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在树干上,胸口那股灼痛还没散尽。烬骨在体内隐隐发烫,像有块烧红的炭埋在心口。我盯着白璃手里的莲灯,灯焰幽蓝,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“松树林?”我哑声问,“为何去那儿?”
白璃终于开口:“封魔井被挖开时,震裂了地脉,松林成了阴阳交界处。玄冥的魂丝会先从这里渗出——若能在此布下‘回光引’,可延缓他苏醒。”
“回光引?”阿蘅皱眉,“那不是要以活人魂魄为引?”
“不用活人。”白璃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用烬骨之主的血,加上北斗七星位布阵,再借青鸾观的‘唤灵铃’——正好,妙真你带着吧?”
妙真一愣,随即拍手:“哎呀,被你发现了!不过……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这铃铛最近老自己响,夜里还梦见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说要替我梳头……”
我心头一紧。红嫁衣?莫非是“血娘子”?传说中被玄甲军剿灭的邪道女修,死后怨气不散,专诱修士入幻。
“别信梦。”我打断她,“幻境迷踪最擅钻人心缝。你越怕,它越真。”
妙真吐了吐舌头:“知道啦,沈大弓手!不过……”她忽然指向林子深处,“那玩意儿是不是真的?”
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松林深处,雾气缭绕,隐约站着个披麻戴孝的人影,背对我们,一动不动。
林小七腿一软:“该不会……是我爹来接我了吧?”
“你爹不是卖豆腐的吗?”阿蘅没好气。
“可我昨儿偷吃供桌上的鸡腿了啊!”
我抽出腰间短箭,搭在空弦上。气运于臂,箭未离弦,风已凝滞。
“不是丧尸。”我低声道,“没腐气,但……也没人气。”
白璃莲灯一转,灯焰骤亮:“是‘引路人’。地府派来带迷魂归阴的。若我们闯入阴阳界,它便会出现。”
“那咱绕道?”林小七试探。
“绕不了。”白璃摇头,“只有跟着它,才能找到真正的入口。否则,整片松林会把你困到魂飞魄散。”
妙真突然哼起小调:“引路哥哥慢些走,妹妹鞋小脚又瘦……”
那孝衣人影竟缓缓转过身来——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惨白的纸。
阿蘅立刻甩出三张符,贴地成阵:“北斗镇魂,疾!”
符纸燃起金光,人影却纹丝不动,反而朝我们伸出手。
我咬破指尖,在箭尾抹了一道血,低喝:“破妄!”
箭出无声,却直穿人影胸口。那纸面“嗤啦”裂开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竟是我自己!
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可林小七已经傻了:“沈哥……你咋有两个?”
妙真一把捂住他嘴:“闭眼!数到三!”
就在混乱之际,白璃忽然将莲灯抛向空中。灯焰炸开,化作漫天星屑,洒落林间。雾气顿散,那“我”的幻影也如烟消散。
松林恢复寂静,唯有风穿过针叶,沙沙作响。
“刚才……是你设的局?”我盯着白璃。
她神色平静:“不是我。是玄冥的试探。他想看看,谁心里藏着最深的执念。”
我沉默。方才幻象里的“我”,穿着玄甲军旧袍,身后站着那个我发誓要救却最终死在我怀里的妹妹……那是我十年不敢触碰的梦魇。
阿蘅悄悄握住我的手,掌心温热:“过去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反手攥紧。
妙真这时蹲在地上,拨开枯叶,露出一块残碑。碑文模糊,只辨得出“贞元三年,葬三百义士于此”。
“咦?”她抬头,“这不是净尘宗埋人的地方吗?可封魔井在东山啊,这儿是西岭……”
白璃脸色微变:“糟了。我们走错路了。”
话音未落,地面忽然震动。枯松根下,泥土翻涌,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破土而出,五指如钩,直抓妙真脚踝!
“铁尸!”我箭已上弦。
可那手却在半空顿住,缓缓缩回土中。
林小七抖如筛糠:“它……它是不是吃饱了?”
白璃盯着地面,声音发沉:“不是吃饱了。是在等命令。”
远处,松林尽头,传来一声悠长的铜铃响。
那声音清脆,却带着说不出的阴寒。
铜铃声落,林间骤然一静,连风都屏住了呼吸。
白璃缓缓退后半步,莲灯重新落入掌中,幽蓝火焰微微颤动,似在回应某种无形的召唤。她低声道:“那不是唤灵铃的声音……是‘引魂铎’。”
“引魂铎?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那是净尘宗禁器!百年前就该随掌门一起封入地宫了!”
妙真从地上跳起来,拍掉裙摆上的枯叶,神情难得凝重:“可我昨夜梦里的红嫁衣女人,手里拿的……好像就是个铜铃铛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净尘宗、引魂铎、红嫁衣……这些本不该同时出现的东西,如今却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,正悄然收拢。
白璃忽然转身,目光如刃:“沈砚,你是不是瞒了我们什么?”
我一怔。沈砚——这是我的本名,自打十年前玄甲军覆灭后,便再无人敢直呼。连我自己,也几乎忘了这个名字。
“没有。”我答得干脆,却下意识摸了摸左臂内侧那道旧疤——那是妹妹临死前咬下的印记,也是我与烬骨融合时唯一未被焚尽的人性烙印。
白璃没再追问,只是将莲灯举高,照向松林深处:“既然走错了路,那就只能顺藤摸瓜。铁尸听令不出手,说明有人在控尸。而能驱使铁尸又持有引魂铎的……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林小七声音发抖。
“净尘宗最后一位守墓人——柳无瑕。”白璃顿了顿,“也就是……血娘子的亲妹妹。”
妙真倒吸一口凉气:“姐妹俩一个邪一个正,结果都疯了?”
“不。”白璃摇头,“柳无瑕没疯。她只是……不肯让姐姐安息。”
远处,铜铃又响了一声,比先前更近。雾气再度弥漫,但这次不是灰白,而是带着淡淡血色。松针上凝出细密水珠,滴落时竟泛着暗红。
阿蘅迅速布下一道符阵,金光微闪,护住我们五人。她低声问:“若真是柳无瑕,她为何要引我们来此?”
“或许不是引我们。”我盯着地面,“是引烬骨。”
话音刚落,胸口那股灼痛猛地加剧,仿佛有东西在骨髓里挣扎欲出。我踉跄一步,单膝跪地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
“沈砚!”阿蘅扶住我。
我咬牙摇头,强压体内翻涌的异动。烬骨在共鸣——它认得那铃声,或者说,认得铃声背后的人。
白璃蹲下身,指尖轻点我眉心,一缕寒气渗入经脉:“别让它失控。烬骨一旦暴走,你撑不过三息。”
我喘着粗气点头,努力稳住心神。就在这时,妙真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指向残碑背面。
我们凑近一看,碑后刻着一行小字,已被苔藓覆盖大半,勉强可辨:“贞元三年冬,三百义士非死于战,乃殉于井。魂不得归,骨不得葬。若有后来者,持青鸾铃,诵《往生咒》,可开一线天光。”
“等等……”妙真掏出怀里的唤灵铃,“这不就是青鸾铃?可《往生咒》……我只会唱《送嫁谣》啊!”
阿蘅无奈:“你能不能正经一回?”
“我很正经!”妙真鼓起腮帮,“要不……我边唱送嫁谣边摇铃?说不定血娘子感动了,亲自出来指路?”
我苦笑。这丫头总能在最紧要关头胡闹,可偏偏……有时还真管用。
白璃却忽然神色一动:“或许……可以。”
“什么?”我们都愣住。
她望向松林尽头,眼中映着莲灯微光:“血娘子虽为邪修,但一生执念,不过是一场未完成的婚仪。若以‘嫁’代‘葬’,以‘迎’代‘送’……或许能骗过她的怨识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假扮迎亲队伍?”林小七瞪大眼,“让我穿嫁衣?!”
“你?”妙真嫌弃地瞥他一眼,“你连鸡腿都偷吃,配当新郎官?”
“那……”阿蘅看向我。
我立刻摇头:“别看我。我连自己都救不了,还娶鬼?”
白璃却轻轻一笑,那笑容极淡,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。
“不用真娶。”她说,“只需一人执铃为媒,一人披麻为婿,走过这片松林。若血娘子信了,自会现身引路;若不信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我们都懂。
铜铃又响。
这一次,铃声里夹着女子低吟,如泣如诉:“红烛未点,花轿已空……郎君不来,妾骨成冢……”
妙真忽然安静下来,眼神有些恍惚。她慢慢举起唤灵铃,轻轻一摇。
清脆一声,竟与远处的引魂铎遥相呼应。
松林深处,雾气缓缓分开,一条由枯枝与白骨铺就的小径,悄然显现。
白璃站起身,将一件素麻外袍递给我:“沈砚,你做新郎。”
我接过麻衣,指尖微颤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——那麻衣袖口内侧,绣着一行极小的字:“兄若见此衣,妹已在黄泉等你十年。”
我猛地抬头看向白璃。
她垂眸,声音几不可闻:“你妹妹……当年并未全死。她的一缕残魂,被封在了净尘宗地宫。柳无瑕守的,不只是姐姐,还有你妹妹。”
松针不再沙沙作响。
我捏着那件麻衣,指节发白。袖口那行字像针扎进眼底,十年?我妹妹沈砚……不,是我自己——沈烬,十年前亲手把她葬在玄甲军坟岗,尸骨无存,怎会有残魂?
“你骗我。”我嗓音干哑。
白璃没抬头,只轻轻道:“你若不信,便不去松林。玄冥苏醒,天下皆尸,你妹妹最后一丝念想,也随风散了。”
妙真忽然蹦到我面前,踮起脚尖戳我胸口:“哎呀,大哥哥别板着脸嘛!你穿这身可俊了,比我们观里那尊泥塑新郎官还精神!”她手腕一翻,青鸾铃叮当响,“再说了,柳无瑕最吃这套——红烛、花轿、唢呐一吹,她就以为姐姐要出嫁了,哪还记得杀人?”
阿蘅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黄符,指尖蘸朱砂飞快画了几笔,贴在我后颈:“别动。这是‘假面符’,能遮你煞气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微扬,“你得笑一笑,不然不像新郎,倒像送葬的。”
“笑啊!”妙真拍手催促,“咧个嘴就行!”
我咬牙,硬生生扯了下嘴角。阿蘅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赶紧捂住嘴,眼睛弯成月牙:“好了好了,勉强过关。”
白璃终于抬眼,递来一顶歪歪扭扭的纸糊高帽:“戴上。迎亲队伍,总得有个样子。”
我接过帽子,纸边粗糙,上面用墨汁潦草写着“新郎”二字,还滴了一团墨渍,活像哭花了的脸。妙真咯咯笑:“我画的!好看吧?”
“……难看。”我如实说。
“哼!”她鼓起腮帮子,转身从背后拖出个破锣和一根木槌,“那待会儿你吹唢呐,我敲锣!”
“我不会吹唢呐。”
“那就干嚎!‘呜哇——娘子我来接你啦——’这样!”
我:“……你再胡说,我就把你绑在树上喂尸鸦。”
妙真吐舌头:“你舍不得!我可是知道你妹妹魂魄在哪的人!”
阿蘅笑着打圆场:“行了行了,时辰快到了。松林阴气最重时是子夜,咱们得赶在之前布好七星位。”她从怀中取出七枚铜钱,一一排开,“沈烬,你站天枢位,用你的箭气镇住地脉。妙真守天璇,摇铃引魂。白璃师姐主阵眼,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我负责画回光引的符基,可能需要一点血。”
“我的。”我立刻说。
她摇头:“不是你的。是烬骨之主的血——也就是你妹妹的。地宫里有她的骨灰坛,白璃师姐说,坛底藏了一滴心头血,封了十年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原来那日葬她,竟有人偷偷留了一线。
我们沿着骨路往松林深处走。脚下白骨铺成的小径泛着幽光,两侧松树扭曲如鬼爪,枝桠间挂着褪色的红绸,不知是哪年哪户人家办喜事留下的,如今成了招魂幡。
忽然,妙真停下脚步,耳朵一竖:“嘘——有动静。”
前方雾气里,隐约传来唢呐声,断断续续,凄厉又荒诞。
“不是我们的人。”阿蘅低声道,迅速抽出三张符贴在我们衣襟上,“是柳无瑕的幻音。她在试探。”
白璃冷声道:“别应,别看,别停。走。”
我握紧空弓,气机流转,随时准备放箭。那唢呐声忽左忽右,时而变成女子啜泣,时而又似孩童嬉笑。妙真却突然哼起小调,蹦蹦跳跳往前走,嘴里还念叨:“新娘子莫怕,新郎官屁股翘,扛得动米袋抱得稳猫……”
我和阿蘅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嘴角抽搐。
“她疯得恰到好处。”阿蘅小声说。
终于,松林中央一片空地显现。七棵古松围成北斗之形,正中一块青石,石上刻着模糊的“净尘”二字,已被苔藓啃得只剩半边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白璃跪地,手指抚过石缝,“地宫入口在石下,需以青鸾铃叩三长两短。”
妙真立刻上前,铃铛轻摇,节奏精准。青石缓缓下沉,露出一道黑黢黢的阶梯。
阴风扑面,带着腐香与檀灰味。
我迈步要下,阿蘅拉住我袖子:“等等。”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塞进我手心,“糯米、雄黄、还有……我娘留给我的护身符。你带着,万一见了你妹妹……替我说句,‘人间还好,不必挂念’。”
我没说话,只把布包攥紧。
下到地宫,四壁刻满符文,大多已剥落。尽头石台上,一只青瓷坛静静立着,坛口封着朱砂符。
白璃上前,揭符,开坛。
坛中灰白骨灰间,一点猩红如露珠,悬浮不落。
“这就是烬骨之主血。”她伸手欲取。
忽然,坛中骨灰猛地腾起,化作一张少女面容,眉眼与我记忆中的沈砚一模一样。她嘴唇未动,声音却直接钻入我脑海:“哥……你终于来了。别信白璃。她不是白璃。”
身后,白璃的手僵在半空。
妙真却突然尖叫一声:“哎呀!符烧了!”
我猛地回头,只见妙真手中青鸾铃骤然滚烫,铃舌竟燃起幽蓝火焰。那火苗顺着铜链往上爬,眨眼间烧穿了她袖口——可她脸上不见痛楚,反而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。
“假的白璃?”我喉头一紧,目光如刀扫向身后那人。
白璃仍跪在石台前,神色平静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影。“沈砚魂魄被柳无瑕所噬,残念寄于骨灰之中,自然会说些颠倒之语。”她缓缓收回手,“你若信她,便毁了这滴血,也毁了你妹妹最后一线归途。”
阿蘅却已悄然退至我身侧,指尖夹着一张未燃的符纸,低声道:“别急……先看那坛底。”
我低头,只见青瓷坛内壁底部,隐约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——“烬骨封魂,唯亲血可启”。字迹与袖口麻衣上的如出一辙,是我母亲生前所用的隐秘笔法。
心头一震,我忽然明白:这坛子,是娘亲手封的。
“哥……”沈砚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不再是从骨灰中传来,而是从我自己的左耳深处,像小时候她趴在我肩头耳语那样,“白璃三年前就死了。那天夜里,她替你挡了玄冥一爪,魂飞魄散。现在这个……是‘借壳’的。”
妙真这时忽然蹦到石台另一边,笑嘻嘻地拍手:“哎呀,被发现啦?不过也没关系——反正你们都得死在这儿!”话音未落,她手腕一翻,青鸾铃“咔”地裂开,从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,直刺白璃后心!
我本能地拉弓——虽无箭,但指风已成刃。
“住手!”阿蘅却一把按住我手臂,声音急促,“那是引魂丝!她在逼真身现形!”
银线刺入白璃背心,却未见血。白璃身形一晃,如水波般扭曲,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散去。原地只余一件空荡荡的道袍,和一枚碎裂的玉佩——正是白璃师姐随身佩戴的“寒月令”。
妙真咯咯笑起来,笑声却渐渐变调,越来越像一个成年女子的低吟:“沈烬,你终究还是来了。十年了,我等这一天,等得骨头都发痒。”
她转过身,脸仍是妙真的模样,可眼神却深不见底,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。
“柳无瑕。”我咬出这三个字,齿缝间似有血腥味。
“聪明。”她歪头,“不过你猜错了——我不是附在妙真身上,我是……把她吃掉了。一点一点,从梦里开始。她太甜了,像糖豆,嚼起来嘎嘣脆。”
阿蘅脸色煞白,手指微颤,却仍稳稳捏着符纸:“七星阵未破,你进不来地宫。你是怎么……”
“谁说我在外面?”柳无瑕轻笑,忽然抬手,指向石台上的骨灰坛,“我在里面啊。从你妹妹咽气那刻起,我就住进她的骨灰里了。十年温养,只等亲兄以血祭坛,助我脱胎换骨,重临人间。”
我盯着那点悬浮的猩红血珠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所以……你故意让白璃带我来?”
“不,”她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,“是你自己想来。你心里一直不信她死了,对吧?哪怕亲眼埋了她,你也偷偷留了一线念想——就像你娘当年封坛时,偷偷藏了那滴心头血一样。”
柳无瑕缓步走近,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脸颊:“沈烬,你恨我吗?可若不是我守着这滴血,你妹妹早就魂飞魄散了。我替她活着,也替她等你……你说,我是不是比你还像她哥哥?”
我猛地后退一步,左手攥紧阿蘅塞给我的布包,右手悄然摸向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支从未示人的骨哨,是沈砚七岁时用自己乳牙磨成的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忽然笑了,笑得比刚才更僵,却更真,“我不该恨你。”
柳无瑕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就在那一瞬,我将骨哨含入口中,用力一吹。
但地宫四壁的符文,却齐齐亮起微光。
骨哨非为发声,而是以亲缘之息,唤醒坛中残魂真正的记忆。
青瓷坛剧烈震动,那点血珠骤然爆开,化作无数细小光点,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身影——少女素衣,眉目清浅,正是十岁的沈砚。
她看着我,轻轻一笑:“哥,我回家了。”
柳无瑕脸色骤变,厉声尖叫:“不——!”
沈砚的残魂扑入我怀中,化作一道暖流,直入心脉。与此同时,地宫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阿蘅惊呼:“玄冥醒了!地脉被扰动了!”
我抬头,只见头顶石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黑雾如潮水般涌下。
而柳无瑕的身影开始溃散,她不甘地嘶吼:“沈烬!你毁了我十年布局!你会后悔的——天下皆尸,无人可救!”
黑雾涌下来那刻,我一把拽住阿蘅手腕:“跑!”
妙真却站在原地,歪着头笑嘻嘻:“玄冥大人打哈欠呢,急什么?”
“你疯啦!”阿蘅边跑边回头骂,“它要是真醒了,咱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!”
我背着沈砚残魂化成的暖流——说不清是魂还是气,只觉胸口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炭,烫得心口发麻。脚下碎石乱滚,头顶石屑簌簌往下掉,整座地宫跟活过来似的,喘着粗气要吞人。
冲出地宫口时,天已微明。晨雾裹着腐味扑面而来,远处林子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——丧尸闻到活人气了。
“往东!”我低喝一声,顺手抽出腰间短弓,搭箭未发,只以气引弦。三丈外,一只断臂丧尸刚探出树后,喉骨“咔”地一响,倒地不动。
阿蘅喘着气从袖中摸出三张黄符,指尖一弹,符纸如蝶飞舞,在我们身后布下一道淡金光幕。“北斗七杀障,撑不了多久,得找个地方躲!”
妙真蹦蹦跳跳跟上来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破陶罐,里头晃荡作响。“我知道个好地方!”她眼睛亮得吓人,“废道观!就在松林北坡,荒了二十年,连老鼠都嫌穷!”
“你又偷看过《青鸾秘录》?”阿蘅瞪她。
“才没偷看,”妙真撅嘴,“是我师父梦里告诉我的!他说那儿有口枯井,底下通阴脉,正好藏魂。”
我皱眉:“藏谁的魂?”
妙真忽然不笑了,盯着我胸口:“你妹妹的魂,不能久留阳世。若无肉身,七日必散。除非……借壳。”
“借谁的壳?”阿蘅声音发紧。
妙真眨眨眼:“比如,某个快死的人?”
我心头一沉。这小道姑话里有话。
三人一路疾行,绕过两拨游尸,终于在日头偏西时摸到那座废道观。门匾早烂了,只剩半截“玄”字挂在歪梁上,院墙塌了一半,野狗啃过的白骨散落墙角。
阿蘅刚踏进门槛,猛地顿住:“等等!”
她蹲下,指尖沾灰,在地上画了个八卦。灰线竟微微泛红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她压低嗓音,“而且……用的是血祭术。”
妙真“咦”了一声,凑过去嗅了嗅:“味道有点熟……像是……柳家的余孽?”
我握紧弓柄。柳无瑕虽散,但她背后还有人。十年前母亲之死,未必只是她一人所为。
正想着,屋内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瓦罐摔碎。
三人对视一眼,我打头,阿蘅左,妙真右,悄无声息包抄过去。
破门而入——
只见堂中站着个瘦高男人,背对我们,正往香炉里倒什么东西。听见动静,他缓缓转身,脸上戴着半张青铜傩面,露出的下半张脸干裂起皮,嘴角却挂着笑。
“沈将军,久仰。”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你妹妹的魂,我替你养了十年,如今还你,可满意?”
我瞳孔一缩:“你是谁?”
他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,眼窝深陷,却目光灼灼。“柳无瑕的师兄,柳无尘。也是……当年给你母亲送‘心头血’的人。”
阿蘅倒抽一口冷气:“你没死?”
“死?”柳无尘轻笑,“我们柳家,向来死而不僵。”
我胸口那股暖流突然躁动起来,沈砚的残魂似在挣扎。柳无尘见状,笑意更深:“她认得我。因为那滴血,本就是我亲手剜的。”
怒火轰地烧上脑门,我弓未拉满,气已成刃。一道无形箭意直射他眉心!
柳无尘却早有准备,袖中甩出一卷黑幡,幡上绣满扭曲符文。箭意撞上幡面,竟被吸了进去。
“别白费力气。”他退后一步,踩中地上某处机关,“你们以为逃出地宫就安全了?玄冥苏醒,百里阴气翻涌,今夜子时,万尸朝拜——而你们,正好在这祭坛中央。”
话音未落,地面震动,院中枯井“轰”地喷出黑气。
妙真突然尖叫:“糟了!他不是人!他是尸傀!真身还在别处!”
果然,柳无尘身体开始龟裂,皮肤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尸肉。
阿蘅咬破手指,凌空画符:“七星镇煞,急急如律令!”
符光炸开,尸傀踉跄后退,却咧嘴一笑:“来不及了……子时将至,你们……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我一把抱起妙真,拽着阿蘅往后院冲。身后,尸傀轰然炸裂,黑雾中传来无数嘶吼——不止一只,是整片林子的丧尸,全被引来了!
废道观后墙有个狗洞,妙真钻得比兔子还快。阿蘅一边爬一边骂:“下次再信你带路,我改名叫李倒霉!”
我最后一个钻出,刚起身,忽觉胸口一凉。
低头一看,沈砚的残魂竟浮在半空,透明如烟,正望着我,嘴唇微动。
她说:“哥……别信柳家……也别信……青鸾观。”
妙真在旁边僵住,脸色第一次没了嬉笑。
阿蘅也愣了:“什么意思?”
我喉头一哽,想问沈砚更多,可她那缕残魂已如晨露遇阳,倏然淡去。胸口那股暖意骤然冷却,仿佛炭火被泼了冰水,只剩余烬里一点微弱的跳动。
“她……刚才是不是说……别信青鸾观?”阿蘅声音发颤,目光转向妙真。
妙真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那个破陶罐,指节泛白。她没说话,只是肩膀微微抖着,像是被寒风吹透了骨。
我盯着她:“你师父是谁?”
她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我从小在青鸾观后山捡来的,师父只让我背《青鸾秘录》,从不许我问来历!”
阿蘅皱眉:“那你怎会知道枯井通阴脉?又怎会认得柳家血祭的味道?”
妙真嘴唇哆嗦了一下,忽然把陶罐往地上一放,跪了下来:“我真的不知道!但……但我梦里总有个女人哭,她说‘别让青鸾再养尸’……我以为那是梦魇,直到昨夜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昨夜我在地宫外守夜,听见有人用青鸾观的密语念咒——和我师父一模一样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青鸾观,乃大周三大正道宗门之一,向来以镇邪驱煞为己任。若连它都涉入柳家旧事,那这天下,还有哪处是干净的?
远处林中,丧尸的嘶吼声忽远忽近,似被某种节奏牵引。子时未至,却已有阴风卷地,草木低伏。
阿蘅咬牙:“先离开这儿。沈砚既提醒我们别信青鸾观,那妙真你……也别回去了。”
妙真点点头,眼中泪光闪了闪,却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我环顾四周,松林北坡荒僻,唯有一条断溪蜿蜒向南。溪水浑浊,浮着几片黑叶,却隐约有活水流动之象。
“走溪底。”我说,“水能掩气,丧尸嗅不到活人味。”
三人踩进溪中,冰凉刺骨。妙真打了个哆嗦,却一声不吭。阿蘅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,抛入水中,铜钱沉而不旋,直坠到底——无煞无障,可通行。
我们逆流而上,走了约莫半炷香,溪岸忽现一处岩穴,藤蔓垂挂,内里幽深。我示意停下,侧耳细听——无风无声,连虫鸣都绝了。
“太静了。”阿蘅低语。
妙真却忽然拉住我袖角,指着岩壁一角:“哥,你看那儿。”
岩缝间,嵌着半枚褪色的红绳结。绳结样式……是我娘生前常编的那种。
我手一抖,几乎站不稳。十年前,母亲失踪那日,手腕上就系着这样的结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我喃喃,“这里离京城三百里,她怎会来过?”
阿蘅脸色凝重:“除非……她当年不是失踪,是逃。逃到这里,被人截杀。”
妙真忽然从陶罐里倒出一点灰白色粉末,撒在红绳结旁。粉末遇石即燃,却无焰,只腾起一缕青烟,盘旋成字:“魂归井,骨葬星。”
字迹转瞬即散。
我盯着那空处,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。母亲、沈砚、柳家、青鸾观……所有线索,竟都指向一口枯井。
而此刻,那口井,正在我们身后三里之地,喷涌黑气,引万尸朝拜。
“我们得回去。”我说。
阿蘅急道:“你疯了?那尸傀虽毁,柳无尘真身未现,玄冥将醒,回去就是送死!”
“可沈砚的魂撑不过七日,”我握紧拳头,“若那井真是阴脉交汇点,或许……能让她暂驻。而且——”我看向妙真,“若青鸾观真有问题,那口井,或许藏着真相。”
妙真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轻轻一摇。
铃声清越,却无音波,只在我识海中响起一句童谣:“青鸾衔骨上昆仑,井底藏星照亡魂。
若问真身何处觅,十年血月照孤坟。“
她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这是我师父临终前,塞进我手里的。我一直以为是疯话……现在才懂,他在赎罪。”
阿蘅怔住,良久,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横竖都是死路,不如赌一把。”
铃声余韵未散,我已将断弓横在胸前。废道观外风声骤紧,枯叶打着旋儿撞上破门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谁在敲门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嗓音,侧耳听去——不是风。是脚步。拖沓、湿重,带着腐肉摩擦骨头的黏腻声。
阿蘅立刻咬破指尖,在门槛内侧飞快画了道“镇煞符”,朱砂混着血气腾起一缕青烟。她喘了口气,小声嘀咕:“这破地方连张黄纸都没有,只能拿指甲当笔,疼死了。”
妙真蹲在神龛底下,正用一根枯枝戳地上一只死老鼠。那老鼠眼珠浑浊,却微微抽搐。“它还没死透呢。”她忽然抬头,冲我咧嘴一笑,“要不要我帮它‘活’过来?保管比外面那些走路的香得多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冷道,“再乱说话,把你扔出去喂尸。”
她缩了缩脖子,嘟囔:“凶什么嘛……我又不是柳无尘那种疯子。他炼尸不讲规矩,我可是按《青鸾炼魄经》来的,讲究因果报应,童叟无欺。”
阿蘅白她一眼:“你师父要是听见你拿经书做生意,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掐死你。”
妙真嘿嘿一笑,忽然神色一凝,耳朵微动:“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“砰”地一声巨响!整扇破门被撞得向内凹陷,木屑飞溅。一只青灰色的手爪穿破门板,五指如钩,指甲乌黑发亮,滴着腥臭黑水。
“北斗七步,退!”阿蘅疾喝,脚尖点地,迅速后撤三步,同时抛出三张符纸。符纸凌空自燃,化作赤色光链缠住那只手。手爪猛地一挣,竟硬生生扯下半截手臂,断口处黑气翻涌,却没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