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松针,目光扫过四周。天色确实有些泛白,但林子里依旧阴沉沉的,像是被一层灰蒙蒙的纱罩着。我深吸一口气,那股子带着腐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,让人心里直犯嘀咕。
“走。”我简短地吐出一个字,拉起弓,箭尖微微下垂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三人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前行。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偶尔还能看到几具半掩在土里的残破盔甲,早已锈迹斑斑,看不出是哪朝哪代的遗物。
“哎,沈烬,你说这废道观以前到底是干啥的?”妙真一边走,一边用那根枯树枝在地上乱画,嘴里还念念有词,“我看这地气不对,像是个专门用来‘养’东西的地方。啧啧,说不定里面还藏着什么宝贝呢,比如那种吃了能让人飞起来的丹药,或者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……咳咳,反正就是好东西!”
阿蘅忍不住嗤笑一声:“你就知道宝贝。那地方早就被那些活尸壳子占了,进去也就是送死。除非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除非那里有什么镇尸的宝物还没被毁掉。上次听江湖上的老辈人说过,大周初年,有个叫‘鬼手’的道长在这里建过一座观,据说他为了镇压某种邪祟,把自己的一身修为都封进了观后的古井里。要是真有这东西,怕是连那些饿鬼尸都得绕道走。”
“鬼手道长?”我眉头微皱,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那时候玄甲军还没建立,天下也没这么乱。不过既然提到了宝物,我心里倒是稍微有了点底。在这个世道,除了命,也就只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让人多几分底气。
“管他是谁,只要别挡路就行。”妙真撇撇嘴,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破败建筑,“看!那就是废道观!”
眼前是一座摇摇欲坠的道观,山门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。两旁的石狮子缺胳膊少腿,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,像是在嘲笑过往的行人。观前的牌匾早就没了,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石板,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,依稀能辨认出“清虚”二字。
“这就是清虚观?”阿蘅凑近看了看,脸色微变,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你看那门槛,怎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出来的?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那道门槛的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利齿咬过,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,虽然已经干涸,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
“看来有人捷足先登了。”我低声说道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,“而且,这人恐怕不是什么善茬。”
话音未落,只听“嗖”的一声,一支黑色的羽箭从观内射出,直奔妙真的面门而来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符箓翻飞,一道金光瞬间在空中织成一张网,将那支羽箭死死挡住。
“哎呀,是谁这么不懂礼貌,大早上的就搞偷袭?”妙真也不慌,反而笑嘻嘻地对着观内喊道,“喂!里面的那位,如果是想请我们喝茶,好歹也得先把门打开吧?这样直接射箭,可是很伤感情的哦!”
观内一片死寂,只有风吹过破窗发出的呜咽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进来可以,但只能进一个。至于带进来的东西嘛……嘿嘿,那就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交‘过路费’了。”
“过路费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你是要钱还是要命?现在这世道,钱早就成了废纸,命嘛……大家都有,谁也别想赖账!”
“都不是。”那声音冷笑一声,“我要的是你们的‘气运’。听说你们三个身上都有好东西,不如交出来,我可以放你们过去。不然……嘿嘿,这观里的‘客人’们,可是很久没尝过新鲜肉味了。”
我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:“口气倒是不小。既然你想玩,那我们就陪你玩玩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若是你输了,可得把藏在那里的东西全拿出来。”
“成交!”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,随即发出一阵怪笑,“那就来吧,看看是你们三个厉害,还是我这观里的‘老伙计们’更凶!”
那声音落定后,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原本就阴冷的风似乎更重了些,吹得破败的窗棂“哐当”作响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我并没有立刻迈步,而是侧过身,冲阿蘅和妙真使了个眼色。两人心领神会,默契地散开。阿蘅身形微动,瞬间隐入左侧那半塌的影壁之后,手中多了一把短刃,眼神如鹰隼般盯着观内那片漆黑的阴影;妙真则往右侧退了半步,手里那只三眼骷髅头不知何时被塞进了袖中,他整个人缩着肩膀,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可脚底下的步子却踩得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“既然要赌气运,那就别急。”我缓步向前,脚下的枯枝发出轻微的脆响,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。我走到门槛前,停下了脚步,并未跨过那道被啃噬过的痕迹,“你说要‘气运’,可这清虚观里如今连只活苍蝇都少见,哪来的气运给你收?除非……你把自己当成了那所谓的‘老伙计’?”
观内再次沉默了片刻,紧接着,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。那声音不像是人走路,倒像是两块湿透的烂肉互相摩擦,伴随着指甲刮擦青石板的尖锐声响,一步步逼近门口。
“沈烬,你这嘴皮子倒是利索。”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离得更近了,近到我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铁锈的腥气,“不过,光说不练假把式。既然你不肯主动交出来,那便由不得你了。出来吧,我的孩子们,陪这几位贵客玩玩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,两道黑影从观内的两侧同时窜出。那不是寻常的尸变之物,它们穿着残破的道袍,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,关节处甚至能看到断裂的白森森骨头。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,正对着我们微微颤动,仿佛在贪婪地嗅探着什么。
“好家伙,还带了帮手。”妙真咋舌道,手里的枯树枝在身前画了个圈,嘴里念念有词,“贫道刚才算了一卦,今日宜静不宜动,你们这是非要逼我动手啊。”
那两个怪物没有丝毫犹豫,一左一右扑了上来。动作快得惊人,带起的风压几乎要将人掀翻。
“阿蘅,左边!”我低喝一声,手中的长弓猛地拉开,箭矢离弦,带着破空的尖啸直取左侧怪物的咽喉。与此同时,我身形一侧,避开了右侧怪物的利爪,顺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,指尖发力,铜钱化作一道银光,精准地击中了那怪物胸口的衣襟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那怪物竟被震得向后踉跄了两步,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嘶吼。
阿蘅从影壁后闪身而出,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,直接切断了左侧怪物的手臂。断口处没有鲜血流出,反而喷出了一股黑烟,那怪物吃痛,疯狂地挥舞着剩下的肢体,试图反扑。
“这东西皮糙肉厚,普通兵器伤不到它!”阿蘅皱眉喊道,手腕翻转,符箓贴在刀刃之上,金光一闪,再次斩下。这一次,那怪物终于支撑不住,轰然倒地,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水。
另一边的妙真也没闲着,他嘴里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快,手中的枯树枝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绿光。只见那绿光所过之处,地面竟然生出了几根粗壮的藤蔓,瞬间缠住了右侧怪物的双腿。
“走!别跟这些脏东西纠缠!”妙真大喊一声,藤蔓猛地收紧,将那怪物死死按在地上,随后用力一扯,将其拖入了旁边的草丛深处。
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要快,但也比预想中要沉闷。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对峙,只剩下地上那两摊正在慢慢消散的黑水和空气中残留的腥臭。
“看来这‘过路费’是收不到了。”我收起长弓,走到门槛边,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道被咬痕。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干涸的痕迹,触感粗糙而冰冷,“这牙印很深,不像是普通的饿鬼尸能做到的。这观里,恐怕还有更厉害的东西在等着。”
阿蘅走到我身边,用帕子擦了擦刀上的黑渍,脸色依旧凝重:“不管是什么,既然敢现身,就说明他们知道我们的来意。这废道观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”
妙真也凑了过来,一脸惋惜地看着那团黑烟:“哎,本来还想看看能不能捡到什么宝贝呢。这下好了,连个像样的‘守门员’都没见到,全被打散了。沈烬,咱们还要进去吗?万一里面全是这种只会装神弄鬼的家伙,岂不是白跑一趟?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目光穿过破败的山门,望向观内更深处的黑暗。那里虽然依旧阴森,但那种令人作呕的杀意已经散去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,像是某种巨大的呼吸在地下缓缓流动。
“进。”我简短地说道,语气平静,“既然来了,总不能空手而归。况且,那个声音说‘老伙计们’很久没尝鲜了,这说明它们还没吃饱。若是现在退回去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盯上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皆点了点头。
我们小心翼翼地跨过那道被啃噬的门槛,走进了清虚观的大殿。殿内光线昏暗,香案早已倒塌,供桌上的烛台歪斜在一旁,积满了厚厚的灰尘。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残破的画像,画中人物面容模糊,只能依稀看出是些道士的模样,但他们的眼睛似乎都在盯着我们看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这地方……怎么感觉比外面还安静?”妙真压低声音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因为这里已经没有活气了。”阿蘅低声回应,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角落。
我环顾四周,目光最终落在了大殿后方的一口古井上。那井口被一块厚重的石板盖住了一半,露出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幽蓝的光亮。
“那就是‘鬼手’道长封住修为的地方吗?”我喃喃自语,脚步不由自主地向那口古井靠近。
就在我们即将走到井边时,一阵轻微的风声从身后传来。不是风声,更像是有人轻轻吹了一口气,带着几分戏谑,几分慵懒。
“三位贵人,这么快就要走了吗?”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只是这次,它不再是从观外传来,而是直接从我们头顶的横梁上传了下来。
我猛地抬头,只见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的身影正倒挂在梁上,双手抱胸,双脚随意地晃荡着。他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,看不清面目,只能看到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那倒挂的道人晃着脚,鞋底在积灰的梁上蹭出两声轻响,像极了猫爪子挠墙。
“走?去哪儿?”我拉满那张看不见的空弓,指尖搭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气运,冷声道,“这井里的东西还没见呢。”
“瞧这位爷,火气这么大。”那道人从梁上一翻身,轻飘飘落在地上,动作轻得像片落叶,却偏偏没激起半点尘土。他兜帽一挑,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,眼珠子黑得吓人,直勾勾盯着阿蘅,“小娘子,你这符纸画得倒是挺香,就是灵力有点虚啊,是不是昨晚没吃饱饭?”
阿蘅眉头一皱,手中的桃木剑微微抬起,却没急着动手:“你是何人?为何拦路?”
“拦路?”道人嗤笑一声,伸手在空气中抓了抓,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丝线,“这大周朝如今丧尸横行,道观废弃,守界失职,连个看门的都没有。我这‘鬼手’道长,不过是来收点过路费罢了。刚才那怪物是我放的,现在嘛……嘿嘿,我是来请你们喝茶的。”
“喝茶?”妙真突然从阿蘅身后探出头,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,一脸天真无邪,“道士伯伯,你喝过尿吗?我师父说,有些道士喜欢喝那个,说是能补阳气。”
道人脸色一僵,随即恼羞成怒:“小丫头片子,胡言乱语!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妙真歪着头,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,“我刚才闻到了,你身上有股子尿骚味,混着尸臭,真难闻。”
“你——”道人刚要发作,却猛地停住,脸色骤变,“不对!你这小丫头,身上怎么会有控尸的气息?青鸾观不是早就……”
“早就没了。”妙真笑嘻嘻地接话,“只剩我一个了。不过没关系,我现在可是很厉害的,能把你变成我的傀儡哦。”
说着,她小手一挥,几道黑色的雾气凭空浮现,瞬间缠住了道人的双脚。那道人拼命挣扎,却发现越动越紧,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。
“放开我!”他嘶吼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。
“不放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“除非你告诉我们,这井里到底有什么,还有,为什么你要收‘气运’当过路费?”
道人咬了咬牙,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罢了罢了,既然你们知道这么多,我也不瞒你们。这口井,是当年一位大能留下的‘锁魂眼’,专门用来镇压那些游荡的恶灵和失控的尸煞。但最近,不知是谁破坏了这里的结界,导致里面的东西开始往外涌。我之所以收‘气运’,是因为这井里的东西太邪门,不交点‘税’,它们可不会轻易放过路过的人。”
“谁破坏了结界?”阿蘅追问。
“谁知道呢?”道人耸耸肩,“也许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,也许是哪只野狗乱刨的坑。总之,现在这局面,谁也说不清。不过,既然你们来了,不如一起下去看看?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好东西。”
我眯起眼睛,看着那道人:“你让我们下去,就不怕我们揭了你的老底?”
“揭就揭呗。”道人无所谓地笑了笑,“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。这大周朝,早就乱了套,谁能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副光景呢?”
他说完,忽然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残影,直接冲向了古井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连忙甩出一张符纸,试图拦住他。
但那道人似乎早有准备,身形一闪,避开了符纸,直接跳进了井中。
“追!”我二话不说,拉起阿蘅和妙真,也跟着跳了下去。
井底漆黑一片,只有几盏幽蓝的灯火在远处闪烁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,让人忍不住想呕吐。
“这就是‘锁魂眼’?”妙真捂着鼻子,小声嘀咕,“怎么感觉比外面的道观还要阴森?”
“别废话,跟紧我。”我低声说道,手中气运弓再次凝聚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就在这时,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,紧接着,一群丧尸模样的怪物从黑暗中冲了出来。它们浑身腐烂,双眼赤红,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。
“看来,我们来得正是时候。”阿蘅苦笑道,迅速布下北斗驱尸阵。
那群丧尸嘶吼着扑来,腐肉在幽蓝灯火下泛着油腻的光。阿蘅指尖轻弹,北斗驱尸阵的符光瞬间亮起,将那些怪物逼退数丈。妙真则在一旁吹了声口哨,几道黑雾如灵蛇般窜出,精准地缠住几只行动迟缓的丧尸,将它们死死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“这些家伙,怎么比外面那些还慢?”妙真歪着头,看着被压制的怪物,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,“刚才那个鬼手道长不是说这井里东西邪门吗?我看它们连个像样的爪子都伸不直。”
我眯起眼睛,手中的气运弓并未完全松开,而是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张力。眼前的景象确实有些古怪。按理说,锁魂眼镇压的是失控的尸煞,应该个个凶神恶煞,可这些丧尸却像是被抽去了精气,动作拖沓,眼神涣散,甚至有几只还在原地打转,仿佛迷路了一般。
“别大意。”阿蘅低声道,目光扫过四周,“它们的动作虽然迟缓,但数量太多,而且……你看它们的脚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果然发现这些丧尸的脚下并非直接接触地面,而是悬浮着一层薄薄的黑气。那黑气如同水波般荡漾,支撑着它们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是‘浮尸术’。”我沉声道,“有人在下面动了手脚,用某种禁术让尸体暂时脱离了重力的束缚。难怪刚才那个道人敢让我们下来,他大概是想看我们如何破解这阵法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手里的黑雾还在欢快地舞动着,“直接冲过去把它们踩扁吗?”
“不行。”阿蘅摇了摇头,“如果真是有人故意设局,贸然进攻只会陷入更深的陷阱。而且,你看那边。”
她指了指前方幽蓝灯火的最深处。那里有一片空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几张石桌石凳整齐地摆放着,桌上甚至还摆着几壶茶和几个茶杯。茶香袅袅,与周围浓烈的尸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喝茶?”妙真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鼻子,“这里也有尿骚味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冷笑一声,迈步向前走去,“那是普通的茶叶,只是泡在了尸气里。看来,那位‘鬼手’道长不仅是个骗子,还是个喜欢搞怪的人。”
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张石桌。桌上的茶水呈淡绿色,表面漂浮着几片枯叶,看起来有些诡异,但闻起来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“喝吗?”阿蘅试探性地问道,手中的桃木剑依然紧握。
“先试试。”我伸手拿起一只茶杯,轻轻嗅了嗅。茶香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,但并不刺鼻。我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仰头喝了一口。
茶水入口微苦,随后泛起一丝回甘,紧接着,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体内,原本紧绷的神经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。
“怎么样?”妙真好奇地凑过来,“好喝吗?”
“还行。”我放下茶杯,嘴角微微上扬,“至少比外面的空气好闻多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石桌后方传来。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身影缓缓走出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正是之前跳进井中的“鬼手”道长。
“几位客官,终于肯坐下来喝杯茶了?”他拱手笑道,脸上的惨白之色似乎褪去了一些,反而多了一丝红润。
“你刚才跳下去,就是为了请我们喝茶?”阿蘅皱眉问道,手中的桃木剑并未放下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鬼手道长摆了摆手,语气轻松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们,这井底的‘锁魂眼’其实已经失效了。那些丧尸之所以能在这里徘徊,是因为有人在暗中操控。而我,正是那个被操控的人。”
“被操控?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们来这里?”
“因为我想找个人帮我打破这个局面。”鬼手道长叹了口气,目光深邃,“这大周朝如今丧尸横行,人心惶惶。我虽是个道士,却也看不惯这世道。既然你们来了,不如一起想办法,把这烂摊子收拾一下?”
我看着他,心中五味杂陈。这个看似滑稽的道人,或许真的藏着什么秘密。但无论如何,现在的局势确实需要有人站出来,打破这死寂的僵局。
“好吧。”我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石凳上,“那就先喝完这杯茶,再慢慢商量吧。”
那茶端上来,我闻了闻,一股子霉味里混着股烧焦的头发香。鬼手道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那声音听着像是骨头敲在空碗上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别喝。”妙真突然伸手拦住了阿蘅,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,脸上却挂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笑,“这茶水里泡的不是茶叶,是‘忘川’里的浮萍。喝了能让人忘记自己是谁,正好适合咱们这种……嗯,有点麻烦的人。”
“小丫头片子,懂个屁。”鬼手道长翻了个白眼,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怪声,仿佛吞下去的不是水,是一团火,“忘了也好,省得想起以前那些烂账。走吧,去废道观。那里才是正戏开场的地界。”
我们跟着他出了古井。井口刚合上,那股子阴森森的湿冷气儿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干燥。四周的荒草不再是随风摇曳,而是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扯着,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,仿佛在给谁让路。
“前面就是废道观了。”鬼手道长指了指前方一片破败的屋宇,那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几根枯黑的梁柱,像极了张牙舞爪的怪兽骨架,“不过,你们最好把耳朵捂上。里面现在不太平,灵媒失控了,那是‘妖域裂缝’闹的动静。”
“灵媒失控?”阿蘅眉头紧锁,手里的符纸已经捏得皱巴巴的,“你是说,这里的道士们把自己炼成了活靶子?”
“比那更糟。”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“是他们的脑子被‘妖气’塞满了,变成了一群只会喊‘我要吃人’的复读机。而且啊,它们好像还学会了用‘脑浆’当墨水写字呢!”
话音未落,一阵奇异的嘶吼声从废道观深处传来。那声音不似丧尸的嗷叫,倒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念经,却把经文念歪了,念得七零八落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来了!”我心头一紧,手指瞬间扣住了背后的空弦。虽然没箭,但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气运正在疯狂涌动,仿佛随时能化作无形的利箭。
“别慌,别慌。”鬼手道长一边搓着手,一边凑到我身边,“咱们先绕后山走。听说那儿的石狮子最近长出了胡子,要是踩到它们的胡须,它们就会打喷嚏,一喷嚏能把半个身子都喷成灰。”
“你这是在讲笑话吗?”阿蘅忍不住吐槽,但脚步却没停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鬼手道长耸耸肩,“反正我是亲眼看见过一只石狮子打了个喷嚏,结果把旁边的一只丧尸喷得原地转了三圈,最后自己撞树上了。那场面,啧啧,比过年还热闹。”
我们刚绕过一道残墙,眼前的景象让我差点笑出声来。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“道士”正围着一口大锅,锅里翻滚的不是汤,而是一只还在挣扎的丧尸。那丧尸被几个“道士”按在地上,手里拿着笔,正拼命地在丧尸的额头上写写画画。
“看什么看!没见过‘改命符’啊?”其中一个“道士”抬头冲我们吼道,他的脸半黑半白,左眼珠竟然还在眼眶里打转,“再不走,就把你们也拉进来画符!”
“这算什么?给丧尸整容?”妙真捂着嘴偷笑,“我看这符画得挺丑的,要是贴在脸上,估计连鬼都不敢认。”
“少废话!”我低喝一声,弓弦已拉满,虽然没有箭,但我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劲力正在凝聚。
就在这时,那只被按在地上的丧尸突然停止了挣扎,它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盯着妙真,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:“小妹妹,你的头发……好香啊。”
“哎呀,被发现了。”妙真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了过去,“既然被你闻到了,那就只能让你尝尝我的‘爆米花’了。”
糯米撒出去的瞬间,那丧尸突然像被点燃的爆竹一样,“砰”的一声炸开了花,碎片四溅,吓得那几个“道士”连连后退。
“哇哦!”妙真拍手大笑,“这下好了,不用画符了,直接‘爆头’!”
鬼手道长看着这一幕,笑得前仰后合:“哈哈,我就说嘛,这废道观就是个疯狂的地方。来来来,趁现在混乱,咱们赶紧进去找那个‘钥匙’。”
“钥匙”二字一出,那群原本还在发疯的“道士”动作明显一滞。他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齐刷刷地转过头来,那双浑浊的眼珠里透着股诡异的茫然,仿佛刚才的癫狂只是一场幻觉。
鬼手道长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道:“瞧见没?这帮家伙虽然脑子进了水,但‘贪财’的本能倒是刻在骨头缝里了。只要提到宝贝,比亲爹还亲。”
我们不再多言,趁着这群“道士”面面相觑、不知该继续画符还是该去抢东西的空档,猫着腰钻进了废道观的后殿。
后殿的门板早已腐朽,一脚踹开便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叹,像是个垂死老人在呻吟。殿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气。四周摆放着几尊缺胳膊少腿的神像,神像前的供桌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,只有中间一张破旧的案几上,摆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。
那油灯里的火苗是幽蓝色的,飘忽不定,却偏偏没有熄灭。
“这就是‘妖域裂缝’的中心?”阿蘅压低了帽檐,手中的符纸微微颤抖,她似乎对这种安静感到不安,“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刚才那些嘶吼声去哪了?”
“嘘——”妙真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,脚步轻得像只猫,她绕着那张案几转了一圈,忽然蹲下身,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桌角,“别急嘛。你看,这里的空气都凝固了。外面的丧尸和疯子是在演戏,咱们才是看戏的。现在戏演完了,该歇歇了。”
鬼手道长也不急着找什么钥匙,反而大咧咧地往那张破太师椅上一坐,椅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盏幽蓝的油灯,火苗猛地窜高了一寸,映得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歇歇也好。”鬼手道长打了个哈欠,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,“这地方阴气重,容易让人犯困。咱们就在这儿坐会儿,等那股子躁动的劲儿过去了再说。反正那‘钥匙’跑不了,它要是长了腿,早就自己跑了,何必藏在这儿吃灰?”
我靠在墙边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刚才那一连串的打斗和怪诞景象确实耗了不少心神,此刻这突如其来的静谧,反倒让人觉得有些恍惚。殿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嘶吼,听起来也像是在天边,离得很远很远。
“阿蘅,把符纸收起来吧。”我轻声说道,“既然没人冲进来,咱们就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阿蘅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符纸塞回了袖中。她走到窗边,透过破碎的窗棂往外望去。外面的荒草依旧倒伏着,但那种被无形线拉扯的诡异感似乎淡了许多,风也不再那么刺骨,只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凉意,吹得人皮肤有些发痒。
“你们说,”妙真忽然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如果把这盏灯吹灭,是不是就能看见真正的‘妖域裂缝’了?”
“别乱动。”鬼手道长立刻瞪了她一眼,随即又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,“那玩意儿要是开了,咱们这点本事可不够看。再说了,这灯灭了,这屋子就得黑到底,到时候咱们连路都看不清,还得摸着黑找钥匙,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?”
妙真撇了撇嘴,不再说话,只是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圈。
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起来。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听着彼此轻微的呼吸声,看着那盏幽蓝的油灯一点点燃烧。殿外的风声渐渐小了,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念经声也彻底消失不见,只剩下偶尔几声不知名虫豸的鸣叫,在这破败的道观里回荡。
这种平缓的节奏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。在这个丧尸横行、人心惶惶的世界里,能有一处角落,允许人暂时放下戒备,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,也显得弥足珍贵。
“对了,”鬼手道长忽然打破了沉默,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,放在掌心搓了搓,“刚才那只炸开的丧尸,好像留下点好东西。喏,这是它的‘脑浆墨’,还没干透呢。”
他把那块东西递给我,上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几个扭曲的字迹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凑近看了看,只觉得一阵恶心。
“还能什么意思?”鬼手道长把那块黑乎乎、黏糊糊的玩意儿往我手里一塞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翻白眼的嬉皮笑脸,“那帮疯道士刚才写‘我要吃人’写得兴起,这玩意儿就是他们剩下的墨水。你若是觉得恶心,不如拿去擦擦鞋,反正这世道,连鞋底子都沾着尸气。”
我皱着眉,把那团东西随手扔回供桌底下,指尖刚触碰到桌面,一股凉意顺着胳膊肘直冲天灵盖。那油灯幽蓝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寸,原本安静的殿内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。
“别扔!”妙真突然从角落里跳出来,像只受惊的小猫,一把抢过那团墨汁,嘴里念念有词,“这可是好东西!那是‘改命符’没写完的残稿,上面沾了那只丧尸临死前的怨气。要是能炼进我的‘控尸丹’里,说不定能养出一只会算卦的僵尸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