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，那层薄膜上的纹路似乎真的缓慢了一些，原本粘稠的质感也变得稀薄了许多。我知道，机会来了。

“准备一下，”我轻声说道，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，只剩下冷静与决断，“等那阵风再大一点，我们就冲出去。”

“嗯。”阿蘅和阿蘅同时应了一声，手中的武器再次握紧。

那阵风像是从地底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，带着股陈年的腐臭味，吹得洞顶那些荧光石簌簌作响，原本稀薄的尸瘴障壁瞬间像被撕开的旧棉絮一样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
“走！”我低喝一声，手中的长弓虽未上弦，却已隐隐透出一股凛冽的寒气。

我们三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滚了出去。刚一出那层薄膜，外面的世界并非想象中的开阔，而是一条摇摇欲坠的木桥。这桥横跨在一条黑不见底的深涧之上，木板早已发黑发烂，踩上去吱呀作响，仿佛随时都会散架。桥下不是水，而是翻滚着灰白色雾气的深渊，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，那是被尸瘴腐蚀得不成样子的丧尸在底下挣扎。

“这桥是活的？”妙真缩着脖子，手里捏着一张黄符，眼睛滴溜溜乱转，“刚才我在里面听见它‘咯吱咯吱’磨牙呢。”

“别胡说八道，”阿蘅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，一边伸手扶住快要塌下去的栏杆，“这是老木头吸了太多尸气，才变得这么脆。小心点，别掉下去，掉下去比死还难受。”

我走在最前面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。木桥尽头是一处断崖，再往前便是一片荒草萋萋的古战场遗址。大周朝立国百年，这地方曾是玄甲军驻扎的要塞，如今只剩几根残破的石柱，孤零零地立在那儿，像是一群断了脊梁的老兵。

“沈烬，你看那边！”阿蘅突然拽了我的衣袖。
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，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枯草丛里，趴着几个黑影。它们身上穿着早已腐朽的大周官服，动作僵硬，正对着空气磕头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是‘灵附身’的尸傀，”妙真凑过来，一脸兴奋，“这玩意儿有意思，生前若是执念太深，死后魂魄不散，就被尸气裹住了。它们不是在撞墙，是在给谁守门呢。”

我眯起眼，拉满弓弦。这一箭，不需要瞄准，只需心意所至。

弓弦震颤的声音极轻，却快得让人看不清。一支无形的劲气化作利箭，精准地穿透了领头那具尸傀的眉心。那尸傀猛地一僵，原本机械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，随即轰然倒地，化作一滩黑水。

“好箭法！”妙真拍手叫好，随后又嘟囔道，“不过，光射倒一个有什么用？剩下的还在动呢。”

确实，随着领头的一倒，周围的尸傀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纷纷抬起头，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诡异的绿光，齐刷刷地朝我们这边看来。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，而是开始原地转圈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借……借……借……”

“它们在找东西，”阿蘅脸色微变，“这声音不对劲，像是在找什么活人的精气。”

“找什么？”我收起弓，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。

“找‘传承’，”妙真突然压低声音，眼神变得有些飘忽，“这附近以前有个落魄的道士，专修‘替身术’，想把自己炼成不死之身。结果尸气反噬，把整个队伍都变成了这种只会念叨‘借’的怪物。它们现在是在等一个能‘借’走它们执念的人，或者……被它们借走命。”

“借命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那就看看是谁借谁的。”

就在这时，一阵阴风刮过，木桥剧烈晃动起来。桥下的深渊中，无数双惨白的手伸了出来，死死抓住了桥面。那些手青筋暴起，指甲漆黑，显然是被尸气侵蚀已久的产物。

“不好，它们要上来了！”阿蘅急忙掏出几张符箓，口中念念有词，“北斗七星，锁魂定魄！阵起！”

一道淡蓝色的光芒在她手中亮起，瞬间笼罩了我们三人。那光芒虽然微弱，却像是一道屏障，将那些伸上来的鬼手挡在了外面。

“妙真，你负责控尸，我和阿蘅开路！”我喊道。

“没问题！”妙真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，撒向空中，“来来来，小乖乖们，别闹了，姐姐请你们吃顿好的！”

话音刚落，那些原本躁动的尸傀突然停下了动作，像是听到了某种指令，整齐划一地转过身，背对着我们，开始疯狂地攻击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鬼手。

“这招‘指鹿为马’玩得溜啊，”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，“明明是想让我们过去，非得绕这么大个弯子。”

“这叫战术，懂不懂？”妙真冲我做了个鬼脸，“再说了，你不觉得这样比较热闹吗？总比干站着强。”
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脚下发力，身形如电般冲了出去。阿蘅紧随其后，手中的符箓不断飞出，在空中炸开一朵朵绚丽的火花，将试图靠近的鬼手烧成灰烬。

木桥在我们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，但终究还是撑住了。当我们终于冲到断崖边时，身后的尸傀和鬼手已经打得不可开交。那些尸傀虽然行动迟缓，但胜在不知疲倦，而那些鬼手则因为贪恋血肉，一个个被撕扯得七零八落。

“走吧，”我回头看了一眼，语气平淡，“这里不适合久留。”

“嗯，”阿蘅喘着粗气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，“前面那片废墟，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
“希望能找到点吃的，”妙真摸了摸肚子，一脸委屈，“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，要是再找不到肉包子，我就要变成僵尸了。”

断崖边的风比桥下那股腐臭的阴气要清爽许多，吹在脸上带着几分荒凉的凉意。我们三人顺着一条被杂草掩埋的小径，缓缓走进了那片古战场的废墟深处。

脚下的触感从之前木桥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，变成了实打实的碎石与泥土混合的粗糙感。四周静得有些过分，刚才桥上的厮杀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了身后，这里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，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。

阿蘅走在中间，脚步放得很轻，手中的长剑并未出鞘，只是偶尔用剑尖拨开挡路的荆棘。她眉头微蹙，似乎在感知着什么，但很快又舒展开来。“这里没有尸气，”她低声说道，“连那种让人作呕的腥甜味道都淡了。”

“那是当然，”妙真一屁股坐在半截残破的石碑上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长舒了一口气，“刚才那一通折腾，把周围的‘脏东西’都吓跑了。这地方虽然破，却是个清净地儿。”

我走到她身边，目光扫过周围散落的瓦砾。几根断裂的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，上面刻着的云纹早已模糊不清，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只剩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。远处，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摇曳，叶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，却并不像那些被尸气污染的植物那样扭曲狰狞，反倒透着股顽强的生机。

“别坐太久，”我提醒道，“虽然暂时没人打扰，但这地方太安静了，反而容易让人松懈。”

“放松点嘛，”妙真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，掰了一半递给我，“咱们刚从那鬼门关里爬出来，总得喘口气吧？你看，那石缝里还有几朵小花呢。”

我接过饼子，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。饼子确实硬得像石头，嚼起来嘎吱作响，带着股陈年的霉味，但此刻吃进嘴里，竟觉得格外踏实。我抬头看向妙真指的方向，果然，在那斑驳的石壁缝隙里，真的长着几株嫩绿的小草，顶端还顶着几朵米粒大小的白色花苞，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显眼。

“这花倒是奇怪，”阿蘅也走了过来，蹲下身仔细端详，“在这种死寂的地方，居然还能开花。”

“可能是喝了什么‘好东西’吧，”妙真嘿嘿一笑，伸手想要去摘，“说不定吃了能长生不老呢？”

“别动！”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，“小心有毒。”

妙真缩回手，吐了吐舌头：“瞧你紧张的，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。再说了，就算有毒，也比饿死强不是？”

我松开手，无奈地笑了笑。的确，在这乱世之中，能遇到一点活物，哪怕是带毒的花草，也是一种难得的慰藉。我们不再急着赶路，而是沿着那条小径慢慢走着。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虫从草丛中惊起，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天空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
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，照在断壁残垣上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种光影随着风的吹拂而微微晃动，给人一种时光倒流、岁月静好的错觉。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那场惨烈的战争，也从未有过丧尸横行、生灵涂炭的噩梦。

“你说，”阿蘅突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大周朝立国百年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她。她的眼神有些迷离，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。“或许，就是为了守护这一方土地的安宁吧，”我缓缓说道，“哪怕最后只剩下一片废墟，只要还有人记得，这段历史就没有真正结束。”

“说得真好听，”妙真在一旁插嘴道，“不过现在咱们还是先找点吃的吧。再不吃，我就要变成真正的僵尸了，到时候你们可别嫌弃我。”

“变成僵尸？”妙真把最后一块干硬的饼渣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仓鼠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，“那正好，本道姑最不缺的就是尸气，到时候咱们三个凑一桌，我还能给二位表演个‘同归于尽’的大戏。”

阿蘅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，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。她伸手去够那个破旧的行囊，却突然手一抖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：“沈烬，你看桥那边。”

我心头一紧，手中的长弓瞬间绷紧，那股无形的气劲顺着手臂蔓延，弓弦甚至没碰到箭矢就自行嗡鸣起来。视线穿过弥漫的灰雾，只见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对面，原本空无一物的断崖边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。
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手里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纸灯笼，正背对着我们，似乎在欣赏这满地的残垣断壁。更诡异的是，他的脚下没有影子，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中，离地足足有三寸高。

“这是……活人？”阿蘅压低声音，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符箓袋。

“不像。”我眯起眼睛，瞳孔微微收缩，“活人脚下得有根，有影。除非他轻功绝顶，或者……根本就不是踩在地上。”

妙真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，那双大眼睛骨碌一转，兴奋地跳了起来：“哎呀，这不是什么活人，是‘借景’的孤魂野鬼！这大周朝立国百年，死的人太多，连鬼都嫌挤，只能找个空地儿自己开个小灶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青衫人忽然转过身来。

那张脸……说不上恐怖，反而清秀得有些过分，只是脸色惨白如纸，眼珠黑得纯粹，没有一丝眼白。他看着我们，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，声音飘忽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：“几位客官，这荒郊野岭的，可曾见过我的灯笼？刚才风大，吹灭了一盏，想借点火。”

“借火？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“你这灯笼里装的不是油吧？我看是装的尸油。本道姑可不借给你，借了就得还，我还不起！”

青衫人也不恼，提着灯笼往前飘了半步，脚下的木板竟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脆响，仿佛真有重量压在上面。“借火倒是不急，”他指了指身后那片浓重的尸瘴，“前面那是‘百鬼夜行’的路口，你们若是再往前走，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得被嚼碎了咽下去。不如在我这儿歇歇脚，我这有刚出炉的‘阴间烧饼’，虽说是用死人汗烤的，但胜在管饱。”

“死人汗？”阿蘅脸色一变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“你莫不是在骗我们？”

“骗你作甚？”青衫人嘿嘿一笑，那笑容裂开到耳根，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，“我是这桥头的守灯人，名叫‘无面’。这桥是通往灵界的独木桥，也是生人免进的禁地。不过嘛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，“今日是个好日子，灵界大门半开，若是能混进去，或许能找到些好东西。比如，传说中的‘定魂珠’，专治各种不服的丧尸。”

我眉头紧锁，手中的弓缓缓放下，但气势未减：“定魂珠？那是秘境开启的钥匙。你既然知道，为何不自己去取？”

“我去过了。”无面摊开双手，手掌空空如也，“结果被一只贪吃的尸王咬了一口，现在只能在这桥头守灯，等有缘人。”他指了指我们，“尤其是这位小姑娘，”他看向妙真，“身上有股子青鸾观的味道，还有这姑娘，”他又看向阿蘅，“眉宇间带着北斗星的煞气。你们俩，倒是比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强多了。”

妙真撇撇嘴，双手叉腰：“少来这套，本道姑才不是莽夫。不过……”她眼珠子一转，凑近我耳边低声道，“沈烬，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不靠谱，但他说的‘灵界半开’说不定是真的。上次我在古籍里看到过，每逢甲子年、丙午月，灵界和人间会有短暂的通道。现在正是四月，若是赶上这个节点，咱们或许能闯一闯。”

“闯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凭他那盏破灯笼？万一里面装的是引尸香，咱们还没进门就成了自助餐。”

“哎哟，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！”妙真不满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，“人家好心好意给我们指路，你还怀疑人家。再说了，这桥都快断了，咱们要是继续往回走，指不定撞上多少尸傀。与其在那儿等死，不如赌一把。”

阿蘅也点了点头，目光坚定地看着我：“沈烬，妙真说得对。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，食物也快吃完了。如果真的有秘境入口，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，我们也得试试。毕竟，除了这条路，我们似乎没有其他选择了。”

我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再次落在无面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笼上。灯笼里的火光确实有些不对劲，那不是普通的烛火，而是一种幽幽的绿光，仿佛蕴含着某种生命的气息。

“好。”我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有力，“但有个条件。若你敢耍花样，我的箭可不长眼睛。”

无面哈哈大笑，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：“放心，在下虽然是个鬼，但也讲究个‘契约精神’。只要你们跟得上我的步伐，这桥上的陷阱，我保证给你们绕过去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重新面向前方，提着灯笼，脚步虚浮地向前飘去。

“走吧。”阿蘅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衣摆，紧紧跟了上去。

妙真则是一蹦一跳地跟在我身后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：“前头有鬼，后头有尸，中间还有个傻大个……哎呀，不对，是帅大叔！来来来，咱们一起去探险咯！”

我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，心中五味杂陈。这世道，连鬼都比人活得像样。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，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。

木桥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，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无面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，就像一盏在黑暗中摇曳的鬼火，指引着我们走向未知的深渊。

“小心脚下！”我突然大喊一声。

原来，无面刚刚走过的地方，木板已经彻底化作了飞灰，露出了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。若不是他走得快，我们恐怕已经掉下去了。

“哇！吓死我了！”妙真拍着胸口，一脸心有余悸，“这鬼东西走路怎么不带脚印的？下次记得提前喊一声啊！”

“少废话，跟上！”我拉弓搭箭，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阴影，“记住，不管发生什么，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。”

桥身终于到了尽头，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荒草地。这里没有刚才那种令人作呕的尸臭，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枯黄气息，像是深秋时节被霜打过的芦苇荡。

无面飘在最前头，那盏绿火灯笼在他手中轻轻摇曳，照亮了脚下几株半人高的枯草。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冲我们招了招手：“到了，前面就是‘歇脚处’。这地方虽然破了点，但胜在清净，那些只会嗅着活人气味乱窜的尸傀，进不来这儿。”

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，长弓依旧握在手中，只是不再拉满，而是垂在身侧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阿蘅快步跟上，警惕地扫视四周，确认没有伏击后才松了一口气。妙真则是一路小跑过来，夸张地拍了拍胸口：“呼……本道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。沈烬，你这反应也太快了，再晚一步，我就直接掉进十八层地狱去给你当垫背的了。”

“少贫嘴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无面身上，“你说这里是清净地，有什么依据？”

无面嘿嘿一笑，将灯笼往地上一插，那灯笼竟像生了根一样稳稳立住，不再摇晃。“这地方的规矩多着呢。凡是生人不敢踏足、死鬼不愿停留的中间地带，往往就是最安全的。你看那边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残垣断壁。

顺着他的指引，我看到那里有一座半塌的小亭子，亭子里摆着一张破旧的石桌和两把缺了腿的石凳。桌上还放着一个早已干瘪的茶壶，旁边散落着几个不知名的黑色石子，看起来像是某种棋局的下了一半。

“这……是以前有人留下的？”阿蘅好奇地走近几步，伸手想要触碰那个茶壶。

“别碰！”我低喝一声，一把拉住她的衣袖，“小心有诈。”

无面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：“放心，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东西，早就没了生气。不过嘛……”他走到石桌旁，随手捡起一颗黑石子，在指尖转了两圈，“这棋子倒是有点意思，是用一种叫‘墨玉’的石头磨的，听说当年是为了镇压什么东西才特意埋在这儿。现在嘛，也就只能给咱们下棋解闷了。”

说着，他竟真的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，姿态随意得仿佛这是自家后院。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，示意我们坐下：“既然来了，就歇会儿吧。这‘灵界通道’还没完全打开，咱们还得等个时辰。与其在那儿提心吊胆地走，不如在这儿喝口茶，听听风的声音。”

“喝茶？”妙真凑过来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个干瘪的茶壶，“这壶里还有水吗？不会是装了什么毒酒吧？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无面神秘兮兮地笑了笑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，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扔进茶壶里，“这是‘醒神丹’，虽然是鬼用的，但你们凡人吃了也没事，顶多就是精神头足一点，晚上做梦都能梦见自己飞起来。”

我皱了皱眉，看着那几颗药丸落入壶中，并没有立刻溶解，而是悬浮在水面上，泛着幽幽的蓝光。“你确定这东西能喝？”
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无面耸耸肩，“反正我是不会骗自己的。再说了，这大周朝如今这般模样，谁还能管得了这么多？活着就好，活着就有希望。”

阿蘅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：“沈烬，我觉得他说得对。我们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，不然一直这么紧绷着，迟早会出岔子。而且，这茶壶里的水闻起来……好像没什么异味。”

我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了一圈。妙真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茶壶边，一脸期待地看着无面；阿蘅则是一脸认真地在观察周围的环境，似乎在寻找什么线索；而无面则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，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
“好吧。”我叹了口气，缓缓放下长弓，走到石桌旁坐下，“那就喝一口。但如果有任何不对劲，立刻撤。”

“这就对了嘛！”妙真欢呼一声，率先拿起一个破旧的瓷碗，接了一碗茶水递给我，“来来来，沈大侠，请！”

我接过茶碗，低头闻了闻，果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，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，像是雨后泥土混合着青草的气息。我抿了一口，茶水入口微苦，随后便化作一股暖流，顺着喉咙滑入腹中，整个人顿时感觉精神一振，原本有些疲惫的身体也轻盈了许多。

“怎么样？”无面笑眯眯地问道，“没毒吧？”

“还行。”我点点头，又喝了一口，“不过，你到底是谁？为什么会在桥头守灯？”

无面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，眼神变得有些深邃：“这个问题嘛……说来话长。其实，我也不是什么孤魂野鬼，只是一个被困在这里的‘过客’罢了。至于为什么守灯，那是因为有人在等我，而我也在等一个人。”

“等谁？”阿蘅忍不住问道。

“等一个能解开这世间谜题的人。”无面望着远处的灰雾，声音低沉而悠远，“也许是你，也许是她，也许是我们大家。总之，这盘棋还没下完，咱们都得继续走下去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坐在石凳上，看着那盏绿火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
我和阿蘅对视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，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。或许，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，能有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，就已经足够了。

妙真则是一脸兴奋地摆弄着桌上的棋子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哎呀，这棋局还没下完呢，看来咱们今晚要在这小亭子里过夜咯！沈烬，阿蘅，你们说，这棋盘上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藏啊？”

“宝藏？要是真有宝贝，早被这满地的烂肉啃光了！”我伸手把刚要往嘴里塞的棋子拨拉开，顺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黑羽箭，搭在弓弦上。弓身没动，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气正顺着臂膀游走，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。

“沈烬哥哥别这么严肃嘛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那双大眼睛骨碌碌一转，突然指着亭子外的灰雾，“嘘——你们听！风里有股味儿，不是尸臭，是……嗯，像是陈年的猪油拌饭，还是馊的那种！”

阿蘅眉头一皱，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，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晕护在三人周身：“是‘腐灵散’的味道，有人在用尸油引路。妙真，你鼻子倒是灵，就是说话让人起鸡皮疙瘩。”

“那是自然，本道姑可是连死老鼠都敢生吞的。”妙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，随即脸色一变，压低声音，“不对啊，那味儿是从桥那边飘过来的，而且……好像还有活人味儿？”

我眯起眼，目光穿过摇曳的绿火灯笼，落在前方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桥上。桥身斑驳，木板缝隙间渗着暗红的血水，几只半透明的丧尸正慢吞吞地在桥下徘徊，它们没有五官，脸上只有一片平滑的死白，却偏偏对刚才亭子里的动静毫无反应，仿佛根本没看见我们。

“无面说等一个解谜的人，结果等来一群饿鬼。”我冷笑一声，手腕一抖，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“看来这谜题的答案，得靠箭矢来解了。”

“且慢！”阿蘅一把按住我的手，指尖飞快掐诀，几道淡蓝色的符文瞬间贴在我手背和眉心，“那桥下面有东西，不是普通的行尸。你看它们的脚后跟，是不是都在反着弯？”

我定睛一看，果然，那些丧尸的脚踝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，诡异地扭曲着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，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

“这是‘牵魂步’，”妙真突然凑过来，一脸神秘兮兮地比划着，“以前青鸾观的老祖师爷说过，这种步子只有被炼成‘傀儡’的妖物才会走。它们不是在找吃的，是在守桥！”

“守桥？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，“守个屁的桥，这破木头下一秒就要塌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木桥忽然剧烈晃动起来，仿佛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顶撞。桥面上原本静止的几块石板突然裂开，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探出，死死抓住了桥沿。紧接着，一张惨白的脸从裂缝中挤了出来，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，却长着一张巨大的嘴，正对着我们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
“卧槽，这玩意儿长得比我还像僵尸！”妙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里的棋子撒了一地，“沈烬，快射箭！它要把我们的脑子当瓜子磕了！”

“闭嘴，再吵我就把你射出去当诱饵。”我嘴上虽狠，身体却已经动了。气运于弓，我不需要拉满弓弦，只需轻轻一点，那黑羽箭便如离弦之电，带着凛冽的寒气直刺那只怪物的咽喉。

箭矢精准地贯穿了怪物的喉咙，却没能让它倒下。反而激怒了它，那张大嘴猛地张开，喷出一股绿色的毒雾。

“不好，是毒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迅速甩出几张黄符，在空中画出一道北斗七星阵，青色的光芒瞬间将毒雾逼退。

“沈烬，左边！有三只！”妙真一边喊，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粉末，撒向桥下的空地。粉末落地，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，像潮水般涌向那些正在跳舞的丧尸。

“那是‘噬魂虫’，专吃尸体里的怨气。”妙真得意地笑道，“这下它们可有的忙了，哪有空管咱们？”

我趁机翻身跃上桥面，脚下的木板发出“吱呀”的哀鸣。那怪物见毒雾无效，竟直接扑了过来，速度极快。我侧身一闪，弓背一弹，借着它的力道将它掀翻在地，随后一脚踩住它的胸口，另一只手再次搭箭。

“你这家伙，长得丑就算了，还这么难缠。”我冷冷地说道，眼神却有些复杂。这怪物虽然面目狰狞，但身上隐约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，像是……以前在战场上见过的某些亡魂。

“沈烬，别发愣！”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丝焦急，“桥要断了！无面让我们过桥，肯定没那么简单，这桥底下怕是藏着什么阵法！”

我回头一看，只见那木桥的尽头，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光门，而桥身此刻已断裂了大半，只剩下几根粗大的绳索勉强连着两岸。

“看来，这盘棋真的要下完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将最后一支箭收入囊中，转头看向阿蘅和妙真，“走吧，不管前面是什么，总比留在这里被这群丑八怪当点心强。”

“等等，”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衣角，指着桥下那些被虫子围攻的丧尸，嘿嘿一笑，“沈烬，你看它们现在是不是很像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？”

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，却也没忍住嘴角的笑意：“就你话多。走吧，阿蘅，护好自己。”

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残存的桥面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。桥下，那些丧尸还在疯狂挣扎，而桥上的我们，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中，步步惊心，却又不得不继续前行。

“你说，”阿蘅轻声问道，“无面到底想让我们去干什么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，”我望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光门，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，“也许，他只是在等我们送死吧。”

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每走一步，那断裂的绳索便随着我们的重量微微下坠，仿佛随时会崩断。好在桥下的那些“无面尸”被妙真撒出的噬魂虫缠得焦头烂额，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攻击我们。

“沈烬，你觉不觉得这风变凉了？”妙真缩了缩脖子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也眯成了一条缝，她伸手拨弄了一下挂在腰间的铜铃，却只听见几声沉闷的哑响，“刚才那股猪油味儿没了，现在闻着像是……烧了一半的旧书纸。”

阿蘅停下脚步，手中的符纸已经收起，她正闭目凝神，似乎在感知着什么：“是‘静气’。这光门之后，恐怕是个隔绝生机的地方。无面设局，就是要让我们在这死寂里慢慢耗干精气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没有接话，只是将弓背在身后，双手垂在身侧，尽量让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。刚才那一番激战虽然惊险，但此刻紧绷的神经若不能放松下来，反倒容易露出破绽。我放慢了脚步，不再像之前那样疾行，而是学着阿蘅的样子，每一步都踩得极轻，仿佛在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
穿过那道光门时，并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丈或阴风阵阵。眼前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地，四周空荡荡的，连那只一直飘在亭子外的绿火灯笼都不见了踪影。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，连刚才桥下那些丧尸的嘶吼声都彻底消失了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“这就到了？”妙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，脚下一滑，差点踩到一块凸起的青石，“这地方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？该不会是无面把我们骗进来，然后让我们在这里面玩捉迷藏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