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妙真突然从神台上跳下来,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香炉,兴冲冲地跑到我们面前:“嘿嘿,我发现个好东西!这个香炉虽然旧了点,但里面的香灰还没干透,说不定还能用呢!我们可以用它来生火煮茶,暖暖身子!”
“香灰没干透?”我愣了一下,“那岂不是很危险?”
“危险个屁!”妙真把香炉往地上一墩,震得那上面积的灰扑簌簌往下掉,“这是‘聚阴生火’的宝贝,只要咱们这帮人身上还带着点活人气儿,它就能烧出热乎的炭火来,专克那些阴森森的玩意儿。再说了,这破庙里哪来的干柴?难道要我变出来?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像变戏法似的往香炉底下一塞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天灵灵,地灵灵,老娘今天心情好,给这炉子加个油……哎哟喂,别瞪我,看什么看,本道姑的手艺你还信不过?”
只见那香炉底部猛地窜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,不旺,却极稳,瞬间就把周围那一股子透骨的寒气逼退了几分。阿蘅眼睛一亮,凑过去闻了闻:“这火味儿不对,怎么带着一股子……苦杏仁味?”
“那是‘沉木洲’特有的草木灰,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小脸在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,“听说这地方以前是炼丹师的大本营,后来遭了灾,满地的草木都吸了尸气,变成了这种‘毒木’。用这玩意儿生火,既能取暖,又能熏走那些不长眼的行尸。就是有点费嗓子,待会儿谁要是咳嗽,可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目光扫过庙外那片死寂的芦苇荡。天色虽然放亮,但那层灰蒙蒙的雾气依旧沉甸甸地压着水面,让人心里发毛。“先别急着喝茶,”我沉声道,“沉木洲地形复杂,水网密布,咱们现在出去,就像瞎子进了迷宫。妙真,你刚才说这香炉能生火,那你有没有顺便看看,这附近除了丧尸,还有没有别的动静?”
妙真撇撇嘴,把玩着手里的香炉:“动静是有,但都不是好事。刚才我神游太虚的时候,看见前面那个枯树坳里,有个穿红袍的老头在晃悠,手里提着一串铜钱,叮当作响的。我看他那样子,不像活人,也不像鬼,倒像是个……守财奴的冤魂?而且,他好像正盯着咱们庙门口看呢。”
“红袍?铜钱?”阿蘅眉头微蹙,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摩挲,“沉木洲的传说里,确实有个叫‘钱婆婆’的异闻,说是她生前是个贪财的道士,死后化作妖物,专门诱骗过路的旅人,拿他们的命去换铜钱。若是被她盯上,怕是难逃一劫。”
“钱婆婆?”妙真夸张地缩了缩脖子,“那岂不是更热闹了?正好,我最近手头紧,连张像样的护身符都买不起,要是能从那老太婆那儿顺点东西回来,也算是不虚此行。嘿嘿,沈烬,你说,要是咱们把她引开,能不能顺便把那老头手里的铜钱串给偷过来?听说那玩意儿能镇邪。”
“偷?”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眼神冷冽,“妙真,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。现在是逃命,不是逛集市。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,是弄清楚这沉木洲的局势,还有……”我顿了顿,目光转向阿蘅,“还有你昨天说的那几张失窃的灵符,会不会跟这‘钱婆婆’有关?”
阿蘅脸色一变,连忙点头:“对!我想起来了,昨晚我在整理行装时,发现放在腰间的三张‘北斗驱尸阵’的核心符箓不见了。当时只以为是路上颠簸掉了,现在想来,恐怕是被那‘钱婆婆’给顺手牵羊了。她既然喜欢铜钱,说不定也贪图那些蕴含灵力的符纸。”
“那就更有意思了,”妙真眼睛滴溜溜一转,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,“既然大周朝的法器都归她管,那咱们不如直接上门‘拜访’,问问她借几张符用用?要是她不借,嘿嘿,我就用‘绿衣鬼卒’把她那堆破烂铜钱全给烧了,看她急不急!”
“胡闹!”我低喝一声,伸手按住了妙真的肩膀,“阿蘅的符箓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,绝不能冒险。况且,那‘钱婆婆’既然能在这沉木洲横行,必然有些手段。咱们还是先探探路,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幸存者,或者……找到炼制新符的材料。”
“材料?”阿蘅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你是说,这沉木洲的‘毒木’灰烬,或许可以用来重新炼制丹符?”
“正是,”我点了点头,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,“那‘聚阴生火’的香炉既然能烧出特殊效果的火,或许也能用来提炼这些草木灰中的灵力。阿蘅,你若能现场炼丹,再加上我这弓上的气劲辅助,说不定能赶制出几道临时的防御符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阿蘅有些犹豫,“我的丹炉坏了,现在只有这张香炉,火力控制不好,万一炸了怎么办?”
“炸了就炸了,反正咱们也没多少家当了,”妙真在一旁插嘴,一脸无所谓,“大不了再找一张新的呗。再说了,沈烬你不是箭术无双吗?你要是能在旁边给我护法,谁敢靠近我半寸?阿蘅你就大胆炼,我负责在旁边喊666,保证气氛热烈!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姑娘,心中却莫名踏实了几分。在这个丧尸横行、妖魔乱舞的世道,能有这样一群伙伴,哪怕疯言疯语,哪怕偶尔犯浑,也是一种难得的慰藉。
“好了,别贫了,”我收起笑容,语气严肃起来,“阿蘅,你试着用这香炉炼丹,我负责在外围警戒。妙真,你去庙门口守着,一旦发现那‘钱婆婆’或者丧尸靠近,立刻吹哨子。记住,咱们这次的目标是生存,不是寻宝。一旦情况不对,立刻撤退,绝不恋战。”
“遵命!”妙真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,蹦蹦跳跳地跑向门口。
阿蘅深吸一口气,蹲下身来,开始摆弄那香炉和地上的草木灰。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,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炼丹的工具,而是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我拉紧了手中的弓弦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。远处的芦苇荡依旧死气沉沉,但我知道,在那层层迷雾之后,或许正有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在窥视着我们。
阿蘅的手指在香炉边缘轻轻摩挲,那幽蓝色的火苗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,原本躁动的草木灰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。她屏住气息,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风干的枯叶,那是她在废墟里捡到的“沉木”残片,此刻正被投入炉底。
“嘘——别动。”妙真趴在门缝处,声音压得极低,像只警觉的猫,“那个穿红袍的老头好像没走远,就在芦苇丛边转悠。他手里那串铜钱……怎么不响了?”
我握紧了手中的长弓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目光死死锁住庙外那片灰蒙蒙的水面。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,像是一层厚重的湿棉絮,将远处的枯树坳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他在等,”我低声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或者在听。”
果然,一阵极轻极细的“叮”声穿透了迷雾,像是某种金属在极度干燥的空气中摩擦发出的脆响。那声音断断续续,忽远忽近,让人捉摸不透方位。紧接着,那红影在雾中若隐若现,仿佛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,在芦苇荡上飘忽不定。
妙真吓得缩回身子,背靠着门板,小声嘟囔:“完了完了,这老太婆是打算玩‘钓鱼执法’?咱们要是出去,岂不是成了她嘴里的肉?”
“别出声。”我抬手制止了她,随即转头看向阿蘅,“丹炼好了吗?”
阿蘅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但她眼中的光芒却愈发专注。她并没有抬头,只是手指在香炉旁快速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虽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随着她的动作,香炉里的蓝火突然变得炽热起来,那股苦杏仁味也渐渐淡去,转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苦药香。
“差不多了,”阿蘅终于停下动作,小心翼翼地从炉底夹起一块已经凝固成型的黑色薄片,“这是‘凝气符’,虽然不如原本的‘北斗驱尸阵’威力大,但用来暂时封住伤口、压制尸毒,应该足够了。”
她将那薄片递给我,指尖微微颤抖。我接过符纸,触手冰凉,却隐隐透着一股温热的灵力。
“先别急着用,”我指了指窗外,“那红袍老头还在晃悠,而且……他好像往这边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“叮当”声再次响起,这次离得更近了,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铜钱碰撞时那种沉闷而诡异的回响。红影在雾中逐渐清晰,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,身上披着一件早已褪色的红袍,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,而是一片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枯叶。她手里提着的铜钱串,每一枚都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像是吸饱了某种液体。
“她过来了。”妙真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有些发颤,“沈烬,咱们是不是该跑?”
“跑不了,”我摇了摇头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红影,“她的速度太慢了,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。而且,你看她脚下的水纹……”
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只见那老妇每走一步,水面便会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,那些涟漪并非向外扩散,而是向内收缩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。
“她在布阵。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冷静得有些可怕,“这沉木洲的水网本就复杂,她利用铜钱的磁场和水流的共振,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。如果我们现在贸然冲出去,恐怕还没走出庙门,就会被困在这阵法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妙真急得直跺脚,“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吧?万一她进来了怎么办?”
“等她靠近。”我沉声道,“她既然喜欢铜钱,又贪图阿蘅的符箓,就一定不会轻易放弃。只要她进了庙门,这阵法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妙真还想说什么,却被我打断。
“相信阿蘅,”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也相信你自己。”
就在这时,那红袍老妇终于停在了庙门口。她缓缓抬起头,那张脸苍老而扭曲,双眼深陷,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。她盯着我们三人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黑牙。
“活人气儿……好香啊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刺耳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,“小道士,你的符纸……归我了……”
说完,她猛地抬起手,那串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直奔阿蘅而来。
“小心!”我大喝一声,拉满弓弦,一支特制的破魔箭蓄势待发。
然而,阿蘅却比我更快。她身形一闪,手中多了一张刚炼好的黑色符纸,猛地贴在香炉上。
“爆!”
随着她的一声低喝,香炉里的蓝火瞬间暴涨,化作一道炽热的光柱,直冲那串铜钱而去。
一声闷响,铜钱在半空中炸裂开来,化作无数细小的火星,四散飞溅。而那红袍老妇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震得后退几步,踉跄着跌坐在地。
“好险!”妙真长舒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,“差点就被那老太婆给收了去。”
“别大意,”我收起弓,警惕地盯着地上的老妇,“她只是暂时受挫,很快就会恢复过来。阿蘅,再炼一张符,这次要更猛烈一些。”
“再炼一张?你当这是烧火做饭呢,想加几把米就加几把?”妙真一边揉着刚才被震得发麻的屁股,一边没好气地白了阿蘅一眼,“那香炉里的蓝火可是‘离阴煞’,烧多了连我都得跟着冒烟。刚才那一手已经是把老娘的底都掏空了,再逼她,小心符纸没成型,人先成了烤串。”
阿蘅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刚成型的黄符,指尖微微发抖:“可那钱婆婆……她要是缓过劲来,咱们谁都走不了。这破庙四面漏风,根本没法守。”
我蹲在神像后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,眼神冷得像沉木洲冬夜的冰碴子。庙外,那些丧尸正像闻到腥味的秃鹫一样,围着破庙转悠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怪响。它们身上的腐肉早就烂透了,但那双眼珠子却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我们这三个活物。
“别慌。”我站起身,声音低沉,“妙真说得对,硬拼不行。但这钱婆婆虽然厉害,却有个毛病——贪。”
“贪?”妙真一愣,“你是说那老太婆贪财?”
“不,”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她贪的是‘势’。刚才那铜钱阵被她破了,她面子挂不住,心里肯定憋着一股邪火。这时候她要是敢冲进来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话音未落,庙外的丧尸突然骚动起来。原本围成一圈的尸群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赶,猛地往破庙门口挤去。紧接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庙后墙根传来,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。
“谁?!”妙真瞬间警觉起来,手里的桃木剑已经指了过去。
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。他满脸胡茬,身上沾满了黑血,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砍刀。看到我们三人,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!”老者抬起头,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“我是沉木洲‘守界司’的残兵,叫赵三。刚才在巷子里跟一群尸王缠斗,逃进来了。”
“守界司?”阿蘅眼睛一亮,“你们不是早就撤到北境了吗?怎么还有人在这里?”
“撤个屁啊!”赵三苦笑一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上面的大官们早就跑了,留下一帮废物守着这个破地方。昨天夜里,他们连大门都没关,直接让丧尸给淹了。我算是运气好,躲进了这破庙,没想到还能撞上你们这几个能人。”
“运气?”妙真撇撇嘴,“我看是命大吧。不过既然进了门,就得守规矩。你们守界司的人,平时都干些啥?连几只丧尸都挡不住,还好意思自称‘守界’?”
赵三脸上一红,低声道:“我们也尽力了……只是这世道变了,丧尸越来越邪乎,有些甚至能听懂人话,还会设陷阱。我们……失职了。”
“行了,别哭丧着脸。”我走到赵三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“你身上有股生人气,说明还没完全死透。既然活下来了,就有点用处。外面那些丧尸,你熟悉吗?”
“熟!太熟了!”赵三连忙点头,“这片区域我摸过底。前面那条巷子,以前是个酒肆,现在被一只‘铁背尸’占了。那玩意儿皮糙肉厚,寻常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个白印。不过……它有个弱点,怕火,更怕‘惊雷’。”
“惊雷?”阿蘅眼睛一亮,转头看向妙真,“妙真姐姐,你那香炉里的蓝火,能不能弄出点动静?”
妙真挠了挠头,一脸为难:“动静倒是能弄出来,但那玩意儿容易引火烧身。再说了,那铁背尸要是跑过来,咱们这点人手……”
“不用你们动手。”我打断了她,转身从背后取下一支特制的长箭,箭尾绑着一块用朱砂画过的符纸,“赵三,你负责引路。阿蘅,准备一张‘爆炎符’,等我信号。妙真,你负责盯紧那钱婆婆,一旦她敢露头,你就用那香炉的余火给她来个‘回马枪’。”
“你打算干嘛?”妙真好奇地问。
“借刀杀人。”我眯起眼睛,目光穿过破庙的缝隙,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,“既然守界司失职,那就让我们这些‘散修’来补上这个窟窿。不过嘛……”
我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:“这活儿干完了,咱们可得找赵三要点路费。毕竟,救世主也是要吃饭的。”
赵三听得一愣一愣的,随即苦笑道:“只要能让这帮畜生闭嘴,别说路费,就是把我的家底都掏给你们都行。”
“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我拉满弓弦,弓臂上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,“阿蘅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好了!”阿蘅深吸一口气,手中的符纸已经燃起微弱的蓝光。
“妙真,看好点。”我低声说道。
“知道啦,啰嗦!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却也没再多话,而是悄悄将香炉挪到了窗边,随时准备出手。
随着我一声令下,长箭离弦而出,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直射向破庙外那只正在啃食同伴的铁背尸。与此同时,阿蘅手中的符纸化作一道流光,紧随其后。
“轰隆!”
一声巨响,铁背尸瞬间被炸得飞了起来,焦黑的尸体在半空中翻滚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。周围的丧尸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四散奔逃,原本拥挤的场面瞬间乱作一团。
“干得漂亮!”妙真兴奋地拍着手,“这下热闹了!”
我收起弓,看着远处混乱的尸群,淡淡地说道:“这只是开始。真正的麻烦,还在后面。”
那声巨响过后,破庙外并未如预想般彻底清静。被炸飞的铁背尸虽已化为焦黑的一团,但余烬未熄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周围的枯草和断墙残垣上,引燃了几处不起眼的阴火。那些原本四散奔逃的丧尸,被这火光一激,反而像是闻到了更浓烈的血腥味,不再盲目乱窜,而是贴着墙根,低伏着身子,像一群受惊的野狗,悄无声息地重新聚拢过来。
“啧,这下麻烦了。”妙真眉头紧锁,手中的桃木剑微微垂下,“这帮东西皮糙肉厚,刚才那一炸也就轰死了一个头领,剩下的反倒被激得凶性大发。要是再让它们围上来,咱们连退路都没了。”
赵三此时也顾不得擦脸上的血污,颤巍巍地站起身,指着庙门外的阴影处:“别慌!它们……它们不敢正面冲。刚才那动静太大,把附近几里地的‘尸煞’都震散了。现在这些只是些没脑子的杂碎,只要不主动去招惹,它们顶多就在门口转悠,不会硬闯。”
我靠在神像冰冷的底座旁,长箭已经归鞘,弓弦上的金晕也渐渐隐去。看着外面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黑影,我并没有急着再次出手,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。
“阿蘅,”我转头看向那个脸色依旧苍白的少女,“把符纸收好。刚才那一击耗了你大半精气,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。”
阿蘅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,但还是乖乖地将手中那张半燃的符纸塞回袖中,捂着胸口轻轻喘息:“可是……如果不趁热打铁,万一钱婆婆又回来了怎么办?”
“她不会回来的。”我指了指窗外那轮被乌云遮得只剩一圈光晕的月亮,“刚才那一炸,动静大得离谱。对于那种老奸巨猾的邪修来说,这种毫无章法的蛮干,只会暴露我们的位置,也会引来更多不知名的东西。钱婆婆虽然贪势,但她更惜命。刚才那铜钱阵破了,她若是现在冒头,那就是自寻死路。她肯定会躲起来,等风头过去,或者等我们精疲力竭的时候再动手。”
妙真闻言,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:“哟,你倒是对那老太婆挺了解?怎么,以前跟她交过手?”
“谈不上交情,”我淡淡道,“只是知道她的行事风格。这种人,最讲究个‘稳’字。刚才那一波攻势,既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底细,也是为了逼我们露出破绽。既然没探出来,她自然会撤。”
赵三听得连连点头,似乎找到了主心骨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:“对对对,守界司的前辈们说过,遇到这种‘阴修’,千万别跟她们拼消耗。她们比谁都怕死,只要咱们稳住阵脚,她们自己就会先乱了方寸。”
“行了,既然大家都觉得安全了,那就别站着说话。”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走到破庙中央那张缺了腿的供桌旁,从怀里摸出一壶早已凉透的浊酒,递给了赵三,“喝一口,压压惊。刚才那酒肆里的酒应该早就酿好了,可惜咱们没机会尝尝,只能拿这个凑合。”
赵三接过酒壶,手还有些抖,灌了一大口后,脸上才泛起一丝血色:“多谢恩公。这酒虽然淡,但入喉暖烘烘的,比喝凉水强多了。”
妙真也不客气,从我手里抢过酒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,随即咂咂嘴:“味道是差点意思,不过胜在解乏。阿蘅,你也来点?看你脸色白得像张纸似的。”
阿蘅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了酒壶,小口抿了一点,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色。
庙内的气氛,随着这几句闲聊,慢慢从剑拔弩张变得舒缓下来。外面的丧尸依旧在游荡,发出偶尔的低吼声,但那声音不再显得那么紧迫,反倒像是在夜色中回荡的背景音。
“其实,”赵三借着酒劲,话匣子打开了,“刚才我看你们那手段,尤其是那位女施主的符箓,还有这位壮士的弓法,简直是深藏不露。咱们守界司里,像这样配合默契的人,已经不多了。如今这世道,能人异士不少,但肯为了几个凡人拼命的大概也没几个了。”
“我们不是为了凡人,”我拿起酒壶,自己也喝了一口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体内的寒意,“是为了活着。在这鬼地方,谁不想多活一天是一天。至于能不能救世,那是老天爷的事,咱们只管走好脚下的路。”
妙真哼了一声:“说得轻巧。要是真那么好活,谁还愿意天天跟这些不死不活的玩意儿打交道?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,顺便赚点买命的银子。”
“银子?”赵三苦笑一声,“我现在兜里就剩几块碎银,连买张棺材本都不够。不过只要能离开这片死人堆,哪怕让我去北境种地,我也认了。”
“种地?”阿蘅忍不住笑了出声,这是她进庙以来第一次笑,“赵大哥,你倒是想得开。这年头,哪还有地给你种?怕是刚翻开的土,下一秒就爬出几只手来把你拉进去了。”
“哈哈,也是。”赵三也跟着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响亮,仿佛真的驱散了几分阴森的气息。
我靠在神像旁,听着他们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,目光却依旧透过窗缝,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黑暗。虽然节奏慢了下来,但我心里清楚,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钱婆婆不会善罢甘休,而那些被激怒的丧尸也不会轻易散去。
但这片刻的安宁,对我们这三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来说,已经足够珍贵。至少此刻,我们还能坐在一起,喝着劣质的浊酒,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天,而不是时刻准备着挥刀相向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想起了什么,转头问我,“你说要赵三给路费,打算让他怎么给?他兜里那几块碎银,连买张黄符都不够吧?”
“不急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“等咱们出了这破庙,前面有个叫‘黑风镇’的地方。听说那里最近闹了点动静,正好缺几个懂行的。到时候,有的是办法让赵三‘自愿’掏腰包。”
“黑风镇?”赵三眼睛一亮,“那可是个险地,听说里面全是些流寇和邪祟。你们要去那儿?”
“不去怎么行?”我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,“总不能在破庙里住一辈子吧?再说了,我也想看看,那钱婆婆到底在打什么算盘。她既然敢在那边设局,肯定是有备而来。咱们就去会会她,看看是她的手段厉害,还是咱们的运气好。”
“行!”赵三一拍大腿,“听你们的!只要方向没错,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,也得跟着走一遭。”
“那就休息一会儿。”我走到门口,将那块挡门的烂木板扶正,隔绝了部分冷风,“等天蒙蒙亮,咱们再出发。那时候,丧尸的活动频率最低,咱们也能走得顺畅些。”
“好嘞!”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开始摆弄她那香炉里的余灰,“我就说嘛,有时候慢一点,比瞎忙活强多了。这破庙虽然漏风,但至少比在外面挨冻强。”
破庙里的火苗子忽明忽暗,把几道影子拉得老长,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怪。赵三那老小子打了个哈欠,眼皮直打架,嘴里还嘟囔着:“这大周朝的夜啊,比黑锅底还黑,也不知道那钱婆婆是不是个夜猫子,专挑这时候出来作祟。”
“闭嘴吧你。”我低声喝道,手按在腰间的硬弓上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庙外的黑暗,“再睡就等着被啃了。妙真,盯着香炉,别让它灭了。”
“知道啦,啰嗦!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那双大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。她手里那把破蒲扇摇得呼呼作响,对着香炉里的余灰念念有词,“小乖乖,听话,谁敢来捣乱,本姑娘就让他变作我的干儿子,天天跪在门口磕头……咦?这灰怎么有点发烫?”
我正想问,阿蘅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袖子,脸色瞬间白了三分:“沈烬,不对劲。这风里……有股子味儿。”
“什么味儿?”我眉头一皱,鼻尖动了动。
“像是烂肉混着陈年的臭豆腐,”阿蘅声音发颤,手里的符纸无风自动,“还有……恶念。好重的恶念。”
确实,空气里那股子阴冷劲儿变了。原本只是单纯的尸气,现在却夹杂着一丝黏糊糊的、带着腥甜的味道。就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在空气中抓挠,试图钻进人的心里去。
“来了。”我低喝一声,手指猛地扣住弓弦,一股气流顺着指尖流转,虽未搭箭,却已隐隐有劲力激荡。
破庙外,原本死寂的街道突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。不是那种拖沓的丧尸步伐,而是轻飘飘的,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,却又没有脚步声。紧接着,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墙外响起:“哎呀呀,小娃娃们,这么晚了还不睡觉,是在玩捉迷藏吗?钱婆婆说,今晚有好戏看呢。”
“钱婆婆?”赵三吓得一激灵,差点从地上蹦起来,“那老妖婆不是被咱们烧得够呛吗?怎么又活蹦乱跳了?”
“没死透而已。”我冷冷道,“而且,她带了帮手。”
话音未落,破庙的屋顶突然“咔嚓”一声裂开一道缝。几块瓦片滑落,砸在地上发出脆响。紧接着,一只惨白的手从瓦缝里伸了出来,指甲足有三寸长,上面沾满了黑血。那手在空中胡乱抓着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活物。
“别慌!”妙真突然跳了起来,手里那把破蒲扇猛地一挥,嘴里大喊,“青鸾观妙真在此!何方妖孽,敢在本姑娘面前撒野!”
那只手刚要缩回去,却被妙真那看似随意的扇子轻轻一勾,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。妙真眼睛一瞪,嘴角勾起一抹邪笑:“哟,这不是‘饿殍’吗?怎么,钱婆婆给你吃了什么好东西,让你连路都走不稳了?”
那东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,喉咙里发出一阵“咯咯”的怪笑,紧接着,屋顶上的裂缝迅速扩大,一个浑身裹着破布、脸上挂着腐烂笑容的怪物翻了下来。它落地时没有声音,却让整个院子都震动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钱婆婆的新玩具?”阿蘅一边快速捏诀,一边在我耳边低语,“她的恶念已经渗透进这些行尸里了,它们不再是简单的丧尸,而是被操控的傀儡。”
“傀儡?”我眯起眼睛,看着那怪物一步步逼近,“难怪刚才觉得不对劲。这种程度的控制,普通道士根本做不到。”
“那是自然,”妙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“钱婆婆那老妖婆,最擅长的就是拿活人的恶念当燃料。你看它那眼神,空洞得像两个黑洞,里面全是怨气和恨意。”
怪物猛地扑了过来,速度极快。我侧身一闪,弓弦崩响,一道无形的气劲直接轰在怪物的胸口。那怪物虽然被打得后退几步,但很快又稳住了身形,甚至还能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啧,皮挺厚。”我皱了皱眉,“阿蘅,准备阵法!”
“好!”阿蘅咬破指尖,将一滴血点在符纸上,口中念念有词,“北斗七星,听令!驱邪镇煞,速速显灵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七道微弱的蓝光在院子里亮起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北斗阵。那怪物刚一踏入光阵范围,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惨叫一声,浑身冒起了黑烟。
“哈哈!这下好玩了!”妙真拍手大笑,“钱婆婆的小喽啰,也不过如此嘛!”
然而,就在我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,那怪物突然停止了挣扎,反而咧开嘴,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声音说道:“你们以为……这就结束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