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嵩山的雾气还未散尽。
众人用过早膳,辞别李泌道长,背着行囊下了山。
李泌站在山门前,目送他们远去,目光深远,一言不发。
皇甫仪茵走出很远,回头望了一眼,见师父还站在那里,晨风吹动他的道袍,像一株苍松。
山路蜿蜒,石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,踩上去微微打滑。
全择生小心翼翼地走着,嘴里嘟囔:“这一去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。”
宋子仁走在他前面,头也不回。
“怎么?舍不得山上那些野菜?”
“舍不得五师叔公!”全择生理直气壮,“五师叔公多好的人,比你这个死猴子强多了。”
宋子仁懒得理他。
走了大半日,前方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道巍峨的城廓。
城墙高高耸立,青灰色的砖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。
城门洞开,行人车马鱼贯穿梭,守城的兵士持戈而立,目光在往来人群中扫过。
城楼之上,旌旗猎猎,一个巨大的“唐”字在风中翻飞。
“这就是长安?”全择生仰着头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空空儿策马走在前头,闻言笑道:“这是洛阳。从这里到长安,最快也要七天。”
全择生吐了吐舌头。
洛阳虽非帝都,却也繁华非凡。宽阔的大道两侧,坊墙高立,墙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。大街上的榆树刚刚抽出新叶,嫩绿一片。
车马络绎不绝,王公贵族的车驾饰以金玉,仆从前呼后拥,从街头走到街尾,尘土飞扬。
一行人从东城走到西城,用了大半个时辰。在西城寻了家客栈住下,空空儿吩咐众人先歇息,自己去办些事。
他一个人出了门,穿过几条街巷,在一座大宅前停下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李府”二字,笔力遒劲。
洛阳陪都秘书监李岚的府邸,也是太子李亨在洛阳的联络处。
空空儿递上名帖,家丁引他入内。他写了一封密信,将杨国忠的阴谋、李林甫之死可能引发的波澜,一一写明,交给李岚的手下,命他们飞鸽传书送往长安太子府。
信鸽振翅而起,在暮色中化作一个小点,消失在天际。
翌日清晨,众人用过早饭,继续西行。
从洛阳到长安的路,并不好走。
头三日还算平坦,过了陕州,地势渐渐陡峭起来。
道路在山岭间盘旋,一侧是峭壁,一侧是深谷,马蹄踏在碎石上,不时打滑。全择生骑在马上,心惊胆战,紧紧抓着缰绳,脸色发白。
第四日,他们来到了一处险隘。
两山夹峙,谷道幽深,险峻异常。抬头望去,陡壁如削,直插云霄。
低头看,脚下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,勉强容一辆马车通过。山风从谷口灌进来,呜呜作响,像野兽的嚎叫。
“这就是函谷关。”空空儿勒住马,抬手远指。
函谷关,因在谷中,深险如函而得名。东临绝涧,西接横岭,南依秦岭,北傍黄河。
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,素有“天开函谷壮关中,万谷惊尘向北空”之称。
龙涯安望着那险峻的关隘,不由感叹: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果然名不虚传!”
过了函谷关,再往西,便是潼关。
从函谷关到潼关,一百多里的峡谷路,足足走了三日。
潼关之险,更胜函谷。东有十二连城禁谷,南有秦岭横亘,北有黄河自北抱关而下,西有华山险峻,中通一条羊肠小道,仅容一车一马。
当地民谣唱道:“细路险与猿猴争,人间路止潼关险。”
全择生骑着马,小心翼翼地跟在队伍后面,嘴里不停念叨:“这道路也太险了,万一掉下去……”
“掉下去也砸不死你,”宋子仁在前面悠悠接话,“你那么胖,肉厚。”
“死猴子!”
过了潼关,天地豁然开朗。
关中平原一望无际,沃野千里,阡陌纵横。道路也变得宽阔平坦,马蹄踏在上面,轻快了许多。再走两日,长安城便遥遥在望了。
那是一座庞大的城池,矗立在关中平原的中央,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南面是连绵起伏的秦岭,山巅尚有积雪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北面是黄土高原,沟壑纵横,苍茫无际。东面黄河奔腾而下,在潼关被华山一挡,与渭河交汇,折而东流。
长安城仿照天象而建,皇城与宫城坐北朝南,居于全城最北端。
据说这是为了效仿北极星居北不动,众星拱卫。四周城墙高二丈、宽三丈,全长七十余里,将这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牢牢护在怀中。
整个都城呈四方形,共一百零八坊。一百零八,是九与十二相乘之数。九指九州,意指天下;十二指十二月,意指岁月。天子居此,统御天下,主宰时空。
全择生站在城外,仰望着那巍峨的城墙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“愣着干什么?进城了。”宋子仁从后面推了他一把。
从通化门入城,眼前豁然开朗。
朱雀大街宽阔笔直,足有百余步宽。大街两侧,榆树成行,绿荫如盖。坊墙高大整齐,将一个个居民区分隔开来。
车马行人川流不息,胡商牵着骆驼从街头走过,驼铃叮当。酒楼茶肆的旗幡在风中招展,空气中弥漫着酒香、药香和烤饼的焦香。
“哗!”全择生张大了嘴,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“看什么呢!乡巴佬!”宋子仁嘴上损他,自己却也东张西望,脖子都快扭断了。
龙涯安骑着马,缓缓跟在空空儿身后。他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坊墙、店铺、行人,心中感叹,这就是长安,天下第一城。
韦青温默不作声,只是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皇甫仪茵。
皇甫仪茵骑在马上,目光也是四处打量,但眉间总有一丝隐隐的愁绪。自从离开嵩山,她便时常这般出神。
“咦!那个家伙,不就是我们在嵩山脚下向他问路的那个人吗?”
全择生忽然指着前方,惊呼出声。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大街的另一侧,一个黑衣人骑在马上,正缓慢地穿过人流。他的鼻翼宽阔,微微翕动,似乎在嗅着什么。
正是十二。
十二也看到了他们。
他一夹马腹,穿过街巷,来到近前。目光越过众人,直直落在皇甫仪茵脸上,嘴角一咧,笑得很是自来熟。
“嗨!阿茵姑娘,你怎么也来长安了?”
皇甫仪茵愣了一下。
她并不认识这个人,不,她听说过他,在嵩山脚下,他和独孤无名一起走下山。
可她从未和他说过话,也是第一次见他,这个人怎么一开口就叫得这般亲热?
她还没来得及回答,十二已经笑着调转马头,丢下一句:“他也在长安。”便扬长而去,消失在人群中。
皇甫仪茵的心猛地一颤。
“他也在长安。”这个“他”是谁,她心里清楚。
全择生望着十二远去的背影,愤愤不平。
“这家伙居然当我们是透明的!只跟阿茵说话!对我们理都不理!”
宋子仁难得没有呛他,因为他也觉得这个黑衣人目中无人。
空空儿神色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只淡淡道:“走吧!”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一行人拐进永昌坊的一条小巷。
永昌坊靠近东宫,那是太子府所在。精精儿和空空儿早年在这里购置了一所宅院,作为落脚之处。
宅院不大,是普通民房,由厅房、住房、厨房、柴房围成一个四合院。大门朝南,门旁有一个小小的马厩,如今空空荡荡。
因精精儿常年住在太子府,这宅院便一直空着。院中积了些落叶,墙角爬了几茎青藤,倒是添了几分野趣。
“今晚就住这里。”
空空儿推开院门,率先走了进去。
众人放下行囊,开始大扫除。
宋子仁扫地,全择生擦桌子,龙涯安和韦青温去井边打水。皇甫仪茵也不闲着,帮着整理房间。
空空儿则去马厩那边查看,盘算着明天要不要添几匹马。
厅堂两侧各有一个偏房,原是放置杂物的,如今腾出来用作卧室。
宋子仁和全择生住东偏房,龙涯安和韦青温住西偏房。皇甫仪茵住精精儿的房间,那间房在正房左侧,采光最好。空空儿住自己的,在正房右侧。
忙完已经快傍晚了。皇甫仪茵捋起袖子,系上围裙,进了厨房。
韦青温想跟进去帮忙,却被她笑着推了出来:“去去去,一个大男人,别在厨房里添乱。”
韦青温无奈,只好站在院中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暮色四合,炊烟袅袅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红扑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