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的沙市，一下子就冷透了。

湘江的寒风从江面横卷而来，裹挟着潮湿的水汽，钻进衣领、渗进肌理，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，冷得刺骨。

陆白青裹着一身深灰色长款羽绒服，静静站在新房空旷的客厅中央，手里攥着一卷卷好的施工图纸，指尖被风吹得微微发凉。

近两个月来，她几乎把下班后所有的空闲时间，全都耗在了这套新房的装修工地上。

水电改造那一周，她天天准时到场守着，每一处线路走向、每一个开关插座，都要亲自跟师傅核对当天施工进度，确认无误才肯放心离开。

光是厨房的插座位置，她就让师傅前后改了三次。第一次装得偏高，小家电电源线够不着；第二次调低之后，又离灶台太近，容易被油烟沸水溅到；到了第三次，她索性亲自站在灶台前，左手虚握着想象中的电饭煲插头，右手比划着电线的长度，来来回回挪着脚步，反复丈量，嘴里还小声念叨：“再往这边挪一点，再一点……对，就这儿！”

装修师傅蹲在地上，手里还攥着电钻，仰头看着她这股连毫厘都不肯含糊的模样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笑意：“陆老师，您这也太较真啦！我干装修十几年，从没见过谁装个插座，比给航天飞机装零件还细致，这哪是装修房子，分明是搞科研哩！”

陆白青也跟着蹲下来，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，眼神认真得发亮，指尖轻轻点了点墙面画好的标记，语气软却坚定：“王师傅，您别嫌我麻烦。我以后天天在这儿做饭，插座装高了，电饭煲、电水壶的线都够不着，得踮着脚凑，不方便；装低了，炒菜溅的油星、洗锅的水汽，溅到插座上多危险啊。就这个位置，刚好够得着，又离灶台远，不沾油烟不碰水，您就按这个来，辛苦您啦！”

师傅看着她眼底的恳切，又瞧了瞧她蹲在地上、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的模样，原本的无奈早散了，笑着摆了摆手：“得嘞得嘞陆老师！我算服了您这认真劲儿！不麻烦，不麻烦，就按您说的来，保证给您装得妥妥帖帖，以后用着舒心又安全！

林砚偶尔也会抽空来工地看看，每次过来，都会顺手带上几整条香烟，分给现场的工人师傅们。

他话不多，性子沉静内敛，却待人谦和有礼。工人们都打心底里喜欢他，愿意主动跟他搭话闲聊。

瓦工老周头第一次见到他，当场激动得手足无措，紧紧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：“林老师！我全家老小都是您的铁杆歌迷，每首歌都循环听了无数遍！”

林砚浅浅笑着，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陆白青便在一旁从容接过话头，笑着帮他圆了场面，温柔又得体。

全屋木地板铺设完工那天，工地还没来得及打扫，地面干干净净。陆白青干脆脱掉鞋子，赤着脚踩在温润的地板上，从客厅这头慢慢走到那头，又折返走回来，一步一步，细细感受着脚下实木的触感，眼里满是对新家的期许。

十二月初的一个午后，林砚正待在工作室录音室里，调试一首新歌的编曲小样。手机忽然响起专属铃声，是方部长打来的。

他按下接听键：“方部长，您好。”

“小林，跟你说件正事。” 方部长的语气比平日严肃郑重，没有半句寒暄铺垫，直奔主题，“年底这几场重磅音乐颁奖礼，你不能再一直让孙浩替你代领奖项了。”

林砚调试琴弦的手指骤然顿住，轻声道：“方部长，您也知道，我这边录音、创作、编曲排得太满，实在抽不开身 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忙。” 方部长直接打断他，语气恳切，“但颁奖礼从来不是简简单单领一个奖杯就完事。那是整个行业对你专业实力、音乐作品的公开认可。你本人不到场，主办方面上不好看，业内评委心里也会有想法。人家诚心把荣誉颁给你，你始终不露面，旁人会觉得你轻视奖项、漠视整个乐坛行业。一次两次还好，次数多了，往后评奖评优，评委心里自然会有取舍，索性把名额留给愿意到场、懂得尊重行业的人。”

林砚握着手机，沉默了好几秒。

方部长语气稍稍放缓，带着长辈般的提点与期许：“小林，你早不是孤身一人只做自己音乐的歌手了。你是我们湖南的文化名片，也是华语乐坛有分量的代表人物。你站在颁奖舞台上的那一刻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、一种担当。该出席的场合一定要去，该表达的心声也要好好说。不能事事都委屈孙浩替你奔波。”

林砚轻轻叹了口气，终究应下：“好，方部长，我知道了，我会抽空准备，亲自出席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静静坐在调音台前，没再继续调试新歌。

他忽然想起过往每一次颁奖礼，都是孙浩替他奔赴现场。每次回来，孙浩总会兴冲冲捧着奖杯，绘声绘色跟他描述现场盛况：台下掌声雷动，主持人特意隆重提及他的名字，全场观众齐声欢呼。

从前他只觉得无所谓，奖杯拿到手里，认可便有了，出不出席都一样。可此刻他才恍然明白，那一座座沉甸甸的奖杯，从来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。

那是写给岁月、写给山河、写给万千听众的答卷，理应亲自站上舞台，收下这份荣光，回应所有人的偏爱与期待。

TMEA 腾讯音乐娱乐盛典定在广州举办。

十二月的广州，气候温润和煦，远比湿冷的沙市暖和。不必裹厚重羽绒服，一件简约薄外套便足够。

林砚穿了一件深灰色棉麻衬衫，随性雅致，没有打领带，领口最上方一颗扣子轻轻解开，褪去了舞台刻意的精致，多了几分松弛干净的气质。

他和孙浩从入住酒店出发前往场馆，车窗外是南方冬日独有的景致：成片高大的棕榈树、繁茂的榕树遮天蔽日，垂落的气根随风轻晃，像老者垂落的胡须，满是南国风情。

孙浩坐在副驾驶，手里紧紧攥着晚会流程单，反倒比当事人林砚还要紧张。

“林老师，您的获奖感言准备好了吗？要不要再顺一遍？”

“没特意准备稿子。” 林砚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，语气淡然。

孙浩愣了一下：“可方部长特意嘱咐，要正式一点，好好发言 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 林砚淡淡开口，“但我不想照着刻板的稿子念。随心就好，想到什么说什么，说真心话，比什么都实在。”

红毯不长，从入口到媒体采访区不足百米。林砚步履从容，不急不缓，走得安稳沉静。

两侧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白昼，密集的快门声此起彼伏，像暴雨敲打在铁皮屋顶上，喧嚣不绝。

有记者高声喊：“林老师看这边！”

他闻声侧过头，微微颔首示意，没有刻意挥手造势，也没有刻意展露笑容，只是沉静淡然，自成风骨。

进入内场演播大厅，氛围比红毯安静肃穆许多。全场灯光暗下，唯有舞台光束在半空交错流转，氛围感拉满。

座位按业内资历与名气排布，林砚被安排在第二排正中间。身旁坐着一位陌生男歌手，身着闪亮定制西装，头发染成银灰色，在昏暗的观众席里格外惹眼。

两人互不熟识，全程没有交谈，各自安静落座，在暗色光影里默然坐着。

《这世界那么多人》斩获年度十大金曲奖项，颁奖顺位偏靠后。

此前已经陆续颁出最佳新人、最佳专辑、最佳男歌手等重磅奖项。当主持人念出林砚与歌曲名字的那一刻，孙浩比林砚还要激动，率先站起身。

林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起身缓步走向舞台。

他接过沉甸甸的奖杯，金属质地冰凉厚重，在舞台七彩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。

站在话筒前，他安静沉默了两秒，全场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静静望向舞台中央。

他轻轻握了握话筒，俯身把话筒高度调低了些许，嗓音温润沉稳，缓缓开口：“谢谢 TMEA 盛典的认可，谢谢每一位认真听过这首歌的人。感谢主办方的厚爱，也感谢所有听众的偏爱与陪伴。”

简短几句，没有多余浮华的辞藻。

话音落下，台下响起热烈持久的掌声。林砚轻轻举起奖杯示意，转身从容走下舞台。

孙浩在侧幕静静等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：“林老师，您明明说没准备，却说得刚刚好。”

林砚随手把奖杯递到他手里，神色淡然。

紧接着是网易云音乐年度盛典，落地杭州。

杭州的冬意比广州更浓几分，却远没有沙市那般湿冷刺骨。

林砚换了一件深蓝色立领外套，领口微微竖起，简约内敛。这一次，他带上了陆白青一同出席。

陆白青虽上过中秋晚会，却是第一次参加这般隆重的乐坛颁奖盛典，心底难免有些紧张，一路紧紧攥着林砚的手。

林砚的手掌宽厚温热，完完整整把她的小手裹在掌心。

“你冷吗？” 他轻声问。

“不冷，就是手有点凉。” 陆白青小声回道。

林砚没再多言，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，又腾出另一只手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，两层暖意层层裹住，温热顺着指尖蔓延，缓缓淌遍全身，抚平了她心底的局促与不安。

很快，颁奖声响起：“获得年度最佳华语单曲 ——《这世界那么多人》，演唱者：林砚。”

陆白青轻轻松开他的手，眉眼温柔：“去吧。”

林砚站起身，随手理了理衣领，迈步走上舞台。

接过奖杯，他立在话筒前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，很快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，精准锁定了陆白青的身影。

她把厚重外套脱下搭在膝盖上，一身素雅白裙，领口在舞台柔光的映照下，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，安静又温婉。

“谢谢网易云音乐授予这份荣誉，谢谢所有在旋律里安放心事的听歌人。” 他顿了顿，语气多了几分温柔，“这首歌能被这么多人喜欢，不是我唱得有多完美，而是每个人都能在歌里，听见自己的人海、自己的晨昏。更要谢谢那个，让我写出这首歌的人。”

他抬眼，再次望向台下那个熟悉的位置，轻声补了一句：“她今天，也来到了现场。”

台下所有目光，瞬间顺着他的视线，齐齐投向第三排靠边。

陆白青下意识低下头，脸颊瞬间染上绯红，一路红到耳根，耳廓泛起一层薄红，像秋日熟透的枫叶，羞怯又动人。

林砚轻轻举起奖杯，转身从容走下舞台。径直走到陆白青面前，把那座还带着他体温的奖杯，轻轻递到她手里。

“给你。”

陆白青低头捧着奖杯，原本冰凉的金属杯身，早已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。底座上清晰刻着一行字：最佳华语单曲 《这世界那么多人》。

压轴的亚洲流行音乐大奖，落户上海。

这一场盛典规格最为隆重，圈内艺人齐聚，媒体阵容空前庞大，星光璀璨。

这是林砚一个月内第三次站上领奖台，凭借《这世界那么多人》被选为电影《遇见》主题曲，斩获最佳影视歌曲大奖。

这一次，他在获奖感言里多添了一句温柔致谢：“这首歌有幸被一部走心的好电影选中，是旋律的福气，也是我的荣幸。感谢《遇见》剧组的导演、制片人，也感谢陶昕然老师的赏识与引荐。”

台下第三排，陶昕然笑着朝他轻轻挥手致意。

盛典散场后，陶昕然穿过人流走上前，先是和林砚礼貌握手，随即又转向陆白青，笑意温婉：“林老师，嫂子真人比镜头里还要好看，气质太出众了。”

陆白青脸颊微红，笑着温柔回应：“昕然老师您太客气了，别打趣我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