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在沙市落脚，一晃快二十年。
从早年望月巷逼仄的隔板小屋，到后来砚声小酒馆隔壁的出租屋，岁月流转，人事更迭，唯有这片老城区的烟火，早已融进他的骨血里。
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。习惯了楼下卖米粉的老刘，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拉开卷帘门，金属摩擦的哗啦声，是他多年不变的晨起闹钟；习惯了巷口修自行车的李师傅，日日把老式收音机定格在戏曲频道，咿咿呀呀的唱腔，绕着巷子整日不散；也习惯了居委会周大妈，每次在巷子里撞见他，总要一把拉住，絮絮叮嘱好几遍：“小林啊，天凉记得添衣，孤身在外，一定要保重身子。”
他习惯了在这片老城烟火里生活，习惯了在昏黄灯下伏案写歌，更慢慢习惯了，每到傍晚，守着暮色等陆白青下班归来。
近段时日，总有狗仔悄悄盯上这片老巷。扛着长焦镜头的年轻记者，躲在巷口高大的梧桐树下，一蹲就是一整天，静静蛰伏，只想偷拍几张画面。可他们万万想不到，居委会巡防大妈们的眼神，比专业镜头还要犀利敏锐。
周大妈第一个撞见蹲守的记者，当场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，双手叉腰立在巷口，洪亮的嗓门瞬间传遍半条街巷：“你们是干什么的？鬼鬼祟祟躲在这里！举着相机偷偷拍拍什么？这是居民住宅区，不是你们偷拍隐私的地方！”
几个记者被她训得一愣一愣，支支吾吾，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周大妈越说越正气凛然：“你们这些人，就知道窥探别人私生活！小林安安静静过日子，碍着谁了？赶紧走！再赖着不走，我直接报警！”
一众记者被训得颜面尽失，只能灰溜溜收拾设备，匆匆逃离。
自那以后，周大妈直接把林砚所住的四号楼周边，划为重点巡防区域。每次社区开安全工作会议，她都要特意强调：“四号楼林砚那栋楼，周边必须多巡查。白天不能断，晚上也要盯紧。看见陌生面孔多盘问两句，见到拿长焦相机的，直接劝离。”
社区张主任性子利落，说话快得像机关枪。她特意在社区工作会议上拍了桌子：“林砚是我们辖区普通居民，和所有人一样，享有不被偷拍、不被骚扰的安稳生活权利。谁要是私自放狗仔、闲人进小区，我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散会后，她亲自带人在四号楼每一个单元门口，都贴上了醒目告示：本小区为纯居民住宅区，未经允许严禁私自拍摄偷拍。如发现可疑闲散人员，请立即联系社区居委会。告示下方盖着鲜红的居委会公章，郑重又醒目，彻底断了狗仔再来蹲守的念头。
林砚默默看在眼里，心底满是暖意。
可父母的话，也始终在他心头萦绕。老一辈人的传统观念里，安家立业，总得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窝。不是临时租住的房子，不是暂且落脚的住处，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、关上门便只剩安稳的家，是房产证上可以写下两个人名字、从此岁岁相守的归宿。
他也想给陆白青这样一个家。不必奢华阔绰，不必身居闹市，只要安静温馨，烟火寻常，就足够了。
某天下午，方部长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。他向来行事直爽，不绕弯子，简单寒暄两句，便直奔主题：“小林，听说你最近在看房，打算置办新房？”
林砚微微一怔：“方部长，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省妇联周主席去益市调研，特意去你家里坐了坐。你母亲跟她念叨，说你常年在沙市租房住，盼着你能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。” 方部长在电话里轻笑一声，随即语气郑重起来，“跟你说实话，省广电附近有个高端楼盘，叫藏珑。不少电视台主持人、文艺圈艺人都住在那儿，物业规整，二十四小时保安巡逻，外来人员一律实名登记，私密性极好。小区里有园林有内湖，环境清幽安静，特别适合你。要是有空，明天我亲自带你和小陆过去看看。”
“方部长，哪能劳烦您亲自陪我看房，太不合适了。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？” 方部长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恳切，“你是咱们湖南的文化名片，你的安家安稳，本就是我们宣传部该操心的事。再说，你母亲都托到省妇联了，我这个宣传部长要是不上心，下次回益市，我都不好意思见老人家。”
林砚握着手机，忍不住弯起唇角：“那就麻烦方部长费心了。”
次日一早，一辆黑色低调的奥迪轿车，准时停在砚声小酒馆门口。司机熄了火，安静等候，不喧哗不张扬。林砚陪着陆白青从酒馆走出来，方部长从副驾驶摇下车窗，笑着朝他们招手：“小林，小陆，上车吧。”
陆白青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，林砚紧随其后。方部长回过头，目光温和看着两人，语气像长辈唠家常一般随和：“小陆，中秋晚会那晚，你落泪的那段，我老伴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她说这姑娘性情真，不做作，特别招人喜欢。”
陆白青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，轻声道：“方部长，您别打趣我了。”
“可不是打趣，是真心话。” 方部长笑得爽朗，“我老伴原是省歌舞团的话剧老演员，退休在家没事，天天点评各类晚会演出。她说你那场哭戏最有层次感，从眼底泛红，到泪珠滑落，情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还开玩笑建议你有空可以去客串演电影。”
林砚在一旁低低失笑。他知道方部长素来如此，严肃起来气场逼人，幽默起来又格外接地气，让人毫无拘束感。
司机得了示意，缓缓发动车子，驶出老巷，往藏珑小区而去。
车子驶入小区大门，一路绿树成荫，园区道路宽阔整洁，楼栋之间间距疏朗，毫无拥挤之感。秋日阳光从楼宇缝隙间倾泻而下，在路面投下一块块错落的光斑，静谧又治愈。
方部长领着他们看的第一套房源，坐落于小区中心腹地，毗邻人工内湖，视野无遮无挡。一百四十八平，四室一厅，纯板楼户型，南北通透，通风采光皆是上乘。
一进门，陆白青便径直走到景观阳台，推开落地玻璃门。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，拂起她肩头的发丝。楼下一方静谧小湖铺展在眼前，湖面泛着日光折射的银辉，几只黑天鹅慢悠悠浮游水面，打散水中云影，又缓缓聚拢，岁月静好，安然无恙。
“喜欢这里吗？” 林砚缓步走到她身侧，轻声问道。
陆白青没有回头，望着湖面轻轻摇头：“太大了，就我们两个人，住不完这么宽敞的房子。”
林砚垂眸看着她的侧脸，语气温柔笃定：“往后，会有家人，会有来日漫长的朝夕，总会有人住的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低头望着湖面悠然游弋的黑天鹅，轻轻点头：“那就这套吧。”
方部长从客厅缓步走过来，站在两人身后笑道：“一眼就看中了？这栋楼还有好几套户型，要不要再去看看别的，多做个对比？”
林砚轻轻摇头：“不用了，就这套，合眼缘，也合心意。”
方部长颔首应下：“行，那我帮你直接对接开发商，后续流程我帮你打点好。”
下午，孙浩接到了林砚的电话。电话里只有简短三句话：“藏珑小区，3 栋 1502，帮我全权办理购房所有手续。”
孙浩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下地址，顺口问了一句：“林老师，首付还是按揭？”
“全款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浩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按当下的市场行情，一百四十八平的核心湖景房，再加上契税、维修基金、过户杂费，少说也要上百万。他暗自感慨，看来林老师往后又要多出许多创作演出，踏实打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