,边缘隐隐泛金。
烧火僧凝视良久,缓缓道:“龙血觉醒,非吉即凶。你若执意斩断血脉,恐怕……会先被血脉吞噬。”
我盯着手臂上那道青纹,墨色如浸透的旧纸,金边却像活物般微微跳动。烧火僧的话沉甸甸压在心口,可眼下哪有工夫细想?
“走吧。”我系紧腰间箭囊,“天快黑了,雷劫台这地方,夜里不干净。”
阿蘅一边收拾符纸,一边嘟囔:“你倒是说得轻巧。昨夜我刚画好的三张‘镇魂符’不见了,连灰都没剩——妙真,是不是你又拿去喂你的小尸傀了?”
妙真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戳一只死老鼠,闻言头也不抬:“我哪敢?那符纸金贵得很,我拿去擦屁股都嫌硬。”她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把老鼠翻过来,“这玩意儿……肚子里有符灰味儿。”
我心头一紧,蹲下身拨开鼠腹。果然,内脏里混着焦黑的符屑,还带着一丝阴气。
“不是你偷的。”我低声道,“是灵体附身,借鼠躯藏符。”
阿蘅脸色变了:“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偷符,还用畜生当容器?”
“不止。”我指了指雷劫台石阶旁几道浅浅的拖痕,“看这痕迹,至少三个方向都有东西来过。咱们说话的时候,它们就在附近听着。”
妙真忽然咯咯笑起来:“沈烬,你猜怎么着?刚才那只老鼠,它尾巴尖儿还在动呢。”
话音未落,死鼠猛地弹起,直扑阿蘅面门!
我反手抽出一支无镞箭,空弦一震——“嗡!”气劲如刃,鼠尸当场炸成碎肉。可那团黑气并未散去,反而化作一张扭曲人脸,在空中嘶叫:“斩龙刃……不可取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。
“啧。”妙真甩了甩袖子,“装神弄鬼的老东西,八成是夜游司养的‘听风鬼’,专偷机密。”
阿蘅脸色发白,手却稳稳摸出一张新符:“得赶紧离开。雷劫台本就是引雷镇邪之地,若再引来更多阴物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我望向远处山道。
暮色中,十几个身影踉跄而来。衣衫褴褛,肢体扭曲,眼窝深陷——是丧尸。但不对劲。它们走路时关节反折,步伐整齐得诡异,像是被人提线操控。
“不是普通行尸。”我搭上弓弦,“是‘傀儡尸’,背后有控尸师。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哎呀,莫非是我失散多年的师兄?他最爱玩这个!”
“你哪来的师兄?”阿蘅没好气。
“梦里捡的!”妙真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,轻轻一晃,“那我试试喊他一声——”
“别!”我刚要阻止,铜铃已响。
清脆一声,所有丧尸齐刷刷停住,缓缓转头,空洞的眼眶齐齐对准妙真。
下一瞬,它们疯了似的朝我们冲来!
“跑!”我拽住阿蘅手腕就往雷劫台高处撤。妙真蹦蹦跳跳跟在后面,嘴里还哼着小调:“师兄师兄你在哪~师妹给你带糖吃~”
“你能不能正经点!”阿蘅边跑边吼。
“我很正经啊!”妙真回头扔出一把骨粉,粉雾落地即燃,火焰呈青色,“瞧,‘青鸾焚魄火’,我压箱底的宝贝!”
火焰拦住尸群片刻,但其中一具高大丧尸竟直接踏火而过,皮肤焦黑却不倒。它胸前挂着半块残破腰牌——玄甲军制式。
那是我旧部的标记。
“沈烬!”阿蘅拉我,“别愣着!”
我咬牙转身,却见那丧尸突然僵住,低头看向自己胸口。接着,它缓缓抬起手,指向我,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音节:“……将军……快……逃……”
然后轰然倒地,化作一堆枯骨。
我站在原地,手指攥得发白。
妙真收了笑,轻声说:“它记得你。”
阿蘅默默塞给我一张新画的符:“贴身放着,能压住你体内躁动的龙血。别逞强,沈烬。你要是变成怪物,我就亲手把你钉在沉剑池底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:“好啊,记得用最粗的铁链。”
正说着,头顶忽有雷光一闪。
雷劫台中央那根断裂的石柱上,不知何时站着个黑衣人。兜帽遮面,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符纸——正是阿蘅丢失的那几张。
“沈烬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你若取斩龙刃,必成天下共诛之魔。不如……就此止步。”
我没答话,只是缓缓拉开弓。
空弦无声,但风已凝滞。
那人似乎笑了笑,身形一晃,消失在雷云之中。
“追吗?”阿蘅问。
我摇头:“他不是来杀我们的。是警告。”
妙真歪着头:“可我觉得,他身上有股……烧火僧煮糊的粥味儿。”
“开玩笑的啦!”她吐了吐舌头,“不过嘛……”她忽然凑近我耳边,压低嗓音,“你那青纹,刚才闪了一下金光。像龙睁眼了。”
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臂,青纹温热如初,却再无异动。妙真的话像一根细针,扎进我心里最不安的角落。
雷劫台高处风大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尸群被青鸾火暂时阻住,但远处山道上,又有更多黑影晃动。不是冲我们来的——它们朝着雷劫台中央那根断柱缓缓跪伏,如同朝圣。
“他们在拜什么?”阿蘅皱眉。
“不是拜。”我盯着那些丧尸的动作,“是……回应。”
妙真忽然蹲下,用指尖沾了点刚才鼠尸炸裂后残留的黑灰,在石阶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。符成刹那,她脸色微变:“地脉有异。雷劫台底下……好像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龙脉?”阿蘅问。
“比那更糟。”妙真抬头,眼神难得认真,“像是有人在挖龙骨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大周立国三百载,靠的就是镇压九条龙脉以固江山。若真有人敢掘龙骨,那不只是谋逆,而是要倾覆天地秩序。
可眼下我们连自身都难保。我体内的龙血躁动未平,青纹时隐时现;阿蘅丢了符纸,法力受损;妙真看似疯癫,实则也已耗尽骨粉与铜铃之力。而那个黑衣人……他既知斩龙刃之事,又不杀我们,分明是局中人,却站在哪一边?
“先下山。”我说,“回城找烧火僧。他煮糊的粥里,或许藏着解药。”
阿蘅点头,正要收起符纸,忽听妙真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:“脚底板麻了!”
我低头一看,石阶缝隙中渗出缕缕黑气,如活蛇般缠上她的脚踝。妙真甩了几下没甩掉,反而越缠越紧。
“别动!”我按住她肩膀,抽出腰间短匕,刀刃划过手腕,一滴血珠滴落。血遇黑气,竟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腾起白烟。
黑气退了。
妙真吐了口气:“你这血越来越邪门了,沈烬。再这么下去,你怕是要自己给自己超度。”
我没理她,只将染血的匕首递还给阿蘅:“用这个画符,能暂时辟阴。”
阿蘅接过匕首,手指微颤,却没说话。她知道我在透支龙血之力——每用一次,离失控就近一步。
我们三人沿着雷劫台西侧小径下行。此处荒草掩道,少有人至,却是通往城郊乱葬岗的捷径。妙真边走边哼小调,调子却比方才低了许多,像是在安抚什么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,月未升,星亦隐。唯有远处城楼上的烽火,映出一抹血红。
行至半山腰,忽闻犬吠。不是寻常狗叫,而是那种喉咙被掐住、拼命挣扎的呜咽。紧接着,一道瘦小身影从乱坟堆里爬出,浑身是血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断手。
那是个孩子,约莫七八岁,衣衫破烂,脸上糊满泥与泪。他看见我们,先是惊惧,继而扑通跪倒,声音嘶哑:“求仙师……救救我娘!她……她刚死,就被拖进地里了!”
我与阿蘅对视一眼。妙真已上前扶起孩子:“谁拖的?”
“黑袍人……好多黑袍人……他们说……要借尸还魂……”孩子颤抖着指向乱葬岗深处,“我娘的棺材……还在动……”
阿蘅脸色骤变:“借尸还魂?那是禁术‘九幽返魄’!需以百具新尸为引,炼一具‘活灵尸’……”
“活灵尸?”我心头一凛,“莫非……他们想复活谁?”
妙真忽然轻声说:“斩龙刃出世之日,需以活灵尸为鞘。否则,刃气反噬,持者必疯。”
我猛地看向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眨眨眼:“梦里师兄告诉我的呀。”
我一时语塞。可眼下不是追究真假的时候。那孩子的母亲若真被炼成活灵尸,恐怕就在今夜。
“带路。”我对孩子说,“我们在天亮前,把你娘抢回来。”
孩子眼中燃起希望,踉跄起身。妙真从袖中摸出一颗糖塞给他:“吃吧,吃了就不怕鬼了——其实鬼比人好哄。”
竹林深处,夜雾如纱。
我走在最前头,手按在腰间短弓上。这弓没弦,但只要我心念一动,气劲自成箭矢——玄甲军里没人信,可死在我空弓下的尸傀,少说也有三四十具了。
“沈大哥,慢点!”阿蘅小跑跟上来,手里捏着一张新画的符,“前面阴气重,我得布个障眼符,不然那些东西闻着活人气就扑过来了。”
“你那符上次不是被灵体偷了?”我头也不回。
“那是意外!”她跺脚,“再说这次我用的是朱砂混鸡血,加了蒜汁——臭是臭了点,但管用!”
妙真咯咯笑:“阿蘅姐姐,你是不是把厨房调料全倒进符纸里了?”
“你懂什么!”阿蘅脸微红,“道法自然,百物皆可入符!”
我嘴角抽了一下,没说话。其实心里松了口气——有她们俩斗嘴,这鬼林子好像也没那么瘆人了。
孩子紧紧攥着我的衣角,小声问:“叔叔,我娘……真的还能救回来吗?”
我没答,只轻轻拍了拍他的头。有些话,不能说得太满。
忽然,前方竹影一晃。
“停。”我低喝。
三人立刻屏息。竹叶沙沙,风里夹着一股腐甜味——是尸油燃烧的味道。
“左边十步,有东西在动。”我眯眼。
妙真却歪头嗅了嗅:“不是尸,是幻象。有人用‘镜魇术’骗咱们绕路。”
“因为我刚打了个嗝,嗝里带青鸾观秘传的醒神香——幻象怕这个。”她说完,还真打了个响亮的嗝。
阿蘅捂鼻后退:“妙真!你能不能别总拿自己当法器使?”
“能啊,”妙真笑嘻嘻,“但我乐意。”
我懒得理她们,抬手虚空一拉,气弓成形。“嗖”一声,无形之箭破空而去——前方竹丛猛地炸开,一道黑影踉跄跌出,竟是个披麻戴孝的老妇人,手里捧着个陶罐,罐口冒着绿烟。
“活祭婆?”阿蘅惊呼,“她不是二十年前就被青鸾观除名了吗?”
老妇人嘶声笑:“小丫头,还认得我?当年若不是你们观主坏我好事,我早炼出长生尸了!”
话音未落,她猛砸陶罐。绿烟腾起,瞬间化作数十张哭嚎的人脸,朝我们扑来。
“闭眼!”我低吼,同时拉开气弓连发三箭。
箭气撕裂幻象,人脸哀嚎消散。但那老妇人已趁机遁入竹林深处。
“追!”我刚迈步,脚下忽地一软——地面竟浮起一层黏稠黑水,像活物般缠住脚踝。
“是尸沼阵!”阿蘅急喊,“别乱动!我来破——”
她咬破指尖,在空中疾画北斗七星。符光一闪,黑水“嗤嗤”冒烟,缩回土中。
妙真却盯着那滩水渍,脸色忽然变了:“不对……这不是普通尸沼。里面有龙脉残气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龙脉之气本该镇守国运,怎会混入邪阵?
“沈大哥,”阿蘅喘着气,“咱们是不是……走错方向了?”
我摇头:“不,他们故意引我们来这儿。活灵尸的炼制,需要龙气为引。这竹林,恐怕就在龙脉支脉之上。”
正说着,孩子突然指着前方:“那边!我认得那棵歪脖子竹——娘被拖过去时,我看见她掉了绣鞋!”
我顺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一株老竹弯如驼背,树根处半埋着一只红绣鞋,鞋尖还沾着新鲜血迹。
“走。”我拔腿就冲。
可刚踏出三步,四周竹影骤然扭曲。天旋地转间,眼前景象大变——
我竟站在玄甲军大营外,火光冲天。同袍们浑身是血,跪地哀求:“沈烬!快放箭!别让那东西进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