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待?”妙真凑了过来,一脸好奇,“等待什么?等我们请它们吃饭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蘅摇了摇头,眉头微蹙,“但那种感觉,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一样。总觉得这竹林深处,还有什么更大的麻烦在等着我们。”
“管它呢!”妙真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大不了我再讲几个故事把它们吓跑!反正我有的是故事,讲完一个还有一个,讲到天荒地老也不怕!”
竹林的风似乎比刚才更软了些,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不再像窃窃私语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潮汐在轻轻拍打着岸边。我们三人放慢了脚步,原本紧绷的神经随着那几具丧尸的倒下,稍稍松弛下来。
“阿蘅姐姐,你听,这风里是不是有股甜味儿?”妙真忽然停下脚步,鼻尖耸动,像只嗅到蜜糖的小狗,“刚才那股子腐臭气儿好像淡了不少。”
我微微皱眉,侧耳细听。确实,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正在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草木香,混杂着泥土翻新的味道。但这香味来得有些诡异,不似寻常山野间的清新,反倒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“别乱闻,小心是尸气化成的幻香。”我低声提醒,手中的长弓依旧未放下,只是不再拉满,而是垂在身侧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阿蘅也收起了警惕的神色,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:“这里……好像有人打扫过。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那片原本杂草丛生、枯叶堆积的林地,此刻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地面上没有一丝落叶,连那些平日里最顽固的青苔都被抹去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。而在空地中央,摆放着一张简易的石桌和两把石凳,桌面上还整齐地码放着几只缺了口的陶碗,碗中盛着的并非酒肉,而是清澈的山泉水。
“这是……活人的痕迹?”妙真眨了眨眼,有些不敢置信,“在这丧尸横行的世道,还有人敢在这儿摆茶座?”
“也许不是活人。”阿蘅走到石桌旁,伸出食指轻轻蘸了蘸碗中的水,放在鼻尖闻了闻,随即眉头微蹙,“水是活的,没有尸气污染,但也不像是凡间的水源。这水……像是在‘等’我们。”
“等我们?难道这石头桌子还会开口说话不成?”妙真嘟囔着凑过去,刚想伸手去端那个缺口的陶碗,却被我一把拉住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我盯着那石桌上的水纹,水面平静如镜,却隐隐倒映出我们三人的影子,只是那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晕染开了一般,“这地方不对劲。若是真有幸存者,为何不留下任何标记?若是有什么邪祟设下的陷阱,这太干净反而成了破绽。”
“沈烬哥哥,你太谨慎啦!”妙真挣脱我的手,笑嘻嘻地端起一只陶碗,仰头喝了一大口,“嗯——!好甜!比上次在镇上买的桂花酿还要好喝!你看,没事吧?本道姑百毒不侵,这点小把戏可难不倒我!”
她话音刚落,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了。
“怎么了?”阿蘅警觉地后退一步,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符袋上。
妙真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,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却失去了焦距,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空。
“妙真?”我心头一紧,立刻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沈烬……哥哥……”妙真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不对,我没想起来……我只是……觉得好困……”
“快闭眼!”阿蘅厉声喝道,手中几张朱砂符瞬间飞出,贴在了妙真的眉心、胸口和脚心,“这是‘摄魂引’,有人在用你的记忆做诱饵!别去看,别看任何东西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惊怒,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。果然,在那看似平静的竹林深处,几缕极淡的黑气正从石桌下方缓缓升起,它们没有实体,却像是有生命一般,顺着空气的流动,悄无声息地缠绕向妙真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竹林中响起,却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,“这世道乱了,人心散了,唯有记忆这东西,最是诱人。你们以为躲过了尸潮,就能躲过心里的鬼吗?”
“谁?出来!”我猛地拉开弓弦,箭尖直指声音来源的方向,尽管那里空无一物,只有风吹竹动的摇曳身影。
“何必呢?”那声音轻笑一声,带着一丝戏谑,“我只是想让这位小道友歇歇脚。既然你们路过,不妨坐下喝杯茶,聊聊这大周朝如今的模样。反正外面的世界,除了杀戮,也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,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。原本阴森的竹林渐渐褪去了血色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黄色的光晕。石桌旁的两把石凳上,仿佛坐满了看不清面容的人影,他们正端着茶杯,静静地注视着我们要。
“别信他!”阿蘅一把抓住我的衣袖,声音颤抖,“这是幻境!他在利用我们的恐惧和疲惫,想要把我们困在这里,永远留在这个‘美好’的假象里!”
“可是……真的好暖和啊。”妙真喃喃自语,眼神迷离,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走向那张石桌,“沈烬哥哥,阿蘅姐姐,你们看,这里有茶,有水,还有故事……只要坐下来,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些可怕的怪物了……”
“妙真!”我低吼一声,心中一阵刺痛。我知道,一旦她彻底沉溺其中,恐怕再也醒不过来。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迷阵,更是针对人心的致命杀招。
“阿蘅,准备破阵!”我咬着牙,将内力灌注于弓弦之上,却并未射出箭矢,而是猛地将弓身砸向地面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震碎了眼前的幻象一角。
“沈烬哥哥,你在做什么呀?”妙真委屈地转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明明这么舒服,为什么要打破它?”
“因为那不是真的!”我大声喊道,试图唤醒她的神智,“真正的路,从来都不是靠逃避走出来的!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,我们也得一步步走过去!”
阿蘅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双手快速结印,口中念出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:“破妄归真,照见五蕴皆空!起!”
刹那间,一道刺目的金光从她掌心迸发而出,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那层温暖的黄雾。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发出凄厉的惨叫,瞬间化作黑烟消散。石桌、石凳、陶碗,一切都在金光中崩塌,变回了原本荒凉的废墟。
竹林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仿佛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魇。
妙真浑身一颤,猛地回过神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额头上满是冷汗:“沈烬哥哥……阿蘅姐姐……我……我刚才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我松开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尽量柔和,“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。现在,我们继续赶路吧。”
阿蘅也松了一口气,收起法术,神色凝重地看着四周:“刚才那个声音,虽然没露面,但他的手段高明。这竹林深处,恐怕不止有普通的游尸,还有什么更厉害的东西在暗中窥视。”
“管他是什么东西。”妙真擦了擦眼角,虽然还有些惊魂未定,但眼中的狡黠又回来了,“反正咱们三个在一起,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,地陷下去也有个腿长的填着。大不了我再讲个笑话,把他们全吓跑!”
“个子高的顶着?腿长的填着?”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被树枝划得稀烂的玄甲,“妙真姑娘,您这算盘打得,我在十里外都听见了。我要是顶不住,您那小短腿能填多深?填个坑把自己埋了?”
“哎哟,沈大射手,您这嘴皮子比我的符纸还利索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也不恼,反而笑嘻嘻地凑到阿蘅身边,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,“蘅姐姐,你看他,刚才还在幻境里吓得差点把弓当筷子使,现在倒学会损人了。”
阿蘅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,但嘴角也微微上扬:“行了,少贫嘴。刚才那声音虽然没现身,但这竹林里的‘味儿’不对。太静了,连虫鸣都没有,就像……就像有人把这一片地方的生气全抽干了似的。”
她话音未落,脚下的泥土突然变得有些发软。我心头一紧,刚想开口示警,却见妙真已经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窜到了我身后,双手死死揪住我的衣摆,声音压得极低:“嘘!别动!前面有东西!”
我屏住呼吸,缓缓侧头。透过斑驳的竹影,前方隐约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石台。那不是普通的石头,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符号,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。石台中央,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碑,碑面光可鉴人,映出我们三人的倒影。
“这是……古祭坛?”阿蘅眉头紧锁,手中的桃木剑微微抬起,“不对劲。这祭坛的位置,不在风水宝地,反倒像是个……陷阱。”
“陷阱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天真地看着我,“沈哥哥,咱们是不是该进去看看?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好吃的供品呢?或者,藏着几个还没醒来的僵尸,正好拿它们练练手?”
“你脑子里除了吃就是打,能不能有点出息?”我低声骂了一句,但脚步却没停。既然来了,总不能绕路走,万一后面还有追兵呢?
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祭坛。越靠近,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重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我们。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于弓,虽然手中无弓,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张力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颤。
“等等。”阿蘅突然伸手拦住我,指着石碑上的倒影,“你们看,我们的影子……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我定睛一看,顿时背脊发凉。石碑上的倒影里,我们三个确实站在那里,但奇怪的是,我们的影子并没有随着动作移动。相反,那个“影子”正死死地盯着我们,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仿佛在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。
“这玩意儿成精了?”妙真缩在我身后,声音都在抖,“沈哥哥,快跑!这肯定是那种专门骗人的‘照妖镜’,照出来全是鬼脸!”
“别慌。”我压低声音,眼神却异常冷静,“它只是幻象。真正的危险,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我猛地向前一步,一脚踢在石台的边缘。只听“轰隆”一声,石台竟然真的塌了一角,露出了下面黑漆漆的洞穴。一股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,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。
“果然有诈。”我冷笑一声,从腰间摸出一枚火折子,吹燃后扔进洞里。
火光瞬间照亮了洞穴内部。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丧尸,但它们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疯狂扑咬,而是整齐地跪在地上,对着石碑磕头。更诡异的是,这些丧尸的头上,都顶着一个小小的、冒着绿光的灯笼。
“哇哦!”妙真眼睛一亮,原本恐惧的神情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,“这帮家伙还挺讲规矩!还会排队上香?沈哥哥,快,快给我画张符,我要把它们都变成我的宠物!”
“想得美。”我一把抓住她的后领,把她往后拖了拖,“那是‘引魂灯’,专门用来控制尸群的。一旦我们踩灭了那些灯,里面的东西就会彻底疯掉。现在不是玩的时候,得想办法过去。”
“怎么过去?”阿蘅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,有些发愁,“这么多丧尸,硬闯肯定不行。”
“谁说要硬闯了?”妙真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符纸,在空中胡乱一挥,“既然它们喜欢听故事,那我就给它们讲个笑话。只要笑得够大声,它们就能忘记自己是丧尸,变成一群只会傻笑的木头人!”
“你这法子……靠谱吗?”我怀疑地看着她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妙真不理会我的质疑,冲着下面的丧尸群大喊一声,“喂!那边的!听说你们昨天半夜偷吃了王员外的鸡,结果被鸡的主人追着跑了三条街,哈哈哈哈!”
底下的丧尸们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齐刷刷地抬起头,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发出“咯咯咯”的笑声。那笑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刺耳,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成了!”妙真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,“看,它们笑得多开心!现在我们可以过去了!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但还是跟着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石台边缘绕了过去。就在我们即将通过时,阿蘅突然停下脚步,脸色苍白:“不好,它们在演戏!”
果然,那些丧尸的笑声戛然而止,紧接着,它们的身体开始扭曲,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崩塌,无数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。
“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!”妙真尖叫一声,连忙祭出一道符箓,“沈哥哥,快射!阿蘅,快布阵!”
我二话不说,气运于弓,指尖虚拉,一支无形的气箭破空而出,精准地击中了领头那只丧尸的头颅。它瞬间化为灰烬,其他的丧尸见状,纷纷咆哮着向我们扑来。
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阿蘅迅速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出阵法,金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我们三人。
“妙真,控尸炼魄,借我用用!”我一边躲避攻击,一边喊道。
“没问题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双手结印,嘴里念念有词,“来来来,小乖乖们,别闹了,过来让本姑娘摸摸头!”
奇迹发生了。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丧尸,在听到妙真的声音后,竟然真的停了下来,一个个歪着头,像是在思考人生。
“哈哈!我就说嘛,它们就是脑子不太好使!”妙真得意洋洋地对我们说,“现在,我们可以安全通过了!”
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就感觉脚下一轻,整个人竟然凭空悬浮了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大惊失色,低头一看,原来是我们脚下的石台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,正在把我们往下吸。
“完了完了!”妙真惊恐地大叫,“这不是祭坛,这是个巨大的传送阵啊!我们要被传送到哪里去了?”
“别怕!”阿蘅咬牙坚持着阵法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只要我不撤阵,我们就不会掉下去!沈烬,快想想办法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慌乱,目光扫过四周。就在这时,我发现石碑上的倒影里,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向我们招手。
“那是……灵界求援的信号?”我喃喃自语,心中一动,“或许,这就是我们逃出生天的机会!”
“什么?”妙真和阿蘅同时看向石碑。
“不管了,赌一把!”我猛地松开手,任由身体下坠,同时在空中大喊,“阿蘅,妙真,抓紧我!我们要去灵界找帮手了!”
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,紧接着便是脚踏实地的踏实。
没有预想中灵界的阴森寒气,也没有那种让人灵魂出窍的眩晕。我们三人像是掉进了一床厚实的棉被里,软绵绵地落在一处平坦的石板上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刚才那些丧尸的咆哮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淡淡的、像是陈年旧书混合着干荷叶的清香。
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环顾四周。这里不像是一个阴暗的洞穴,倒更像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庭院。青砖铺就的地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,几株不知名的枯树歪斜地立在院角,枝桠光秃秃的,像是指向灰蒙蒙天空的枯骨。头顶没有天,只有层层叠叠的竹影在上方摇曳,仿佛我们正身处一个巨大的、倒扣的竹笼之中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儿?”妙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下来,她好奇地凑到那棵枯树旁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,“怎么感觉这么安静?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”
阿蘅收起桃木剑,眉头微蹙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:“不对劲。刚才那股催动传送阵的邪气不见了,这里的空气虽然冷,却并不阴毒。反而……有一种被遗忘的岁月感。”
我也没敢大意,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箭囊,虽然手中无弓,但那种蓄势待发的直觉让我保持着高度戒备。刚才那一瞬间的坠落太过诡异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把,而非摔落。
“别乱跑。”我低声提醒道,“既然能把我们传送到这种地方,说明这里肯定有某种规则。咱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口气,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
三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前行。脚下的青苔软得像是在吸水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路过一座残破的亭子时,我注意到亭子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。
那是一套素白的瓷杯,上面还残留着半盏早已干涸的茶渍,旁边放着一把断裂的折扇,扇面上画着半幅未完成的山水图。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活化,仿佛主人只是刚刚起身离开,去采一朵花,或者去喂一只猫。
“你看,”妙真指着那套茶具,眼睛亮晶晶的,“这里好像有人住过?而且是很讲究的人。连断了的扇子都没扔,肯定是舍不得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阿蘅走到桌边,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桌面,指尖沾染了一层薄薄的灰,“但这灰尘积得太厚了,少说也有几十年没人碰过。如果刚才还有人在这里,那他们去哪了?”
我没说话,目光落在亭子角落的一个小香炉上。香炉里插着三柱已经燃尽的香,香灰堆积如雪,形状规整,显然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整齐地按灭的。
“等等。”我蹲下身,仔细端详着那香灰的形状,“你们看,这三柱香的灰烬并没有散开,而是聚拢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堆。这在古法里叫‘聚魂香’,通常是用来安抚亡魂,或者是……等待某人归来的意思。”
“等人?”妙真眨了眨眼,“等谁啊?这荒郊野岭的,除了咱们三个,还能有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但能看出,这里的主人是个极有耐心的人。他可能等了很久,久到连茶都凉透了,扇子都断了,还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”
阿蘅叹了口气,神色有些黯然:“有时候,最安静的地方,往往藏着最深的执念。咱们还是小心点为好,别惊扰了这里的‘东西’。”
我们继续往庭院深处走去。穿过亭子,是一条长长的回廊。回廊两侧挂着许多灯笼,但灯笼里都没有点燃蜡烛,只是空荡荡的骨架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。
“这风……”妙真缩了缩脖子,“怎么感觉有点凉飕飕的,但又不是很冷?”
“是风,也是某种气息在流动。”我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,“听,有声音。”
起初,那声音很微弱,像是远处有人在低语,又像是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但随着我们继续深入,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。那不是语言,而是一种单调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。
“笃、笃、笃……”
声音从回廊的尽头传来,不紧不慢,每一声之间都间隔着固定的时间。
“有人在敲门?”妙真小声问道。
“不是敲门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那是敲木鱼的声音。而且,敲得很轻,像是在哄睡一个孩子。”
阿蘅的脸色微微一变:“木鱼?这里是佛门净地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但也未必是恶人。刚才那套茶具和那柱香,都透着一种平和的气息。也许,这里只是一个被遗忘的修行之地,里面住着的,不是什么厉鬼,而是一些不愿离去的‘老家伙’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妙真有些跃跃欲试,“万一里面有什么好吃的供品呢?或者,有什么好玩的妖怪?”
“别急。”我拉住她的手腕,示意她安静,“先听听那声音的节奏。如果是恶意的攻击,声音一定会急促混乱;如果是善意的,那节奏就会平稳有序。”
我们屏住呼吸,静静地站在原地。那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仿佛在这个静止的时空里,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过了许久,那敲击声终于停了下来。紧接着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拐杖,步履蹒跚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眼神却异常清澈,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。他的身后,并没有跟着任何丧尸或鬼怪,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小白鸟,在他肩头跳跃。
老者看到我们,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,只是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和得像是一杯温热的清茶。
“三位远客,”老者的声音沙哑却柔和,“既然来了,何不进屋喝杯茶?外面的风大,容易着凉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拱手行礼:“老人家,我们并非有意打扰。只是误入此地,见此处幽静,便想借宿片刻,不知是否方便?”
“方便,方便。”老者点了点头,转身向回廊深处走去,“老夫在这里守了几百年,早就习惯了冷清。几位若不嫌弃,尽管进来坐坐。”
妙真和阿蘅对视一眼,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,但最终还是跟了上去。我也紧随其后,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些。
走进回廊尽头的一间小屋,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木桌,几张木椅,墙上挂着一幅字画,字迹苍劲有力,写的是“静以修身”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让人心神安宁。
老者让我们坐下,然后亲自为我们斟茶。那茶水呈淡绿色,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。
“喝吧,这是老夫自己种的‘忘忧草’,喝了能让人忘却烦恼,睡个好觉。”老者微笑着说道。
我端起茶杯,犹豫了一下,还是喝了一口。茶汤入口微苦,随后便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,原本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。
“多谢老人家。”我放下茶杯,看着老者,“不知老人家在此居住多年,可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情?”
老者笑了笑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:“奇怪的事多了去了。有人来送命,有人来求财,也有人像我一样,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一个人。至于你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扫过:“你们身上带着煞气,却也带着生机。看来,这一路走来,不容易吧?”
我苦笑一声:“确实不容易。外面……现在不太平。”
“太平与否,不过是人心一念。”老者淡淡地说道,“只要心中有光,哪里都是净土。你们不必急着赶路,就在这里歇歇脚吧。等风停了,再走也不迟。”
妙真忍不住插嘴:“老爷爷,您说的风停了,是指什么时候啊?”
老者眯起眼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:“风停了?这世道哪有什么风停的时候。若是真停了,那才是大祸临头。不过嘛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不知年头的旱烟袋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,“你们若是不怕,便随我去后山那片松林看看。那里有个老树洞,正好能挡挡外面的‘动静’。”
“后山?”阿蘅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符囊,眉头微蹙,“刚才您不是说,庭院里最安全吗?”
“庭院是给人住的,松林是给‘东西’躲的。”妙真突然跳起来,小辫子一甩一甩的,一脸兴奋,“姐姐,你不懂!那群绿毛丧尸最怕松树油味儿,那是它们的天敌!咱们去松林,说不定能撞见几个迷路的小僵尸,我正好拿它们练练手,给师父省点柴火钱!”
“胡闹!”我沉声喝道,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长弓上。虽然嘴上说着反对,但身体却诚实地跟了上去。这疯丫头说得虽荒唐,可刚才在祭坛下,那些行尸走肉确实对某些气味反应迟钝。既然老者都发话了,且这庭院四周阴气森森,不如换个地方探探虚实。
老者也不解释,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院门走去:“跟上,别掉队。这片松林里的树,都是有脾气的。”
出了庭院,天色愈发阴沉,仿佛一块脏抹布捂住了脸。没走多远,一片黑压压的松林便映入眼帘。这些松树长得极怪,树干扭曲如龙蛇盘绕,针叶不是翠绿,而是泛着一种死寂的青灰。风一吹,树叶沙沙作响,听着不像风声,倒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。
“嘘——”老者竖起一根手指,“别说话,用心听。”
我立刻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起初只觉一片死寂,可渐渐地,那沙沙声中竟夹杂着某种奇怪的节奏,像是有人在敲击木鱼,又像是指甲刮过骨头的声音。
“听见没?”妙真压低声音,眼睛瞪得溜圆,“它们在开大会呢!听说东边来了个新王,是个胖乎乎的大家伙,专门吃活人的脑子,味道比干尸好多了!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目光扫过前方一棵巨大的古松。那树皮上隐约可见几道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烈火灼烧过,却又透着诡异的青紫色。
“看那儿!”阿蘅突然低呼一声,手指指向那棵古松的根部。只见树根盘结处,竟然贴着几张残破的黄纸符箓。那符纸早已泛黄卷边,上面的朱砂字迹模糊不清,依稀能辨认出“镇”、“封”二字。
“这是……北斗驱尸阵的残篇?”阿蘅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凑近查看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“不对,这阵法被人改过。原本的北斗七星位,这里只有四颗,而且方位全乱了。看来是有人想强行封印什么东西,结果失败了,反而把这松树给害惨了。”
“失败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天真地问,“那不就是说,里面还有好东西没拿出来?姐姐,快试试能不能补上!”
“补个屁!”我一把拉住想要伸手去触碰符纸的阿蘅,“你看那树根周围,全是湿漉漉的黑泥,还带着股腥臭味。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封印失效,这是‘养尸地’。那几张破符,不过是用来引开注意力的诱饵。”
话音未落,那棵古松突然剧烈晃动起来。原本静止的枝叶瞬间变得狂乱,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着树干。紧接着,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树洞里传来。
“哎呀,被发现了!”妙真兴奋地拍手,“我就说这树有脾气吧!它饿了,想吃人脑浆!”
“少废话!”我猛地拉开长弓,搭箭上弦。这一箭,无需瞄准,全靠直觉。气运于弓,箭矢离弦,化作一道流光,直直射向树洞深处。
一声闷响,树洞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紧接着,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树洞里伸了出来,死死抓住了那支箭矢。那手皮肤溃烂,指甲乌黑,正是一具半腐的行尸。
“哈!就这?”妙真撇撇嘴,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灵符,嘴里念念有词,“急急如律令,变!变个听话的小狗出来!”
她猛地将符纸贴在行尸的额头上。那行尸原本还在挣扎,瞬间僵住,然后……开始对着妙真傻笑,甚至还笨拙地鞠了一躬。
“哇!成功了!”妙真高兴得手舞足蹈,“看,它现在是我的人了!以后谁欺负我们,就让它在后面当啦啦队!”
“别得意忘形!”老者突然咳嗽了一声,脸色凝重,“这玩意儿不对劲。它的眼神……太清澈了,不像是被控制的傀儡。”
我心头一紧,定睛一看,果然发现那行尸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清明,仿佛在观察着我们,而不是被操控。
“糟了!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这不是普通的行尸,这是‘尸妖’!它没有被完全控制,它在利用我们的法术反噬!”
话音刚落,那行尸突然咧嘴一笑,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,露出了满嘴参差不齐的尖牙。它猛地一用力,那支被我射出的箭矢竟被它硬生生折断,紧接着,它张开双臂,像只受惊的蝙蝠般扑向妙真。
“救命啊!我要回家找妈妈……不对,我没妈妈!”妙真吓得尖叫一声,转身就跑。
“站住!”我大喝一声,再次搭箭。这一次,我不再犹豫,全力催动体内真气,箭矢带着破空之声,直取那尸妖的眉心。
箭矢穿透了尸妖的头颅,但它似乎并未倒下,反而更加疯狂地冲了过来。
“看来,这松林里的麻烦,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。”我咬着牙,一边后退一边拉弓,眼神冷冽如冰。
阿蘅和妙真也反应过来,三人背靠背,警惕地盯着那只不死不休的尸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