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我手中弓,正对准城门——门内,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,是我未婚妻。
“放箭啊!”副将嘶吼,“她是尸傀!早死了三天了!”
我手指颤抖,却迟迟扣不下扳机……
“沈烬!醒醒!”阿蘅的声音刺破幻境。
我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正举弓对着阿蘅的额头,冷汗浸透后背。
“幻象攻心……”我喘着粗气收弓,“好险。”
妙真蹲在地上,用树枝戳了戳那红绣鞋:“鞋是真的,但血是假的——是朱砂混蟾酥,用来激发生人执念的。”
“那我娘……”孩子声音发抖。
“还在附近。”我望向竹林更深处,“他们要等子时龙气最弱时动手。现在,还有半个时辰。”
阿蘅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:“给,一人一颗。”
我接过一看,是糯米团子,还热乎着。
“路上顺手买的,”她别过脸,“怕你们饿得手抖,射不准。”
妙真一口吞下,含糊道:“阿蘅姐姐,你是不是偷偷加了糖?”
“……闭嘴吃你的。”
我咬了一口糯米团子,甜味混着一丝微咸在舌尖化开,像是掺了眼泪的味道。阿蘅从不承认自己会哭,可我知道,她每次画符前都会偷偷抹一下眼角——大概是怕朱砂沾了水汽,符就不灵了。
竹林深处愈发静了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风停了,雾却更浓,像一层裹尸布缓缓垂落。孩子缩在我身后,小手攥得更紧,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衣料里。
“沈大哥,”妙真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我们刚才那场幻象,太‘准’了?”
她说得对。那幻境不是胡乱拼凑的噩梦,而是精准地戳中我心底最深的裂口——未婚妻死于我箭下,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失手,也是唯一一次不敢放箭。玄甲军因此折损三百人,城门险些失守。这事除了青鸾观主和已故的副将,再无人知晓。
“有人读过你的魂。”阿蘅脸色发白,“而且……读得很细。”
我喉头一紧。魂识被窥,轻则心神受损,重则沦为傀儡。若非我常年以玄甲军秘法封心锁魄,恐怕刚才那一箭,就真射穿了阿蘅的眉心。
“别慌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将最后一口糯米咽下,“他们想用我的执念困住我们,说明我们离目标不远了。”
妙真点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根青玉簪,轻轻插在红绣鞋旁的泥土里。簪尖微光一闪,地面浮起一圈极淡的金纹,如涟漪般向外扩散。
“我在试龙脉走向。”她低声道,“若这竹林真是支脉所经,簪子会指向气眼。”
果然,金纹缓缓偏转,最终指向西北——那里有一片被藤蔓遮蔽的断崖,崖底隐约传来滴水声,还有……低低的呜咽。
孩子突然挣脱我的手,朝那方向冲去:“娘!娘——”
“回来!”我一把拽住他后领,却被他猛地回头瞪住。那双眼睛,竟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。
我心头一凛,迅速掐住他手腕,脉象微弱却急促,指尖冰凉如尸。“他被种了引魂钉。”我沉声道,“有人在他体内埋了活符,借他寻母之念,反向牵引我们入局。”
阿蘅倒抽一口冷气:“引魂钉……那是活祭婆的独门邪术!她要把这孩子炼成‘孝子尸’,以至亲血泪为引,催动龙脉逆流!”
“那就拔钉。”我松开孩子,转而按住他后颈大椎穴,“妙真,帮我稳住他神魂。阿蘅,准备净魂符——要快,子时快到了。”
妙真立刻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,口中轻诵《青鸾安魂咒》。阿蘅咬破食指,在黄纸上疾书,符成瞬间,纸面竟浮现出一缕银光,如月华凝霜。
我掌心聚气,缓缓探入孩子脊骨缝隙。引魂钉无形无质,唯以魂力可感。指尖触到一点刺骨寒意时,我猛然一抽——
“啊!”孩子惨叫一声,口吐黑血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与此同时,远处断崖下传来一声凄厉长啸,似人非人,似兽非兽。藤蔓簌簌抖动,仿佛整座山都在回应那声哀嚎。
“成了。”我扶住孩子,他呼吸虽弱,但面色已恢复红润,“钉已拔,魂归位。”
阿蘅将净魂符贴在他心口,符纸瞬间焦黑卷边,化作飞灰。“他没事了。”她松了口气,却眉头未展,“可那声吼……是活灵尸醒了。”
我望向断崖,雾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立于崖边,白衣胜雪,长发披散。身形……竟与我未婚妻一模一样。
“别看。”我挡住孩子的眼睛,也挡住自己动摇的心,“那是假的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妙真欲言又止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我握紧空弓,声音冷得像铁,“真的她,三年前就死在我怀里了。今日若再见,不过是仇人披了她的皮。”
竹林幽深,雾气如纱。我们三人带着孩子刚从鬼林脱身,脚底还沾着尸沼的烂泥,妙真却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蹲下身子扒拉起自己的鞋带。
“你又搞什么鬼?”我皱眉。
“不是鬼,是符!”她举起一只破草鞋,鞋底竟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,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画了个笑脸,“有人在咱们鞋底贴了‘笑引符’!难怪一路走来总觉得脚下发痒,原来不是尸毒,是这玩意儿在挠我脚心!”
阿蘅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谁这么无聊?”
“仇家。”我沉声道,目光扫过四周摇曳的竹影,“笑引符不伤人,但会让人失神发笑——若在丧尸群中突然大笑,等于自寻死路。”
妙真吐了吐舌头:“那可得赶紧撕了!”她一把扯下符纸,结果符纸“啪”地炸开一朵小烟花,吓得她跳起来,“哎哟!还带响儿的!”
话音未落,竹林深处传来“沙沙”声,像是风吹竹叶,又像……脚步。
“嘘!”我抬手示意噤声,右手虚握成弓形,灵气在指尖流转。三年前玄甲军溃散那夜,我就是靠这招,在无箭状态下射穿三头尸王的眉心。
阿蘅已悄然布下三道镇煞符,呈品字形插在我们周围。她低声念咒,符纸微微发亮,形成一道肉眼难辨的屏障。
“别怕,”她对怀里昏睡的孩子轻声说,“姐姐罩你。”
妙真却忽然盯着我,眼睛亮得吓人:“沈烬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竹子不太对劲?”
我眯眼细看。竹节上竟有暗红纹路,像血丝,又像某种古老符文。更诡异的是,这些竹子——全朝着一个方向微微倾斜,仿佛在朝拜什么。
“是‘引魂竹’。”阿蘅脸色变了,“传说活灵尸苏醒之地,百里内草木皆为其所控。它们……在指路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那白衣身影果然没完。
“走!”我抱起孩子,低喝一声。
可刚迈出一步,脚下竹根猛地窜出,如蛇缠踝!我反手一掌劈下,灵气迸发,竹根应声而断,却立刻化作黑烟,钻入地面。
“它在学你。”妙真喃喃,“你用灵气,它就偷灵气;你用杀意,它就长杀意……这活灵尸,不是普通尸傀,是‘镜尸’!”
“镜尸?”阿蘅声音微颤。
“照人心,映执念,以情为饵,以忆为牢。”妙真难得正经,“你越想她,它就越像她。”
我咬牙,胸口那道旧伤隐隐作痛——那是未婚妻临终前,用最后力气刺入我心口的匕首留下的。她说:“别让我变成怪物。”
如今,仇人竟用她的模样做饵。
“那就别想了。”我冷笑,忽然松开空弓,双手结印——这是玄甲军秘传的“断念诀”,强行斩断情绪波动。
灵气如刀,自我周身爆开,震得竹叶簌簌而落。
可就在这时,孩子忽然醒了,揉着眼睛问:“叔叔,那个穿白衣服的姐姐……是不是我娘?”
阿蘅立刻捂住孩子的嘴,但已经晚了。
竹林尽头,白衣身影缓缓转过身。面容清晰可见——柳眉杏眼,唇角微扬,正是我梦里千回百转的人。
“沈郎。”她轻唤,声音温柔如昔。
我手指颤抖,几乎要松开断念诀。
“假的!”妙真突然冲到我面前,一把掐住自己脸颊,用力一扯——竟撕下半张脸皮!
我和阿蘅都惊住了。
可下一秒,那“脸皮”化作一张黄符,燃起青焰。妙真龇牙咧嘴:“疼死我了!但值了!这是‘破妄符’,专打幻象脸!”
火焰映照下,白衣女子的脸开始扭曲、剥落,露出底下青灰腐肉与森白骨相。
“吼——!”她发出非人嘶吼,身形暴涨,十指如钩,直扑而来!
“北斗七位,天枢镇邪!”阿蘅疾喝,手中符箓飞旋,化作星光锁链缠住尸身。
我趁机拉开无形之弓,灵气凝聚成箭,直指其眉心。
可就在箭将离弦之际,那活灵尸忽然开口,声音却不再是幻象,而是——一个苍老男人的冷笑:“沈烬,你射啊。这一箭下去,你未婚妻残存的魂魄,可就真散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他们没只是披她的皮,而是……真的拘了她的魂!
箭尖微微偏移。
“别信他!”阿蘅急喊,“魂若被控,早该入轮回!这定是‘伪魂术’,借你执念伪造感应!”
妙真也跳脚:“对啊!你未婚妻要是真在这尸里,刚才孩子叫‘娘’,她怎么没反应?她只对你笑,说明——它只懂演给你看!”
是啊。她若真在,怎会不理孩子?
那一瞬,执念如冰消融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我嘴角微扬,箭矢陡然调转,不是射向活灵尸,而是——射向头顶一根高耸的引魂竹!
灵气箭炸开,竹干断裂,整片竹林如被抽去脊骨,瞬间萎靡。活灵尸惨叫一声,身形开始崩解。
“跑!”我抱起孩子,阿蘅拽住妙真,四人狂奔而出。
身后,竹林塌陷,白衣身影在烟尘中彻底化为灰烬。
跑出半里,妙真瘫坐在地,喘着气嘟囔:“下次谁再给我鞋底贴符,我非把他炼成尿壶不可……”
阿蘅忍不住笑出声,连我也扯了扯嘴角。
可低头一看,孩子正悄悄把一枚小小的竹片藏进袖中。
我蹲下身,轻轻掰开孩子的手。那枚竹片不过指甲大小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,上面隐约刻着一个“娘”字,笔迹稚嫩却认真。
“你什么时候捡的?”我问,声音尽量放得柔和。
孩子缩了缩脖子,眼眶微红:“在……在白衣姐姐转身的时候。地上掉下来的,我偷偷捡的。”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,“她说我是她儿子……那她是不是真的认识我娘?”
阿蘅蹲到他另一侧,摸了摸他的头发:“傻孩子,那是尸傀借你心里的念想说话。你娘若还在,怎会把你一个人丢在鬼林边?”
妙真也凑过来,一边揉着脚踝一边嘟囔:“就是!再说了,你娘要是真活着,早就来找你了,哪轮得到一堆烂竹子替她传话?”
孩子没说话,只是把竹片攥得更紧了些。
我沉默片刻,伸手将他拉进怀里:“你娘的事,等安顿下来,我慢慢告诉你。但现在,你得信我——刚才那个,不是她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争辩,可我知道,那枚竹片不会被扔掉。
夜色渐浓,雾气重新聚拢。我们不敢久留,稍作休整便继续赶路。妙真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,嘴里还念叨着要回城后找人算账;阿蘅时不时回头查看孩子是否跟上,指尖始终扣着一张未燃的符;而我,则握紧腰间那把断了一角的玄甲令——那是三年前溃军之夜,她塞进我手里的最后信物。
走了约莫两炷香工夫,前方忽现微光。
“有人!”妙真压低声音,迅速躲到一棵老槐后。
我抬手示意众人止步,眯眼望去——那是一盏孤灯,悬在破庙檐角,随风轻晃。灯下坐着个佝偻身影,披着灰布斗篷,面前摆着一只铜盆,盆中燃着幽蓝火焰。
“守夜人?”阿蘅蹙眉,“可这荒郊野岭,谁会在此设祭?”
我心头一动。守夜人乃大周秘设之职,专司镇压邪祟、收殓亡魂,向来只在城郭或古战场出没。此处既无战痕,亦非葬地,怎会有守夜人独坐?
正犹豫间,那佝偻人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:“沈烬,你迟了三日。”
那人缓缓抬头,斗篷滑落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清亮的脸。他目光越过我们三人,直直落在孩子身上,眼中竟有泪光闪动。
“小公子,”他颤声唤道,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孩子愣住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
我一步挡在他身前,冷声道:“你是谁?如何认得我?又怎知他是‘小公子’?”
老人不答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轻轻抛来。我接住一看——青玉雕龙,龙目嵌朱砂,正是大周皇室旁支的信物。而背面,刻着两个小字:“昭阳”。
那是我未婚妻的闺名。
“她临终前托我等你。”老人声音哽咽,“说若你带着孩子回来,便将此物交予他。若你一人归来……便烧了它。”
我手指收紧,玉佩几乎嵌进掌心。
阿蘅轻碰我手臂,低语:“小心有诈。”
妙真却盯着那铜盆里的蓝火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是……‘返魂焰’!只有以至亲骨灰为引,才能点燃!”
老人点头,缓缓掀开斗篷一角——盆边,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骨灰坛,坛口封着七道金符。
“昭阳姑娘不愿化尸,自焚于玄甲营外。临终前,她说:‘若沈烬活下来,就让他亲手埋我。若他死了……就让灰随风去。’”
孩子忽然挣脱我的手,扑到盆前,小手颤抖着想去碰那骨灰坛,却又不敢。
“娘……在这里?”他喃喃。
老人含泪点头:“她等了三年,魂不敢散,只为看你一眼。如今你来了,她便可安心入轮回。”
夜风拂过,蓝焰轻轻摇曳,仿佛在回应。
我跪了下来,将玉佩放在孩子手中,然后双手捧起骨灰坛。坛身温热,似有余息。
“昭阳,”我低声说,“我带孩子来看你了。”
四周寂静,唯有火苗噼啪作响。
妙真悄悄抹了把眼睛,阿蘅则默默布下净灵阵,防止邪祟趁虚而入。
就在这时,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,急促而整齐。
“玄甲残部?”我皱眉。
老人却摇头:“不是玄甲……是‘白虎卫’。他们追查活灵尸已有月余,今日必是循着引魂竹的异动而来。”
“白虎卫?”妙真脸色一变,“那不是太子亲卫吗?他们怎会插手尸祸?”
我心中警铃大作——太子三年前力主焚毁玄甲营,称其“通敌养尸”,致使我部全军覆没。如今他的人突然现身,绝非巧合。
“快走。”我抱起孩子,将骨灰坛裹进衣襟,“先回城,再议后事。”
老人却拉住我袖角,声音极轻:“沈烬,昭阳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她说:‘别信宫中任何一人,包括……我父亲。’”
我抱着骨灰坛,阿蘅在前头撒符引路,妙真则蹦蹦跳跳地踩着枯枝,嘴里还哼着不知哪来的童谣:“白虎不吃素,专咬忠良骨……”
“你能不能别唱了?”我压低声音,“再吵,尸群就该循声围过来了。”
妙真回头冲我吐舌头:“怕什么?你不是能空发箭气吗?一箭一个,干净利落!”
“箭气耗神。”我冷冷道,“省点力气对付白虎卫。”
阿蘅忽然停下脚步,手一扬,三张黄符贴在前方竹干上。符纸微光一闪,随即黯淡。“有尸气。”她声音绷紧,“不止一头,是‘走僵’——脚底生根、关节不转的那种。”
我眯眼望去,竹影婆娑间,果然有几道黑影佝偻前行,动作僵硬却迅捷,指甲刮过竹节发出“咔咔”声,像钝刀磨骨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我将骨灰坛塞进她怀里,“你带妙真往东,我断后。”
“沈烬!”阿蘅急了,“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信我。”我抽出腰间短弓,未搭箭,只以指扣弦。灵气自丹田涌起,沿臂而上,弓身嗡鸣如龙吟。
妙真却突然拽住我手腕,小脸严肃:“等等!这些走僵不对劲……它们脖子上有红线!”
我定睛一看,果然——每具尸体颈侧都缠着一道细若蛛丝的红绳,隐没于衣领之下。
“傀儡线?”阿蘅倒吸一口凉气,“有人在控尸!”
话音未落,竹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:“沈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
人影从雾中缓步而出,青衫磊落,手持玉箫,竟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。他身后两名白虎卫沉默如铁,甲胄未卸,腰佩虎符。
“萧景琰?”我认出此人——太子近臣,曾亲赴玄甲营宣读焚营令。
“三年不见,将军风采更胜往昔。”萧景琰笑意温润,眼神却冷如寒潭,“听闻你得了昭阳郡主的骨灰,特来代太子殿下迎回。”
“迎回?”我冷笑,“她尸骨未寒,你们倒急着收尸?”
“沈烬!”妙真突然尖叫,“别看他眼睛!他在用‘摄魂瞳’!”
我猛地偏头,但已迟了半瞬——脑中一阵刺痛,仿佛有针扎入神庭穴。手中弓差点脱手。
阿蘅立刻咬破指尖,在我额心画了一道“破妄符”。清凉感瞬间驱散眩晕。
“好个李家女,连破妄符都敢私传。”萧景琰笑容渐敛,“可惜……你们今日谁也走不了。”
他玉箫一横,那几具走僵顿时暴起,红线绷直如琴弦,竟发出尖锐啸音!
“掩耳!”我大喝,同时松弦——
无形箭气撕裂空气,首当其冲的两具走僵头颅炸开,黑血喷溅。但红线未断,其余尸傀反而加速扑来!
阿蘅迅速结印,北斗七星符自袖中飞出,悬于头顶,光华流转。尸傀动作一滞。
“快走!”她推我,“我撑不了多久!”
我却没动,目光死死盯着萧景琰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枚银铃,随风轻响,与走僵颈上红线隐隐共鸣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低声道,“你不是控尸,是借铃引魄,以红线为媒,把游魂钉进尸壳……歪门邪道。”
萧景琰脸色微变: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“那就让你知道更多。”我忽然将弓反握,以弓脊猛击自己胸口——
剧痛激得我喉头一甜,但体内灵气却因气血翻涌而骤然暴涨!这是玄甲军秘传的“燃脉诀”,以伤换力,三息之内,箭可穿山。
我抬手,虚空一拉。
弓弦未响,却有一道赤红气箭凭空凝聚,直射萧景琰心口!
他慌忙举箫格挡,玉箫应声而断。气箭余势未消,擦过他肩头,带出一串血珠。
“撤!”他捂着伤口,厉声下令。
白虎卫立刻上前掩护,烟雾弹掷地炸开,浓烟弥漫。
待烟散时,三人已不见踪影。
竹林重归寂静,只有走僵残躯在地上抽搐。
妙真跑过来,踢了踢一具尸体,嘟囔:“装神弄鬼,连尸都控不利索,还不如我炼的小纸人听话。”
阿蘅扶住我,眉头紧锁:“你又用燃脉诀?上次用完躺了三天!”
“值得。”我喘着气,从怀中摸出骨灰坛,轻轻拂去尘土,“至少……没让她落入他们手里。”
妙真忽然凑近,鼻子嗅了嗅:“咦?这坛子……好像有点热?”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,心头同时一跳。
骨灰坛,怎会发热?
骨灰坛温热如活物,指尖触之竟有微弱搏动,仿佛内里藏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。我心头一凛,下意识将坛子护入怀中,却见坛身青釉裂开一道细纹,似蛛网蔓延,隐隐透出暗红光晕。
“别碰!”阿蘅一把拉住妙真伸过去的手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不对……昭阳郡主死于火焚,骨灰应冷如霜雪,怎会生热?”
妙真却不惧,反而眯起眼,小声念道:“莫非……她没死透?”
我喉头一紧。三年前那场大火烧了整座昭阳宫,尸骸焦黑难辨,唯余一捧灰烬。可若她真未死——那这坛中所藏,是残魂?是转生之机?还是……某种被封印的邪祟?
竹林深处忽有夜枭啼鸣,一声,两声,三声,节奏诡谲如鼓点。阿蘅脸色骤变:“是‘唤魂哨’!他们没走远,还在附近布阵!”
我咬牙强撑起身,燃脉诀的反噬如万蚁噬骨,四肢百骸皆在颤抖。但此刻不能倒。“妙真,你懂傀儡术,可识得这红线材质?”
妙真蹲下身,从一具走僵颈上抽出半截红线,捻在指间嗅了嗅,眉头皱成疙瘩:“不是蚕丝,也不是人发……倒像是……血蚕丝混了朱砂与怨气织的。这种线,只有南疆巫蛊宗才敢炼。”
“巫蛊宗?”阿蘅声音微颤,“可那门派早在先帝时就被剿灭了……”
“未必。”我盯着萧景琰消失的方向,“若太子暗中扶持残党,借其控尸之术练兵……那白虎卫恐怕不只是活人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山道上传来铁甲踏地之声,整齐划一,却无呼吸起伏。妙真猛地抬头:“不好!是‘铁尸营’!他们把战死的玄甲军尸体炼成了行尸!”
阿蘅脸色惨白:“那里面……有你旧部?”
我闭了闭眼,指甲掐进掌心。三年前玄甲营被焚,三千将士葬身火海,连骨灰都没人收。如今竟被掘坟炼尸,披甲执戈,沦为他人爪牙。
“沈烬……”阿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们得走。带着这坛子,去青崖观。观主是你师父的故交,或许能解此异象。”
我点头,却忽然顿住。骨灰坛中的热度正缓缓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淡的香气——那是昭阳最爱的沉水香,清冷如雪,曾在我铠甲上留过一夜。
她若真有一缕魂在,为何此刻不显形?不言语?只以温热示警?
“走。”我将坛子重新裹入黑布,背在身后,“但不走东。他们料定我们会去青崖观,必设伏。我们往西,入寒鸦谷。”
“寒鸦谷?”妙真惊叫,“那地方连鸟都不飞!阴气重得能凝成霜!”
“正因如此,他们才想不到。”我扶着竹干站稳,弓虽未满,杀意已凝,“而且……若这坛中真是她的残魂,寒鸦谷底有她当年埋下的‘九幽引魂钉’——那是她为自己备的退路。”
阿蘅怔住:“她早知自己会死?”
我没答。只记得那夜她站在宫墙下,白衣胜雪,对我说:“若有一日我化灰,莫让人收。让它随风散,或随你埋。”
那时我以为是诀别之语。如今想来,或许是伏笔。
三人悄然潜入雾中,身后竹林渐被浓雾吞没。而无人察觉,那坛底裂缝中,一滴血珠悄然渗出,落地即化为黑蝶,振翅没入夜色。
远处山巅,萧景琰立于断崖之上,肩伤未包,手中握着半截断箫。他望着我们离去的方向,低声对身旁白虎卫道:“跟紧他们……别让那坛子落地。”
白虎卫躬身退入雾中,身影如烟消散。
而我们三人,正踩着湿滑的苔石,一步步往寒鸦谷深处走。天色未明,四周却已黑得如同泼墨,唯有阿蘅手中符纸燃起的微光,勉强照亮前路。
“沈烬,你肩上的伤再不包扎,血都要流干了。”阿蘅回头瞪我,语气里带着责备,手上却已经撕下衣角,蘸了点朱砂混着药粉,不由分说地往我伤口上按。
“嘶——”我咬牙忍住没叫出声,心里却嘀咕:这丫头下手比丧尸还狠。
妙真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:“骨灰热,鬼魂笑,活人埋进死人庙……”
她吐了吐舌头,忽然停下脚步,歪头盯着前方一块歪斜的石碑。“哎呀,到了!古祭坛!”
我眯眼望去,只见一片荒草掩映间,露出半截残破石台,上面刻着早已模糊的星图与咒文。风一吹,草叶沙沙作响,仿佛有无数低语在耳边回旋。
“结界还在,但裂了。”阿蘅蹲下身,指尖轻触地面,眉头紧锁,“有人动过这里的封印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“来了!”我一把将阿蘅拽到身后,右手虚握成弓形——气劲凝聚,箭意如霜。
草丛中窸窣作响,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脚步,而是……轻盈、迅捷,像猫,又像人。
“谁?”我冷声喝问。
一道黑影从石碑后闪出,落地无声。是个少年,约莫十七八岁,一身灰布短打,腰间挂着一串铜铃,脸上蒙着半张狐狸面具。
“三位别紧张。”他声音清亮,带着几分玩世不恭,“我是来送信的。”
“信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是不是郡主托梦给你了?她昨夜还在我梦里吃糖葫芦呢!”
少年一愣,随即苦笑:“……不是。是守谷人让我带句话:‘骨未冷,魂未散,莫开坛。’”
我心头一震。守谷人?那老怪物三十年前就该死了。
阿蘅却盯着少年腰间的铜铃:“青阳门的‘引魂铃’?你们不是早就被朝廷剿灭了吗?”
少年耸耸肩:“门派没了,人还在。再说,现在这世道,活人比鬼难缠,谁还管你是哪门哪派?”
正说着,妙真突然“咦”了一声,指着祭坛中央:“你们看,那坛子……自己在动!”
我猛地回头——骨灰坛竟悬空三寸,缓缓旋转,坛底裂缝中渗出缕缕黑气,凝成一只只细小的蝶影,在空中盘旋不散。
“不好!”阿蘅迅速掐诀,“这是‘返魂引’!有人在用活人生祭,强行召回郡主的魂魄!”
我立刻明白过来:“萧景琰要的不是控制尸傀……他是想借郡主之身,复活某个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四周草木骤然枯萎,地面裂开数道缝隙,黑雾喷涌而出。几道魅影从中钻出,身形扭曲,似人非人,眼中无瞳,只有两点幽绿火焰。
“走僵升级版?”我冷笑,“看来南疆那帮老东西,真把《九阴炼魄经》翻出来了。”
“别废话了!”阿蘅甩出三道符箓,口中念咒,“北斗七星,镇邪驱秽——起!”
符纸化光,结成阵势,暂时逼退魅影。但我知道,撑不了多久。
“妙真,你能控住它们吗?”我一边蓄力,一边问。
妙真眨眨眼,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只陶埙,吹出一段古怪旋律。魅影动作一滞,竟开始原地转圈,像喝醉了似的。
“嘻嘻,我加了点‘迷魂曲’,它们现在只想跳舞!”她得意洋洋。
我:“……你从哪儿学的这种邪门玩意儿?”
“青鸾观藏经阁第三层,夹在《灶王爷生日祝词》里。”她认真回答。
阿蘅扶额:“难怪观主临终前烧了整座藏书楼。”
就在这时,骨灰坛“砰”地一声炸开!
不是碎裂,而是——坛盖自动掀开,一道白影从中缓缓升起。
白衣,长发,面容熟悉得让我心口一紧。
昭阳郡主。
她睁开眼,目光清澈,却无生气。嘴角微微上扬,声音如风过竹:“沈烬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: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她轻笑:“我是她,也不是她。她的魂被撕成两半,一半在坛中,一半……在寒鸦谷底的棺里。”
少年忽然插话:“所以,真正的复活仪式还没完成。现在只是‘影魂’出窍。”
我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他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:“因为我爹,就是当年替郡主设下假死局的钦天监副使。而我,是他留下的‘守坛人’。”
阿蘅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小七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不过江湖上都叫我——‘送葬童子’。”
妙真拍手:“好酷!我能跟你学吹埙吗?”
我:“……现在不是交朋友的时候!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箫声。
箫声幽咽,如泣如诉,自谷口方向悠悠传来,仿佛一根细线,缠住人心最柔软处。那声音不似人间曲调,倒像是从地底深处、棺椁之间渗出的哀鸣。
我心头一紧——这箫声,我听过。
三年前,昭阳郡主薨逝那夜,宫中便有此音。彼时满城缟素,百官跪迎灵柩,唯有一人立于九重高台之上,执箫送别。那人便是萧景琰。
“他来了。”阿蘅低声道,手中符纸悄然换了一叠,指尖微颤,“这箫声是《招魂引》,配合‘返魂引’,可使影魂归体……若让他完成仪式,郡主的肉身将被彻底占据,真正的魂魄会被炼成祭品。”
林小七脸色骤变:“糟了!他根本不是要复活郡主……他是要用她的身体,作为‘天阴之躯’,承接上古邪神‘玄冥’的残识!”
“玄冥?”妙真惊呼,“那不是上古被镇压在北冥渊底的……”
“嘘!”我猛地抬手,示意噤声。
箫声忽转急促,如雨打芭蕉,骨灰坛中飘出的白影身形一晃,竟开始向祭坛中央那具早已腐朽的石棺飘去。而石棺盖板,正发出“咔、咔”的轻响,似有东西欲破棺而出。
“不能让她靠近棺材!”我低吼一声,右手弓形骤然凝实,一道由纯粹气劲凝聚的“虚箭”赫然成型——此乃白虎卫秘传“断魂引”,以心为弦,以怒为矢,一箭可穿三魂七魄。
“沈烬,你疯了?那是郡主的身体!”阿蘅急道。
“那不是她!”我咬牙,“只是披着她皮囊的饵!”
话音未落,我已松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