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庙门外那原本死气沉沉、正慢吞吞挪动的尸群,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全都不动了。紧接着,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庙后那堆断壁残垣间传来,不似丧尸那种拖沓的摩擦声,反倒轻快得像只猫。
破败的柴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,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。她头上歪戴着个比脸还大的桃木冠,手里还抓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,活像个刚偷完糖葫芦被抓包的野孩子。
“跑得快!跑得快!那个穿红肚兜的‘老东西’要追上来了!”小女孩一边喊,一边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杵,嘴里念念有词,“天灵灵,地灵灵,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哎哟喂,这咒语怎么念着念着就变味儿了呢?”
我眯起眼,看清了她身后的动静。
那是几只丧尸,但长得有点邪门。它们浑身通红,皮肤像是被煮烂的虾肉,走路姿势极其怪异,膝盖反着弯,脑袋却像拨浪鼓一样左右乱转。最吓人的是,它们的胸口都挂着一个破旧的香囊,里面似乎还塞着什么东西,随着动作发出“叮当”的脆响。
“跨界追踪?”阿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眼神警惕地盯着那几个红衣丧尸,“这帮东西身上带着生人气息,是被什么玩意儿引过来的?”
“还能是什么?肯定是哪个不长眼的修士打开了什么不该开的门,把自家养的宝贝给放出来了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语气平淡,“不过看这架势,像是‘青鸾观’那边的货色。”
那小女孩一听这话,立刻转过身,瞪大了眼睛看着我,一脸委屈:“大哥哥,你怎么知道我是青鸾观的?我师父没教过你这种神算子啊?还有,别叫我大哥哥,人家今年十六岁,叫妙真就行!虽然大家都说我疯疯癫癫的,但我可是正经的道姑!”
“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?”阿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嘴角微微上扬,“看你这一身行头,倒是挺符合‘疯言疯语’四个字。刚才那几句咒语,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”
“那是为了驱邪!懂不懂啊你们!”妙真气鼓鼓地跺了跺脚,随即又转头看向那些逼近的红衣丧尸,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神色,“哼,既然来了,就别想走。本姑娘今天正好缺几个新玩具,拿来炼魂正好!”
她手腕一抖,那根枯树枝竟然凭空燃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焰。火光映照下,她的脸庞显得忽明忽暗,既天真又阴森。
“北斗七星,移形换影,起!”妙真大喝一声,枯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。
下一秒,那些本该扑上来的红衣丧尸突然像是被定住了一样,僵在原地。紧接着,它们胸口的香囊竟自动裂开,钻出一缕缕黑烟,顺着妙真的手势,直冲庙顶而去。
“这是……控尸炼魄?”阿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妙真姑娘的手段,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明。”
“少废话!”妙真白了她一眼,手指飞快结印,“沈烬,阿青,你们两个别愣着!这帮家伙虽然被控制了,但它们背后的‘引路人’马上就到。这可是跨界追踪的好机会,谁先抓住那个引路人,谁就能拿到第一手的情报!”
我皱了皱眉,看着那些被操控得动弹不得的丧尸,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。
“引路人?”我低声问道,“你是说,有人故意把这些东西放出来,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某个地方去?”
“不然呢?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“你以为这些红衣丧尸是闲得慌出来散步的吗?它们身上那股子血腥味,明显是刚杀过人。而且,你看它们胸前的香囊,上面刻的是什么?”
我凑近看了看,只见那香囊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,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,又像是一扇半掩的门。
“这是‘鬼门关’的标记。”阿蘅脸色一变,“难道……秘境要开了?”
“没错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差点撞翻旁边的供桌,“就是那个该死的‘幽冥裂隙’!听说最近大周各地都有异象,原来是因为有人在搞鬼!这下好了,本姑娘终于有机会去闯闯那个传说中的地方了!”
“闯?”我冷笑一声,“就凭我们三个?万一里面全是怪物怎么办?”
“怕什么!”妙真叉着腰,一脸自信满满,“有我在,什么怪物都得乖乖听话!再说了,你不是号称玄甲军首席神射手吗?箭术无双,空发亦可伤敌,这时候不露两手,更待何时?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,伸手从背后抽出了那张早已蓄势待发的弓。
“好吧,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那就走吧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遇到什么打不过的东西,我可不会负责救场。”
“放心放心!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,一把拉住我的衣袖,“本姑娘可是很护短的!谁敢动你一根汗毛,我就让他变成我的傀儡!”
阿蘅看着我们俩,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行了,别贫了。那群丧尸已经被控制住了,但那个‘引路人’恐怕就在附近。大家小心点,别中了埋伏。”
说完,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走出了土地庙。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,将荒原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远处,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村庄,而在村庄的中心,似乎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光门正在缓缓开启。
“看来,好戏就要开场了。”我握紧了手中的弓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嘿嘿,希望这次能捡到点好东西!”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阿蘅跟在后面,轻声提醒道,“这世道,没有什么好事是容易得到的。”
脚下的荒草没过脚踝,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。那光门在前方不远处散发着微弱的幽光,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独眼,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死寂的荒原。
妙真走得极快,枯树枝拖在地上,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,嘴里依旧哼着那首不知名的曲调,时而高亢,时而低回,仿佛这漫天的尸气与杀机不过是她自家后院的猫叫狗吠。阿青跟在我身侧,脚步沉稳,长刀始终未归鞘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断壁残垣。阿蘅则走在最后,手里捏着那张黄符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地面,似乎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。
“沈烬,你看那边。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村庄左侧的一处土坡,“有个东西在动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那土坡上立着一块半截入土的石碑,碑身斑驳,字迹早已模糊不清。而在石碑旁,似乎蜷缩着一个黑影。那黑影一动不动,乍看之下像是块石头,但若是细看,便能发现它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,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衣角暴露了它的存在。
“是个活人?”阿蘅快步上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还是……另一种东西?”
“不是丧尸。”我眯起眼,手中的弓弦微微绷紧,却并未拉满,“它们身上的气息太‘重’了,而且……没有那种腐烂的味道。”
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。随着距离拉近,那股怪味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,混杂着泥土的腥气。那黑影终于显露了真容——那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,正盘腿坐在石碑旁,双眼紧闭,双手结印,周身环绕着一层肉眼难辨的薄雾。
“他在……定界?”阿蘅低声说道,“这种手法,倒是有些像古法中的‘镇魂阵’。”
“不对。”妙真歪着头,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,“他不是在定界,是在‘等’。你看他的呼吸,虽然微弱,却极其规律,像是在听什么声音。”
我屏住呼吸,仔细分辨。果然,在那老者的周围,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极细微的波动,像是某种频率的震颤,正从地下缓缓传来。那震动并不强烈,却让人心头莫名一紧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厚厚的土层,试图破土而出。
“他在等那个‘引路人’。”我沉声道,“或者说,他在等那扇门彻底打开。”
“那我们就陪他一起等会儿?”妙真眨了眨眼,忽然蹲下身,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老者的肩膀,“喂,老头儿,醒醒!再睡下去,你的道行就要被那些红衣家伙给吃光了!”
老者猛地睁开眼,那双眸子浑浊不堪,却透着一股锐利的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妙真,随后缓缓抬起手,指向了那正在缓缓开启的光门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来的。”老者的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,“门开了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”
“谁说的?”妙真笑嘻嘻地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本姑娘最擅长的就是关门。不过嘛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既然门关不上,那咱们就进去看看,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。”
老者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罢了,既然来了,就随你们去吧。只是记住,进了那门,便不再是人了。”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妙真摆摆手,一脸不耐烦,“啰嗦死了。走吧,沈烬,阿青,阿蘅,咱们进去瞧瞧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弓背在身后,率先迈开步子。阿青紧随其后,阿蘅犹豫了一下,也走了上去。那老者则重新闭上了眼睛,继续坐在那里,仿佛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,不再关心外面的风雨。
踏入光门的瞬间,一股凉意扑面而来,像是钻进了深冬的井底。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,原本荒凉的村庄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。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影子,它们在缓缓游动,发出低沉的嘶吼声。
“这就是……幽冥裂隙?”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看起来像是。”我握紧了拳头,感受着体内那股熟悉的灵力在缓缓流动,“不过,这里的气息……比外面要纯净得多。”
“纯净?”妙真耸了耸肩,“那是当然,毕竟这是‘鬼门关’,要是脏兮兮的,怎么配得上这个名字?走吧,咱们去前面看看,说不定能捡到几件好玩意的。”
我们三人继续在雾气中前行,脚下的路变得柔软而虚幻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。周围的影子越来越多,但它们并没有攻击我们,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们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“别紧张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只要不出错,这里应该没什么危险。”
脚下的路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像是踩碎了什么脆骨。我心头一跳,本能地想要拉弓,却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柴草味。
“停!”阿蘅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她脸色煞白,指着前方,“这哪是云端,这是……柴房?”
雾气散开些许,露出个破败不堪的小院。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着,门口挂着半截发黑的门帘,上面还写着两个模糊的大字——“柴房”。院子里堆满了干枯的树枝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焦糊气。
“柴房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嫌弃地踢了踢脚边的一根枯枝,“大周朝的幽冥裂隙里怎么会有柴房?这鬼地方是不是走错片场了?我还以为是那种金光闪闪、遍地奇珍异宝的洞天福地呢。”
“别贫嘴。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,“这里的‘纯净’气息,是因为所有的妖邪都被锁在这里了。你看那些树枝。”
阿蘅顺着我的视线看去,只见那些堆积如山的枯木,每一根都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晕,仿佛里面封印着什么活物。
“不是封在树枝里,”妙真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,“是这些树枝‘吃’了太多脏东西,变成了‘食尸木’。哎呀,这下好玩了,咱们不用找丧尸,直接去砍木头就能练手啦!”
话音未落,一阵阴风卷过,那堆枯木突然像是有生命一般,哗啦啦地抖动起来。紧接着,无数双惨白的手从木缝中伸出,死死抓住了地面。
“来了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符箓翻飞,一道蓝光瞬间在她周身亮起,“北斗驱尸阵,起!”
然而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那些从枯木里伸出的手,并没有扑向阿蘅,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天敌一样,猛地缩了回去。原本躁动的枯木瞬间安静下来,连一根树枝都没敢再动。
“咦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困惑,“不对劲啊,它们怎么不咬人?难道是被本道姑的威仪吓住了?”
“不对,”我眯起眼睛,盯着那些静止的枯木,“它们在怕。而且……它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阿蘅收起符箓,警惕地看着四周,“等死吗?”
“等一个能‘点火’的人。”我低声说道,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,“这柴房里的枯木,其实都是被某种力量驯化的‘火种’。刚才那股‘纯净’的气息,就是火灵的味道。”
“火灵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你是说,这鬼地方是个大火炉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体内那股灵力再次涌动,这一次,它不再温顺,而是像一团燃烧的烈火,在经脉中横冲直撞。
“既然要玩火,那就别客气了。”我伸手虚握,指尖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,那是玄甲军失传已久的“青莲火”。
“沈烬,你疯了?”阿蘅大惊失色,“这里全是易燃物,你这一把火下去,我们全得变成烤串!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况且,这柴房里的‘火种’,似乎也在渴望着我的火。”
我将手中的青莲火猛地掷向那堆枯木。
刹那间,异变突生。
那团幽蓝的火焰并未点燃枯木,反而像是遇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,瞬间融入了枯木之中。原本死寂的枯木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红光,整个柴房被染成了一片火海。
“哇哦!”妙真兴奋地拍着手,“这才是真正的‘幽冥之火’嘛!比外面的僵尸有趣多了!”
然而,火光中并没有传来烧灼的声音,反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。那些枯木仿佛变成了某种巨大的生物,在火光中扭曲、变形,最终化作一个个半透明的影子,漂浮在空中。
“这是……灵体附身?”阿蘅瞪大了眼睛,“它们没有实体,但能量却比实体更强!”
“没错。”我紧紧盯着那些灵体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,“它们不是在攻击我们,而是在……求救。”
“求救?”妙真皱起眉头,“鬼魂也会求救?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离谱了。”
“也许它们被困在这里太久了,”我缓缓向前走去,任由那些灵体围绕着我飞舞,“它们需要有人帮它们解脱。”
“沈烬,你别冲动!”阿蘅急忙跟上,“万一它们反悔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我能感觉到,它们的灵魂深处,藏着一段未被磨灭的执念。只要找到那个执念的源头,就能解开这一切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柴房深处传来:“年轻人,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们三人同时转头,只见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的老者,正坐在柴房角落的一张破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斗,慢悠悠地抽着。
“你是谁?”妙真警惕地问道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,”老者微微一笑,吐出一口烟圈,“重要的是,你们找到了‘火种’,也找到了‘钥匙’。”
“钥匙?”我皱眉,“什么钥匙?”
“当然是打开这柴房大门的钥匙。”老者指了指头顶,“这柴房,其实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而你们,就是那个‘引路人’。”
“引路人?”阿蘅疑惑地看着我,“那我们该怎么做?”
“很简单,”老者站起身,将烟斗往地上一磕,“跟着我的节奏,唱一首歌。”
“唱歌?”妙真忍不住笑出声来,“这也行?”
“当然行,”老者神秘地笑了笑,“这可是大周朝流传下来的《镇魂谣》。只有唱对了,才能打开通往‘幽冥裂隙’真正核心的大门。”
“好吧,”我无奈地耸耸肩,“那就试试吧。”
于是,在这个充满诡异雾气的柴房里,三个各怀心思的人,和一个神秘的老人,开始了一段荒诞而又紧张的“歌唱之旅”。
“咳咳,”老者清了清嗓子,“第一句,听好了——‘幽冥深处有柴薪,火烧连营照夜明’。”
“这词儿……”妙真憋着笑,“怎么听着像是一首打油诗?”
“少废话,快唱!”老者瞪了她一眼。
“好嘞!”妙真不情不愿地开口,“幽冥深处有柴薪,火烧连营照夜明……”
随着她的歌声响起,柴房内的火光突然变得更加明亮,那些灵体也停止了飞舞,纷纷跪倒在地,仿佛在聆听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“看来,”我低声说道,“我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。”
“希望这次别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。”阿蘅叹了口气,“我这小命都快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“放心吧,”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有我在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“哼,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“你倒是说得轻巧,上次是谁差点被一只僵尸追得满山跑?”
“那是意外!”我恼羞成怒,“再说了,那次我也没输啊!”
“那是意外,纯属意外!”我梗着脖子,试图挽回一点作为领队的尊严,却见阿蘅正偷偷用袖口擦去额角的冷汗,妙真则是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模样。
老者见状,嘿嘿一笑,手中的烟斗在椅背上轻轻磕了磕,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好了,第一句算是过了。这《镇魂谣》讲究的是个‘心诚’,不是比谁嗓门大。接着唱第二句——‘枯木逢春听风语,灰烬成灰亦归途’。”
这一次,轮到我了。我深吸一口气,学着老者的调子,将那股在经脉里乱窜的灵力缓缓压下去,让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:“枯木逢春听风语,灰烬成灰亦归途……”
随着我的歌声落下,柴房内的红光似乎柔和了几分。那些原本在半空中盘旋、神色凄厉的灵体,动作渐渐慢了下来。它们不再像受惊的飞鸟般四处乱撞,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,缓缓飘到了我们三人面前。
没有狰狞的面目,也没有恶毒的嘶吼。这些半透明的影子,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群迷路的孩童,怯生生地围着我们转圈。其中几个离我最近的,甚至伸出虚幻的手,想要触碰我的衣角,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缩了回去,仿佛在害怕烫到我。
“你看,”妙真收起了之前的嬉皮笑脸,轻声说道,“它们好像真的只是迷路了。刚才那阵躁动,大概是因为我们身上的火气太重,把它们吓着了。”
阿蘅也放松了紧绷的肩膀,她走到那堆早已熄灭的枯木旁,蹲下身子仔细端详:“奇怪,明明刚才还透着暗红的光晕,现在怎么连一点余温都没有了?而且……这木头摸起来,像是普通的干柴,没有任何妖邪之气。”
“因为‘火种’已经找到了归宿。”老者重新坐回椅子上,闭着眼睛,嘴角挂着那抹神秘的微笑,“你们烧掉的不是木头,是困住它们的执念。现在,它们自由了。”
随着老者的话音落下,那些围绕着我们的灵体开始变得透明,最终化作点点荧光,缓缓升向柴房顶部的破洞,融入了上方那片厚重的雾气之中。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霉味和焦糊气,竟然在一瞬间消散殆尽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淡淡的、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。
“这就完了?”妙真挠了挠头,有些不敢相信,“我就唱了一首歌,把一群鬼魂给送走了?这也太简单了吧?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伸手摸了摸胸口,那里的心跳依然平稳,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。刚才那一番折腾,虽然没出什么大事,但消耗的精神力却不少。我找了个干净的角落,一屁股坐在地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“看来这地方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,倒像个歇脚的驿站。”
“驿站?”阿蘅也走过来,在我身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壶水递给我,“这大周朝的幽冥裂隙里,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‘驿站’?刚才那老者说这是通往核心的入口,可现在除了清净,也没看出什么特别来。”
“入口还没开呢。”我接过水壶,抿了一口,水温适中,正好解渴,“那首《镇魂谣》只是个引子。老者说了,要等‘火种’彻底平息,大门才会显现。现在我们做的,就是等着。”
妙真也凑了过来,一屁股坐在我们中间,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一根草茎:“行吧,那就等。反正外面的丧尸也不会跑,咱们就在这儿聊聊天,晒晒太阳……哦不对,现在是阴天,晒不到太阳。”
“是啊,阴天。”我抬头看向头顶那个破洞,只见雾气依旧浓重,偶尔有几缕微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空气安静了下来,只有老者偶尔抽一口烟斗发出的轻微“吧嗒”声,以及窗外不知名虫豸爬过枯枝的细碎声响。这种节奏,让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。在这里,没有追兵,没有算计,只有三个幸存者和一个神秘的老者,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,等待着未知的命运。
“沈烬,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,“你说,如果我们一直这样等下去,会不会有一天,连我们也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?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她。她的眼神有些空洞,仿佛穿透了柴房的墙壁,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“不会的。”我摇了摇头,语气坚定,“只要我们还活着,只要还能想起彼此的名字,就不会忘了。外面的世界再乱,总有人记得回家的路。”
妙真撇了撇嘴,插嘴道:“就是,要是忘了回家,那咱们岂不是要在这一片鬼地方打一辈子游击?我才不干呢!我要出去吃顿热乎饭,还要睡个软床,再也不碰这种硬邦邦的土坯地了。”
“你呀,就知道吃睡。”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不过,说得也对。等这扇门开了,咱们可得好好休整一番。”
老者这时也睁开了眼睛,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们:“孩子们,时候未到,莫急。这世间万物,皆有定数。该来的总会来,该走的留不住。就像这柴房里的枯木,看似死了,其实是在等一场火,等一个人,等一段缘。”
他顿了顿,又自顾自地说道:“缘分这东西,有时候比火还烈,有时候比水还柔。你们既然来了,便是有缘。且安心等着吧。”
说完,他又闭上了眼,仿佛陷入了沉睡。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棂,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我不再去想下一步该往哪里走,也不再担心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扑上来。我只是静静地坐着,感受着周围逐渐平复的气息,看着那点微弱的光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。
或许,这就是所谓的“平缓”吧。在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之后,能有一个这样的时刻,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,也足以让人心安。
“对了,”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,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“趁现在没事,吃点东西吧?这是我临走前偷偷藏下的几块桂花糕,一直没舍得吃。”
“桂花糕?”阿蘅眼睛一亮,“快给我一块!”
“哼,想抢?没那么容易!”妙真迅速把糕点护在怀里,但还是分了一块递给阿蘅,“就给你一块,剩下的都是我的。”
我看着她们俩为了几块糕点争来抢去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在这充满诡异与危险的幽冥之地,能吃到一块桂花糕,竟成了此刻最奢侈的幸福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们抢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,也伸手拿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甜糯的桂花香气在舌尖化开,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寒意。
桂花糕的甜味还没在嘴里化开,阿蘅突然像是被什么烫了嘴一样,“噗”地一声把半块糕点吐了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我手一抖,刚搭好的弓弦瞬间绷紧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柴房四周。
“有……有股怪味。”阿蘅捂着鼻子,眉头紧锁,原本娇俏的小脸皱成了一团,“像是……像是陈年的烂肉混着烧焦的木头味儿,还带点腥气。”
妙真正吧唧着嘴,闻言也停下了动作,那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一转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:“哎呀,那是‘尸油’蒸发了的味道!这破柴房底下肯定藏着个大家伙,或者……是个大灶台!”
“别瞎说。”我压低声音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背。这里的空气虽然刚才因为《镇魂谣》变得清新了些,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腥甜感,就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,正顺着地板缝隙往人鼻子里钻。
“不是瞎说!”妙真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,指尖轻轻一弹,符纸无风自燃,却并没有化作灰烬,而是变成了一团幽绿色的火苗,悬浮在半空。那火苗飘忽不定,像是在嗅着什么,突然猛地朝柴房角落的一堆枯草扑去。
“小心!”阿蘅反应极快,手中早已捏好的几张符箓瞬间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微弱的蓝光,结成了一张细密的网,罩住了那团绿火。
“哎哟喂,小娘子手劲不小嘛!”妙真惊呼一声,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凑过去,“不过本观主看出来了,这玩意儿是‘引尸香’,专门勾引那些没脑子的行尸走肉的。咱们刚才唱完歌,动静太大,怕是把这附近的‘脏东西’给招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柴房外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那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更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脚爪踩在碎木片上的摩擦声,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来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刚才那点轻松劲儿荡然无存。我侧身一闪,躲在一根粗大的立柱后面,手中的长弓拉满,箭矢并未上弦,而是以气为引,隐隐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。
“沈大侠,别急啊!”妙真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门边,双手乱舞,嘴里念念有词,“既然来了,那就让本道姑给它们表演个‘大变活尸’!”
她话音刚落,门外那些原本只是试探性靠近的丧尸,突然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软绵绵地瘫倒在地,紧接着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拉扯着,一个个诡异地扭曲起身体,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
“这是……妖域裂缝?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退到我身边,手中的符纸紧紧攥着,“这些丧尸不对劲,它们的行动轨迹完全乱了套,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。”
“不是裂缝,是‘控尸阵’的残局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目光死死盯着门外那些扭曲的身影,“有人在用它们当诱饵,想把我们逼进陷阱。”
“谁这么缺德?”妙真撇撇嘴,一脸嫌弃,“这手法太粗糙了,连个像样的阵法都没布好,就敢出来吓人?我看是哪个野道士练功练岔了气,走火入魔了吧。”
就在这时,一只丧尸猛地撞开了柴房的破门板。它浑身漆黑,皮肤像是一块块烂泥糊在上面,两只眼珠子空洞洞的,直勾勾地盯着我们。更诡异的是,它的胸口处,竟然插着一根枯木枝条,那枝条还在微微颤动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“食尸木的枝条!”阿蘅惊呼,“这是封印的火种残留物!它在吸收这些丧尸的精气!”
“难怪刚才觉得有股烧焦的木头味。”我心头一动,心中那个一直盘旋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。
“管它什么木还是屎,打出去再说!”妙真大喊一声,从袖中甩出一把黑乎乎的小石子,精准地砸在那丧尸的膝盖骨上。那丧尸吃痛,动作一滞,却反而更加狂暴,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,直冲妙真而来。
“找死!”我冷哼一声,手腕一抖,一道无形的气劲凭空射出,正中丧尸的天灵盖。那丧尸脑袋一歪,直接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“好厉害!”妙真眼睛一亮,拍手叫好,“沈大侠这一手‘空发伤敌’,比本道姑扔石头强多了!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我也送上一程?”
“闭嘴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目光却依旧警惕地盯着那只僵直的丧尸。
“等等……”阿蘅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袖,声音有些颤抖,“沈烬,你看它的胸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