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箭破空,直取白影眉心。然而就在箭尖触及她额际的刹那,白影忽然回眸一笑,眼中竟闪过一丝真实的悲悯。
“沈烬……你还记得那年雪夜,你说要带我去看东海日出吗?”
我心头剧震,手指几乎失控。
就在这电光火石间,林小七突然冲上前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:“别被她迷惑!那是‘忆魂咒’,专攻执念!你越在意,她越强!”
与此同时,妙真也反应过来,陶埙再次凑到唇边,吹出一段急促而尖锐的音律。那白影身形一滞,脸上笑容扭曲,似痛似怒。
“快!趁现在!”阿蘅双手结印,口中疾念:“太乙救苦,青华帝君,敕令九霄,封魂锁魄——封!”
三道金符腾空而起,在空中交织成网,罩向白影。白影发出一声凄厉尖啸,身形骤然溃散,化作无数黑蝶四散飞逃。
但其中一只,却径直钻入石棺缝隙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林小七大喊,“他启动了‘双魂同祭’!影魂入棺,真魂将被撕裂献祭!”
地面剧烈震动,石棺轰然开启,一股刺骨寒气喷涌而出。棺中并无尸身,只有一面古镜,镜面漆黑如墨,映不出人影,却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——那脸轮廓与昭阳郡主相似,眼神却深不见底,仿佛藏着整片黑夜。
箫声戛然而止。
一个身影缓步从雾中走出。
玄色锦袍,玉带束腰,手中执箫,眉目如画,正是当朝摄政王——萧景琰。
他目光扫过我们四人,最终落在我身上,嘴角微扬:“沈烬,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若非你心中执念如此之深,‘忆魂咒’也不会如此轻易引出影魂。”
我死死盯着他:“你利用我对她的感情,设下这局?”
“感情?”他轻笑一声,语气淡漠如霜,“这世上哪有什么感情,不过都是执念罢了。执念可塑魂,可炼魄,可通神……亦可成魔。”
阿蘅挡在我身前,冷声道:“萧景琰,你可知强行召唤玄冥残识,会引发‘九阴蚀阳’之劫?届时天地失衡,生灵涂炭!”
“那又如何?”他缓缓举起手中玉箫,“大周气数已尽,不如……焚尽旧世,重铸新天。”
话音未落,他玉箫一点,指向祭坛中央。
古镜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,一道黑影自镜中缓缓升起,身形高大,头生双角,周身缠绕着无数冤魂哀嚎。
“玄冥之影……”林小七脸色惨白,“他真的成功了……”
我握紧拳头,指甲再度掐进掌心,血珠滴落苔石,竟发出“嗤”的轻响——那血,竟带着淡淡金光。
阿蘅猛地回头,眼中满是震惊:“你的血……是‘赤阳脉’?!你竟是……”
我没回答,只低声说:“现在,听我说。妙真,吹《破阵乐》第三段,扰乱其神;阿蘅,用‘七星钉魂阵’钉住古镜;林小七,你引魂铃可否暂时封住玄冥之影的感知?”
三人齐齐点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再睁眼时,瞳孔深处燃起一缕金焰。
“动手!”我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像刀锋劈开雾气。
妙真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支骨笛,吹得歪歪扭扭——她那《破阵乐》第三段本该气势如虹,结果调子跑得连山里的野狗都摇头。可偏偏这乱七八糟的音律里藏着一股古怪的灵力,玄冥之影在古镜中猛地一颤,像是被挠了痒痒又打不得。
“你这曲子……是跟醉酒道士学的吧?”阿蘅一边咬破指尖画符,一边忍不住吐槽。
“嘘!这是‘破神调’,讲究的是心乱则敌乱!”妙真鼓着腮帮子,眼睛瞪得圆溜溜,“你懂个屁!”
林小七没说话,只是轻轻摇动引魂铃。那铃铛锈迹斑斑,声音却清越如泉,一圈圈银光涟漪般荡开,竟真把古镜表面的黑雾压下去几分。他脸色苍白,额角渗汗,显然撑得吃力。
我盯着古镜中央那团蠕动的阴影,心头一紧。玄冥之影虽未完全苏醒,但气息越来越强,连祭坛四周的青苔都在枯萎发黑。
“沈烬,你的血……”阿蘅突然压低声音,“赤阳脉百年难遇,能焚邪祟、镇阴魄。但若强行催动,会烧干你的精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手指已搭上腰间空弦——那是我惯用的玄甲军制式长弓,虽未拉满,但指间已有气流缠绕,“现在不是留手的时候。”
话音未落,古镜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缝,一只漆黑如墨的手猛地探出,五指如钩,直抓林小七面门!
“哎哟!”林小七一个后仰,差点坐地上,引魂铃脱手飞出,叮当滚到我脚边。
我箭步上前,空弦一震——“嗡!”
一道无形气箭撕裂空气,正中那黑手手腕。嗤啦一声,黑烟腾起,那只手缩了回去,镜面剧烈震荡,仿佛有东西在里面咆哮。
“好家伙,你这空弦比我家灶王爷打喷嚏还响!”妙真喘着气笑,“再来一发,把它震成渣!”
“别贫了!”阿蘅咬牙将最后一道符拍在镜框上,七星钉魂阵终于成型,七点星光如钉,死死锁住镜面四角与中心。“阵只能撑半炷香,快想办法封印!”
我蹲下身,捡起引魂铃,递还给林小七。他接过时手抖得厉害,眼神却异常坚定:“我……我能再试一次。守谷人教过我一段‘葬魂咒’,或许能暂时封住它。”
“你确定?那咒语反噬极重。”我皱眉。
“总比让它出来吃人强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,“再说,我本来就是送葬的,不怕沾晦气。”
我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我们替你护法。”
林小七盘腿坐下,双手结印,口中低诵。那咒语古老拗口,字字如冰珠坠地。随着他念诵,引魂铃无风自动,发出幽幽回响。
就在这时,祭坛外传来窸窣声。
“糟了!”妙真耳朵一竖,“丧尸群被刚才的动静引来了!”
果然,十几具腐尸从谷口踉跄冲入,眼窝空洞,指甲乌黑,身上还挂着残破的玄甲军铠甲——竟是当年守谷战死的士兵所化!
“啧,老熟人啊。”我冷笑,搭上第二根空弦,“阿蘅,阵不能断;妙真,你控尸术还能用吗?”
“试试呗!”妙真从袖中甩出三枚铜钱,落地成线,口中念念有词,“起——”
那几具丧尸脚步一顿,眼中绿火忽明忽暗,竟真的迟疑起来。
“哈!成了!”她得意地朝我眨眨眼,“我可是青鸾观最后的希望,这点小场面……哎哟!”
话没说完,一头丧尸突然暴起,扑向她。原来其中一具生前是炼体武夫,尸变后力大无穷,竟挣脱了控尸术!
我箭步横移,挡在妙真身前,空弦再震——
气箭贯胸,那丧尸倒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碎成烂泥。
“下次吹牛前,先看看身后。”我冷冷道。
妙真吐了吐舌头:“知道了,沈大爷。”
林小七的咒语已至尾声,引魂铃骤然爆发出刺目银光,整面古镜“轰”地一震,黑雾尽数被吸入镜中,裂缝缓缓愈合。
“封住了!”阿蘅松了口气,瘫坐在地,“但只是暂时的……萧景琰肯定还有后手。”
我望向谷外沉沉夜色,握紧拳头,掌心伤口又渗出血珠,金光微闪。
“那就赶在他动手前,找到他的命门。”我低声说,“妙真,你不是会跨界追踪术吗?能不能顺着返魂引的气息,找到萧景琰真身所在?”
妙真一愣,随即狡黠一笑:“可以是可以……不过嘛,得用你的赤阳血当引子,还得……亲我一下额头。”
“滚。”我面无表情。
“哎呀,开个玩笑嘛!”她咯咯笑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,“用血就行,用血就行~”
我割破手指,在镜面画了个符。铜镜微微发热,映出一片模糊山影——正是百里外的黑水崖。
“他在那儿。”我收弓起身,“走,趁天没亮,杀他个回马枪。”
夜风卷着腐叶掠过谷口,吹得我衣袂猎猎作响。黑水崖方向乌云压顶,隐约有雷光在云层里翻滚,像一头蛰伏的凶兽正舔舐獠牙。
“黑水崖……”阿蘅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,眉头紧锁,“那是前朝祭天台旧址,地脉阴煞极重,萧景琰选那儿做巢穴,怕不只是为了藏身。”
妙真把铜镜揣回怀里,顺手从地上捡起那支骨笛,一边擦拭一边嘟囔:“他肯定在那儿布了‘九幽返魂阵’,不然返魂引不会这么快就和古镜里的玄冥之影勾连上。啧,这人疯是疯,但脑子不傻。”
林小七默默把引魂铃系回腰间,脸色依旧苍白,却已能稳稳站直。他抬头望向我,声音低而坚定:“沈哥,这次……让我打头阵吧。守谷人临终前传我的《葬魂咒》,其实还有下半卷没念完。若能在阵眼处补全,或许能直接斩断返魂引与玄冥之影的联系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没立刻答应。这小子自打跟我们混以来,从没主动请战过。可眼下他眼神清亮,不像逞强。
“你确定下半卷不会要你命?”我问。
“守谷人说,咒成则魂归,咒败则魂散。”他笑了笑,缺牙的豁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孩子气,“但我算过了,我命格属土,正好克阴水。黑水崖虽凶,未必克得住我。”
阿蘅忽然插话:“他说得对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,“这是我娘留下的‘地脉镇魂符’,本该在我出嫁那日焚给祖宗,现在……先借你用。”
林小七一愣,耳根微红:“这、这不合适吧?”
“少废话。”阿蘅把符塞进他手里,“再磨蹭,我就把它塞你嘴里。”
妙真在一旁笑得打跌:“哎哟,阿蘅姑娘这是动了凡心啦?”
“闭嘴!”阿蘅瞪她一眼,转头对我道,“沈烬,你赤阳血刚耗损不少,路上别硬撑。黑水崖地势险峻,又有阴瘴,我带了辟秽丹,一人一颗。”
我接过丹药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四人整装完毕,悄然离开祭坛。谷外尸群已被妙真的控尸术暂时困在原地,绕行无碍。我们沿着山脊疾行,脚下枯草如针,夜露寒重。
行至半途,林小七忽然停下脚步,蹲下身摸了摸地面。
“有活人的脚印。”他指着几处被踩倒的草茎,“很新,不到半个时辰。而且……”他捻起一点泥,“带着朱砂味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朱砂是画符常用之物,寻常百姓不会随身携带。能在此时出现在黑水崖附近的,除了我们,恐怕只有——
“萧景琰的人。”阿蘅接口,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在等我们。”
妙真却歪着头,忽然笑了:“不一定哦。你们看这个。”她指向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,树干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——三横一竖,形如“川”。
“青鸾观的暗记!”她眼睛亮了起来,“是我师兄留的!他三年前奉师命追查返魂引下落,从此杳无音讯……难道他还活着?”
我盯着那个符号,心中疑云翻涌。若真有青鸾观余脉潜伏在黑水崖,那局势就更复杂了。萧景琰狡诈多疑,不可能容许外人靠近他的阵眼。
“不管是谁,”我握紧空弦,“都得小心。从现在起,噤声,贴山走。”
众人点头,再无言语。
夜色如墨,唯有山风呜咽。远处黑水崖的轮廓渐渐清晰,崖顶似有火光闪烁,映得半边天幕泛着诡异的紫红。
而就在我们即将踏入崖底密林时,林小七忽然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
“怎么了?”我扶住他。
他咬着牙,额上青筋暴起:“那半卷咒……它自己在动。好像……有人在崖上念另一半!”
话音未落,整座山林骤然一静。
紧接着,崖顶传来一声悠长的吟诵——古老、沙哑,却与林小七方才所念的咒语严丝合缝,如同阴阳相合。
“糟了!”阿蘅脸色大变,“他们在合咒!一旦完整,《葬魂咒》会反噬施咒者,把魂魄献祭给玄冥之影!”
崖顶那声音一响,我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不是怕,是那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——阴冷、黏腻,还带着点熟悉的妖气。
“快走!”我一把拽住林小七的胳膊,另一只手抽出背上的短弓。这弓没弦,是我用玄甲军秘法淬炼过的“空鸣”,搭指即发,靠的是体内那股压了五年的煞气。
阿蘅已经咬破指尖,在空中画符。血珠子悬着不落,拼成北斗七星的模样,可刚亮起一点光,就被一股黑雾扑灭了。
“不行!地脉被锁死了,阵布不起来!”她急得跺脚,发带都松了,乱发糊在脸上,活像个被抢了糖的小丫头。
妙真却咯咯笑起来,一边蹦跶一边拍手:“合咒好呀!合咒妙!魂飞魄散才热闹!”她忽然停住,歪头看我,“沈烬哥哥,你是不是也想死?”
我没理她,盯着崖上那团翻滚的黑云。云里隐约有个人影,披着青灰道袍——萧景琰。他双臂展开,脚下踩着个白骨堆成的祭坛,正念咒。而他身后,站着个穿红衣的女人,手里捧着半卷泛黄的竹简。
“那是……守谷人的女儿?”阿蘅倒抽一口凉气,“她不是十年前就疯了,跳崖死了吗?”
“没死透。”妙真舔了舔嘴唇,“尸傀养了十年,魂儿早烂了,只剩个壳子替人念咒。萧景琰真会挑货。”
我眯眼。那女人眼神空洞,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,每念一句,身上就剥落一层皮,露出底下青紫的腐肉。可她还在笑。
“不能让她念完。”我低声道,“阿蘅,你还能不能画‘断魂符’?”
“能!但得近身三丈内!”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“可中间全是丧尸!”
可不是嘛。黑水崖底不知何时涌出几十具行尸,眼珠浑浊,指甲长如弯钩,正摇摇晃晃往我们这边围。它们动作慢,但数量多,堵死了所有退路。
“交给我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那股压了多年的煞气引向右手。掌心发热,空气扭曲,仿佛拉满了一张看不见的弓。
一声尖啸,无形之箭穿透第一排丧尸的头颅。它们连哼都没哼,直接炸成黑灰。
“哇哦!”妙真拍手,“沈烬哥哥今天吃火药啦?”
我没空搭理她,连续三箭射出,清出一条窄道。“阿蘅,冲!”
她咬牙点头,符纸贴在眉心,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往前冲。妙真蹦蹦跳跳跟在后面,嘴里还哼着小调:“月黑风高杀人夜,姐姐妹妹齐上吊……”
我断后,边退边射。可越打越不对劲——这些丧尸不怕痛,也不怕死,明明脑袋碎了,身子还能爬。而且……它们在故意拖延时间!
抬头一看,崖顶的合咒已到尾声。那红衣女尸的声音越来越尖,几乎刺破耳膜。萧景琰仰天大笑:“沈烬!你守的誓言,护的人,今日全都要喂给玄冥!”
我心头一紧。五年前那场大火,师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:“烬儿,别让玄冥醒……它醒了,天下就再没人记得‘人’字怎么写。”
可现在,咒语就要成了。
就在这时,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偶,往地上一摔。
“小乖乖,干活啦!”
木偶落地即活,眨眼变成个三寸高的纸人,蹦到最近一具丧尸头顶,张嘴一咬——那丧尸顿时僵住,眼眶里冒出绿火,反手掐住旁边同伴的脖子。
“控尸反噬?”阿蘅惊呼,“你疯了!这会引来更厉害的东西!”
“嘻嘻,”妙真眨眨眼,“反正都要死,不如热闹点。”
我咬牙,知道不能再拖。猛地转身,将全部煞气灌入右臂,对准崖顶——
“空鸣•破魂!”
这一箭,没留余地。弓未开,风先裂。整座山崖都在震。
箭至半空,却被一道黑影拦下。
那是个披着斗篷的老者,枯瘦如柴,手里拎着一盏青铜灯。灯焰幽蓝,照得他脸像干橘子皮。
“小友,火气太重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《葬魂咒》本就是守谷人设的局,为的就是引你们这些‘执念之人’来此献祭。你越拼命,玄冥醒得越快。”
阿蘅也停住了,符纸掉在地上。
老者轻笑:“守谷人最后一任守灯人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年。”
妙真却突然尖叫:“灯!别看那灯!”
我眼角余光扫到那幽蓝火焰——刹那间,五年前的大火、师父焦黑的手、满村哭嚎的村民……全涌进脑子。身体不受控制地跪下,喉咙里涌上铁锈味。
老者叹息:“执念太深,反成枷锁。孩子,放下吧。”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。但比不上心里那股烧了五年的火。
“放不下。”我嘶声道,“那就……一起烧干净。”
猛地抬头,我盯着那盏灯,咧嘴一笑:“老头,你猜——我这五年,除了练箭,还练了什么?”
话音未落,我一口血喷在左手掌心,以血为墨,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。
那是师父死前教我的最后一招——逆命符。
符成刹那,天地骤暗。
不是夜色压顶,而是那盏幽蓝灯焰竟被我掌中血符吸得一颤,火苗缩成针尖大小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掐住了咽喉。老者脸色骤变,枯手猛地一抖,青铜灯差点脱手。
“逆命符?!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像是见了鬼。
我哪有空解释。五年前师父咽气前,用最后一点灵力把这符烙进我骨髓里,说:“若有一日玄冥将醒,此符可断因果、逆天命,但施术者必折寿十年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当是临终呓语。如今才明白——这根本不是保命的手段,是送命的刀。
可我早就不在乎命了。
血符在空中嗡鸣,如活蛇盘旋,随即化作一道赤光没入我眉心。霎时间,体内那股压了五年的煞气不再受控,反而与血符交融,翻涌如沸。我双目赤红,视野边缘泛起黑雾,却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——崖顶,萧景琰的咒语已至最后一句;红衣女尸的皮肉几乎剥尽,只剩一副挂着烂肉的骨架,仍在咧嘴笑;而那白骨祭坛中央,一道裂缝正缓缓张开,腥风扑面,似有巨物将醒。
“阿蘅!”我低吼,“趁现在,断她舌根!”
阿蘅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咒由口出,若能毁其发声之器,合咒自破。她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于黄符之上,符纸瞬间燃起金焰。她纵身跃起,如燕掠空,直扑崖壁藤蔓。
妙真却没动,只是盯着那守灯老者,眼神忽明忽暗。“你不是守灯人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你是‘灯’本身。”
老者身形一滞,斗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我右臂猛然抬起,不是拉弓,而是五指成爪,对准自己心口狠狠一抓——
“沈烬!”阿蘅惊叫。
可我抓的不是血肉,是那团藏在心窍深处、五年未散的执念之火。师父临终那句“别让玄冥醒”,早已化作心魔,日夜灼烧。今日,我亲手把它挖出来,裹着逆命符的残力,掷向崖顶!
火球腾空,无声无息,却让整片黑云为之退避。
萧景琰终于变了脸色,急急掐诀欲挡。可那火球不攻他,直直撞向红衣女尸的胸腔。
“不——!”他嘶吼。
女尸胸口炸开一团血雾,咒语戛然而止。她空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清明,嘴唇微动,似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缕青烟,随即整个身子如灰烬般崩解,簌簌落下。
祭坛上的裂缝“咔”地一声,合拢了。
山风骤停,万籁俱寂。
连那些丧尸也僵在原地,眼中的浑浊渐渐褪去,如同被抽走了魂。
我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喉头腥甜翻涌,眼前阵阵发黑。逆命符的反噬来了——不只是折寿,更是抽魂。我感觉自己的记忆在一点点剥落,像秋叶离枝:幼时村口那棵老槐树、师父教我挽弓的手温、林小七第一次偷喝我的酒被呛得满脸通红……
“沈烬!撑住!”阿蘅冲回来,一把抱住我,眼泪砸在我脸上,滚烫。
妙真蹲下来,歪头看我,忽然伸手戳了戳我的脸:“喂,沈烬哥哥,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?”
我张了张嘴,却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。只记得她总爱穿红裙,笑起来像疯子,哭起来像孩子。
“……妙真。”我哑声说。
她眼睛一亮,咯咯笑起来:“还好,还没傻透。”
那守灯老者站在不远处,静静看着我们,手中青铜灯已熄。他摘下斗篷,露出一张苍老却平静的脸,眼角有泪痕。
“守谷人设局引执念者献祭,是为了以怨养封,延缓玄冥苏醒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可你们……用执念反噬执念,以火焚火,反倒补上了最后一道封印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崖底深谷:“玄冥不会醒了。至少……再睡百年。”
我靠在阿蘅怀里,喘着粗气,抬头看天。乌云散开,露出一角清月,冷冷照着这满目疮痍的人间。
“那……值了。”我闭上眼,嘴角扯了扯。
远处,林小七的声音由远及近:“沈烬!阿蘅!你们在哪——?”
妙真跳起来,朝他挥手:“这儿呢!快带酒来!沈烬哥哥快死了,得灌点阳间的东西续命!”
我本想骂她胡说,却实在没力气了。只觉阿蘅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,像怕一松手,我就真的烧干净了。
林小七跌跌撞撞冲进松林,肩上斜挎着酒葫芦,怀里还抱着一卷泛黄的符纸。他喘得像刚跑完三十里山路,见我瘫在阿蘅怀里,脸色一白:“沈哥!你可别真死啊,我这酒还是偷……咳,借的观主藏了十年的‘回阳春’!”
“借?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“那老道士三天前就让尸傀啃成骨头架子了,你还借?”
林小七一噎,脸涨得通红:“我、我那是敬他!敬他!懂不懂?”
阿蘅没理他们斗嘴,只低头撕开我胸前衣襟,指尖蘸了点朱砂,在我心口画起安魂符。她手有点抖,符线歪了一笔,急得眼圈发红:“沈烬,你撑住……这符能稳住你三魂七魄,别乱动。”
我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但还是挤出一句:“……歪了。”
“闭嘴!”她咬牙,又补了一道。
妙真蹲到我另一边,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玉铃铛,轻轻一晃,叮——声音清越如泉。林子里顿时传来窸窣响动,几具原本在远处游荡的丧尸猛地僵住,眼珠子直勾勾转向我们。
“哎呀,忘了收尸傀。”她吐了吐舌头,又摇铃,“回去回去,没你们事!”
丧尸果然转身慢吞吞往林子深处挪。林小七看得目瞪口呆:“你这控尸术……比上个月强多了?”
“废话,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昨儿我拿三只夜游尸练手,教它们跳胡旋舞,结果一只转晕了撞树上,脑袋掉了——不过捡回来还能用!”
我忍不住想笑,却牵动胸口一阵剧痛,喉头一甜,咳出一口黑血。
“别说话!”阿蘅急了,一把按住我肩膀,“逆命符反噬最伤本源,你再耗神,魂都散了!”
“可……林子里有东西。”我喘着气,手指微动,指向东南方。那里松针簌簌,似有活物潜行,却无尸气——不是丧尸。
林小七立刻拔刀,紧张地四下张望:“啥东西?莫非是玄甲军残部?”
“不像。”我眯起眼,“脚步太轻,像……猫?”
话音未落,一道灰影从树梢掠下,落地无声。是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,腰间挂满小铜铃,手里拎着只烤得焦香的野兔。他看见我们,先是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:“哟,几位道友也躲这儿来啦?我叫阿九,江湖人称‘铃鼠’——专偷符咒、顺带送信,童叟无欺!”
妙真眼睛一亮:“你会偷符?那你会不会偷命?”
阿九一愣:“……命也能偷?”
“不能。”阿蘅冷冷打断,“但他若敢打沈烬主意,我就把他钉在松树上喂乌鸦。”
阿九赶紧后退两步,举起烤兔:“误会误会!我是闻着血腥味来的,想着或许能帮把手——这兔腿撒了辟邪草粉,吃了能压阴气,对吧?”
他递过来,眼神真诚。我犹豫片刻,接过咬了一口。肉香混着微苦药味入喉,胸口那股翻腾的寒意竟真的缓了几分。
“谢了。”我低声道。
阿九挠头傻笑:“客气啥!不过……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们最好快走。东边十里外,有人在挖封魔井——动静不小,连地脉都震了。我猜,是冲玄冥来的。”
“封魔井?”林小七大惊,“那不是前朝镇压妖王的地方?早被填平了!”
“填了又挖呗。”阿九耸耸肩,“听说带头的是个戴青铜面具的,手下全是活人炼的‘铁尸’,刀枪不入,专吃修士精魄。”
妙真突然咯咯笑起来:“铁尸?那不就是我的新玩具?”
阿蘅却盯着我:“你还能走吗?”
我试着撑起身,双腿发软,但咬牙站住了:“能。走。”
林小七赶紧扶住我一边胳膊,阿九主动背起阿蘅的符囊。妙真蹦蹦跳跳走在前头,还不忘回头冲我眨眼:“沈烬哥哥,你要是半路死了,我就把你炼成最帅的尸傀,天天给你擦箭!”
我苦笑一声,没力气回嘴。林小七扶着我,一边走一边絮叨:“你说你,非要去探那座破庙,结果被逆命符反噬成这样。要不是阿蘅姐随身带着安魂朱砂,你这会儿怕是已经魂归地府、排队喝孟婆汤了。”
“那庙里……有东西。”我喘了口气,声音低哑,“不是普通的邪祟。我在残碑上看到‘玄冥’二字,底下还刻着半句咒——‘九渊裂,魔井启,血祭归’。”
阿蘅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:“你认得古篆?”
“略懂。”我含糊应道。
其实不止略懂。那是我娘教我的。她死前,用血在墙上写的就是这种字。
妙真忽然停下,耳朵微动:“嘘——有人。”
我们立刻噤声。松林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不似丧尸拖沓,也不像野兽轻捷,倒像是……赤足踩在松针上。接着,一股极淡的檀香飘来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阿九缩了缩脖子,压低嗓音:“这味儿……是‘净尘宗’的人?可他们不是早就灭门了吗?”
“未必灭干净。”阿蘅将手按在我后心,悄然注入一缕温润灵力,“别出声,先藏。”
林小七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,往地上一拍,低念:“匿形符,起!”
四周光影微微扭曲,我们的身形顿时模糊如雾。
不多时,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入视野。她赤着双足,衣袂素净,手中托着一盏青瓷莲灯,灯芯燃着幽蓝火焰。最诡异的是,她身后跟着三具尸傀——但与寻常腐烂狰狞的丧尸不同,这些尸傀皮肤白皙如生人,眉心一点朱砂,神情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“净尘宗的‘守灯人’……”妙真在我耳边轻声道,语气罕见地凝重,“她们以魂养灯,以灯控尸,炼的是‘清净尸’,比铁尸更难对付。”
那女子忽然停步,莲灯微晃,蓝焰陡然拉长。她缓缓抬头,目光直直投向我们藏身之处。
“出来吧。”她声音清冷如泉,“你们身上有玄冥的气息——他醒了?”
我心头一震。玄冥……醒了?
阿蘅的手猛地收紧,林小七屏住呼吸,连一向跳脱的妙真也僵住了。
唯有阿九,悄悄从腰间解下一只铜铃,指尖微动,似在蓄势。
我咬牙,正欲开口,却听那女子又道:“不必躲。我不是敌人。玄冥若醒,封魔井必开。而你们……”她目光落在我胸口,“是唯一能封印他的人。”
我一怔:“为何是我?”
她走近几步,莲灯映照下,面容清丽却毫无生气,眼底空荡如古井:“因为你体内,有‘烬骨’。”
我浑身一寒。
烬骨——传说中上古焚天神族遗脉的骨髓,可焚万邪,亦可引万魔。我娘临终前,曾将一块滚烫的骨片塞进我心口,说:“烬儿,藏好它,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如今,竟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守灯人一眼看穿。
阿蘅挡在我身前,声音冷冽: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女子微微一笑,莲灯轻摇:“我名白璃,净尘宗末代守灯人。十年前,我亲手埋了师父和三百同门——就埋在封魔井旁。今日重临此地,只为完成最后一盏灯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东边天际,那里乌云翻涌,隐隐有雷鸣滚动。
“若你们想活命,便随我来。趁玄冥尚未完全苏醒,趁铁尸还未饮尽修士精魄……我们还有三天时间。”
林小七咽了口唾沫:“三天?干啥?”
林小七话音刚落,白璃没答,反倒是妙真从树后蹦出来,手里捏着一只还在挣扎的铃鼠——正是阿九。她笑嘻嘻地晃了晃:“三天?够我给阿九配个冥婚啦!”
“我可正经了!”妙真把铃鼠往怀里一塞,“它刚偷偷告诉我,松树林里有‘活路’,但得闭眼走,睁眼就死。你说玄不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