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真一听“喘息”二字,顿时来了精神,一屁股坐在了一块光滑的青石上:“那就对了!沈烬哥,既然有地方歇脚,咱们就别硬撑着了。刚才那一通折腾,我这腿肚子都转筋了。你看这石头多软乎,比咱们大周城里的床榻舒服多了。”
“坐下可以,别乱碰东西。”我警告了一句,随即走到一块稍高的岩石上坐下,目光如炬,继续观察着四周的动静。
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。没有日升月落,没有更鼓报时,只有那若有若无的风穿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,像极了老者在檐下低语。我们三人就这样保持着沉默,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。妙真不再摆弄她的瓶瓶罐罐,阿蘅也不再翻找符纸,就连我也收起了那份时刻紧绷的杀意,只是静静地听着风声,看着那青碧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。
这种平静来得有些突兀,却又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。在这丧尸横行、人心惶惶的大周乱世,能有一方天地让我们暂时忘却生死,倒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妙真忽然打破了沉默,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惊扰了什么:“沈烬哥,你说,这雷劫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为什么非要搞这么一出‘破梦’的戏码?”
我望着远处那片茂密的树林,那里隐约透着一股幽蓝的光晕,像是深海中的鱼群在游动。“它不是戏台,也不是陷阱。”我缓缓说道,“它更像是一面镜子。刚才那个无面官问我们‘何故破梦’,其实是在问我们,是否真的愿意面对残酷的现实。那些嫩芽枯萎,是因为现实太苦;而这里生机盎然,是因为我们选择了‘醒’。”
“醒?”妙真似懂非懂地重复了一遍,“醒了就能看见鬼怪了吗?”
“醒了,才能看清真相。”阿蘅接过话头,她站起身,走到溪边掬了一捧水。那水清澈见底,倒映着她略显疲惫却坚定的脸庞,“外面的世界充满了谎言和杀戮,而这里,虽然安静,却藏着最真实的危机。雷劫台的考验,从来都不是为了杀我们,而是为了筛选。”
“筛选?”妙真愣了一下,“筛什么?”
“筛选出那些能在绝望中保持清醒的人。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就像刚才,如果我们都只顾着逃命,或者被恐惧冲昏了头脑,恐怕早就成了那些阵法的祭品。只有当我们静下心来,真正‘醒’过来,才能踏入下一关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的幽蓝光晕突然亮起,一道柔和的波纹以那块石碑为中心,向四周扩散开来。这一次,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,只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,那是混合了草木与泥土的气息,闻起来让人心神安宁。
“看来,休息的时间结束了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“走吧,前面的路,可能比刚才更难走。”
“难走怕什么?”妙真跳了起来,脸上又恢复了那股子没心没肺的笑容,“反正咱们已经醒了,大不了再睡一觉就是了!”
阿蘅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,快步跟了上去。
穿过那道泛着幽蓝的光晕,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。刚才那雷劫台内阴森诡谲、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压迫感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。
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。这动静听着让人心里发毛,可仔细一听,又觉得莫名地亲切。
“啧,这地方倒是比刚才那个鬼地方强多了。”妙真深吸了一口气,像只刚出笼的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,随后眼睛一转,盯着旁边一根竹笋,“哎,沈烬,你说这竹子能不能吃?要是能烤着吃,我就能用我的控尸术把那些丧尸也抓来当柴火,嘿嘿,多省事儿。”
我拉紧了手中的长弓,眉头微皱:“别乱动。这里的竹子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阿蘅停下脚步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黄符,她警惕地环顾四周,原本柔和的目光此刻变得锐利如刀,“灵气太盛了,而且……是活的。”
确实,这片竹林里的灵气浓郁得有些过分,甚至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。普通的草木灵气是温吞的,但这儿的感觉,就像是水在流动,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搅动着。
“活?”妙真歪了歪头,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,“竹子还能成精?那是不是得叫它‘竹精’?或者叫‘翠竹仙子’?哎呀,名字好土,不如叫‘青鸾大仙’吧!”
说着,她竟真的对着面前的一根竹子作起了揖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青鸾大仙在上,小女子妙真有礼了,若是您肯借点竹子给我搭个帐篷,以后您的香火我包了……”
“住手!”我低喝一声,手指猛地扣住弓弦。
就在这一瞬,原本静止的竹林突然躁动起来。
那些看似无害的竹子,竟然在风中微微颤抖,紧接着,竹节处裂开了一道道漆黑的缝隙,一股股浓稠的黑气从中涌出,迅速凝聚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。它们没有脸,只有空洞的眼眶和一张张咧到耳根的嘴,手里还抓着断裂的竹片,像是生锈的刀片。
“丧尸……不,是‘竹尸’!”阿蘅脸色一变,脚下轻点,身形如燕般飘向一侧,同时指尖飞出三张符箓,“沈烬,左侧!妙真,右侧!快布阵!”
话音未落,那些竹尸已经嘶吼着扑了上来。它们的动作不像普通丧尸那样僵硬迟缓,反而灵活得像是在竹梢上跳跃的猿猴,所过之处,竹枝纷纷折断,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哇!这些竹子怎么还会跳高啊!”妙真尖叫一声,身子一矮,从两个竹尸中间钻了过去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撒了出去。
那东西落地即燃,化作一团团绿色的火焰,直冲那些竹尸而去。
“这是‘阴煞火’,专烧邪祟!”妙真一边跑一边喊,“你们别愣着啊,快射!快画符!”
我深吸一口气,体内真气运转,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流向指尖。我无需搭箭,只是轻轻拉满弓弦,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便离弦而出。
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响起,那气劲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,精准地击中了领头那只竹尸的胸口。只见那竹尸浑身一震,原本凝聚的黑气瞬间溃散,整个人形直接炸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,连带着周围几根竹子也被震得粉碎。
“好样的!”阿蘅在一旁喊道,她双手结印,口中念诵咒语,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她身前展开,将几只扑上来的竹尸挡在外面,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地面上隐隐浮现出六颗星辰般的符文,光芒流转间,那些试图冲破光幕的竹尸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上的黑气被生生抽离,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。
“妙真,你的火有点偏了!”我眼疾手快,再次拉开弓弦,一记气劲射出,将一只差点偷袭妙真的竹尸击飞。
“哎呀,这不是为了给你们表演个烟花嘛!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一脸无辜,“再说了,我这火可是专门用来炼尸的,效果拔群好不好?”
她一边说,一边又撒了一把“阴煞火”,这次倒是准了不少,直接将三只竹尸烧成了灰烬。
“别贫了,还有更多!”阿蘅的声音有些急促,她的脸色微微泛白,显然维持阵法消耗不小。
果然,竹林深处传来了更多的沙沙声,越来越多的竹尸从四面八方涌来,数量之多,简直像是一场黑色的潮水。
“这下麻烦了,这么多,光靠我们三个怕是撑不住。”我咬了咬牙,心中暗忖。虽然我的箭术无双,但面对这种源源不断的敌人,终究还是力有不逮。
“谁说撑不住了?”妙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,“本姑娘还没试过用‘万尸朝拜’大阵呢,正好拿这些竹子练练手!”
“你疯了?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问道。
“没疯,就是有点兴奋!”妙真眼中闪过一丝狂热,她双手在空中快速舞动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却变得低沉而诡异,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,以吾之名,唤尔之魂!变!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那些刚刚被烧成灰烬的竹尸残骸竟然开始重新凝聚,只不过这一次,它们不再是被黑气操控,而是听从妙真的指挥,整齐划一地转向了新的目标。
“看好了,这就是控尸炼魄的精髓!”妙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只要我一句话,它们就是最听话的打手!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:“妙真,你这招倒是够狠的。”
“那当然,也不看看我是谁!”妙真笑得更加灿烂,“不过,咱们还是得小心点,万一这些竹子突然想不开,把自己变成竹精怎么办?”
“少废话,动手!”阿蘅喝道,手中的符箓再次飞出,与妙真的法术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强大的能量屏障。
我们三人一前一后,在这竹林中展开了激烈的战斗。竹尸们前赴后继,却被我们的配合打得节节败退。偶尔有几只漏网之鱼,也会被妙真随手召唤出来的“竹尸大军”给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“哎,这竹子味道怎么样?”妙真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法杖,一边随口问道,“要不咱们烤点尝尝?”
“闭嘴!”我和阿蘅同时吼道。
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还不行嘛!”妙真撇了撇嘴,继续投入到战斗中。
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,直到最后一只竹尸化为灰烬,竹林才重新恢复了平静。阳光依旧斑驳,竹叶依旧沙沙作响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“呼,终于结束了。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“这竹林里的东西,比外面的丧尸还要难缠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我收起长弓,看着满地狼藉的竹屑,“看来这大周朝的奇闻异事,还真是层出不穷。”
“嘿嘿,这才哪到哪啊!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,“前面肯定还有更有趣的等着咱们呢!说不定还能遇到什么‘花妖’、‘树怪’之类的,到时候咱们就有的玩了!”
“希望别又是那种要命的玩意儿。”阿蘅无奈地摇了摇头,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。
竹林深处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,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轻响,像是一首被拉长了调子的古曲。
“这地方……怎么突然安静得有点过分?”妙真收起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,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烧完的法杖,警惕地四处张望,“刚才那些竹尸虽然丑了点,好歹也是个动静,现在连个虫鸣声都没了。”
我压低了长弓,目光扫过四周。原本茂密的竹林此刻显得格外幽深,阳光依旧透过叶隙洒下,但那些光斑似乎不再随着微风摇曳,而是凝固在了地面上,像是一块块打翻的墨渍。空气中那股粘稠的灵气依然存在,只是不再躁动,反而变得像是一潭死水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“别紧张,”阿蘅走到一棵看似普通的竹子旁,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竹皮,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,“这里的‘活’气变了。刚才那是暴戾的杀意,现在……像是睡着了。”
“睡着了?”妙真眨了眨眼,随即蹲下身,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根断竹,“睡着了还能醒过来咬人吗?沈烬,你说咱们要不要趁它睡觉的时候,把它砍了当柴火?反正都死了,不亏。”
“坐下。”我沉声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竹林里回荡,“先别乱动。既然它们‘睡着’了,说明这里并非单纯的险地,更像是一个……陷阱。”
话音刚落,脚下的土地忽然微微一颤。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,而是一种极有节奏的、如同心跳般的律动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耳中,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鼓点。紧接着,我们三人面前的地面开始缓缓隆起,几株原本埋在地下的老竹笋破土而出。但它们没有继续向上生长,而是像是有意识一般,迅速舒展成一个个圆形的平台,上面铺满了柔软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野花。
“这是……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“难道这些竹子是在给我们搭床?”
“不像。”阿蘅眉头紧锁,她并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退后半步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轻轻抛向空中。铜钱在空中旋转了几圈,并未落下,而是悬浮在半空,发出嗡嗡的震颤声,“这是‘定心阵’的余韵。它们在试探我们的情绪,如果人心生杂念或恐惧,这阵法就会瞬间反噬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静下心来。体内的真气缓缓流转,将那股因战斗而躁动的热血一点点压下去。周围的空气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平静,那股压抑感也随之消散了几分。
“看来,只要心无杂念,这里就是安全的。”我放下长弓,走到最近的一个竹台旁,伸手按了按上面的苔藓。触感柔软温凉,竟比最上等的锦缎还要舒适。
“真的假的?”妙真有些怀疑,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,一屁股坐了上去,“哎哟,还真挺软乎!喂,沈烬,阿蘅,你们快过来试试。这要是能睡上一觉,比在雷劫台上受罪强多了。”
阿蘅犹豫了片刻,见我没有反对,也缓缓走了过去,盘腿坐下。她闭上双眼,似乎在感知着什么,片刻后,她睁开眼,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:“这里的灵气确实纯净,而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。刚才的激战消耗太大,或许我们可以稍作休整。”
“我就说嘛!”妙真兴奋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本姑娘早就想歇歇了。刚才那套‘万尸朝拜’用得我手都酸了。”
我也在她们对面坐下,背靠着一棵粗壮的竹子。闭上眼睛,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——那声音清脆悦耳,不再是之前的阴森低语。
时间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。
没有了丧尸的嘶吼,没有了符箓的爆裂声,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像是无数人在耳边轻声细语。这种宁静让人有些恍惚,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一场梦。
“沈烬,”妙真打破了沉默,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,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,“你说,等咱们出去了,会不会有人相信我们见过这样的地方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我睁开眼,看着头顶那片斑驳的天空,“重要的是,我们还活着。”
“也是。”妙真伸了个懒腰,侧过身看着阿蘅,“阿蘅,你刚才那一招‘北斗驱尸阵’用得真漂亮,我都看呆了。以后能不能教教我?我也想学学怎么不用动手就能把敌人收拾了。”
阿蘅微微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倒出三颗丹药递给我们:“那是基础中的基础,等你什么时候能把控尸术练到炉火纯青,再学也不迟。不过,这丹药你先吃了,能缓解一下刚才的疲惫。”
我接过丹药,放入口中。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在体内散开,原本有些干涩的喉咙也变得滋润起来,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。
“谢了。”我淡淡道。
“嘿嘿,客气啥,咱们可是生死之交。”妙真笑嘻嘻地把丹药吞了下去,然后仰面躺在竹台上,双手枕在脑后,“哎,要是每天都能这么悠闲就好了。不用躲丧尸,不用打妖怪,就坐在竹林里晒晒太阳,听听风的声音。”
“生活哪有那么多悠闲。”阿蘅轻声道,目光投向竹林深处,“大周朝如今风雨飘摇,丧尸横行,我们身上的担子很重。但这片刻的安宁,或许正是为了让我们走更远的路。”
我点了点头,重新闭上眼。
阳光渐渐西斜,竹林里的光影变得更加柔和。风停了,竹叶也不再沙沙作响,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之中。我们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显得那么和谐。
在这短暂的平静中,我仿佛听到了某种古老的声音,在心底轻轻响起。那不是警告,也不是召唤,而是一种淡淡的期盼,仿佛在告诉我们:休息够了,便该启程了。
“好了,”不知过了多久,妙真率先打破了沉默,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“太阳要下山了,咱们是不是该继续赶路了?前面的路可不会一直这么太平。”
“太阳要下山了?”我睁开眼,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明明还挂在树梢上,离落山起码还有个把时辰。
妙真却一脸认真地点头:“对啊,竹子里的‘时辰’和外面不一样。你看那影子,是不是有点歪?”
我眯起眼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确实,那些原本笔直投在地上的竹影,此刻像是被谁喝醉了酒,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,有的甚至像是要从土里爬出来一样,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。
“歪就歪吧,只要别歪到咱们头上就行。”阿蘅收起符纸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妙真道姑,你这‘竹林时辰’的说法,上次说天要塌下来,结果只是你肚子饿了想偷吃供果吧?”
“小昭蘅,你这话可伤道心了!”妙真鼓着腮帮子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本道姑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传人,说话哪能算数?不过嘛……这竹子确实不对劲。它们刚才还在打架,现在安静得像是在憋大招。”
我站起身,顺手拉紧了背后的弓弦。虽然没箭,但我指尖已经隐隐有了气劲流转的感觉。作为前玄甲军首席神射手,我对这种死寂太熟悉了——那是猎物在屏息凝神准备扑杀时的状态。
“别贫了,”我沉声道,“前面有动静。”
话音未落,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。原本清冽的灵气仿佛变成了某种温热的胶质,黏在皮肤上让人发痒。紧接着,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不是风声,更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,又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“来了。”妙真兴奋地搓了搓手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“是‘魅影随行’!听说这玩意儿最喜欢趁人休息的时候,往你脑子里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嘿嘿,正好让我看看能不能把它们炼成个新玩具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“阿蘅,戒备。”
阿蘅脸色微变,迅速从袖中抽出几张黄符,脚下步伐微错,瞬间摆出了一个半圆形的站位。她虽然外表柔弱,但眼神却锐利如刀:“沈烬,小心点。这些声音好像……在模仿我们刚才说的话。”
果然,一阵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那声音竟然清晰地重复起了妙真刚才的话:“本道姑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传人……”
“喂!谁在学我说话?”妙真猛地跳起来,指着空气喊道,“再学信不信我把你抽魂!”
“别吵,”我压低声音,左手缓缓拉开弓弦,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夹住一缕无形的真气,“它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。一旦我们露怯,或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,这竹林里的结界就要破了。”
“结界?”阿蘅疑惑地看着四周,“刚才不是说只是竹林在试探吗?”
“试探完了,就是破界。”我盯着前方一片看似正常的竹林空地,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条路,此刻却像是一面镜子,映出了无数个重叠的影子,“看那边。”
只见前方的竹林深处,原本翠绿的竹叶突然变成了灰白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一般。紧接着,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竹影中缓缓浮现。那身影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不断变换的大嘴,正对着我们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这就是‘魅影’?”阿蘅握紧了手中的符纸,手心微微出汗。
“不,这是‘竹尸’和‘魅影’混在一起的产物。”妙真凑到我身边,眼睛亮晶晶的,“而且它好像很饿,想吃掉我们三个。”
“那就让它尝尝我的‘空弦’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弓弦,虽然没有箭矢,但那一缕真气却在指尖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寒光。
“等等!”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衣袖,一脸神秘兮兮地说,“先别射。我闻到了,这玩意儿身上有一股特别的味道,像是……陈年的霉豆腐?”
“霉豆腐?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对!就是那种放久了,长满绿毛,闻一下就能让人三天不想吃饭的味道。”妙真舔了舔嘴唇,似乎真的在回味,“说不定它能变成一道好菜呢?”
“你想把它当菜吃?”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,“妙真,你疯病又犯了?”
“哎呀,别这么严肃嘛。”妙真笑嘻嘻地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根不知是什么骨头磨成的笛子,“既然它喜欢听声音,那我就给它吹首曲子,让它自己走进陷阱里。”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妙真已经把笛子凑到嘴边,吹出了一段奇奇怪怪的调子。那调子忽高忽低,时而尖锐刺耳,时而低沉呜咽,听起来就像是一群鬼在开派对。
那个模糊的人影听到笛声,竟然真的停下了动作,脑袋歪向一边,似乎在认真倾听。
“这就对了!”妙真得意地挑了挑眉,“看我的‘引魂曲’!”
随着笛声的变化,那个人影突然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,原本灰白色的竹叶也开始剧烈颤抖。紧接着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层笼罩在竹林上方的无形结界,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!
“快!”我大喊一声,手中真气爆发,一道无形的箭矢呼啸而出,直取那人影的核心。
与此同时,阿蘅也迅速甩出几张符箓,口中念念有词:“北斗驱尸,镇!”
几道金光在空中交织成网,将那人影死死困住。而妙真则趁机吹得更起劲了,那笛声仿佛有魔力一般,让那人的动作越来越僵硬,最后竟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搞定!”妙真放下笛子,拍了拍手,脸上满是兴奋,“看来这招还是管用的嘛!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警惕地看着四周,“结界刚破,外面的丧尸可能会涌进来。”
“放心,”阿蘅擦了擦额头的汗,苦笑道,“刚才那一番折腾,估计方圆十里内的丧尸都被吸引过来了。咱们得赶紧走。”
“走走走!”妙真一马当先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“前面的路肯定更热闹,说不定还能遇到几个新朋友呢!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跟在两人身后。这哪里是修道降妖,分明是三人组在祸害人间。不过,看着她们俩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,我也忍不住提起了精神。
毕竟,在这丧尸横行的世道,能有个逗比的队友,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死亡要好得多。
“沈烬,你说咱们这次会不会遇到更厉害的怪物?”阿蘅边走边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淡淡地回答,“但不管遇到什么,只要你们俩别拖后腿,我就不会让你们出事。”
脚下的路渐渐平坦起来,原本那些东倒西歪、仿佛随时会爬起来的竹影,此刻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了,重新变得笔直而安静。
“呼……”阿蘅长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,“刚才那一波动静太大,我总觉得后背发凉。”
“凉点好,凉点能醒神。”妙真把玩着那根骨笛,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,“刚才那‘竹尸’的皮肉虽然看着吓人,但要是处理得当,烤得焦黄酥脆,配上点陈年霉豆腐的卤汁,味道肯定绝了。可惜啊,让它跑了,不然本道姑高低得给它做个‘醉仙腿’。”
“你脑子里除了吃就是杀,能不能有点正经念头?”我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,一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其实我也松了口气。刚才那场混战虽然惊险,但也让我们暂时脱离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现在的竹林里,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鸣从树冠深处传来,听起来竟有几分久违的安宁。
我们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继续前行。这里的竹子似乎比刚才更加高大,枝叶繁茂得几乎遮住了天光,只漏下几缕斑驳的碎金洒在地上。空气里的粘稠感消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草木香气,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几下。
“沈烬,你看那边。”阿蘅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巨石。
那块石头孤零零地立在路边,形状有些奇特,像是一头卧着的巨兽,又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老僧。而在石头的阴影里,竟然摆着一张简陋的石桌和两把石凳。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,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干枯的松果。
“这地方……有人来过?”阿蘅疑惑地凑过去,伸手摸了摸石桌的边缘。
“没人。”我走近几步,指尖轻轻拂过桌面。没有灰尘,也没有腐朽的气息,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温度都没有。但这桌子却干净得有些诡异,仿佛刚刚被人擦拭过一样。
“妙真,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妙真眨巴着眼睛,绕着石桌转了一圈,最后蹲下身,抓起一个松果在手里掂了掂:“这玩意儿看着像是给谁准备的‘歇脚处’。不过嘛……在这丧尸横行的世道,谁还会没事找事摆个桌子?除非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坏笑着看向我们,“除非是有什么东西,喜欢在这里‘请客’呢?”
“别瞎猜。”我皱了皱眉,伸手端起那个陶罐。罐子里装的是半罐清水,清澈见底,甚至还能看到水底沉淀的几片落叶。我试着喝了一口,水质甘甜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完全不像是什么毒水。
“看来不是陷阱。”阿蘅也松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拍了拍裙摆,“走了半天,腿都酸了。既然这儿有现成的桌椅,不如先歇会儿?反正外面那些‘朋友’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来。”
“也好。”我点点头,走到对面的石凳旁坐下。
这一坐,周围的气氛似乎真的缓和了下来。没有了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,只有风吹过竹林的轻柔声响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,暖洋洋的,让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打个盹儿。
“说起来,”妙真托着腮,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落叶,“咱们这一路走来,好像还没好好聊过天。你们说,这大周朝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竹林?还是说,这是专门为了咱们这种‘倒霉蛋’准备的避难所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阿蘅靠在石壁上,望着头顶的树冠,眼神有些迷离,“也许吧。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,咱们得活着走出去。至于以前的事情,谁还记得清楚?”
“对哦,”妙真嘿嘿一笑,“反正我也记不太清了。我只记得以前在青鸾观的时候,师父总让我练琴,说是要‘修身养性’。结果我现在修成了‘修心’,养性倒是没见着,倒是把‘吃’给养出来了。”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随手捡起一颗松果,在手里抛着玩。
“哎呀,人生在世,吃喝二字罢了。”妙真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,“再说了,在这乱世里,能吃饱一顿饭,能睡个安稳觉,比什么都强。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我愣了一下,看着眼前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鲜活的女子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。是啊,在这个丧尸横行、生死无常的世界里,能有一顿安稳的饭菜,能有一个可以安心歇脚的角落,或许就是最大的奢望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轻声说道,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意,“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“没错!”妙真兴奋地举起手中的松果,“那咱们就约定好了,等出去了,一定要找家最好的酒楼,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!我要吃满汉全席,还要喝最烈的酒!”
妙真话音未落,原本还算宁静的竹林突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不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而是某种东西踩断了枯枝的声音。那声音极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我心头一紧,手中的长弓瞬间拉满,弓弦上隐隐泛起一层淡青色的气劲,这是“以气运弓”的前兆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,“有东西过来了。”
阿蘅脸色微变,手中早已捏好的几张黄符被她悄悄藏入袖口,另一只手则在地面虚画了几下。她低声道:“沈烬,这不对劲。刚才我们明明击退了魅影,怎么这么快又有动静?而且……这气息不对,不像是活人,也不像寻常的丧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