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一定。”阿蘅沉吟道,“但它一定和这口井有关。或许,它一直在看着我们,等着我们自己走进这个陷阱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看向那口漆黑的古井。井口幽深,仿佛一张张开的大嘴,随时准备吞噬一切。但奇怪的是,此刻我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,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平静。
“不管它是什么,”我缓缓说道,“既然它想让我们看,那就让它看个够。我们先回去,好好休息一会儿。等天彻底黑了,再想办法对付它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应道,“反正我也累了,正好睡一觉。到时候醒来,说不定就能找到出路了。”
云栈洞里的风,比外面的鬼脸还冷。
我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岩壁,把背靠着,顺手把那张刚开过光的“定身符”贴在阿蘅脚边。这丫头虽然嘴上不说,但我知道她刚才为了破那老乞丐的局,灵力耗得有点狠。
“别贴那么近,小心烫着你的小脚丫。”妙真蹲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手里正摆弄着一只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破布娃娃,嘴里念念有词,“喂,丑八怪,你若是敢动,我就把你做成烤串儿……不对,是做成糖葫芦!”
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,看着人畜无害,可谁都知道这疯丫头能笑着把人炼成灰。
阿蘅没理她的胡言乱语,只是轻轻揉了揉手腕,眉头微蹙:“沈烬,你说那井里真的没有东西?”
“有没有东西,得等天黑才知道。”我压低声音,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箭囊上。这里虽然是云栈洞,但我总觉得四周的阴影里藏着无数双眼睛。那些丧尸平日里最怕阳光和雷火,可在这地底深处,它们似乎已经适应了黑暗,甚至……变得更聪明。
“聪明个屁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突然把那个破布娃娃往怀里一抱,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,“本姑娘当年在青鸾观的时候,连山下的野狗都怕我三分,哪见过这么蠢的玩意儿。要是真有东西,早就冲上来咬人了,还能等到现在?肯定是饿晕了。”
“饿了?”我挑了挑眉,“那你倒是说说,它想吃什么?”
“吃‘气’啊。”妙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你看这洞里的空气,多新鲜。它肯定是在打主意呢。不过嘛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,“它要是敢来,我就让它尝尝什么叫‘引火烧身’。”
阿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:“妙真,你这嘴还是这么毒。”
“这叫幽默感,懂不懂?”妙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,然后突然凑到我面前,一脸坏笑,“沈大射手,你猜怎么着?刚才那只老乞丐死前,好像留了个什么线索给我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我警觉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他说,‘井底有路,路通人心’。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一脸无辜,“我当时就懵了,心想这老头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?后来一想,哦,原来是指咱们心里的那点贪念或者恐惧。只要咱们不慌,那井就是个摆设;一旦咱们慌了,它就是地狱入口。”
“故弄玄虚。”我冷哼一声,但心里却暗自琢磨。这倒也不无道理。刚才那老乞丐临死前的眼神,确实透着一种诡异的冷静,仿佛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,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。
“行了,别瞎想了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随手扔出一张黄色的符纸,那符纸在空中飘了两下,竟然稳稳地贴在了洞壁上,发出淡淡的金光,“这是‘辟邪灯’,今晚就靠它照明。咱们先睡会儿,养精蓄锐。等天黑了,看谁先谁后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盘腿坐下,开始闭目调息。我也靠在岩壁上,闭上眼睛,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洞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。那盏“辟邪灯”发出的光芒虽然微弱,却足以照亮我们这一小块区域。
突然,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从井口方向传来。
“来了。”我猛地睁开眼,手已经按在了弓弦上。
“别急,别急。”妙真却慢悠悠地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让子弹——不对,让箭再飞一会儿。”
话音未落,井口处突然涌起一股黑雾。那黑雾并不浓烈,却带着股刺骨的寒意,瞬间弥漫了整个洞穴。紧接着,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从黑雾中浮现出来。
不是丧尸,也不是食煞鬼,而是……一群穿着破烂衣衫的“活人”。他们眼神空洞,动作僵硬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操控着。
“这是……傀儡尸?”阿蘅惊呼一声,迅速从袖中抽出几张符箓。
“错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“这是‘义士尸’!听说大周朝以前,有一群义士为了守城,战死在云栈洞附近。他们的怨气不散,被某些有心人利用,变成了这种半死不活的家伙。”
“半死不活?”我眯起眼睛,手中的弓缓缓拉开,“那正好,省得我动手。”
“等等!”妙真突然伸手拦住了我,“这些家伙虽然可怜,但也是受害者。如果我们直接杀了他们,恐怕会触发什么机关,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皱眉问道。
“用符咒唤醒他们的记忆。”妙真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的符纸,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,“只要让他们想起自己是谁,或许就能摆脱控制。”
“唤醒记忆?”我有些怀疑,“这靠谱吗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妙真把符纸往空中一抛,那符纸瞬间化作一道金光,直奔那些傀儡尸而去。
果然,随着金光落下,那些原本僵硬的傀儡尸突然停下了动作。他们眼中的空洞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痛苦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其中一个傀儡尸口中传出。
“看来成功了。”阿蘅松了口气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气从井口传来,“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。”
话音刚落,井口处突然窜出一个巨大的黑影,直扑而来。那黑影速度极快,眨眼间就到了我们面前。
“小心!”我大吼一声,拉满弓弦,一箭射出。
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黑暗,精准地击中了黑影的胸口。然而,那黑影却毫发无损,反而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妙真脸色大变。
“不知道,但看起来不好对付。”我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就在这时,那个刚刚苏醒的老傀儡尸突然挡在了我们面前,张开双臂,死死护住了我们。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老傀儡尸艰难地说道,“它们……要来了……”
“什么要来了?”我疑惑地问道。
“更多的……义士……”老傀儡尸说完这句话,便彻底失去了意识,瘫倒在地。
那老傀儡尸倒下的瞬间,并没有发出预想中的撞击声,反而像是一袋受潮的烂泥,软绵绵地摊在了地上。那股原本逼人的杀气也随之消散,井口涌出的黑雾似乎被刚才那一幕惊扰,竟在原地盘旋了几圈,迟迟不肯散去。
“看来这‘义士尸’比咱们想的还要硬气。”妙真收起了刚才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,蹲下身去查看那老傀儡尸的状态。她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搭在对方枯瘦的手腕上,眉头微微皱起,“没死透,就是灵力彻底散了,像个漏了气的风箱。不过也好,至少说明刚才那道金光没白扔,他们心里还留着点念想。”
阿蘅也走了过来,目光落在那老傀儡尸身上,神色复杂:“大周律法虽严,但乱世之中,这些为了守城而死的孤魂野鬼,确实不该再受此折磨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向井口那团依旧翻滚的黑雾,“既然唤醒了他们的记忆,为何还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?”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们醒啊。”我缓缓放下手中的弓,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,但警惕并未完全解除。我走到岩壁边,伸手摸了摸那张还在发烫的“定身符”,又看了看妙真贴在洞壁上的“辟邪灯”。灯光摇曳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在这幽深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孤寂。
“先别管那些了。”妙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语气轻快了许多,“反正现在也没动静了,不如趁这空档歇会儿。刚才那一嗓子喊得我嗓子都哑了,要是再打一架,怕是连喝水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阿蘅点了点头,重新盘腿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掰了一半递给我,“沈烬,吃点东西吧。这洞里阴冷,不吃点热的,身子骨要扛不住的。”
我接过饼子,就着水囊里的清水咬了一口。味道虽然粗糙,甚至带着股土腥味,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香甜。我靠在岩壁上,看着那盏“辟邪灯”发出的微光,听着洞口偶尔传来的风声,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稍稍退去。
“其实,”妙真突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来,不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,“那个老乞丐临死前说的那句‘路通人心’,我现在琢磨出点味儿来了。”
“哦?怎么说?”我一边嚼着饼子,一边问道。
“你看这云栈洞,”妙真指了指四周漆黑的岩壁,“外面丧尸横行,人人自危,可这里面,却藏着这么一群‘活人’。或许,所谓的‘路’,并不是指物理上的通道,而是指咱们心里的路。只要咱们心里不乱,不贪不惧,这井里的东西就奈何不了咱们。反之,若是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,那才是真的掉进了地狱。”
阿蘅闻言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妙真说得有理。刚才那黑影之所以能无视我的符咒,恐怕就是因为它感应到了我们心中的杀意和恐惧。一旦我们动怒,便落了下乘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妙真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“本姑娘当年在青鸾观的时候,师父就说过,修行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,而是渡人。今天算是让我开了眼,原来连死人也能渡。”
“行了,别扯那些大道理了。”我笑了笑,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塞进嘴里,“还是睡觉要紧。今晚这洞里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咱们得轮流守夜。阿蘅你先睡,我和妙真守着。等天亮了,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“好。”阿蘅也不再推辞,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妙真则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,手里摆弄着那个破布娃娃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那调子轻快悠远,在这寂静的洞穴里回荡,竟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宁感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。井口的黑雾渐渐稀薄,那些苏醒的傀儡尸们也不再动弹,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睡着了的孩子。偶尔有几缕微风穿过洞口,带来一丝凉意,却不再让人觉得刺骨。
我望着头顶那片狭小的天空,心中忽然明白,这乱世之中,最可怕的并非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,而是人心深处的迷茫与恐惧。只要还能守住心中的一点清明,哪怕身处地狱,也能找到通往光明的路。
“喂,沈烬。”妙真突然转过头,冲我眨了眨眼,“你说,等咱们出去了,要不要去前面那个镇子上吃顿好的?听说那里的烧鸡特别香。”
“行啊。”我笑了笑,“只要你别再想着把人做成糖葫芦就行。”
“那烧鸡要是敢长脚跑,我就把它射下来烤。”我嘴上这么说,手却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弓弦上。这云栈洞里阴气重,哪怕是在休息,我也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。
阿蘅正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眉头微皱,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。“沈烬,别贫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妙真刚才那一嗓子,动静太大,我怕是把洞里的‘脏东西’给吵醒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妙真把玩着手里的一串铜钱,叮当乱响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“那些只会扑腾的尸首,脑子比石头硬,耳朵比纸薄。除非它们听见咱们说‘开饭’,不然谁爱醒谁醒。再说了,本道姑刚才可是给这洞门上了道‘闭口咒’,方圆十里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,除非它自己愿意撞死在墙上。”
我瞥了一眼洞口,那里确实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,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。按理说,这云栈洞深不见底,早就该被外面的丧尸潮淹没,可现在里面静得有些过分,连虫鸣都没有。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行了,轮到我守第一班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走到洞口最暗处坐下。阿蘅和妙真显然也累了,刚才一番折腾,两人脸上都挂着汗,此刻倒头便睡。妙真睡得极快,没过两秒就开始打呼噜,那声音忽高忽低,像是在吹破了的竹笛。
夜色渐浓,洞外的风声似乎大了起来。我闭着眼,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流在经脉里缓缓游走。作为前玄甲军的神射手,我的直觉告诉我,不对劲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是一个藏着无数尸体的山洞。
突然,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从阿蘅那边传来。不是脚步声,更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石头上拖行。
我猛地睁开眼,手中已多了一张无形的弓弦。只见阿蘅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,脸色苍白,双眼虽然睁着,却直勾勾地盯着虚空,嘴里念念有词:“北斗……七星……归位……”
“阿蘅?”我低声唤道,手慢慢松开弓弦,示意她别动。
阿蘅没理我,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画,一道微弱的蓝光在她指尖闪烁。紧接着,妙真也醒了。这小丫头揉着眼睛,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们:“哎呀,怎么天还没亮就有人喊魂啦?是不是谁家的烧鸡出锅了?”
“你看见没?”我指了指阿蘅面前的地面。
那里,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板上,不知何时浮现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。那不是人的脚印,也不是丧尸的爪印,而是一串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、细长的痕迹,一直延伸到阿蘅的身后,又诡异地折返回来。
“这不是脚印。”妙真凑过去,伸出手指在那痕迹上轻轻一抹,指尖瞬间染上了一层黑气,“这是‘影引’。有人在拉线呢。”
“谁在拉?”我问。
“当然是那些不想让我们好过的小鬼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,“看来咱们刚才聊得太嗨,忘了这洞里还有几个‘老住户’在听墙角。它们想进咱们梦里逛逛,顺便把咱们的魂魄抽出来当灯油点。”
话音未落,阿蘅突然浑身一颤,整个人往后仰去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脚踝。她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,嘴里吐出的不再是人话,而是一串串尖锐的嘶鸣。
“不好!”妙真大叫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粉,猛地朝阿蘅身上撒去,“沈烬,快!按住她的肩膀,别让她的魂飘太远!”
我身形一闪,瞬间到了阿蘅身边,双手死死扣住她的双肩。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按在了一块冰窖里,寒气顺着指尖直钻心窝。阿蘅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,仿佛随时都会离体而去。
“别慌!”我咬着牙,调动体内的真气,顺着双臂注入阿蘅的体内,“阿蘅,听我说!我是沈烬!你是李昭蘅!咱们还在云栈洞里,还没吃上烧鸡呢!”
阿蘅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瞬,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光芒。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反手抓向妙真:“快!封灵符!快给我一张!”
妙真也不含糊,随手从袖中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,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极图,直接贴在了阿蘅的额头上。
“轰”的一声轻响,阿蘅身体一震,那股无形的拉扯力瞬间消失。她瘫软在我怀里,大口喘着粗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”阿蘅声音虚弱,“刚才好像看见了……好多黑影,它们围着我转,嘴里喊着……喊着让我把命交出去。”
“那是它们在找替身。”妙真撇撇嘴,捡起地上的那张沾了血的符纸,嫌弃地甩了甩,“这群小鬼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。以前只知道咬人,现在居然学会搞心理战了。不过嘛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,“既然它们这么喜欢玩捉迷藏,那咱们就陪它们玩玩。”
“怎么玩?”我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妙真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,混合着刚才撒下的朱砂粉,在阿蘅面前画了一个奇怪的圆圈,“咱们现在就在圈里,它们是圈外的。只要我不让这圈破了,它们就进不来。不过嘛……为了表示礼貌,我得送它们点小礼物。”
说着,妙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的竟然是一些碎骨头和几缕头发。
“这是啥?”阿蘅瞪大了眼睛。
“这是咱们刚才在洞里捡到的‘旧物’。”妙真神秘兮兮地说,“据说这些东西带着生前的怨气,最适合用来喂那些饿肚子的孤魂野鬼。咱们把它们扔出去,它们吃饱了,说不定就会放咱们一马,甚至还会帮咱们带路呢。”
“你确定这不是在喂狼?”我忍不住吐槽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妙真耸耸肩,手腕一抖,那些碎骨和头发化作一道黑烟,径直冲向了洞口那片灰雾之中。
片刻之后,灰雾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咀嚼,又像是在哭泣。紧接着,那股压迫感渐渐消散,洞内的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一些。
“搞定!”妙真拍了拍手,一脸得意,“看来这些小家伙挺识相的。不过,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。它们只是暂时被收买了,等会儿饿了还得来找咱们算账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阿蘅擦干了汗水,重新坐直身子。
“继续走啊。”妙真伸了个懒腰,“反正天也快亮了,咱们正好趁着这股劲儿,往深处再探一探。听说这云栈洞的最底层,藏着一个‘活死人’的巢穴,说不定能碰到点稀罕玩意儿。”
“活死人?”我皱了皱眉,“那不是更危险吗?”
“危险是肯定的,但没意思才更可怕。”妙真把玩着那串铜钱,叮当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脆,“若是满洞都是只会咬人的行尸,咱们早就杀个痛快了。可这‘活死人’不同,它们是有脑子、有手段的,甚至可能还留着点生前的习惯。比如……喜欢收藏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摸出几个干瘪的果子,随手扔进那个画好的朱砂圈里,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,不再摆弄那些符纸,反而开始慢条斯理地剥起果皮来。
我收回搭在弓弦上的手,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。阿蘅也靠在身后的青石上,眼神还有些发直,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。她接过妙真递来的半块果子,小口咬着,似乎在努力平复刚才的心悸。
洞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,只剩下灰雾偶尔流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,像极了春蚕啃食桑叶。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确实淡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沉闷。
“别急着赶路。”我调整了一下坐姿,背靠着冰冷的岩壁,目光投向洞口那片依旧翻涌的灰雾,“既然她们说这是‘老住户’的地盘,那咱们就歇会儿。天快亮了,这云栈洞里虽然阴气重,但太阳要是真升起来,哪怕只有一缕光透进来,也能照得那些东西缩回壳里去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也觉得累了。刚才那一遭,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。”
“那就睡吧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,把剩下的果核随手丢进圈外,“沈烬你守第一班,这次不许再打瞌睡了。阿蘅你接着睡,我帮你盯着那圈里的动静。只要没人敢跨过这条线,谁也别想动咱们的念头。”
我点点头,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弓。弓身冰凉,却让我感到一种踏实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。没有丧尸的嘶吼,没有法术的轰鸣,只有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,交织在这幽深的洞穴之中。
我眯着眼,视线扫过洞内的每一个角落。原本以为会布满尸骸的通道,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。那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垂在半空,在微弱的荧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随着气流轻轻晃动,像是无数沉睡的手臂。
阿蘅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,她蜷缩着身体,眉头舒展,似乎终于卸下了防备。妙真则侧躺着,一只手枕在脑后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那道朱砂圈上,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好吃的。
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竟也慢慢沉淀下来。或许,正如妙真所说,这些所谓的“脏东西”也有它们的规矩。只要不越界,不挑衅,它们便只是这洞穴里的一部分,如同这岩石、这尘埃一样自然。
那阵子,我盯着那几根晃悠的钟乳石看了半晌,眼皮直打架。这云栈洞里的风,吹在脸上像是有层油膜,黏糊糊的,让人浑身不得劲。妙真那丫头睡得倒是香,嘴角还挂着口水,看来梦里肯定又是哪家道观的灵米糕。阿蘅呼吸匀净,只是眉头偶尔皱一下,像是梦到了什么难缠的符咒。
我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个干瘪的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。酒气入喉,暖烘烘地往下走,驱散了些许寒气。这酒是上次路过黑风镇时,从一个卖酒鬼手里换来的,说是用“尸油”泡过,能提神醒脑。我信你个大头鬼,但这玩意儿喝下去,确实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,连那几只趴在岩壁上打盹的蝙蝠都显得没那么碍眼了。
“喂,沈大射手,你那眼神要是再往我脸上瞟,小心我把你当靶子射了。”妙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那双大眼睛骨碌碌一转,笑嘻嘻地坐起身,顺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,是不是嫌我这朱砂圈画得不够圆,怕那些脏东西半夜溜进来偷吃?”
我撇撇嘴:“少自作多情。我是在看这洞顶的石头,怎么长得跟倒挂的鸡爪子似的。”
“那是‘枯骨指’,专克活人阳气。”妙真凑过来,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,“你这身板,阳气弱得像只病猫,还是离我远点,免得被那些脏东西盯上。对了,前面就是粮仓了,听说里面堆满了陈年的‘活死人’,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,就等着咱们去送饭呢。”
“活死人?那不是丧尸吗?”阿蘅也醒了,揉了揉眼睛,声音还有些沙哑。她站起身,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,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,“妙真,你说的‘活死人’,是指那种被邪术操控的尸体,还是……”
“当然是被邪术操控的尸体!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“不过嘛,它们现在可是饿坏了,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咱们得小心点,别把它们惹毛了,不然这粮仓里可就不止是粮食了,全是‘肉包子’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云栈洞深处,果然不太平。
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石阶往下走,脚下的石板坑坑洼洼,布满了岁月的痕迹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,夹杂着淡淡的腐臭,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。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只有阿蘅手中的引魂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,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区域。
“停!”阿蘅突然停下脚步,伸手拦住了我和妙真。她压低声音,指着前方,“你们看,那是什么?”
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只见前方的通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石门,门上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大字。而在石门前的地面上,散落着一些奇怪的脚印,有的像兽爪,有的像人手,还有的……根本不像任何生物的脚印。
“这是‘乱步’。”妙真蹲下身,仔细观察着那些脚印,眉头紧锁,“看来,这里已经有一群‘活死人’在游荡了。它们的步伐混乱无序,完全不受控制,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牵引着一样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握紧了手中的弓,箭矢已经搭在了弦上,随时准备射出。
“凉拌。”妙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既然它们已经饿了,咱们就别客气了。阿蘅,你赶紧布个北斗驱尸阵,把我刚才炼制的‘定魂丹’撒出去,先稳住它们的阵脚。沈烬,你负责掩护,一旦有漏网之鱼,你就给我放箭!记住,别心软,它们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阿蘅点点头,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纸,口中念念有词。随着她的动作,一道道绿色的光芒在空中闪烁,很快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图案,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
与此同时,妙真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,拔开瓶塞,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她将瓶中的粉末洒向地面,那些原本还在游荡的“活死人”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,纷纷停下了脚步,呆呆地站在原地,眼神空洞而迷茫。
“成了!”妙真得意地笑了笑,“这下它们暂时动不了了。咱们赶紧进去,看看这粮仓里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。”
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僵立的“活死人”,来到了那扇巨大的石门前。门上的字迹虽然模糊,但依稀可以辨认出“大周粮仓”四个大字。看来,这里曾经是大周王朝的一处重要粮库,如今却成了这些“活死人”的巢穴。
“这门看起来挺结实啊。”我试着推了推,却发现纹丝不动,“得想办法打开才行。”
“交给我吧。”妙真从腰间取出一张黄符,贴在门上,口中念道:“破!”
只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石门竟然真的被这股力量震开了。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咳咳咳……这味道,比那黑风镇的臭豆腐还难闻。”妙真捂着鼻子,一脸嫌弃地说道。
“别废话了,快进去看看。”阿蘅催促道。
我们三人互相搀扶着,走进了这座废弃已久的粮仓。仓库里堆满了发霉的粮食,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,甚至还有几具半腐烂的尸体,显然就是那些“活死人”的杰作。
“小心脚下!”我突然喊道,一把推开阿蘅。只见一只“活死人”猛地从一堆粮食中窜了出来,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来。
“来得好!”我拉满弓弦,一箭射出。那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黑暗,精准地击中了“活死人”的眉心,它顿时瘫倒在地,再也动弹不得。
“不错嘛,沈大射手,这一箭真是百步穿杨!”妙真竖起大拇指,一脸崇拜地看着我。
“少拍马屁,赶紧干活!”阿蘅白了她一眼,随即转身继续向前探索。
我们在粮仓里转了一圈,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:几箱没开封的干粮,几坛陈年老酒,还有一些……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品。
“这些东西,恐怕不是普通的物资。”阿蘅拿起一个精致的木盒,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,“这里面,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“秘密?我看是麻烦吧!”妙真撇撇嘴,“不过嘛,既然来了,那就不能空手而归。咱们把这些东西都带走,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用场。”
“行,听你的。”我点了点头,开始动手收拾那些有用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,整个粮仓似乎都在摇晃。
“不好!”妙真脸色一变,“结界破了!那些‘活死人’要苏醒了!”
“快跑!”我大喊一声,拉着阿蘅和妙真就往门外冲去。
身后,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,伴随着低沉的嘶吼声,向我们追来。
“这该死的粮仓,终于要变成我们的葬身之地了吗?”阿蘅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,眼中闪过一丝不甘。
“别丧气!”妙真回头一笑,手中再次捏起一张符纸,“只要本姑娘还活着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!咱们这就给它们来个‘迎头痛击’!”
说完,她将符纸扔向空中,口中念道:“急急如律令,破!”
符纸在空中炸开,化作一团青色的光雾,瞬间将追在最前面的几只“活死人”笼罩其中。它们原本狂躁的动作猛地一顿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僵硬地立在原地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却再也迈不开步子。
“这招‘定身符’虽然耗神,但胜在管用。”妙真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,脸上的得意之色稍减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,“不过咱们也别指望能困住它们太久,这粮仓里的邪气太重,怕是会慢慢冲淡符力。”
我们三人不再恋战,顺着来时的石阶快步向上奔去。身后的嘶吼声依旧此起彼伏,但那群“活死人”在青色光雾的阻隔下,只能像是一群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,暂时追不上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