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来，今晚是睡不成安稳觉了。”老者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掏出一把桃木剑，淡淡地说道，“不过也好，总比在那庭院里发霉强。”

“老爷爷，您倒是挺淡定啊！”妙真一边挥舞着小拳头吓唬尸妖，一边抱怨，“刚才还说等风停呢，这风还没停，鬼就先来了！”

那尸妖在原地僵了一瞬，似乎没想到这一箭竟没能要了它的命。它歪了歪头，脖颈处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，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。随后，它并没有继续扑杀，而是缓缓收回了双臂，那双原本浑浊却透着清明的眼睛，直勾勾地盯着妙真，嘴角那夸张的笑容慢慢收敛，变成了一种近乎困惑的呆滞。

“它……不动了？”妙真举着拳头，动作停在半空，有些不知所措，“难道是我刚才那一套‘啦啦队’咒语太有威慑力，把它吓傻了？”

“别自作多情。”老者手中的桃木剑并未放下，只是微微垂下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它是在等。这种程度的尸妖，一旦动了杀心，要么一击必杀，要么就会陷入某种死循环。它现在大概是在想，这满嘴胡话的小丫头片子，到底哪里不对劲。”

我长舒一口气，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，但手仍未离开弓弦。那支折断的箭矢还插在尸妖的眉心，随着它呼吸般的微弱起伏，箭杆发出细微的颤动。周围的松林似乎感应到了这场交锋的结束，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渐渐低了下去，只剩下风穿过针叶时发出的沙沙声，比之前更加轻柔，仿佛刚才的狂乱只是一场幻觉。

“既然它不打了，咱们也别耗着了。”阿蘅从地上捡起几张被踩脏的黄纸符箓，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，“刚才那阵势，若是再晚一步，恐怕就要乱了方寸。这树洞里的东西，似乎并不想出来，只是在试探我们的深浅。”

“试探？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凑到那尸妖面前，伸出手指戳了戳它僵硬的脸颊，“它这是在跟我们玩捉迷藏吗？嘿嘿，那我就不客气啦！”

“住手！”我和老者几乎同时喝止。

妙真缩回手，吐了吐舌头：“干嘛嘛，我就是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坏了。”

“你看它的脚。”老者指了指地面。

我们低头看去，只见那尸妖的双脚正陷在湿漉漉的黑泥里，但那黑泥竟然以极慢的速度向四周扩散，像是在寻找着什么。更诡异的是，那些黑泥触碰到松树的根部时，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腐蚀，反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挡，只能无奈地停滞不前。

“这是‘困尸局’的余波。”阿蘅蹲下身，仔细观察着黑泥的流向，“刚才我们射出的箭矢打破了平衡，让它暂时失控。但现在，周围的松树正在重新构建某种防御圈，把它困在这里。只要不出这个范围，它就伤不了人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收起长弓，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，“看来这松林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这些树不仅仅是植物，它们是有意识的守墓人。”

“那咱们还走不走？”妙天真切地问道，“既然它被困住了，咱们是不是可以进去找点宝贝？比如它嘴里叼着的那块玉佩？”

她指着尸妖手中紧紧攥着的一小块东西。那确实是一块玉佩，通体碧绿，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，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荧光。

“那是它的‘引子’。”老者淡淡道，“拿了它，这尸妖醒了，咱们就得跑。而且，这玉佩上沾染了太多的阴气，寻常人拿在手里，不出半个时辰，手脚便会发凉，浑身无力。”

“那就不要了。”妙真耸耸肩，一脸无趣，“师父说得对，贪多嚼不烂。咱们还是找个地方歇歇脚吧，刚才那一番折腾，我都饿了。”

“也好。”老者点了点头，转身往松林深处走去，“前面有个背风的岩壁，那里干燥些，正好能生个火堆。今晚月色虽暗，但总比在外面游荡强。”

三人一老，不再理会那只逐渐静止的尸妖，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向前走去。脚下的泥土松软，每一步都陷下去几分，发出轻微的“咕叽”声。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，枝干交错，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，只有几缕微弱的灰光透过缝隙洒落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走着走着，那种压抑的气氛似乎淡了许多。妙真走在最前面，偶尔踢开一块小石子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阿蘅则跟在老者身后，低声询问着关于这片松林的历史。我走在最后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确认没有其他的动静。

“这世道，连树都有脾气，真是有趣。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，回头冲我笑道，“姐姐，你说要是以后咱们老了，也能变成一棵树，天天晒太阳，风吹雨打都不怕，那该多好？”

“别做梦了。”我忍不住笑了笑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，“树虽然不用吃饭，但也不能动弹。再说了，你现在的力气，还没到时候呢。”

松林深处，风停了。

那几缕灰光像是被谁用剪刀剪断了一样，彻底消失不见。四周静得有些过分，连平日里最爱在树梢乱窜的野鸟都不见了踪影。

妙真突然把刚踢开的小石子捡回来，塞进嘴里嚼了两下，眉头皱得像只受了委屈的猫：“沈烬哥哥，你刚才摸我头的时候，手劲太大了，把我的发髻都弄乱了。要是以后我真变成树，肯定是个歪脖子树，丑死了。”

“歪脖子树总比被人啃了强。”我收起那张总是冷着脸的脸，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盘根错节的松树。这些树长得极密，树干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极了干涸的血迹。

阿蘅停下脚步，脸色微微发白，她手中的符纸无风自动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：“不对……这松林里的‘气’不对劲。不是死气，是活气，但那是被强行压住的活气。”

“活气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瞬间竖了起来，“姐姐你说的是那种‘痒痒肉’吗？就像有人在你脚心挠一样，想笑又不敢笑，憋得慌？”
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阿蘅深吸一口气，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，指尖轻弹，一道微弱的金光在符纸上流转，“这是‘困尸局’的变种。通常这种阵法是用来困住尸体的，但现在……这阵眼好像动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脚下的土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不是地震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。

“哎哟！”妙真一个踉跄，差点摔个狗吃屎，她顺势往地上一滚，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，“哎呀呀，地底下有只大老鼠在打呼噜呢！还是那种会放屁的大老鼠！”

“别瞎说。”我弓步上前，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无形的长弓。虽然手里没箭，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气正在掌心凝聚，像是一张绷紧的弦。

“嘘——”阿蘅突然压低声音，眼神死死盯着前方，“看那边。”

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，一棵巨大的古松树下，原本空无一物，此刻却凭空多了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大周朝官服，头戴乌纱帽，脸上盖着一块黑布，正背对着我们，一动不动地站着。他的姿势极其僵硬，就像是被钉在了那里。

“这是……新的丧尸？”妙真好奇地凑过去，小脸几乎贴到了那人的背上，“看起来好乖哦，是不是迷路了？”

“别碰他！”我大喝一声，手中的无形长弓瞬间拉开，一股凌厉的劲气直冲而去。

然而，就在我的箭即将射出的瞬间，那“官服人”突然动了。

他没有转身，也没有回头，而是像只受惊的螃蟹一样，横着身子快速向侧面滑去，动作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。更奇怪的是，随着他的移动，他身后的影子竟然脱离了身体，像一条黑色的蛇一样，在地上蜿蜒爬行，最终钻进了旁边的土里。

“咦？影子跑了？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一脸天真无邪，“沈烬哥哥，你的箭射偏了吧？怎么把影子给射出来了？”

“我没射偏。”我收弓，眉头紧锁，“是他自己把影子扔掉的。”

“影子？”阿蘅也愣住了，她迅速后退一步，将妙真护在身后，“古籍记载，只有魂魄离体、肉身被夺舍的高阶尸妖，才能做到这一步。但这……这影子看起来太轻了，不像是尸妖的影子。”

“废话少说。”妙真突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，“既然影子跑了，那主人肯定也跟着跑不远。姐姐，咱们追影子玩捉迷藏吧！”

说着，妙真竟真的迈开步子，朝着那影子钻进去的方向跑去。

“妙真！回来！”我急得大喊，脚下生风，想要追上去。

可就在这一瞬间，异变突生。

那棵巨大的古松突然“活”了过来。它的枝叶疯狂舞动，仿佛无数只绿色的手臂，向着妙真抓去。而在那树干的后面，一张惨白的脸缓缓浮现出来，正是刚才那个“官服人”。

“嘻嘻嘻……”那声音尖细刺耳，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“你们终于来了，我等了好久好久啦。”

“你是谁？”阿蘅厉声喝道，手中符箓翻飞，一道道金光在空中交织成网，“为何要装神弄鬼？”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那“官服人”歪着头，脸上的黑布滑落了一半，露出半张已经腐烂的脸，“重要的是，你们身上有味道。”

“什么味道？”我眯起眼睛，手中的气机再次凝聚。

“就是……那种‘活着’的味道啊。”那“官服人”突然怪笑一声，整个人猛地扑向妙真，“快让我咬一口，就一口！”

“你敢！”妙真非但没有躲闪，反而兴奋地张开双臂，迎了上去，“来呀来呀，看我怎么把你变成我的傀儡！”

就在两人的身影即将碰撞的瞬间，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
“不好！”我心中一惊，连忙稳住心神。

原来，这松林中的“活气”并非针对肉体，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。刚才那一瞬间，我的意识竟然被强行拉出了体外，悬浮在半空中，俯瞰着下方的三人。

“哇，这就是魂魄离体吗？”空中的我惊讶地看着下面的自己，“沈烬哥哥，你现在的样子好帅啊，像个透明的幽灵！”

“闭嘴！”我在心里怒吼，试图将魂魄拉回体内。

然而，那“官服人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他突然停下了动作，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我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：“你……你是活人？怎么可能？明明已经是死人了！”

“死人？”我冷笑一声，在灵魂状态下，我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，“看来，你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。”

“沈烬哥哥，你在说什么呀？”妙真在下面喊道，她正和那“官服人”缠斗在一起，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，“这个人好奇怪，他的影子一直在抢我的脚后跟！”

“别理他！”我大声喊道，尽管他们听不到，“阿蘅，快用‘北斗驱尸阵’，把他的影子困住！”

“可是……”阿蘅有些犹豫，“现在的情况太复杂了，我怕阵法失效。”

“信我一次！”我咬牙坚持，“只要困住影子，他的本体就会失去控制！”

阿蘅似乎感受到了我语气中的坚定，她不再犹豫，双手结印，口中念念有词。刹那间，天空中亮起七道光芒，如同北斗七星般排列，将下方的“官服人”和妙真笼罩其中。

“啊！我的影子！”那“官服人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撕裂。

“哈哈，好玩好玩！”妙真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，“沈烬哥哥，你看，他的影子被我抓住啦！”

随着一声脆响，那“官服人”的身体突然僵住，随后化作一滩黑水，消失在泥土之中。而他的影子，则被阿蘅的阵法牢牢困住，发出最后的哀嚎。

“搞定！”妙真拍了拍手，一脸得意地转过身，冲着天空中的我做了个鬼脸，“沈烬哥哥，你下来吧，游戏结束啦！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感觉魂魄重新回到了身体里。那种眩晕感逐渐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虚脱。

“下次再敢乱跑，我就把你绑在树上晒太阳。”我苦笑着走到妙真身边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
“哼，我才不怕呢！”妙真嘟着嘴，却忍不住笑了起来，“不过，沈烬哥哥，你刚才在天上飞的样子，真的好酷哦！”

阿蘅也松了一口气，收起符纸，看着地上的黑水若有所思：“这‘官服人’恐怕只是诱饵，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。”

“管他呢。”妙真伸了个懒腰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“反正现在天黑了，咱们先找个地方睡觉吧。明天再想办法对付那个‘养尸地’的老祖宗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环顾四周。松林依旧寂静，但那股压抑的气氛似乎已经消散了不少。

“走吧。”我说，“今晚就在这儿过夜。阿蘅，你守第一班；妙真，你守第二班；我守最后一班。”

“好耶！”妙真欢呼一声，蹦蹦跳跳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，“我要睡到太阳晒屁股！”

“别做梦了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，走到火堆旁，架起了柴火。

火苗在柴堆上欢快地舔舐着，发出“噼啪”的细响，将原本阴冷的松林照得暖烘烘的。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大梦，此刻只有余烬中偶尔迸出的几点火星，证明着方才的凶险并非虚妄。

阿蘅盘膝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，手中的黄符已经收起，正闭目调息。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，眉宇间的紧绷感渐渐舒展，但那双眼睛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。妙真则像只吃饱了的小猫，蜷缩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青石旁，手里还捏着那根刚才用来逗弄影子的枯树枝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石头上画着圈圈。

“沈烬哥哥，火不够旺呀。”妙真突然嘟囔了一句，伸出脚丫子想去踢踢火堆里的木炭，“要是睡着了，会不会有冷风把影子吹跑了？”

“影子不会跑，除非人死了。”我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松枝，看着火光瞬间窜高了几分，映得树影在身后拉长又缩短，“而且，这林子虽然安静，但咱们还是得小心点。那官服人的影子钻进了土里，说不定底下还有别的‘东西’在听着。”

阿蘅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，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疲惫：“那影子确实有些蹊跷。它没有尸气，反而带着一种……像是墨汁化开般的粘稠感。古籍里提过，大周初年曾有方士试图以墨炼魂，若真是那种邪术留下的痕迹，今晚怕是难安生。”

“管他什么墨汁还是血汁，只要别来咬我就行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，眼皮开始打架，声音也软了下来，“沈烬哥哥，你讲个故事吧？就讲以前大周朝那些不用打打杀杀的趣事，比如谁家的猫偷吃了供品，或者哪个书生在考场上睡着了流口水之类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随即失笑。在这丧尸横行、步步惊心的世道，想听这种闲话家常，倒也是一种奢侈的福气。

“好，那就讲讲前朝的一个笑话。”我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背靠着一棵老松树，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林梢，“听说有个书生赶考，路过一片荒坟，看见一只白狐狸在哭。书生好心问它为何哭泣，那狐狸说：‘我家主人昨夜丢了把扇子，找不到，急得直跺脚。’书生便问：‘那你哭什么？’狐狸答：‘我哭的不是扇子，是怕主人明天没扇子遮羞，出门被人笑话。’”

妙真听得咯咯直笑，翻了个身，脑袋枕在手臂上：“那后来呢？书生帮它找了吗？”

“书生当然没找。”我轻声说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，“因为那狐狸其实是只饿极了的野狗变的，它根本不是为了扇子，而是想吃书生手里的烤饼。结果书生没给它，反手扔了块石头，那野狗吓得连夜逃回了山里，再也没出来过。”

“哎呀，原来是这样！”妙真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声在寂静的松林里显得格外清脆，“沈烬哥哥，你坏心眼儿！那狐狸多可怜啊，连个饼都没吃到。”

“这就是人心鬼蜮。”阿蘅在一旁淡淡插了一句，嘴角却微微上扬，“有时候，比鬼怪更可怕的，是那些披着人皮的算计。不过……能在这里听这些无用的故事，倒也不枉此行了。”

夜风再次吹过，这次不再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，反而夹杂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。火堆旁的温度刚刚好，让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。

“困了。”妙真小声嘀咕着，身体慢慢放松下来，呼吸变得均匀悠长。她似乎真的相信了那个关于狐狸的故事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，显然是在梦里继续和那只野狗斗智斗勇。

阿蘅也缓缓闭上了眼睛，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的符纸上，保持着随时可以苏醒的状态。

我独自守着这堆篝火，目光在松林间游移。远处的黑暗中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，或是枯枝断裂的脆响，但再也没有刚才那种诡异的压迫感。那团黑色的影子似乎真的被阵法困住，暂时失去了动静。
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。没有钟表的滴答声，没有机械的轰鸣，只有风声、火声，还有身边两人均匀的呼吸声。在这片被遗忘的古老森林里，这一刻的宁静显得如此珍贵，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夜风穿过松林，卷起几片枯叶，在火堆旁打着旋儿。那团黑水似的影子沉在阵法中央，像一滩化开的墨，偶尔泛起几个诡异的泡泡，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。

我拉了拉弓弦，指尖搭着的并非实体箭矢，而是凝聚的一缕真气。这松林里的湿气太重，连火苗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，忽明忽暗地舔舐着夜色。

“沈烬，这玩意儿还没死透呢。”妙真不知何时醒了，她盘腿坐在火堆另一侧，手里正摆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狗骨头，嘴里念念有词，“刚才那官服人是个冤魂，被尸毒腌入味了，现在成了个‘活尸壳子’。咱们把它烧成灰，它还得变回泥点子，要是再让它吸点阴气，指不定能长出一张新脸来。”

我瞥了她一眼，没好气地说道：“你这小丫头，大半夜不睡觉，净说些让人后背发凉的瞎话。”

“谁瞎话了？”妙真把狗骨头往火里一扔，火星四溅，“本道姑可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，专治各种不服。你看那黑水里，是不是有个脑袋在冒泡？那是它在喊救命呢，或者是想让我们给它磕个头，好让它安息……嘿嘿，不过我看它更想把我们当点心。”

阿蘅也被吵醒了，她揉了揉眼睛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还带着几分睡意惺忪的迷糊：“什么声音？好像有人在哭？”

“是那只‘官服人’在哭丧。”妙真咧嘴一笑，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，“它生前肯定是个贪官，死后还不肯走，非要拉着咱们陪葬。阿蘅姐，你快画个符，把这哭声给压下去，不然它越哭越精神，咱们今晚就别想睡了。”

阿蘅闻言，立刻坐直身子，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，指尖轻点，一道微弱的金光在纸上流转。她低声念咒，将符纸轻轻抛向那团黑水。符纸在空中化作一只金色的蝴蝶，扑棱着翅膀落在黑水上，瞬间，那原本嘈杂的“咕嘟”声戛然而止。

“安静多了。”阿蘅松了口气，重新靠在树干上，“妙真，你刚才说的‘活尸壳子’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就是那些被尸毒侵蚀得变了形的僵尸，”妙真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，“它们生前怨气太重，死后又被人用邪术炼过，变成了这种半死不活的怪物。就像刚才那个穿官服的，估计是生前欠了不少人命，死后被仇家抓去炼成了‘困尸局’的一部分。咱们刚才那一手，算是断了它的后路，但它那口怨气还在，迟早要回来找咱们算账。”

我听着两人的对话，眉头微微皱起。松林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。那种感觉不像之前的“官服人”那样具有压迫感，反而更像是一种……好奇。

“你们有没有觉得，”我压低声音，手中的弓弦再次绷紧，“周围安静得太不正常了？”

话音未落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不是野兽，也不是人类，更像是无数只脚爪同时踩在落叶上的声音。紧接着，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的眼睛，密密麻麻，如同夜空中的繁星，却透着令人作呕的寒意。

“来了！”妙真猛地跳了起来，手中的狗骨头瞬间化作一道绿色的流光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“这些小家伙可不好惹，它们是‘饿鬼尸’，专门以活人的精气为食！”

“别慌。”阿蘅迅速起身，双手结印，口中默念口诀，“北斗驱尸阵，起！”
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六道淡蓝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，将我们三人围在中间。那些幽绿的眼睛在光柱外徘徊，发出低沉的嘶吼，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
“妙真，把这些家伙引开！”我大喊一声，手中真气爆发，一支无形的箭矢呼啸而出，直奔最前方的一只饿鬼尸而去。

“好嘞！”妙真笑嘻嘻地应道，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粉末，朝着人群撒去。粉末在空气中炸开，化作一团团绚丽的烟雾，瞬间将那些饿鬼尸熏得晕头转向，嗷嗷叫着四处乱窜。

“沈烬，你这一箭射得不错嘛！”阿蘅在一旁喊道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，“看来你的箭术还是那么准。”

“少废话，小心点！”我冷冷地回应，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些混乱的饿鬼尸群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黑影突然从树后窜出，直扑阿蘅而去。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饿鬼尸，浑身散发着恶臭，双眼赤红，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。

“阿蘅，小心！”我心头一紧，来不及多想，身形一闪，挡在了阿蘅身前。

那饿鬼尸张开血盆大口，狠狠咬向我的肩膀。我早有准备，手腕一抖，一道真气化作利刃，精准地切断了它的喉咙。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身体瞬间僵住，随后化作一滩黑水，流进了泥土里。

“搞定！”妙真兴奋地拍手叫好，“沈烬，你真是太帅了！刚才那一招简直比狐狸精还要厉害！”

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苦笑道：“别捧我了，这松林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呢。”

阿蘅走到我身边，关切地看着我肩上的伤口：“没事吧？只是皮外伤，我帮你处理一下。”

“无妨。”我摇摇头，看着远处渐渐平息下来的骚动，心中却依旧警惕。

“看来今晚是睡不着了。”妙真叹了口气，重新坐回火堆旁，“不过也好，总比被那些饿鬼尸围着强。沈烬，你说，这松林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等着我们去揭开？”

那团黑水彻底没了动静，只剩下火堆里偶尔爆出的几粒火星，噼啪作响，像是某种单调的节拍器。刚才那一番鸡飞狗跳的厮杀，让原本死寂的松林重新活泛起来，但那种活泛带着几分虚浮的疲惫感。

我盘腿坐下，将那张被真气撕裂的弓弦重新理了理。肩头的伤口并不深，只是皮肉翻卷，渗着些暗红色的血珠，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阿蘅从袖中取出一小瓶碧绿的药膏，指尖沾了些许，轻轻按在我的伤口上。那药膏凉丝丝的，瞬间压住了火辣辣的痛感，也驱散了周围残留的一丝阴冷气息。

“这药是‘清心散’，”阿蘅收好药瓶，声音轻柔，“能去腐生肌，今晚敷上，明日便能结痂。”

“多谢。”我低声应道，目光扫过四周。那些幽绿的眼睛已经彻底消失了，妙真撒下的五彩粉末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辛香，混合着松脂和焦土的味道，竟奇异地让人有些昏昏欲睡。

妙真也没了刚才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头，她靠在树干上，手里那根狗骨头已经扔得不知去向，正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灰烬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忽明忽暗，让她原本尖刻的小虎牙显得有些柔和。

“饿鬼尸这东西，最是欺软怕硬，”她打了个哈欠，眼皮耷拉着，“刚才被我的‘迷魂粉’一熏，它们脑子都乱了，分不清东南西北，也就只能在那儿瞎转悠。等天一亮，太阳出来，它们还得缩回地底下歇着去。”

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我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刚才差点就被那大家伙咬破了喉咙。”

“那是沈大侠身手好，若是换了我，早就吓得腿软了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这松林里的东西虽然多，但好像都在躲着我们。刚才那群饿鬼尸，眼神里除了贪婪，更多的是一种……疑惑？就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。”

阿蘅闻言，眉头微蹙，伸手拂去落在发梢的一片枯叶：“或许是因为我们身上的气息太乱。沈烬身上有杀伐之气，妙真身上有诡谲之味，而我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看向远处漆黑的树影，“我身上带着青鸾观的符箓余韵，这三股气搅在一起，在这满是尸毒的地方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。”

“格格不入？”妙真嘟囔道，“那岂不是更危险？”

“未必。”阿蘅摇了摇头，重新坐直身子，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，借着火光翻开，“这松林地势特殊，乃是天然的聚阴之所。咱们若是不动，那些东西自然不敢造次；可一旦动了杀念，惊扰了这里的‘平衡’，才会引来祸端。刚才那一战，虽说是为了自保，但也算是打破了这份宁静。”

我听着她的话，心中不禁一动。确实，刚才那一箭射出时，我分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，却又在关键时刻退却了。那种感觉，不像是对敌人的警惕，倒更像是一种对入侵者的审视。

“既然如此，”我缓缓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，“那便先休整片刻吧。天色尚早，再耗下去，怕是连赶路的心思都没了。”

“说得也是。”妙真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，“本道姑也困得不行了。不过沈烬，你可别睡得太死，万一又有不长眼的东西凑上来，我可没力气再喊救命了。”

“放心，我会留一只耳朵听风。”我走到火堆旁，捡起一块干燥的木柴添了进去，火势顿时旺了几分，驱散了夜间的寒意。

阿蘅合上小册子，将其收入袖中，目光温和地看着我：“你也累了一天了，早些歇息吧。今夜若有异动，我自会唤醒你们。”

三人围坐在火堆旁，不再言语。松林里的风声渐渐小了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，显得格外清晰。那团黑水早已干涸，只剩下一圈黑色的印记，像是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我靠在树干上，闭上眼睛，任由那股淡淡的辛香和药草味萦绕在鼻尖。虽然身处险境，但此刻的火光、同伴的呼吸声，还有那松林间流动的微风，竟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。

眼皮刚合上没多会儿，就被一阵奇异的动静给弄醒了。不是那种风过松林的沙沙声，倒像是有人在大半夜的，非要把一堆碎骨头往地上拖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听得人牙根发痒。

我猛地睁开眼，手已经摸到了弓弦上，却见阿蘅正蹲在那圈黑水印记旁，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符纸，一脸嫌弃地对着妙真说：“你刚才是不是又偷偷往火里扔了什么东西？这味道怎么像是一锅煮烂了的臭豆腐，还掺了点陈年的死老鼠？”

妙真正盘腿坐在火堆对面，手里把玩着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、长着三只眼睛的骷髅头，闻言嘿嘿一笑，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既天真又诡异：“阿蘅姐姐这就错了。这叫‘三尸香’，是贫道特意炼的。听说那废道观里的老道士最爱吃这个，能引开那些不长眼的饿鬼尸。再说了，你不觉得这香味儿挺提神吗？比你们大周朝廷发的军粮强多了。”

“那是你闻不出臭味来！”阿蘅翻了个白眼，伸手就要去抢那个骷髅头，“别玩了，沈烬都醒了。咱们得赶紧赶路，天快亮了，那废道观离这儿不过十里地，若是再磨蹭，太阳一出来，那些躲在暗处的玩意儿可就不好对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