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搞定！”妙真长舒一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拍了拍胸口，“呼，累死本姑娘了。刚才那个笑话是不是挺逗的？”

我收弓入鞘，看着满地狼藉，苦笑了一声：“你这哪里是笑话，简直是精神攻击。”

“精神攻击怎么了？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“对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就得用乱七八糟的方法。再说了，刚才要不是我，你们俩早就被那些‘回忆’困死了。”

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看着妙真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：“妙真，你刚才说的‘忆生录’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”妙真站起身，踢了踢脚下的碎屑，“也许只是这井里的鬼魂太寂寞，想找点乐子罢了。不过嘛，既然现在安静了，我们也该走了。这地方待久了，容易让人做噩梦。”

我点点头，背起行囊：“走吧。前面还有路，听说十里外的黑松林里，有一群新来的‘行尸’在捣乱。”

“行尸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听起来不错，正好试试我刚炼好的‘驱尸丸’，不知道能不能把它们变成跳舞的僵尸。”

“别添乱了。”阿蘅无奈地摇摇头，拉起我的手，“先离开这里再说。”

我们三人走出古井，夕阳的余晖洒在荒草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远处的天边，几只乌鸦飞过，发出几声嘶哑的叫声。

“对了，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看那口古井，“刚才那个碎片，我偷偷留了一块小的，藏在袖子里了。万一以后再用得上呢？”

“你当这是变戏法呢？”阿蘅伸手在妙真袖口虚抓了一下，指尖刚触到那层布料，却像是摸到了空气，“别藏了，刚才那一击，连井底的怨气都震散了，哪还有什么能留得住的‘宝贝’。”

“哎呀，被发现了。”妙真也不恼，反而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灰扑扑的小石子，随手抛向空中，“看，就是它。虽然碎了，但底子还在嘛，万一哪天这世道又无聊了，拿它来逗猫逗狗也不错。”

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在荒草深处，瞬间没了踪影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夕阳彻底沉了下去，天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紫灰色。风从黑松林的方向吹来，带着些许腐朽草木的味道，却不再像刚才那般阴冷刺骨。古井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，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夜虫在草丛里发出细碎的鸣叫，反倒衬得这荒野多了几分活气。

“走吧，”我收起弓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“既然‘忆生录’破了，那些东西应该暂时不会追出来。不过黑松林那边……”

“那边有行尸，咱们就杀过去呗。”妙真走在最前头，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，手里的破铜铃铛被她转得叮当作响，只是这次声音小了许多，像是在哼唱一首不成调的曲子，“反正我也没吃饱，正好找点乐子填填肚子——哦不对，是填填它们的肚子。”

阿蘅走在中间，时不时回头确认我的位置，眉头依旧微蹙，但神色已缓和许多：“别大意。刚才那种幻境虽然破了，但这里的煞气未散。若是再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，立刻停下。”

“知道啦，大管家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加快脚步往前走去，“前面好像有条路，虽然长满了野草，但依稀能看出是个旧时的官道。咱们顺着走，说不定能找个避风的破庙歇歇脚。”

我们三人沿着那条被荒草淹没的官道缓缓前行。脚下的触感变得松软，枯叶在鞋底碎裂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四周的景色逐渐开阔起来，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，像是一群蛰伏的巨兽。

没有丧尸嘶吼，没有怪风呼啸，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穿过树梢，发出呜呜的低鸣。这种平静来得有些突兀，让人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不踏实。但我很快压下了这种念头，强迫自己专注于脚下的路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门。

那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，屋顶塌了一半，露出几根光秃秃的梁柱。庙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，歪歪斜斜地蹲在地上，身上爬满了青苔。庙门半掩，里面黑洞洞的，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

“哟，还真有地方落脚。”妙真眼睛一亮，率先冲了过去，“这地方看着不错，比睡在泥地里强多了。而且你看，这门槛都磨平了，说明以前肯定有不少人进来躲过雨。”

“小心点。”阿蘅低声提醒，手中已经多了一枚铜钱大小的罗盘，指针微微颤动，指向庙内正中央的神龛方向，“这里有残留的灵力波动，虽然很微弱，但绝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
我走到庙门口，侧耳听了听。里面确实静悄悄的，没有任何呼吸声，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

“可能是之前的住户早就走了，或者是……”我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神龛上那个残缺的神像，“被什么东西吓跑了。”

“管它是什么，只要不是活的就行。”妙真已经钻进了庙里，顺手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硬的饼子，扔给阿蘅和我一块，“先吃点东西垫垫底。刚才为了摇铃，我可是把最后一口力气都耗尽了，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。”

阿蘅接过饼子，并没有急着吃，而是仔细检查了一下庙内的结构。确认没有陷阱后，她才坐下，轻轻咬了一口饼子。

“其实，”我靠在庙柱旁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，语气平缓了下来，“刚才在那井边，我其实有点担心。”

“担心什么？担心那井把你吃了？”妙真嘴里塞着饼子，含糊不清地问。

“不是。”我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在神像那双空洞的眼睛上，“我是担心，如果刚才我们没有成功打破那个阵法，我们会变成什么样。妙真你说那是‘忆生录’，可如果它真的把我们困在里面一辈子呢？我们就那样一直活在那些幻象里，直到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
阿蘅闻言，动作停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我：“沈烬，如果你真的被困住了，我会想办法把你拉回来。哪怕是用符纸烧穿你的记忆，也要把你拽出来。”
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妙真咽下嘴里的饼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一脸无所谓地说道，“要是真有那么一天，我就直接把这破庙拆了，顺便把那口井填平。到时候，不管你是人是鬼，都得跟着我一起晒太阳。”

“你这想法倒是简单粗暴。”阿蘅忍不住笑了，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，“不过，有你这句话，我心里倒是有底了。”

我听着她们的对话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庙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一些，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肃杀的寒意。

“那就休息一会儿吧。”我伸了个懒腰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，“明天还要赶路，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。只要别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觉，就算谢天谢地了。”

“没问题！”妙真把剩下的饼子分了一半给阿蘅，然后一屁股坐在神像前的台阶上，仰头看着漏风的屋顶，“你看，那星星都出来了。在这乱世里，还能看见星星，也算是一种福气吧。”

确实，透过破败的屋顶，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深紫色的夜空中闪烁着微光。它们静静地悬在那里，不悲不喜，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争与苦难都与它们无关。

我们就这样坐着，谁也没有说话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，和远处隐约的风声，交织成一片安宁的乐章。
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，不再有紧迫的追杀，不再有诡异的幻象，只有三个疲惫的灵魂，在这座破庙里，享受着片刻难得的宁静。

“对了，”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，“等咱们到了黑松林，要是真遇见那些行尸，咱们能不能不杀？我想试试能不能跟它们跳支舞。”

“你做梦吧。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回答。

“做梦？我看是你疯了。”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，手里那把长弓正搭在膝头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弓弦。这弓弦是我用玄甲军留下的旧皮筋和灵丝搓的，平时看着不起眼，拉满时却能听见风啸的声音。

阿蘅也叹了口气，手里捏着一张黄符，正对着庙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比划。她那张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，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“妙真，那些东西连脑子都被掏空了，你让她们跟你跳迪斯科？它们只会把你当自助餐。”

“哎呀，你们不懂。”妙真那双大眼睛骨碌一转，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，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，“跳舞讲究的是韵律，是节奏。行尸虽然没了心，但它们的骨头还硬着呢。只要找准了‘灵’的节拍，让它们跟着咱们的步调走，说不定还能跳出一场好戏来。到时候，咱们不费一箭一符，就能把那一窝子丧尸给逗乐了，多省事！”

“省事儿？”我嗤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，“上次你试图跟一只‘食腐者’交流，结果它一口咬掉了你的道袍袖子，差点把你吓哭。”

“那是意外！那是意外！”妙真急得直跺脚，那模样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猫，“这次不一样，我研究过了，行尸的关节僵硬是因为灵气淤堵。只要我用‘引魂曲’稍微疏导一下……”

“打住。”阿蘅伸手拦住了她的话头，把那张黄符往油灯上一贴，火苗瞬间窜高了几分，原本昏暗的破庙顿时亮堂了许多，“别整那些虚的。咱们现在的任务不是搞行为艺术，是去黑松林找线索，顺便避开古井那边的那帮疯子。”

提到“古井”，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。刚才在土地庙里，我们三人虽然嘴上说着轻松，但心里都清楚，那个阵法可不是闹着玩的。那所谓的“自由”幻象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，把每个人心底最害怕的东西都扯了出来。我甚至能感觉到，那阵法的余波还没散干净，周围的空气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。

“对了，”阿蘅突然压低声音，手指指向庙外漆黑的夜色，“你们听。”

我耳朵一动，立刻屏住呼吸。

起初什么也没听见，只有风吹过破庙窗棂的呜呜声。但几秒钟后，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那不是人走路的声音，更像是某种沉重的、拖沓的物体在地面摩擦，每走一步，都会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，像是生锈的铁链在拖动。

“来了。”我低声说道，手已经按在了弓弦上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。

“不是吧？”妙真眨巴着眼睛，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，“这么快？不是说好先休息一会儿的吗？”

“休息？”我冷笑一声，侧身靠在门框边，透过门缝向外窥探，“刚才那动静，估计是刚才古井那边的阵法波动，把附近几里地内的行尸都给惊动了。它们闻到了生人的气息，正在往这边凑呢。”

“这么多？”阿蘅的脸色也变了，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箓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双手飞快结印。

“不多，也就十几只吧。”我估算了一下外面的动静，“不过看这架势，应该是那种刚觉醒不久的‘躁动尸’，行动还算灵活，不好对付。”

“躁动尸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那就是说，它们还有那么一点点意识残留？嘿嘿，那我是不是可以试试我的‘舞蹈计划’了？”

“你敢！”我和阿蘅再次异口同声地吼道。

“好好好，我不试，我不试。”妙真撇了撇嘴，乖乖地缩到墙角，手里却也不闲着，不知从哪摸出几个小纸人，悄悄塞进袖子里，“不过你们可得小心点，这些躁动尸可是被阵法刺激过，脾气暴躁得很，万一它们冲进来，我可不会帮你们挡刀哦。”

“谁要你挡刀了？”我无奈地摇摇头，深吸一口气，调动体内的灵气。

这一瞬间，我感觉体内的气流开始涌动，顺着手臂流向手中的长弓。弓弦微微震颤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召唤。这就是大周朝特有的“气运弓法”，不需要箭矢，仅凭一股灵力，也能射出足以洞穿铁甲的劲气。

“准备。”我沉声道。

阿蘅已经站在了我的身侧，手中捏着一张泛着蓝光的符箓，那是她精心绘制的“北斗驱尸符”。她眼神坚定，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，但那份坚韧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
“妙真，看好路。”我回头叮嘱了一句，“一旦它们冲进来，你就负责从后面干扰它们的视线，别乱跑。”

“收到！”妙真兴奋地挥了挥手，那副样子完全不像是在面对生死危机，倒像是在准备一场热闹的派对。

就在这时，庙外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。紧接着，几声嘶哑的咆哮声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
“来了！”我猛地拉开弓弦，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激射而出，瞬间击碎了庙门上的木栓。

“砰”的一声，破庙的门板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粉碎。借着月光，我看见几只青灰色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，它们的眼眶空洞，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，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
“就是现在！”阿蘅大喊一声，将手中的符箓抛向空中。

符箓在空中化作一道蓝光，瞬间笼罩了整个庙门区域。那些行尸的动作明显一顿，似乎被这股力量震慑住了。

“趁现在，动手！”我松开弓弦，一道灵力化作无形的箭矢，精准地射向领头那只行尸的眉心。
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，那只行尸的头颅瞬间炸裂，黑色的液体飞溅而出。

“哇！好厉害！”妙真在一旁拍手叫好，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，“沈烬哥哥，你这招太帅了！能不能教教我？我也想学！”

“等你学会了再说话吧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还在挣扎的行尸。

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在我和阿蘅的配合下，再加上妙真偶尔扔出的几个小纸人制造的小混乱，那些行尸很快就被清理殆尽。

“搞定！”阿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，长舒了一口气，“看来我们的‘舞蹈计划’还是暂时搁置吧。”

“切，没意思。”妙真嘟着嘴，踢了踢地上的行尸尸体，“下次一定要找个机会试试。我觉得它们其实挺听话的，只要节奏对，它们就会跟着转圈圈。”

“转圈圈？”我忍不住笑了，“那你倒是试试啊，看看是你的圈儿大，还是它们的牙口快。”

“哼，你们等着瞧！”妙真气鼓鼓地转过身，背对着我们，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。

我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女孩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在这个丧尸横行、人心惶惶的大周乱世，能有这样一群伙伴，或许就是我最大的幸运吧。

“走吧，”我收起长弓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“黑松林还在等着我们。今晚的任务算是完成了，接下来，才是真正的挑战。”

阿蘅点了点头，伸手将地上那几具行尸的残躯踢到庙角，动作熟练得仿佛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。“别大意，刚才动静太大，虽然清理了门口的，但黑松林深处那些老家伙嗅觉灵敏得很。咱们得绕开主路，从侧面的枯草甸子穿过去。”

妙真却像是个刚看完戏的小孩子，蹦蹦跳跳地凑过来，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那只领头行尸碎裂的头骨，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“哎呀，沈烬哥哥，你刚才那一箭要是再偏左半寸，就能直接把它下巴射穿了，那样它笑起来就更滑稽了。”

“闭嘴。”我和阿蘅再次异口同声，只是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凌厉，多了几分无奈。

三人走出破庙，夜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转。外面的世界比庙里安静了许多，那种令人窒息的腥甜味似乎随着刚才的战斗消散了不少，只剩下大周朝特有的荒凉气息。月光被层层叠叠的乌云遮去大半，只有偶尔透出的几缕清辉，洒在黑压压的树林边缘，给这片死寂之地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银纱。

我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行。河床里布满了碎石和断裂的枯木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阿蘅走在最前面，手里依旧捏着那张没烧完的黄符，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的动静；妙真跟在我身后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，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；而我则警惕地握着长弓，目光如炬，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。

“其实，”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好奇，“你们说，这世道变成这样，到底是谁的错？是老天爷发脾气了，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“还是有什么东西‘醒’过来了？”

“别瞎想。”阿蘅头也没回，声音冷冰冰的，“在这个世道，思考太多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。活着就好。”

我微微颔首，没有接话。确实，在这个丧尸横行的年代，追问“为什么”往往是最无用的事情。我们只能顺着脚下的路走，遇到障碍就跨过去，遇到危险就解决掉。至于那些深不可测的真相，或许等到黑松林深处找到线索时，才能窥见一二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方的地势逐渐平坦起来，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挡住了去路。这里的草木长得异常茂盛，叶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仿佛在低语着什么。

“到了。”阿蘅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那片灌木丛，“这就是黑松林的边缘。里面雾气重，视线不好，而且……”她皱了皱眉，鼻子动了动，“有股淡淡的腐臭味，比刚才庙里的那股要浓烈得多。”

“腐臭味？”妙真吸了吸鼻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？或者……有没有可能，那是某种新奇的香料？”

“是腐烂的味道。”我打断了她，语气严肃，“说明里面有比较陈旧的尸体，或者是某种专门吞噬血肉的东西在附近活动。大家小心点，不要离得太近。”

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灌木丛。这里的树枝上挂满了灰白色的蛛网，像是无数条垂下的白纱，在风中飘忽不定。每走一步，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有些松软，仿佛下面埋藏着什么东西。

“嘘——”阿蘅突然抬手示意我们停下。

我立刻警觉起来，屏住呼吸，将长弓拉至满月。阿蘅的手也迅速结印，准备随时释放符箓。妙真则像只受惊的小鹿，瞬间缩到了我身后，双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角。

“怎么了？”我低声问道。

“听。”阿蘅指了指前方。

这一次，我们没有听到行尸的脚步声，也没有听到怪物的嘶吼。相反，一阵极轻微的、有节奏的流水声传来。那声音很轻柔，像是有人在溪边洗衣服，又像是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

“是水声？”妙真疑惑地问道，“这里不是旱季吗？怎么会有水？”

“不是普通的水。”阿蘅眯起眼睛，仔细观察着前方，“看那边。”

顺着她的手指方向，我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洼地，那里竟然真的汇聚了一汪清澈的溪水。溪水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，与周围灰暗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更奇怪的是，溪水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，绿得发亮，仿佛这里是一片未被污染的生灵净土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”妙真瞪大了眼睛，“外面都是死人，这里怎么还有这么干净的水？”

“也许是被什么力量隔绝开了。”我缓缓放下弓，但手依然放在弦上，“不管怎么样，先看看再说。如果这里有活物，或者有什么线索，那就太好了。”

我们慢慢靠近那片洼地。随着距离的拉近，那股腐臭味果然淡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泥土气息，甚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草药味。

“等等！”阿蘅突然拉住我，“你看水面上。”

我定睛一看，只见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，而在落叶之间，隐约可见几个细小的黑影在游动。那不是鱼，也不是虾，而是一些……小纸人？

“妙真？”我转头看向身后的女孩。

妙真此时已经摘下了脸上的面具（不知何时戴上的），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庞，眼神中满是惊讶：“这些……是我的纸人！可是，它们怎么会在水里游？而且……好像还活着？”

确实，那几个小纸人在水面上灵活地游动着，时而翻个身，时而聚在一起，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。它们的眼睛闪烁着微弱的蓝光，与阿蘅刚才使用的符箓光芒如出一辙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我皱起眉头，心中涌起一股不安。

“也许是……”妙真犹豫了一下，小声说道，“也许是它们在找主人？或者，它们在保护这片水域？”

“保护？”阿蘅冷笑一声，“这世道，还有什么值得保护的？除了我们自己。”

“不，”妙真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，“我觉得，它们是在守护某种东西。你看，水里的倒影。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只见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月亮，而在月亮的下方，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人影穿着大周朝的官服，头戴乌纱帽，正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仿佛在注视着这一切。

“那是……”我心头一震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
“别说话。”阿蘅突然压低声音，“有人来了。”

水面那官服人影还没看清，脚下的芦苇丛突然“哗啦”一声炸响。不是风吹的，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钻。

“躲！”我低喝一声，手里的长弓瞬间张开，一股气劲顺着弓弦嗡鸣作响。

阿蘅反应极快，脚尖一点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燕子般飘到了三丈开外的枯树后，指尖符纸翻飞，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瞬间在她周身铺开，那是北斗驱尸阵的雏形。妙真却不一样，她非但没跑，反而笑嘻嘻地蹲在水边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豆子，对着水面撒了过去。

“别闹！”我心头火起，刚要开口呵斥，却见那些豆子落水的瞬间，竟没有沉下去，而是悬浮在半空，紧接着，一个个小纸人凭空浮现，围着那官服人影转起了圈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：“跳啊跳，跳得高，大周皇帝是个宝……”

那原本阴森森的官服人影似乎被这荒诞的调子逗乐了，脑袋竟然真的跟着节奏点了起来。

“妙真，你疯了吗？这是行尸！”阿蘅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焦急，“它们最讨厌这种乱七八糟的声音！”

“谁说是行尸了？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一脸无辜地看着我，“这是‘星落湖’里的水鬼，专门爱听戏文。刚才那官服影儿，怕是生前是个唱戏的，死后成了精，正愁没人给他伴舞呢。”

我眯起眼睛，手中的弓弦微微震颤。直觉告诉我，妙真说得对，但又不对。那官服人影虽然动作僵硬，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清明，不像普通行尸那样只有嗜血的欲望。

“不管是什么，先解决麻烦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目光死死锁定岸边。

果然，随着纸人的舞动，芦苇丛后的动静更大了。一个浑身湿漉漉、穿着破烂道袍的身影缓缓爬了出来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，灯笼里没有蜡烛，却幽幽地闪着绿光。那身影走到水边，看着水中的官服人影，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怪笑。

“嘿嘿嘿，老张头，你又在勾引新来的魂儿啊？”那道人影一边笑，一边用灯笼照向我和阿蘅藏身的地方。

“糟糕，被发现了。”阿蘅脸色一变，手中的符纸已经捏紧。

“怕什么，”妙真却兴奋地拍着手，“看我的！这老道袍，生前最爱讲笑话，咱们给他讲个更好笑的！”

说完，妙真猛地站起身，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奇怪的姿势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天灵灵，地灵灵，老道讲个冷冰冰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那道人影的动作突然僵住了。他提着灯笼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惊恐，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滑稽的扭曲。
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道人影突然捂着肚子，在地上打滚，嘴里喊着，“好冷！好冷！我的肚子要结冰了！”

“这是幻象攻击！”我心头一惊，连忙拉满弓弦，对准道人影的眉心射出一箭。这一箭不带杀气，只带了一股凛冽的寒气，正好打在道人影的额头上。

“啊——！”道人影惨叫一声，整个人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，只留下那盏绿光灯笼掉在地上，咕噜噜滚到了水边。

“呼，吓死我了。”阿蘅从树后探出头来，拍了拍胸口，“差点就被那灯笼照到魂魄离体了。这星落湖的水，果然邪门。”

“嘿嘿，我就说嘛，”妙真得意地叉腰，“那老道袍生前最怕冷，我稍微施了点法术，他就受不了啦。不过话说回来，沈烬哥哥，你这箭法越来越差了，刚才那一箭要是偏了半寸，我就得去给那老道收尸了。”

“闭嘴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，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。刚才那一瞬间，我确实感觉自己的魂魄有些飘忽，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想要脱离身体。这湖水，恐怕不仅仅是行尸横行那么简单。
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阿蘅走到水边，捡起那盏绿光灯笼，仔细端详着，“这灯笼上好像刻着什么字。”

我凑过去一看，只见灯笼底部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：“星落湖?守夜人”。

“守夜人？”我眉头紧锁，“难道这湖里还有活人？”

“活人？”妙真撇了撇嘴，“这世道，哪还有什么活人。要么是僵尸，要么是鬼魂，再不就是像我这样，既不是人也不是鬼的‘怪胎’。”

“别贫了。”我打断她的话，目光再次投向湖面。

此时，那官服人影已经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漂浮在水面上的纸人。它们不再跳舞，而是整齐地排列成一个圆圈，将我们三人围在中间。

“看来，我们要是不解释清楚，今晚是走不了了。”阿蘅苦笑道。

“解释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“我有办法！咱们给他们演一出戏吧！”

“演什么戏？”我疑惑地问。

“就演……”妙真神秘兮兮地笑了笑，“《大周第一神射手与他的两个女徒弟如何智斗水鬼》！”

“滚！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喝道。

“哎呀，开个玩笑嘛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随即收敛了笑容，认真地看着我，“沈烬哥哥，其实我觉得，这些纸人是在等我们。它们在等一个答案。”

“什么答案？”

“为什么这大周朝，明明已经亡了，却还是有人在这里守着？”妙真指了指湖面，“你看，这湖水这么干净，连一丝杂质都没有。这说明，有人在精心维护它。可是，维护它的人去哪了？”

我沉默了。是啊，这星落湖之所以能避开行尸的侵扰，正是因为有人在守护。可这个人，或者说这群人，到底是谁？

“不管是谁，既然敢出来，就别想轻易放过我们。”我握紧了手中的弓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
“别急嘛，”妙真拉着我的手，笑嘻嘻地说，“说不定，他们只是想和我们聊聊天呢？”

“聊聊天？”阿蘅翻了个白眼，“你当这是在茶馆喝茶啊？”

“怎么不是？”妙真眨了眨眼，“你看，这湖水多美，月亮多圆，咱们三个人，加上这些纸人，这不就是一出好戏吗？”

我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，突然觉得，在这个充满死亡和恐怖的世界里，或许正是这种荒诞的乐观，才能让我们活下去。

夜色似乎被那群纸人给“吸”进去了。原本清冷的月光洒在湖面上，却不再显得凄清，反倒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纱，温柔地笼罩着这片死寂的水域。

那些围成圆圈的纸人并没有继续逼近，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水面上，随着微波轻轻起伏。它们手里的小调也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来自水底的呼吸声，有节奏地一呼一吸，竟让这紧绷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。

“看来，妙真说得没错。”阿蘅收起了一贯紧绷的架势，将手中的绿光灯笼轻轻放在脚边的枯石上，“它们不是在围猎，是在‘守夜’。”

我缓缓放下长弓，指尖那股一直紧绷的气劲也随之消散。确实，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若再盛一分，恐怕就要引火烧身了。我走到水边，蹲下身子，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——脸色苍白，眼神却比往日柔和了许多。

“那就聊吧。”我低声说道，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，“反正今晚也走不了了，不如听听这大周亡魂的故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