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,寒意浸满沙市。
林砚守在录音室里,沉下心打磨一首新歌编曲。他近来落笔写一曲描摹长江源头唐古拉山脉的歌,旋律早已勾勒出完整雏形,唯独歌词几番落笔、数易其稿,总觉得字句空泛,少了山河风骨与心底情愫,始终没能敲定满意版本。
正凝神斟酌间,手机倏然响起,是方部长的专属秘书打来的电话。
“小林老师,跟您说个事。” 秘书语气随和,像唠家常一般,“今年央视春晚在咱们沙市设了湘江分会场,春晚导演组特意托我转达意向,想邀请您登台参演。节目定的就是《这世界有那么多人》,这首歌整年热度居高不下,国民路人缘极好,导演组是点名敲定的曲目。”
“好,谢谢您通知。请问彩排时间、地点怎么安排?” 林砚语气平静沉稳。
“彩排地点就在橘子洲头,具体流程和场次,导演组后续会专人跟您对接。您这边档期能协调开吧?”
“没问题,时间我随时配合。”
秘书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个想法,是导演组特意提的。这次节目想做双人呈现,邀请你和陆白青老师同台。你主唱,她钢琴伴奏。”
林砚搭在窗沿上的手指骤然一顿,语气多了几分顾虑:“她从没上过春晚这种国家级大舞台,而且我从没听她弹过这首曲子,生疏太久了。”
“正因为这样,才想让你带着她。” 秘书语气认真起来,“我们看过陆老师的艺术档案,科班出身有扎实钢琴功底,底子一直在。导演组觉得,这首歌的温柔与宿命感,天生就该你们两个人来诠释。不用刻意表演,不用刻意煽情,不必加任何多余修饰,你们站在台上,本身就是这首歌最好的模样。”
林砚沉默片刻,轻声应下:“好,我稍后跟她说说。”
挂断电话,他没有多想,直接拨通了陆白青的号码。电话只响了两声,便被接通。
“亲爱的,怎么突然打电话啦?” 陆白青温柔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。
“春晚,我想带你一起上。”
电话那头骤然陷入短暂沉默,半晌,陆白青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声问道:“你…… 你说什么?”
“今年央视春晚沙市分会场,导演组定了《这世界有那么多人》,安排我演唱,你来弹钢琴伴奏。”
听筒里又是一阵更长的静默,能隐约听见她略显慌乱的呼吸声。
良久,她才小声开口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:“我钢琴早就不专业了,大学倒是正经学过好些年,可毕业之后放下太多年,早就生疏生涩了。”
“捡起来很快,练一阵子就找回手感了。”
“哪是练一练这么简单啊。” 陆白青语气带着忐忑,“那可是央视春晚,好几亿观众盯着直播呢,我万一临场弹错、跟不上节奏,那可就出大差错了。”
林砚安静沉默了几秒,语气温柔却笃定:“就算真弹错了也没关系。我演出也有过唱错词、跑调的时候,台下观众大多听不出来,就算听出来,也不会在意。大家看的不是技巧完美无缺,是你站在我身边,是这首歌里的那份心意。”
陆白青在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里带着几分窘迫与酸涩:“你这到底是安慰我,还是觉得我只要站在台上当个花瓶就行?”
“是实话。”
陆白青沉吟片刻,终究咬了咬牙:“行,那我试试,我尽力不拖你后腿。”
钢琴老师是张团长特意帮忙引荐的,是省歌舞团退休的资深陈老师,业内功底深厚,治学严谨。
陆白青第一次登门拜访,特意备了一盒好茶带去。陈老师只淡淡扫了一眼,并没有接礼品,直言道:“先坐下来弹一段我听听,功底合我眼缘,我再收你这个学生。”
陆白青依言走到钢琴前,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,双手轻轻落在琴键上,缓缓弹奏起《这世界有那么多人》的前奏。音准尚可,只是节奏略微拖沓,指尖落键的力度不够均匀,少了几分情绪起伏。
一曲终了,陈老师既不夸赞,也不苛责。
他静静坐到陆白青身侧,伸手轻轻托起她悬在琴键上的双手,重新摆正手腕与指尖位置,缓缓指点:“手腕放松别紧绷着,钢琴靠的不是蛮力,是气息。你跟着旋律呼吸,人和琴融为一体,琴键自然就能替你吐露心事。”
自此往后,陆白青日日恪守作息。上午照常去省歌舞团上班,下午雷打不动专心练琴。陈老师每天准时授课一小时,风雨无阻,教学风格传统利落,从不说多余废话,每一次示范、每一个指法纠正都干脆精准。他一边亲身弹奏示范韵律,一边握着陆白青的手,带着她顺着旋律走一遍节拍与情绪。
日复一日的练习,练到指尖发酸发木,手腕僵硬酸胀,她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。
张桂兰看在眼里,满心疼惜。每天晚上都特意给她炖一锅排骨汤,撒上红枣、当归慢熬滋补,念叨着给她补气血、缓疲劳。林砚想跟着喝一碗,却被陆白青拦下:“这是兰姐专门给我炖的,你不许抢。”
等陆白青转身去厨房盛第二碗汤,林砚悄悄把自己碗里的排骨,一块块夹进她碗里,好几次都被张桂兰当场抓包。张桂兰瞪着他打趣,他却故作镇定不肯承认。
恰逢陆白青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,脸颊被热气氤氲得泛红。林砚不再偷偷摸摸,干脆把自己碗里剩下的排骨全数拨到她碗中,又给她重新舀了一碗清汤。
“你干嘛呀?” 陆白青嗔怪地看他。
“给你补够营养,好好练琴。”
她低头抿了一口汤,耳尖悄悄染上绯红,却故意小声嘟囔:“太咸了。”
一日练琴间隙,林砚看着她翻着琴谱,轻声问道:“是不是还在紧张?”
陆白青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,坦然坦言:“有一点,但练得越久,心里就越踏实,慌感也慢慢淡了。” 她顿了顿,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安,“以前在川音读书时,校内小舞台演出都会紧张,可从来没接触过春晚这种全国直播的大场面。”
她垂眸望着黑白琴键,轻声发问:“林砚,我真怕临场失误,万一弹错了怎么办?”
“别怕。” 林砚语气安稳妥帖,“就算稍有失误也无妨,我顺着旋律接着唱就好。观众听的是歌里的情,不是苛求钢琴指法分毫不差。你只管跟着我的节奏走,我唱到哪里,你就跟到哪里,有我在,不用慌。”
腊月二十八,橘子洲头春晚分会场正式联排。
偌大舞台搭建在洲头广场,背靠浩荡湘江,遥遥对望层叠岳麓山。两侧高耸灯光架林立,束束光柱划破江面夜色,在半空交错流转。导演组工作人员守在台下,握着对讲机一遍遍对光、调音、核对走位,有条不紊。
林砚与陆白青静立在侧幕等候指令。陆白青裹着一身素白大衣,围巾严严实实裹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清澈眼眸,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,冻得人浑身发颤。林砚身着深灰色长款大衣,静静陪在她身侧,两人并肩而立,一时无言,任由清冷夜风拂过肩头。
不多时,工作人员快步走来轻声提醒:“林老师,陆老师,轮到你们上场彩排了。”
陆白青深吸一口气,缓步踏上舞台。走到那架漆黑锃亮的三角钢琴前安然落座,双手轻轻放上琴键。琴键冰凉刺骨,她的指尖也透着寒意。抬眼望向台下,导演组众人目光齐聚在她身上,有审视,有期待,沉甸甸落在心头。
这时,林砚从侧幕缓步走出,停在钢琴右侧,静静站定。他没有抱吉他,手中只握着一支话筒。这首曲子,不需要繁复编曲,不需要乐器堆砌,一人浅唱,一人轻弹,便足以诠释所有温柔。
于他而言,不必抚琴伴奏,旋律早已藏在心底;不必多余和声,风声、江声、岳麓山的静默,都是最天然的伴奏。
陆白青凝神定气,指尖轻轻落下第一个音符。这一遍彩排,竟比往日在陈老师家中练习的任何一次都要完美。落键力度恰到好处,节奏舒缓有致,情绪层层递进。不是技巧练到了极致,是心境到了。
心底藏着的温柔、期许与并肩相守的情愫,顺着指尖流淌成悠扬旋律,化作一根无形的线,将她与林砚紧紧牵系。
台下导演静静听完全程,拿起对讲机沉声说了一句:“一遍过,不用再重排了。” 随即转头对身旁助理轻叹,“钢琴不用再刻意抠技巧了,人对了,情就对了。”
除夕 橘子洲头正式登台
除夕夜的橘子洲头,灯火倾城。
大红灯笼从洲头一路挂至洲尾,串串绵延,像挂满枝头熟透的红柿。江面浮起点点河灯,灯火在粼粼水波里明明灭灭,与岸边观众手中的荧光棒交相辉映,将浩荡湘江染成一片流动星海。
舞台背景大屏轮番切换万家灯火的温情画面,远处岳麓山电视塔亮起耀眼红灯,宛如一柄擎天火炬,伫立夜色之中。
侧幕旁,陆白青换上一袭纯白长裙,裙摆曳地,在暖光映衬下像覆了一层细碎薄雪。她双手紧紧攥着裙摆,指节微微泛白,难掩心底的紧张。
林砚缓步走到她身边,低声问:“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 她声音平稳沉静。
可林砚分明看见,她垂在身侧的手,仍在微微轻颤。他没有多言,默默伸手,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,无声安抚。
片刻后,主持人走上舞台,声线清亮温润,响彻夜空:“接下来,有请林砚、陆白青,为我们带来歌曲 ——《这世界那么多人》!”
台下掌声如潮水般轰然涌起。
陆白青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上舞台,在三角钢琴前静静落座。聚光灯骤然聚焦在她身上,白裙漾开柔和光晕,清雅动人。她抬手轻放琴键,安静等候。
林砚随后从侧幕走出,立在钢琴右侧,低头看向她,轻轻颔首示意。
下一瞬,她指尖落下,前奏缓缓流淌而出。没有吉他铺垫,没有弦乐烘托,唯有一架钢琴,一抹人声。琴音婉转绵长,像湘江流水般舒缓从容,不疾不徐,漫过夜色。
台下数万观众瞬间安静下来,无人喧哗,无人随意举手机拍摄,所有人都静静伫立,沉浸式聆听琴音与歌声,沉醉在这片温柔里。
林砚缓缓开口,温润嗓音漫漾开来:“这世界有那么多人,人群里敞着一扇门……”
陆白青的指尖在琴键上悠然游走,紧绷的心绪彻底释然,指尖不再颤抖。她不是单纯在弹奏曲子,而是在与身旁的人隔空对话。他唱一句,她便以琴音呼应一句;他歌声放缓,她旋律便随之收束。
两人无需对视,无需点头示意,不用任何隐秘暗号。心跳踩着同一节拍,呼吸循着同一韵律,心之所至,音符便落于何处。
唱至末尾,林砚的嗓音渐渐放轻,温柔缱绻落进夜色:“这世界有那么多人,多幸运,我有个我们……”
琴音缓缓收尾,陆白青的眼泪猝不及防滑落。她没有抬手擦拭,泪珠顺着眼角静静淌下,滴落在冰凉琴键上,晕开细碎湿痕,也落在洁白的裙摆上,悄无声息。
指尖依旧稳稳起落,最后一个悠长音符轻轻浮起,被湘江微凉的夜风托着,飘向江面,飘向对岸岳麓山,飘向满城万家灯火深处。
余音在橘子洲头久久萦绕,空灵又温柔。全场无人鼓掌,无人出声,所有人都静静伫立,耐心等着最后一缕旋律彻底消散在晚风里。
待琴音彻底落幕,沉寂被骤然打破。掌声轰然响起,不是喧闹浮夸的造势,是从心底涌出来的厚重与动容。有人默默起身致意,有人摘下眼镜擦拭眼角泪光,有人举着手机录像,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抖。
掌声从前排层层往后蔓延,又从后排回荡至台前,像一波波温柔潮水,涌向舞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。
今夜不是一人独自站在光里,而是两颗心意、两个身影,一同沐浴在漫天灯火与星光之下。
林砚侧过身,朝她伸出手。陆白青缓缓抬起右手,轻轻放进他掌心,十指紧紧交缠。两人指尖都带着夜色的微凉,握在一起,却瞬间漾开暖意,熨帖心底。
她起身走到他身侧,两人并肩朝着台下,深深鞠躬,一躬,两躬,三躬。
就在躬身起身的刹那,漫天烟花骤然在橘子洲头夜空绚烂绽放,一簇簇、一朵朵,炸开漫天流光,照亮整片夜空,照亮浩荡湘江,照亮黛色岳麓山,也照亮台下一张张含泪带笑的脸庞。
陆白青仰头望着漫天璀璨烟火,唇角轻轻扬起,眼里含泪,却笑得温柔又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