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引尸香?”我眼神一凛,手指瞬间扣住弓弦,虽然弓未出鞘,但周身气息已如拉满的满月,随时能射出无形之箭。
顾先生依旧坐在那张破藤椅上,脸上的笑容没变,只是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:“三位莫要紧张。这火枫岭上,夜里风大,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。老夫这茶,是用岭上特有的‘镇煞草’熬的,专治那些被尸气冲了头脑的糊涂虫。刚才几位一路杀进来,身上沾了不少秽气,喝点这个,能压一压。”
“压一压?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戳,“我看是想把我们腌入味儿了吧!顾老头,你这破庙里的‘土墙’刚才可是动了的,你说是怨气,可我怎么觉得那是想把我们当点心嚼了?再说了,这茶要是真能镇煞,怎么还没等我们喝完,外面那风声就停了?”
确实,就在妙真说话间,窗外原本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窗纸缓缓爬行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一阵湿漉漉的腥臭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。我心头一跳,猛地转头看向门口。只见门外的黑暗中,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屋内,紧接着,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爪搭在了门框上,指甲漆黑,还在滴着黑血。
“看来,顾先生的茶,确实是‘开胃菜’。”我冷笑一声,手一松,弓弦崩响,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射出,直取那只手爪。
箭矢无声无息,却在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,将那手爪连同半截手臂直接震成了粉末。那粉末在空中并未消散,反而化作一团黑雾,发出凄厉的嘶吼。
“好手段!”顾先生拍案而起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“沈公子果然名不虚传。不过,这火枫岭上的‘行尸’,可不是靠射几只就能打退的。它们若是聚多了,这破庙怕是撑不过今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蘅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,指尖掐诀,低声念道,“既然来了,那就让它们见识见识北斗驱尸阵的威力。”
“慢着!”妙真突然大喊一声,一把抢过阿蘅手里的符纸,“别画!这符纸太普通了,对付这种‘食气尸’没用!你看它们身上的黑气,那是吸了这破庙里积攒百年的怨气才成形的,普通的阳火符根本烧不掉它们!”
“那你说咋办?”阿蘅有些急了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妙真眼珠子一转,坏笑着指了指顾先生桌上的那罐茶叶:“简单!把这罐‘镇煞草’拿来,再配上我兜里的几味‘死人灰’和‘猫儿泪’,咱们现场炼一张‘爆灵符’!只要这符一炸,保管让这群老伙计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!”
“猫儿泪?”顾先生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,“妙真姑娘还是这般古灵精怪。不过,这火枫岭上哪有猫儿?倒是有一窝‘尸鼠’,那玩意儿的眼泪,倒是比猫儿泪更烈三分。”
“那就抓尸鼠!”妙真二话不说,身形一晃,竟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,动作快得像只猴子。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只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,紧接着是妙真那夸张的尖叫:“哎呀妈呀!这老鼠怎么长得跟刺猬似的!还会喷火!”
“别慌!”我大喝一声,手中弓再次拉开,这一次,我不再是空发,而是将一股真气灌注其中,对着窗外那团乱成一团的黑影就是一箭。
一道金光炸裂,窗外的尖叫声瞬间变成了惨叫。那群原本气势汹汹的行尸,此刻竟被这金光逼得连连后退,有的甚至自燃起来,化作一地灰烬。
“搞定!”妙真笑嘻嘻地从窗口爬回来,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抽搐的黑乎乎的小东西,正是那只所谓的“尸鼠”。
“行了,别闹了。”顾先生叹了口气,从桌上拿起那罐茶叶,倒了一些在碗里,又撒上妙真递过来的粉末,最后用筷子搅了搅,“这‘爆灵符’的引子算是齐了。阿蘅姑娘,借你之手,将这碗药粉抹在符纸上,再念咒催动。”
阿蘅接过碗,深吸一口气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她熟练地将药粉涂在符纸上,口中念念有词。随着她的动作,符纸上的墨迹开始流动,仿佛有了生命一般,散发出淡淡的红光。
“好了!”阿蘅将符纸抛向空中。
符纸在空中盘旋一圈,突然化作一道红光,直扑窗外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行尸。
一声巨响,火光冲天。那些行尸在红光的照耀下,瞬间化为飞灰,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。
“痛快!”妙真拍了拍手,一脸得意,“这下清净了。顾老头,你的茶不错,就是有点烫嘴。”
顾先生看着满地的灰烬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:“看来,今晚这火枫岭,算是平安度过了。三位若不嫌弃,明日清晨,老夫愿为各位带路,前往岭上那座废弃的炼丹房,那里或许藏着一些你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炼丹房?”我眯起眼睛,心中警铃大作,“什么丹?”
“自然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‘长生丹’。”顾先生意味深长地说道,“不过,这丹方残缺不全,需要三人合力,方能炼制成功。如何,敢不敢一试?”
我看了看身边的阿蘅和妙真,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犹豫,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。
“起死回生?”妙真嗤笑一声,随手将那只已经断气的尸鼠往地上一扔,那黑乎乎的小东西落地便化作一滩黑水,“顾老头,你这玩笑开得未免太过了。这世道连个活人都是稀罕物,你倒想让我们去炼什么长生丹?莫不是想拿我们当药引子吧?”
顾先生也不恼,只是慢条斯理地重新坐回那张破藤椅上,伸手拨弄了一下案几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笼。火光随着他的动作摇曳,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原本紧绷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松弛下来。
“三位误会了。”顾先生的声音低沉而平缓,像是一杯温吞的陈年普洱,“老夫并非要炼丹救人,而是要‘补’丹。这火枫岭下埋着大周朝最隐秘的一桩旧事,那炼丹房中虽无灵草,却有一口从未干涸的‘寒泉’。那泉水能洗去体内积攒的尸毒与煞气。三位一路杀伐,身上定是沾了不少晦气,若不趁早清理,恐难行远路。”
阿蘅闻言,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,她收起了手中的黄符,轻轻叹了口气:“若是为了洗去身上的秽气,倒也不是不能一试。只是……那地方当真安全?”
“安全与否,全看各位的心是否静得下来。”顾先生微微一笑,指了指门外,“刚才那一战,动静太大,恐怕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。不如先歇息片刻,待那群游荡的尸气散去,再作打算。这破庙虽破,胜在隐蔽,且老夫布下的‘镇煞阵’方才刚成,短时间内无人能破。”
我点了点头,收弓入鞘,走到窗边向外望去。窗外夜色如墨,那些原本令人毛骨悚然的绿眼睛早已消失不见,只余下满地的灰烬在夜风中缓缓飘散。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也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,正是顾先生刚才煮茶时散发出的味道。
“既然顾先生这么说,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我转身回到屋内,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,背靠墙壁,闭目养神,“不过,若是半夜有什么风吹草动,可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沈公子放心。”妙真一屁股坐在阿蘅身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啃了起来,“有本姑娘在,谁敢来捣乱,我就让他尝尝‘死人灰’拌‘猫儿泪’的滋味。对了,沈大射手,你那茶里是不是还掺了点别的?怎么闻着有点像……陈年的艾草味?”
“那是‘安神香’。”顾先生轻声道,“这火枫岭上夜半阴风重,容易让人心神不宁。喝点这个,睡个好觉,明日才有精神赶路。”
阿蘅闻言,也不再说话,只是轻轻盘腿坐下,双手结印,似乎在运转某种心法调息。我也学着她的样子,调整呼吸,让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。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,只有那盏灯笼的火苗依旧顽强地跳动着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。没有了之前的刀光剑影,没有了生死一线的紧迫感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远处风吹过枯树的沙沙声。我感觉到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,意识也逐渐模糊,一种久违的安宁感涌上心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,顾先生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这火枫岭的风,吹了一百年了。它见过太多人的离去,也听过太多人的叹息。如今,你们来了,或许也是时候给这岭上一点新的故事了。”
顾先生这话刚说完,屋里那盏灯笼的火苗猛地一窜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吹了一下。我心头一跳,手里的弓弦虽然没动,但那股子常年握弓的肌肉记忆瞬间就把我拉回了战壕——不对劲,这风里有股子腥甜味,不像草木香,倒像是……烂肉发酵的味道。
“顾老头,你少在那儿装深沉。”妙真那双大眼睛骨碌一转,从供桌底下钻了出来,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花生米,吧唧吧唧嚼得脆响,“火枫岭的风要是能讲故事,早把这山讲塌了。刚才那些个‘行尸’若是听见你说话,指不定得爬过来跟你唠嗑呢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往嘴里塞了一把花生米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再说了,镇煞茶里那‘引尸香’,闻着跟陈年臭豆腐似的,你当我是傻子?这茶喝下去,身上痒得跟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,分明是让你主动给那些脏东西送菜!”
顾先生也不恼,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眼神却越过窗棂,死死盯着外面漆黑的夜色:“妙真姑娘说得对,但这茶并非为了害人,而是为了‘醒神’。你们身上的秽气太重,若不趁现在洗去,待会儿去了炼丹房,寒泉也压不住。这火枫岭上的规矩,百年前就断了,如今剩下的,不过是些残存的怨念和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还有那些守不住道统的孤魂野鬼。”
阿蘅一直坐在角落里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指尖微微发颤,那是她最拿手的北斗驱尸阵里的核心符文。此刻,那张原本金光流转的符纸,竟像被水浸过一样,慢慢变得灰暗,最后化作几缕黑烟飘散在空中。
“符……符失效了?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紧,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,“我明明是按照古法画的,灵力也没断,怎么连一只路过的苍蝇都挡不住?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去。外面的雾气越来越浓,隐约能看到几个佝偻的身影在树影间晃动,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口子,正对着我们这边嗅探。
“是你那套老掉牙的阵法,早就过时了。”妙真跳上窗台,歪着头看着那些黑影,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现在的行尸,靠的是那一身臭烘烘的秽气,你那点微末的道法,就像是用一张薄纸去挡洪水。再说了,这火枫岭的传承早在五十年前就断了,谁还信什么北斗七星?如今能用的,只有这一张嘴,和这把弓。”
她指了指我腰间的长弓,又指了指自己手里那把破破烂烂的小桃木剑。
“沈烬,别愣着了。”妙真突然凑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,带着一股子狡黠的笑意,“顾老头说要去炼丹房,我看那地方八成是个陷阱。不过嘛,既然都要去,不如咱们先玩个游戏。你看那些家伙,是不是在等我们出去?”
我眯起眼睛,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果然,那些行尸并没有立刻扑上来,而是围成了一个半圆,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。它们的动作僵硬而迟缓,但那种诡异的整齐感,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它们在等我们身上的‘引尸香’彻底发作。”我沉声道,手指轻轻抚过弓弦,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寒意,“顾先生刚才说茶里有玄机,现在看来,这茶就是诱饵。”
“诱饵?那正好!”妙真兴奋地拍了拍手,脸上的表情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,“那就让我也来加把火!反正我这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,也没什么好怕的。大不了就是死,总比在这里听顾老头念经强。”
说着,她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粉末,撒向空中。粉末在夜风中散开,竟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,像是无数细小的火星在跳跃。
“这是‘惊雷粉’,专门用来炸那些脏东西的耳膜。”妙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不过嘛,效果可能也就维持三息,剩下的,就得看你们的本事了。”
阿蘅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她看着那些行尸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:“不管这火枫岭有什么秘密,我们总得活下去。沈烬,你负责左边,我布个临时阵,妙真,你……”
“我负责捣乱!”妙真抢着说道,然后冲着外面的行尸做了个鬼脸,“喂!丑八怪们,过来啊!本姑娘今天心情好,陪你们玩玩!”
那些行尸似乎被妙真的挑衅激怒了,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吼,开始缓缓向我们逼近。它们的脚步踩在枯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行。
我拉满弓弦,箭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“阿蘅,小心!”
话音未落,一支利箭已经离弦而出,精准地射穿了一只行尸的眉心。那只行尸的动作猛地一顿,随后轰然倒地,化作一滩黑水。
“不错嘛,沈大射手。”妙真在一旁拍手叫好,“看来你这手艺还没生疏。不过,光靠射箭可不行,这些家伙太多了,而且……”
她突然收住了笑容,指着远处的一棵古树:“你们看,那里好像还有东西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那棵古树的枝干上,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布条,每一根布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。那些名字早已模糊不清,但在夜风中,它们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蘅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些名字,难道都是曾经来过火枫岭的人?”
“不全是。”妙真摇了摇头,眼神变得有些深邃,“有些名字,是活人写的;有些,则是死人自己刻上去的。这火枫岭,从来就不是什么善地。”
就在这时,顾先生突然站了起来,他的身影在灯笼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扭曲:“时候到了。走吧,去炼丹房。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心中虽各有盘算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毕竟,在这火枫岭上,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。或许下一秒,我们就会变成那些挂在树上的名字之一;但也或许,我们能找到那传说中的寒泉,洗净这一身的污秽。
顾先生提起灯笼,那昏黄的光晕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单薄,却像是一根细线,勉强牵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。他走在最前头,脚步不疾不徐,仿佛这满山的尸气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的晨雾。妙真收起了刚才那股子张狂劲儿,收起惊雷粉,手里依旧攥着那把桃木剑,只是不再乱晃,而是紧紧贴在大腿外侧。阿蘅跟在我身侧,手里的黄符早已化作灰烬,她此刻空着手,只余下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生怕漏掉一丝异动。
我们沿着一条被枯枝败叶覆盖的小径缓缓下行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虫鸣鸟叫都绝了迹,只有脚底踩碎落叶发出的“咔嚓”声,在这死寂的山林里被无限放大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那些挂在古树上的布条名字,随着夜风轻轻摆动,偶尔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,却又听不清半个字。
“别回头。”顾先生忽然停下脚步,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它们在看我们,但还没决定怎么吃。”
我心头一紧,手按在弓弦上,却并未拉满。妙真撇了撇嘴,低声道:“顾老头,你这故弄玄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?刚才明明是你说要去炼丹房,现在又在这儿装神弄鬼。要是真有鬼,早就扑上来了,哪还轮得到咱们在这儿听你说话?”
“因为它们在等‘味道’散去。”顾先生转过身,灯笼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,那上面沟壑纵横,眼神却异常清明,“引尸香虽烈,却也有个时效。如今这香味淡了一半,它们便不敢贸然靠近。若是这时候冲出去,那就是自投罗网。走吧,顺着这风向走,前面有个废弃的猎户棚,正好歇歇脚。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没有多问。在这个世道,有时候“慢”比“快”更能保命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的树影果然稀疏起来,露出了一间破败不堪的木屋。屋顶塌了一角,几根横梁歪斜地挂着,像是随时都会散架。门口挂着一块残破的木板,上面依稀能辨认出“猎户”二字,只是被黑红色的污渍盖去大半。
顾先生率先推门而入,动作轻得像是一只猫。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混杂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,倒比外面的腥甜好闻许多。屋子中间有个早已熄灭的火塘,周围散落着一些生锈的铁器,还有几块风干的兽肉,早已硬得像石头。
“就在这儿吧。”顾先生放下灯笼,火光重新在屋内跳动起来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妙真一屁股坐在一张缺了腿的凳子上,从怀里摸出一壶水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长舒了一口气:“呼……总算能喘口气了。沈烬,你也过来坐会儿,别绷着那张脸,像是要去赴死一样。”
我走到火塘边,蹲下身,用手拨弄了一下那些灰烬,确认里面确实没有任何余温,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。阿蘅则靠在墙边,闭目养神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似乎在调整呼吸。
“顾老头,”妙真一边摆弄着那把桃木剑,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,“你说这炼丹房就在前面,可这一路上除了这些破房子和挂名字的树,连个活物都没见着。那寒泉到底在哪?该不会就在那群行尸堆里吧?”
“寒泉不在地下,也不在山上。”顾先生走到火塘旁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撒进火里,瞬间腾起一股淡淡的清香,竟将那屋内的霉味压了下去,“它在人的心里,或者说,在火枫岭的‘眼’里。至于在哪里……等你们身上的秽气彻底洗净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“少来这套玄乎的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却也没再追问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几颗花生米,扔进嘴里嚼着,“既然要歇着,那就好好歇着。沈烬,把你那弓放下来吧,太累了。今晚咱们守夜,一人一个时辰,轮流来。反正那些脏东西也不敢进来,除非顾老头想不开,主动把窗户打开。”
我点点头,将长弓横放在膝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臂上粗糙的纹路。这种触感让人安心,仿佛只要握着它,就能抵御世间所有的污浊。
屋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,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也渐渐淡去。只有火苗偶尔爆出的“噼啪”声,和妙真咀嚼花生米的脆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阿蘅忽然睁开眼,看着跳动的火焰,轻声说道:“其实,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。刚才进来的时候,我发现那些行尸虽然围着我们,但并没有真正进攻的意思。它们像是在……守护着什么。”
“守护?”妙真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,“守护什么?守护这群没脑子的尸体吗?阿蘅,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,连行尸都看出感情来了?”
“不是守护行尸。”阿蘅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,“是守护这个林子。你看外面那些树,那些布条,还有刚才顾先生说的‘规矩’。也许,火枫岭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,而我们是刚刚误入其中的囚徒。”
顾先生闻言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阿蘅姑娘说得对。这火枫岭,本就是个大笼子。只不过,笼子关的不是人,而是那些不该存在的‘东西’。我们进去,不是为了找寒泉,而是为了看看,这笼子还能撑多久。”
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,只有火光在墙上摇曳。我靠在墙边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树枝断裂声,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,但那种时刻准备搏命的紧绷感却稍稍缓解了一些。
窗外那根枯枝断裂的声音,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我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空弦弓,手指刚触到弓背,却感觉指尖有些发麻。不是怕,是那种气运弓时特有的酥痒感,像是有只蚂蚁顺着血管往上爬。
“别动。”妙真突然从角落里蹦起来,那双大眼睛里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光,“你们闻到了吗?火药味……不对,是陈年尸油混着烂苹果的味道。”
阿蘅正盘腿坐在草席上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闻言眉头一皱:“那是‘腐骨香’,行尸闻到这个会疯。可这味道……怎么是从咱们身上散出来的?”
顾先生没说话,只是慢悠悠地拨弄了一下火堆里的炭块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开。他那张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,看起来比刚才更像个笑面虎:“妙真丫头鼻子灵。不过阿蘅姑娘说得对,咱们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囚徒,而是……饲料。”
“饲料?”我忍不住嗤笑一声,声音沙哑,“咱们几个大活人,还能成了丧尸的饲料?它们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话音未落,屋外的风声突然变了调子。原本凄厉的呜咽声,瞬间变成了一种类似婴儿啼哭的细碎声响。紧接着,那些挂在树林里的布条开始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,像是在鼓掌,又像是在招手。
“来了。”妙真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,“而且是个大家伙。”
我心头一跳,猛地拉开弓弦。虽然手中没有箭矢,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气在弓臂上疯狂涌动,仿佛随时要炸裂开来。这是“空发”的前兆,只要我肯把那一口气吐出去,百步之内,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。
“等等!”阿蘅突然伸手拦住了我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别射!你这一箭下去,整个火枫岭的‘笼子’就破了。”
“破了就破了,难道等着被吃?”我压低声音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。
“破了笼子,里面的东西跑出来,外面的东西就会冲进来。”顾先生幽幽地说道,“而且,阿蘅姑娘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?”
阿蘅深吸一口气,像是鼓足了勇气:“我刚才用符纸照了照外面……那些树,它们的树皮上长满了眼睛。不是幻觉,是真的眼睛。它们在看着我们,也在……喂食(喂食)。”
“喂食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天真地问,“喂谁呀?喂我们吗?那我们岂不是要变成胖墩儿?”
“闭嘴。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喝道。
妙真撇了撇嘴,嘟囔道:“真小气,开个玩笑都不行。人家只是想问问,待会儿要是变成了僵尸,能不能先吃个饱再打架。”
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,门板突然“砰”地一声被撞开了。
没有预想中的青面獠牙,也没有狰狞的行尸。站在门口的,竟然是一只……穿着破烂官服的野猫?不,准确地说,是一只体型硕大、浑身长满黑毛的猫妖。它的眼神浑浊,嘴角挂着涎水,嘴里还叼着一截不知是谁的手指。
“喵~”它叫了一声,声音却像是一个老妇人在咳嗽。
我手中的弓弦已经拉满,那股气在体内乱窜,恨不得立刻射出。但就在这时,那只猫妖突然开口说话了,声音尖锐而嘶哑:“沈烬……你的弓,没箭,也能杀人?”
我愣住了。它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?
“我知道的可多了。”猫妖跳进屋里,动作灵活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,“你知道顾先生为什么要把炼丹房说成陷阱吗?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丹药,只有……一群还没睡醒的‘老朋友’。”
“老朋友?”妙真眼睛一亮,凑上前去,“是你认识的吗?长得好看吗?”
“好看个屁!”猫妖翻了个白眼,把嘴里的手指扔在地上,那手指瞬间化为一团黑烟,“我是来告诉你们,寒泉不在地下,也不在炼丹房。它在……你们的脑子里。”
“脑子?”阿蘅后退了一步,手按在腰间的符箓袋上,“你是说,我们中了幻术?”
“幻术太高级了,没那么容易中招。”猫妖舔了舔爪子上的血渍,“是‘灵媒失控’。你们以为自己在逃命,其实早就在别人的梦里了。看看外面,那些行尸,那些树,都是你们心里最害怕的东西变出来的。”
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。
透过门缝,我看到外面的树林里,那些挂满名字的布条正在慢慢蠕动,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人形。它们不再僵硬,而是像活了一样,对着屋内指指点点。
“看,”猫妖指着其中一个“人”,“那是你曾经杀死的敌人,现在变成了行尸,来找你索命了。”
我定睛一看,那个“人”穿着玄甲军的制服,脸上带着我熟悉的、临死前的惊恐表情。那是我在边境战场上亲手射杀的一个叛军头目。他的尸体明明已经化为灰烬,此刻却完好无损地站在树下,对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别信它!”阿蘅大喊一声,迅速撕下一张黄符,就要往地上撒。
“晚了。”妙真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你看,你自己也信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手中的弓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,而那支从未存在的箭,竟然真的出现在了我的掌心。箭头上,还沾着鲜红的血迹。
“这就是‘反直觉’。”顾先生在一旁轻声说道,“你以为你在战斗,其实你已经在输掉了。因为恐惧,才是最好的养料。”
猫妖打了个哈欠,转身走向角落:“好了,戏演完了。接下来,轮到真正的‘好戏’开场了。记得,别试图叫醒自己,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”
说完,它化作一阵黑烟,消失在空气中。
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我看着手中的“箭”,又看了看窗外那些逐渐逼近的“故人”,心中那股紧绷的弦,突然断了一截。
“沈烬,”阿蘅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怎么办?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的“箭”随手扔在地上。那箭落地即化为一滩黑水。
“凉拌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既然都是梦,那就做个够。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出去。”
“凉拌”二字一出,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窗外的啼哭声似乎真的被这两个字给噎住了,那些原本蠕动的人形布条动作一滞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皮影戏。顾先生挑了挑眉,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:“沈烬,你这性子倒是越来越像块顽石了。在梦里说放弃,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。”
“不是放弃,是认命。”我重新坐回草席上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闭上了眼睛,“既然都是心里长出来的东西,那就让它们长个够。”
妙真似乎也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松弛感感染了,她不再东张西望,而是盘起腿,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。阿蘅手中的黄符迟迟没有撒出去,她盯着地上的黑水看了半晌,最终叹了口气,将符箓袋重新系好,也坐了下来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‘做个够’?”顾先生拨弄着火堆,火星子依旧噼里啪啦地炸着,只是这一次,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刺耳了,反倒像是一种有节奏的鼓点。
“睡啊。”我懒洋洋地说道,“梦里哪有那么多规矩?想干嘛就干嘛。”
话音刚落,那股一直萦绕在周围的、令人作呕的腐骨香味竟然淡了下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淡淡的、像是雨后青苔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。窗外那些扭曲的人形布条开始慢慢消散,化作点点荧光,飘向夜空。那只穿着官服的野猫更是连影子都没留下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闹剧。
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轻松,反而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。
“这不对劲。”阿蘅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打破了沉默,“太安静了。之前的恐惧那么真实,现在……就像是被谁强行抽走了情绪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