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真早就盘腿坐在了岸边的一块青石上,随手从怀里摸出几颗不知名的果子,递给我一颗,又递给阿蘅一颗:“沈烬哥哥,阿蘅姐姐,吃吗?这是我在岸上摘的野山果,酸溜溜的,最解乏了。”
阿蘅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,剥开果皮咬了一口,眉头微皱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:“嗯,是有点酸,但……挺清爽的。”
我也咬了一口,那股酸涩在舌尖炸开,反而让人清醒了不少。我们三人就这样坐在湖边,面前是无数漂浮的纸人,身后是深不见底的芦苇荡。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嘶吼惨叫,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水鸟的啼鸣,划破夜的宁静。
“你们说,”妙真一边嚼着果子,一边指着水面上的纸人,“这些小家伙,是不是也在等一个能听懂它们故事的人?”
“也许吧。”阿蘅靠在枯树上,目光落在远处那盏熄灭的绿光灯笼上,“这星落湖,守了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或许是大周初立时,或许更早。但这湖水之所以干净,是因为有人用某种代价在换。就像这果子,不酸不涩,怎么会有回甘呢?”
妙真咯咯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,像是风铃撞在玉盘上:“沈烬哥哥,你总是这么深沉。不过,我倒觉得,这湖里的‘守夜人’,可能只是想找个伴儿,陪他们看会儿月亮,听会儿戏文罢了。”
就在这时,水面上的纸人突然动了。不是那种僵硬的动作,而是像鱼儿一样,轻盈地跃出水面,在空中转了个圈,然后重新落回水中。它们排成的圆圈开始缓缓旋转,速度越来越慢,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状图案,将我们三人包围在中心。
“看!”妙真兴奋地指着那个漩涡,“它们在跳舞!而且跳得真好!”
阿蘅也忍不住笑了:“是啊,这舞步,倒是比京城里那些戏班子还要灵动几分。”
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心中那股莫名的警惕渐渐消散。或许,这世间真的有一些东西,并不是为了杀戮而生。它们只是被困在了某个时间点上,等待着被理解,被记住。
“沈烬哥哥,”妙真突然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,“你说,如果我们能帮它们找到那个‘答案’,它们会不会放我们走?”
“如果那是它们的执念所在,”我轻声说道,“或许会。但如果那不是……”
“那就再演一出戏呗!”妙真打断了我的话,笑嘻嘻地说,“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故事。”
我看着她那张无忧无虑的脸,突然觉得,这漫长的黑夜,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远处的芦苇丛中,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悄悄靠近,又像是风在低语。但我们谁也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坐着,等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笛子,“既然要聊天,不如来点音乐?我吹首曲子给你们听,保证比那些行尸的怪叫好听多了!”
“吹吧,吹吧。”阿蘅把刚折好的几根芦苇杆扔进怀里,顺手拍了拍裙摆上的泥水,“只要别把那些躲在暗处的东西招来就行。上次你吹的那首《引魂调》,差点把隔壁坟头的老鬼都逗得爬出来跟你拜把子。”
“哎哟,李姑娘这话说的,”妙真把小笛子往嘴边一凑,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那是人家鬼爷想听我吹曲儿,才不是被我招来的呢!再说了,本道姑吹的是‘青鸾欢’,专治各种不开心的僵尸和行尸,保准它们听了都想跟着扭两下,哪舍得咬人?”
她也不管我们信不信,手腕一抖,那小笛子便呜咽着响了起来。声音清脆得像雨打芭蕉,却又带着股说不出的俏皮劲儿,在死寂的星落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我正盯着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水面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张刚画好的灵符。这符纸是我趁刚才纸人跳舞时,从她们袖口偷偷扯下来的边角料,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朱砂味。之前为了炼制几张能暂时定住行尸的“镇尸符”,我把仅剩的几枚朱砂丹粉都用光了,现在只能拿这些边角料凑合。要是妙真那疯丫头再乱吹,把我的灵感给吹跑了,今晚咱们都得变成行尸的夜宵。
“沈哥哥,你看!”妙真突然停下吹奏,指着水面惊呼一声。
我心头一紧,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。只见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绿光,紧接着,一个个圆滚滚的黑影从水里冒了出来。不是行尸,也不是水鬼,倒像是……一群穿着破烂官服的胖娃娃?
“这是啥玩意儿?”阿蘅警惕地后退半步,手指掐诀,一道微弱的蓝光在她掌心亮起,“看着像是有灵气的,怎么长得这么……喜庆?”
“嘿嘿,”妙真把笛子往腰间一别,笑得一脸狡黠,“这可是星落湖特有的‘守财奴’。它们生前是贪财的富商,死后舍不得离开,就化作了这副模样。不过嘛,它们有个毛病,就是特别爱收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。刚才你们没发现吗?那些纸人围成圈,其实是在给它们‘开大会’呢!”
“开大会?”我眉头紧锁,“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当然有关系啦!”妙真跳起来,指着其中一个正对着我们流口水的“胖娃娃”说道,“它们缺个‘乐师’,正好本道姑来了!不过嘛,要想让它们乖乖让路,或者帮咱们解开那个守护者的执念,就得送点‘见面礼’。”
“见面礼?”阿蘅狐疑地看着她,“你该不会是想拿咱们的符箓去换命吧?我刚才可是看过了,你的储物袋里空空如也,连张完整的黄纸都没剩。”
“哎呀,李姑娘太小瞧我了!”妙真故作夸张地捂住胸口,“本道姑虽然穷,但手艺还在呀!沈哥哥,借你那张还没用完的‘聚气符’用用,再给我点朱砂,我现场给你变个戏法!”
我叹了口气,从箭囊里摸出一张半干的灵符递过去。这符纸是我用来对付行尸头领的,关键时刻可不能浪费。
“不用那么复杂!”妙真接过符纸,随手撕下一角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瓶子,里面装着些红彤彤的粉末——那是她平时炼制的“丹粉”,据说能让人精神抖擞,也能让死人闭嘴。
她一边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,一边把丹粉撒在符纸上,又拿起那支小笛子轻轻敲了敲。刹那间,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竟然活了过来,化作几只发光的蝴蝶,扑棱着翅膀飞向了那些“胖娃娃”。
“哇!好漂亮!”妙真拍手叫好,“快,趁它们被迷住了,咱们赶紧走!”
“这就走了?”我有些不解,“那些纸人还没给我们答案呢。”
“答案就在路上啊!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拉着阿蘅就往芦苇丛深处钻,“那些守财奴既然喜欢音乐,咱们就带它们去前面找更热闹的地方!听说十里外的破庙里,最近来了几个专门偷灵符的江湖大盗,他们手里的宝贝可多了去了!说不定,那就是解开守护者执念的关键!”
“偷灵符?”阿蘅脚步一顿,脸色微变,“你是说,有人敢在大周境内公然盗窃道门法器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!”妙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压低声音笑道,“那可是‘飞天鼠’的手笔!听说他们最擅长偷梁换柱,连玄甲军的军械库都能摸进去。不过嘛,他们偷的那些符箓,多半是用来练邪术的。咱们要是能抢回来,不仅能救那些被困的灵魂,还能顺便教训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!”
我听着她的话,心里却没那么轻松。偷灵符、练邪术,这可不是什么好事。而且,星落湖周边的丧尸横行,再加上这群“飞天鼠”的搅局,局势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复杂。
“走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的长弓拉满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不管前面是什么,总得有人去趟雷。”
“对嘛!”妙真笑嘻嘻地跟了上来,“沈哥哥果然有担当!不过嘛,这次可得小心点,别被那些‘飞天鼠’当成猎物给盯上了。毕竟,咱们三个加起来,也就够他们塞牙缝的……哦不对,是连他们的牙缝都填不满!”
“闭嘴。”我冷冷地瞪了她一眼,脚下却加快了步伐。
夜色更深了,星落湖边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急促起来。远处的芦苇丛中,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,像是某种野兽在警告着什么。而在那黑暗深处,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们,仿佛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狂欢。
“对了,”阿蘅突然回头,看着我的背影问道,“如果那些‘飞天鼠’真的在偷灵符,你觉得他们会偷到什么程度的符箓?”
“谁知道呢?”我头也没回,语气平淡,“也许是一张普通的驱邪符,也许是一张能召唤恶鬼的禁咒。不过,无论是什么,只要落在他们手里,都不会是什么好事。”
“那咱们就去抢回来!”妙真挥舞着小拳头,一脸兴奋,“本道姑最喜欢这种冒险了!尤其是那种一边打架一边还能顺便赚点外快的活儿!”
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。这世道,越是不想惹事,越是麻烦缠身。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我再次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坚定,“前面的路,或许比咱们想象的还要难走。”
“怕什么!”妙真大声喊道,“有我在,谁也别想欺负咱们!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,我也能给你们吹出一条通天大道来!”
芦苇丛深处,风势渐缓,原本急促的嘶吼声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一般,渐渐消散在夜色里。我们三人不再像刚才那样大步疾行,而是放慢了脚步,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缓缓前行。妙真收起了笛子,也不再哼唱那些怪调子,只是偶尔踢开脚边一块发黑的石头,嘴里嘟囔着关于“飞天鼠”偷窃手法的那些道听途说。
阿蘅走在我身侧,手中的蓝光已经熄灭,她正低头仔细辨认着脚下的路。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,让这片原本阴森的荒林多了几分静谧。这里的空气不再充斥着那股腐烂的腥气,反而夹杂着一丝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“沈哥哥,你说那破庙真的会有‘飞天鼠’?”阿蘅打破了沉默,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,“若是他们只是路过,咱们这一趟岂不是白跑?”
“不管是不是白跑,总得去看看。”我轻声回应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树影,“那些守财奴既然喜欢热闹,又对音乐着迷,或许它们指引的方向不会错。而且,若真有邪术盛行,咱们不去管,迟早也会惹祸上身。”
妙真听了,嘿嘿一笑,从怀里摸出一根不知什么植物编成的小蚂蚱,在指尖把玩着:“李姑娘就是太谨慎啦!就算没有飞天鼠,那破庙里说不定也有别的乐子。你看这四周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多适合赶路嘛。要是再遇到那种张牙舞爪的行尸,还得费力气打,哪有现在这样清静好?”
她说着,手腕一抖,那只小蚂蚱竟真的跳了起来,在草丛间蹦跶了几下,发出细微的“吱吱”声。阿蘅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我们继续向前,脚下的路变得有些崎岖,时不时需要跨过横亘在地上的枯木或绕过深坑。夜色如墨,将远处的景物都模糊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剪影。偶尔有夜鸟掠过枝头,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但并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出现。
“前面好像有个水洼。”阿蘅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说道。
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只见不远处有一片浅浅的水潭,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残月,波光粼粼,宛如一面破碎的镜子。水潭边长满了青苔,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水边摇曳,散发着幽幽的冷香。这里似乎是个天然的小憩之地,与刚才那片危机四伏的芦苇荡截然不同。
“要不歇会儿?”妙真提议道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们,“走了这么久,腿都酸了。再说了,那破庙离这儿还有段距离,不如先在这里喝口水,养足精神。”
我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有危险后,点了点头:“也好,就在此处稍作休整。大家注意警戒,不要睡得太死。”
三人围坐在水潭边,阿蘅取出水壶,分给大家喝了一口。清凉的泉水入口,瞬间驱散了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。妙真则蹲在水边,用树枝拨弄着水面,看着倒影中的自己,突然笑道:“你们看,这水里的月亮,好像比天上的还要圆呢。”
“别瞎想了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黑暗中,“小心点,有时候水面下的东西,比水面上的更可怕。”
“水面下的东西?”妙真把树枝一扔,那根枯枝像长了眼睛似的,“嗖”地一声扎进泥里,只露个树梢晃悠,“沈大射手,你这人说话怎么总带着股子寒气?这水里的月亮圆不圆,关我什么事?我倒是觉得,水里那个倒着走的影子,比天上的月亮有意思多了。”
阿蘅正低头检查腰间的符纸,闻言手一抖,一张黄符飘到了地上:“妙真师叔,别吓唬人……等等,你说什么?倒着走?”
我也没回头,只是搭弓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尖那点气劲在弦上隐隐发亮:“你也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看见了!”妙真突然从地上蹦起来,指着水潭中央,“看啊,那是‘飞天鼠’的跟班吧?听说这星落湖底下住着一群守财奴,专门吃那些贪心鬼的胆子。刚才咱们路过的时候,它们是不是在哭?不对,是在笑!嘿嘿,笑得牙都掉了。”
我眯起眼,透过暮色看向水潭深处。那里确实有个黑乎乎的影子,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水底“行走”,四肢反曲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。那影子偶尔抬起头,露出一张惨白扭曲的脸,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,声音断断续续,却清晰可闻:“借过……借过……我的钱……我的命……”
“不是守财奴,是‘借命鬼’。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从袖中抽出几张朱砂符,“妙真师叔说得对,这湖里的东西不对劲。大周朝这些年的乱象,守界的人失职了,连这种本该镇在深潭底的邪祟都放出来了。”
“守界失职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天真,“谁说的?我看是守界的人太懒,懒得管闲事罢了。就像我师父当年说的那样,这世道,能者多劳,懒人享福。现在好了,懒人享福,能者累死,最后大家都成了这湖里的‘倒影’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,随手撒向水面。那糯米刚接触水面,就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气,瞬间将水潭笼罩。那“借命鬼”似乎被激怒了,猛地窜出水面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,直扑妙真而来。
“小心!”我箭步上前,手中长弓未动,只是指尖轻弹,一道无形的气劲如利箭般射出,精准地击中了那怪物的眉心。怪物身形一顿,僵在半空,随后轰然坠入水中,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。
“好险!”阿蘅松了口气,随即又皱起眉头,“这怪物虽然被击退了,但它的怨气太重,恐怕还有同伙。沈烬,我们得赶紧去破庙,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急什么?”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嘻嘻地看着我,“沈大射手,你刚才那一招‘空发伤敌’,帅是帅,就是有点费力气吧?不如让我来试试,我新练了一招‘引魂戏水’,保证让这群家伙乖乖听话,或者……乖乖跳下去洗澡。”
“别闹。”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“你的‘戏水’上次差点把我们都淹死在水里。”
“那是意外!意外懂不懂?”妙真嘟起嘴,一脸不服气,“再说了,这次不一样,我有预感,前面的路不好走。那破庙里,说不定还藏着什么更有趣的东西呢。”
阿蘅忍不住笑了:“妙真师叔,你总是这么乐观。不过,既然你这么说,那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好。沈烬,你负责警戒,我和妙真师叔去前面探探路。”
“不用探了。”我突然打断她,目光死死盯着水潭边缘的一处草丛,“有人来了。”
三人立刻警觉起来,屏住呼吸,躲在一块巨石后面。只见草丛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,是个穿着破烂长衫的中年男子,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恐。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们,只是跌跌撞撞地往水潭边走来,嘴里还在喃喃自语:“救命……救命……守界的人呢?谁来救救我……”
“是个活人?”阿蘅小声问道。
“不像。”妙真凑近看了看,眼神变得有些玩味,“这人身上有股子‘尸气’,而且……他的影子,好像不在他身上。”
果然,那男子的影子并不是随着他的动作移动,而是静静地趴在地面上,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。那男子的脚步越来越慢,最终停在了水潭边,对着水面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……整个人慢慢沉了下去,就像被水底有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蘅瞪大了眼睛,“被拖下去了?”
“被拖下去了。”妙真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,“看来这星落湖的规矩,比我想的还要严。这地方,不仅不收留活人,连想逃的鬼魂都不放过。”
“那我们还去不去破庙?”我问。
“去!”妙真突然来了精神,“既然这湖里连活人都留不住,那破庙里说不定就有活路。走吧,趁天还没黑透,赶紧过去。要是再晚一步,怕是要连破庙都找不到了。”
我点点头,收起长弓,三人再次起身,沿着水潭边的碎石路,向着十里外的破庙方向走去。夜色渐浓,四周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,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或虫鸣,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沈烬,你说,那守界的人到底去哪了?”阿蘅一边走,一边低声问道,“如果连他们都不管,这大周的天下,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了?”
“乱成一锅粥,那是迟早的事。”我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荒径,“但在那之前,咱们得先活过今晚。这路看着是往破庙去,其实是个死循环。你看那路边的草,”我指了指脚下,“刚才阿蘅经过时,它们还贴着地皮,现在却都竖起来了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吹过。”
阿蘅低头看去,果然发现那些枯黄的野草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微微颤动,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模仿着岸上的风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符纸,声音压得更低:“那是‘引魂草’?妙真师叔,你说过这东西只有在阴气最重的地方才会醒过来。”
“嘘——”妙真突然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,原本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收敛,眼神变得有些幽深,“不是阴气重,是‘静’。这世道太吵了,到处都是喊杀声、哭嚎声,连鬼都不安宁。只有到了这种绝对安静的地方,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才会出来透透气。”
说话间,我们脚下的碎石路似乎变软了几分,每走一步,鞋底都会陷进去半寸,发出轻微的“咕叽”声,像是踩在某种腐烂的腐肉上。四周的风也停了,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,连虫鸣鸟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前面有光。”阿蘅忽然指着前方说道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,隐约可见远处有一座残破的牌坊,牌坊后面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,正是我们要找的破庙方向。但那光晕并不稳定,忽明忽暗,像是在呼吸一般。
“别急着过去。”我抬手示意两人停下,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,指尖轻轻一弹。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稳稳地落在前方的地面上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反而像是被地面吞噬了一般,瞬间没了踪影。
“沈烬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阿蘅不解地问。
“试试路。”我淡淡道,“这地上的东西,不喜欢活人的脚步声。铜钱无灵,却能试探出虚实。”
片刻后,那枚铜钱竟然又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从地下弹了出来,滚到我们脚边。铜钱表面沾满了黑色的泥垢,边缘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。
“没事。”妙真蹲下身,捡起铜钱,用袖子擦了擦,笑嘻嘻地说,“看来这路上的东西只是饿了,没打算吃人。不过……它好像更喜欢铜钱的味道。”
“别大意。”我皱眉道,“这铜钱能回来,说明它没有完全被‘吃掉’,但也意味着这路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。小心点,别踩到影子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前行。夜色愈发浓重,周围的景物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纱笼罩。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过,却不见落地,而是悬在半空中,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卷。
“你们说,那破庙里真的会有活路吗?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,打破了沉默。
“有没有活路,谁知道呢?”妙真耸了耸肩,语气轻松,“说不定那里住着一群爱笑的和尚,每天就等着我们来给他们讲故事呢。或者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那里根本就是个空壳子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满地的灰尘和几根断掉的柱子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,总好过在外面等死。”我低声说道,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就在这时,一阵微风拂过,带来了一丝淡淡的檀香味道。那香味并不浓郁,却异常清晰,仿佛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是香火味。”阿蘅鼻子动了动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,“破庙里有供奉的神像!”
“不一定。”妙真却摇了摇头,“有时候,越香的地方,越危险。就像那湖里的‘借命鬼’,闻起来像是死人,其实是在骗人。”
我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三人继续前行,脚下的路似乎变得更加崎岖不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,虚浮不定。终于,那座破庙出现在眼前。
庙门半开,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:无生寺。字迹潦草,仿佛是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。
“无生寺……”妙真念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这名字倒是有趣。无生,不生不灭?还是说,这里的人都已经死了,所以无生?”
“别瞎猜了。”我推开门,率先走了进去,“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,天快亮了。”
庙内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夹杂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。我们三人在大殿中央坐下,各自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符纸和武器,暂时放松了紧绷的神经。
“你说,那守界的人到底去哪了?”阿蘅再次问起了这个问题,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也许他们早就走了,也许他们变成了另一种样子。”妙真靠在柱子上,闭着眼睛,似乎在打盹,“反正,只要我们还在,这世道就还没彻底完蛋。”
庙外的风突然停了,静得有些瘆人。刚才还呼呼作响的破窗棂此刻纹丝不动,连那几只平时最爱在梁上乱窜的蝙蝠也销声匿迹。
“不对劲。”我手里的长弓微微一沉,指尖触到弓弦的瞬间,一股凉意顺着手臂直钻心口。这感觉不像是有丧尸靠近,倒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墙根,屏住呼吸在看我们。
阿蘅原本盘腿坐着,此刻却猛地坐直了身子,脸色煞白:“沈烬,你看水车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无生寺后院有一架早已锈死的水车,常年半浸在干涸的沟渠里。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那水车竟然转了起来。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晃,而是那种……有人用力推过的、带着某种诡异节奏的转动。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每转一圈,那腐朽的木轴就会摩擦出一股焦糊味,像是烧焦的头发,又像是肉烂到了骨子里的味道。
“妙真师叔?”我压低声音喊道。
那个自称十六岁的小女孩没应声。我侧头看去,只见妙真正歪着头,死死盯着那水车的轮子,嘴角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,眼睛瞪得溜圆,里面全是血丝。
“妙真!”阿蘅惊呼一声,伸手去拉她的衣袖。
妙真像是没听见,反而咯咯笑了起来,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刮过锅底:“转得好,转得好!它饿了,它想吃‘活’的了。你们看,那轮子上沾的不是泥,是血啊,红彤彤的血……嘻嘻,好香,好香……”
说着,她竟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不知从哪来的小刀,对着自己的手腕就要划下去。
“别动!”我心头一紧,身形如电,瞬间欺身而上,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。那力道之大,差点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妙真疼得龇牙咧嘴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可眼神却依旧疯癫:“放开我!我要喂它!它说它想尝尝我的味道,比那些行尸走肉好吃多了!”
“什么让它?那是你脑子里的脏东西在作祟!”我低吼道,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抽出一张黄符,贴在她额头正中,“闭嘴,凝神!”
符纸刚贴上,妙真浑身一僵,那股疯劲儿稍微压下去了一些,但嘴里还在嘟囔:“饿……好饿……灵媒要失控了……它们都在叫……”
“灵媒失控?”阿蘅反应极快,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叠铜钱和朱砂笔,一边快速画符一边问道,“你是说,这水车是个引子,有人在用它做局,或者……有东西借着这水车在养蛊?”
“管他什么局不局的。”我咬着牙,看着妙真额头上渗出的冷汗,心里一阵烦躁,“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搞清楚那水车到底在搞什么鬼。阿蘅,布阵!把周围的气场封住,别让那些脏东西进来!”
“好!”阿蘅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恐惧,脚下步法一变,手中朱砂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。北斗七星的位置被她用肉眼看不见的灵力勾勒出来,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
就在这时,那水车转动的声音突然变了调。
咔嚓!
伴随着一声脆响,水车的木质辐条竟然像活物一样扭曲起来,一根根伸出了黑乎乎的“手爪”,上面还挂着几块腐烂的肉片。紧接着,一个湿漉漉的人影从水车底下爬了出来。
那不是丧尸。
那是一个穿着大周官服的男子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,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,双眼空洞,却死死盯着妙真。
“妙真……妙真……”那怪物发出沙哑的声音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淤泥,“你回来了……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妙真听到这个声音,原本清醒的眼神瞬间又浑浊起来,她挣扎着想要挣脱我的手,指着那怪物尖叫道:“是他!是他把我带进来的!他说只要我听话,就能让我看到爸爸妈妈……不对,是让我看到所有我想看的东西!”
“闭嘴!”我怒喝一声,手中长弓瞬间拉开,弓弦震颤,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。
“空发亦可伤敌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手指松开。
一支无形的箭矢呼啸而出,精准地击中了那怪物的眉心。怪物惨叫一声,身体猛地往后一缩,那青灰色的皮肤上瞬间裂开一道口子,黑色的汁液喷涌而出。
“好强的气运!”阿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紧张起来,“沈烬,小心!它的伤口在愈合!而且……它在召唤更多东西!”
果然,随着那怪物的惨叫,水车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,无数双惨白的手从地面的缝隙里伸了出来,争先恐后地想要抓住我们的脚踝。
“这些恶念滋生的东西,根本杀不完!”妙真突然大笑起来,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厉,“既然杀不完,那就让它们都进来好了!反正我也疯了,大家一起疯吧!”
说完,她竟猛地挣脱了我的手,张开双臂,冲着那些从地下爬出来的黑影喊道:“来吧!来吃我!来陪我玩!”
“妙真!”阿蘅惊呼一声,连忙抛出一张定身符,试图稳住局面。
我眉头紧锁,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,心中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涌上心头。这无生寺,这水车,还有妙真体内失控的灵媒之力,这一切都不是巧合。
“阿蘅,护住妙真!”我大吼一声,手中的长弓再次拉开,这一次,我不再只是防御,而是选择了进攻。
“既然你们想玩,那我就陪你们玩个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