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……”妙真打了个哈欠，翻了个身，抱着那根刻了一半的骨头，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弓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这世道虽乱，丧尸横行，人心难测，但只要还能这样静静地坐着，听着风声，看着月光，想着明天要去赤焰山找什么，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。

夜风再起，卷起几片落叶，在空中打了个旋儿，最终轻轻落在我的脚边。我伸出手，接住那片叶子，看着它在掌心慢慢枯萎，然后松开手，任由它随风而去。

夜风卷着枯叶滚过脚边，我还没把那片叶子完全松开，就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不是风声，是妙真那根刻了一半的骨头掉在了地上。

这丫头睡相实在不敢恭维，抱着根骨头当枕头，睡得跟个死猪似的，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。我叹了口气，刚想伸手去捡，远处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
那不是风。

风是往一个方向吹的，这东西却是乱窜的，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草堆里打洞。我手指一紧，弓弦瞬间绷直，虽然手里没箭，但那股气运于无形的气势已经透了出来。
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声音，手按在阿蘅的肩头轻轻推了推，“阿蘅，醒醒。”

阿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那双大眼睛里还带着睡意：“怎么了？天要亮了？”

“比天亮更麻烦的东西来了。”我指了指竹林外，“听动静，至少有三四只‘行尸’，而且……它们好像闻到了活人气味。”

阿蘅瞬间清醒，原本柔弱的姿态一下子收了起来，眼神变得锐利。她迅速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符，低声念咒，指尖泛起微弱的青光：“是赤焰山那边的‘腐尸’吧？这帮东西平时躲在阴沟里，怎么跑这么远来？”

“管它哪来的，先解决再说。”妙真不知何时也醒了，她揉着眼睛，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，“哎呀，我梦见有人在偷我的骨头，原来是你啊，沈大射手。”

“闭嘴，别说话。”我打断她，目光死死盯着竹林边缘，“阿蘅，布阵！”

阿蘅点头，身形一闪，迅速在三人周围画出一个小小的圆圈，几道符箓贴在地面、树干和石头上。北斗驱尸阵虽不如传说中的那般宏大，但在这狭小的竹林里，足以困住几只普通的行尸。

“妙真，你负责控尸。”我一边说，一边拉开弓弦，虽然没箭，但弓身已经隐隐发烫，那股异样的力量在体内翻涌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。

“知道啦知道啦，本姑娘最擅长这个了。”妙真笑嘻嘻地站起身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长的竹条，嘴里念念有词，“来来来，小乖乖，别闹腾，姐姐给你们表演个变戏法。”

话音未落，竹林外的黑影猛地扑了过来。那是三只穿着破烂官服的丧尸，脸上皮肉腐烂，露出森森白骨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。

“来得好！”我嘴角一勾，弓弦拉满，虽然没有箭矢，但我深吸一口气，将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全部灌注到弓身上。

一道无形的劲气离弦而出，直奔第一只丧尸的天灵盖。那丧尸甚至来不及反应，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中一样，直接炸开一团黑血，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
“哇哦！帅呆了！”妙真拍手叫好，手里的竹条在空中一挥，剩下的两只丧尸突然停住了脚步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住了一样，僵硬地站在原地。

“阿蘅，阵法启动！”我大喊一声。

阿蘅双手结印，口中轻喝：“北斗七星，锁魂断魄，起！”

地面那几张符箓同时亮起，形成一个淡蓝色的光罩，将剩下的两只丧尸困在其中。它们在光罩里疯狂挣扎，却怎么也冲不破。

“妙真，把它们引过来。”我命令道。

“遵命！”妙真嘻嘻一笑，竹条一点，那两只丧尸竟然听话地朝我们这边挪动，动作僵硬得像是在跳迪斯科。

“这世道，连丧尸都学会听话了？”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。

“这叫‘人定胜天’，懂不懂？”妙真得意洋洋地说，“以前青鸾观的老道士们总说，万物皆有灵，现在你看，连死人都能被我指挥得团团转。”

“行了，别贫嘴了，赶紧收了它们。”我一边说着，一边再次拉弓。这一次，我没有用全力，而是控制着那股力量，让它像一根细针一样刺入丧尸的胸口。

“噗嗤！”两声闷响，两只丧尸应声倒地，彻底没了动静。

“搞定！”妙真长舒一口气，拍了拍手，“这下清净了。”

我收起弓，走到那只最先倒下的丧尸尸体旁，蹲下身子仔细查看。它的胸口有一块奇怪的黑色印记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，但又不太对劲。

阿蘅凑过来看了看，脸色一变：“这是‘界门’的标记。看来赤焰山那边……真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。”

“界门？”妙真也凑了过来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“不是说界门早就关闭了吗？怎么还会留下这种标记？”

“也许有人试图强行打开它。”阿蘅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如果界门真的被打开，那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我站起身，看着远处的赤焰山方向，那里云雾缭绕，隐约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。“不管怎么样，我们都要去看看。既然界门关了，传承断了，那我们就自己走出一条路来。”

“说得轻巧。”妙真撇撇嘴，“万一里面全是那种会飞的丧尸怎么办？”

“那就射下来。”我淡淡地说，“反正我有弓，你们有符箓，还有你这‘控尸大师’，怕什么？”

“嘿嘿，还是沈大射手靠谱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，“走吧走吧，反正我也睡不着了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
阿蘅点点头，收起符纸，三人对视一眼，默契地朝赤焰山方向走去。

夜风依旧，但这一次，空气中多了一丝紧张的味道。前方的路未知，危险重重，但至少我们现在还在一起。

“对了，”走在路上，妙真突然开口，“你们说，要是我们到了赤焰山，发现里面全是那种会跳舞的丧尸，该怎么办？”

“那就让它们在阵里跳个够，直到累死为止。”我头也没回，脚步却慢了下来。

脚下的路变得崎岖起来，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被疯长的野草覆盖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是踩在腐烂的棉絮上。四周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，白茫茫的一片，将远处的山影吞得干干净净。我们三人放慢了步伐，不再像刚才那样行色匆匆，而是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荆棘。

阿蘅走在最前，手中的长剑并未出鞘，只是轻轻点在身前，剑尖偶尔划过地面，带起几缕微弱的蓝光，将前方的黑暗驱散些许。她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，眼神专注地盯着脚下，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

妙真则彻底没了刚才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头。她手里那根竹条也不挥了，垂在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路边的树干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，反倒让人心里莫名安定下来。

“沈大射手，”妙真突然压低声音，打破了沉默，“你觉不觉得……风好像停了？”

我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。确实，刚才还呼啸着卷动枯叶的风声不知何时消失了，连虫鸣鸟叫也绝迹了。整片竹林静得可怕，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。这种死寂比刚才那些嘶吼的行尸更让人心慌。
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我轻声说道，手依然按在弓弦上，但并没有拉满，“可能是到了山谷风口，气流变了。继续走，别停。”

阿蘅回过头，目光在雾气中扫视一圈，低声道：“前面有个废弃的山神庙，我们可以去那里歇歇脚，顺便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。”

“好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
沿着蜿蜒的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一座破败不堪的土地庙出现在眼前。庙门半掩，屋顶的瓦片大多已经脱落，露出里面腐朽的椽子。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，滑腻腻的。

我们刚跨过门槛，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。庙内光线昏暗，正中央供奉着一尊泥塑的神像，神像早已剥落，只剩下一张模糊不清的脸，歪着头看着我们，仿佛在嘲笑这世道的荒谬。

“就在门口生堆火吧，太黑看不清东西。”阿蘅从怀里摸出火折子，指尖轻轻一吹，一团橘黄色的火苗蹿了起来。

我将弓背在身后，找了块干燥的石台坐下，从行囊里取出几个干硬的饼子，掰碎了分给另外两人。妙真也不客气，抓了一块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“还是热乎的好吃。刚才那一架打完，肚子早就饿瘪了。”

“慢慢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我接过剩下的半个饼子，就着腰间水囊里的凉水咽了下去。

火光在庙宇内摇曳，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像是一幅流动的皮影戏。妙真吃饱后，也不再说话，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，时不时往火里添两根枯枝，听着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。

阿蘅则盘腿坐在我对面，闭目养神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，铜钱在她指间翻飞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没有丧尸的嘶吼，没有箭矢的破空声，只有这小小的庙宇里，三人和一堆篝火构成的宁静画面。外面的雾气依旧浓重，却再也无法侵入这片由火光守护的角落。

“你说，”妙真突然开口，声音轻柔了许多，带着几分困意，“等咱们到了赤焰山，要是真找到了什么宝贝，或者解开了那个界门的秘密，以后这天下会不会变好点？”

我望着跳动的火焰，沉默了片刻：“变好变坏，不是靠运气，也不是靠什么宝贝。只要我们还活着，只要还能拉得开这张弓，能画出那张符，能指挥得动那些‘小乖乖’，日子总能过下去的。”

“说得对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“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嘛。现在嘛……先睡一觉再说。”

山风一停，那火苗子就跟着打了个哆嗦，像是被谁掐了一把脖子。

“睡吧睡吧。”阿蘅把那张刚画好的镇魂符往火堆里一扔，火星子噼里啪啦炸开，呛得妙真直咳嗽，“这破庙漏风，再不走神，咱们三个都得变成冰棍儿，到时候还得我给你们烧纸钱。”

我眯着眼，手却没离弓弦。那弓是张老木头做的，漆都掉光了，但在我手里稳得像座山。我不说话，只是盯着庙门外那片黑黢黢的林子。这里的树长得太怪了，枝桠扭曲着，像是一群互相抓挠的枯手，风一吹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，听着不像风声，倒像是有人在磨牙。

“沈烬哥，你耳朵是不是又聋了？”妙真突然凑到我腿边，脑袋一歪，靠在我的护膝上，“我听见你的心跳声了，扑通扑通的，比打更的鼓点还急。是不是怕了？怕赤焰山的‘鬼吃人’？”

“闭嘴。”我没回头，声音冷得像块铁，“再废话把你扔出去喂狗……哦不，喂尸。”

“哎呀，别这么小气嘛。”妙真咯咯直笑，伸出手指头在空中乱划，“刚才那个黑印记，我看了一眼，它不是印在肉上的，它是长在骨头缝里的。就像……就像有人把一块墨汁抹在了人的骨头上，然后让骨头自己长出来包住它。啧啧，这手法，比青鸾观后山的野猫还脏。”

阿蘅没理她，正盘腿坐着闭目养神，眉头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。她身上的符纸虽然不多，但每一张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。

“不对劲。”阿蘅忽然睁开眼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这庙里的阴气太重了，重得不正常。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只有三具行尸，现在怎么感觉……到处都是？”

我也感觉到了。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，从四面八方投来贪婪的目光。庙门外的风声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像是几百个生锈的铁片在地上拖行。

“来了。”我低喝一声，瞬间起身，弓弦拉满，箭头直指庙门缝隙。

“别慌别慌！”妙真猛地跳起来，原本困倦的样子一扫而空，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兴奋，“是幻象！赤焰山的特产，专治各种不信邪！看我的！”

她小手一挥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，变变变，变个活人吓死人！”

话音未落，庙门口那团浓重的黑影突然散开，紧接着，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人影晃了出来。那官服上绣着的补子已经烂成了布条，脸更是惨白如纸，眼眶里塞满了黑泥，正咧着嘴，露出一口黄牙，一步步往庙里挪。

“那是……”阿蘅瞳孔微缩，“这是大周朝廷的守备校尉？三年前就死在赤焰山脚下的啊！”

“死人是不会走的，除非有人推着他走。”我冷冷道，手指扣住弓弦，气劲流转，箭尖隐隐泛起一丝红光，“或者，这就是你们说的‘灵界求援’？”

“求什么援啊，这是找茬！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指着那个“校尉”，“你看他那走路姿势，左脚先迈，右脚后蹬，典型的僵尸步法。而且，他脚底下没影子！嘿嘿，沈烬哥，你那一箭要是射偏了，小心射到他的脚后跟，让他摔个狗吃屎！”

那“校尉”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，突然停下脚步，脖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转了一百八十度，对着我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。

“救……命……”

声音沙哑，像是两块破石头在互相摩擦。

“救命？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既然想活，那就试试我的箭。”

“等等！”阿蘅一把拉住我的胳膊，脸色苍白，“别射！那是幻象，你一箭射过去，万一触发什么连锁反应，咱们谁都跑不掉。妙真，快控尸！”

“控尸？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，一脸无辜，“我是控尸，又不是控幻象。不过嘛……”她眼珠一转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东西，撒向空中，“既然他是假的，那我就给他来个‘假戏真做’！”

那把东西洒出去的瞬间，庙外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枯草、碎石，突然全部动了起来。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，纷纷化作一个个小小的、黑乎乎的影子，朝着那个“校尉”扑了过去。

“哇！你们干什么！”妙真惊呼一声，随即大笑起来，“看好了，这是我的独门绝技——‘群魔乱舞’！让你们看看，什么叫以假乱真！”

那些小黑影瞬间缠上了“校尉”的身体，像是在撕咬，又像是在拥抱。那“校尉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开始剧烈颤抖，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而痛苦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眯起眼睛，看着这一幕，“这不是单纯的幻象，这是用怨气凝聚出来的傀儡，专门用来迷惑人心的。只要有人产生恐惧，它就会越变越强。”

“沈烬哥，你聪明！”妙真一边指挥着小黑影，一边冲我挤眉弄眼，“不过，光靠这个可不够。阿蘅姐，快画符！把这层皮给扒下来！”

阿蘅深吸一口气，手中符笔飞舞，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箓凭空出现，被她狠狠拍向那个“校尉”。

金光闪过，那“校尉”身上的黑雾瞬间消散，露出了里面原本的模样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校尉，而是一棵枯死的树干，上面挂着一块破旧的牌匾，写着“赤焰山守备处”。

“噗嗤。”妙真忍不住笑出声来，“我就说嘛，哪来的校尉会穿成这样。这树精成精了，还想学人穿衣打扮，真是笑死个人。”
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收起弓，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四周，“这只是第一波。真正的危险，还在后面。”

果然，随着“校尉”的消失，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。庙内的烛火忽明忽暗，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

“看来，”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声音有些发抖，“这赤焰山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麻烦。刚才那一下，我感觉体内的灵力都被抽空了一半。”

“没事没事。”妙真拍拍胸脯，一脸得意，“本姑娘出手，那可是稳赚不赔。再说了，刚才那棵树精看起来挺疼的，说不定它还会再来一次呢。”

“如果它再来，”我淡淡道，“我就把它射成筛子。”

“哎哟，沈烬哥还是这么凶。”妙真嘟囔着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开始摆弄手里的一个小瓶子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咱们接下来去哪？这山里到处都是这种鬼东西，要是再遇到个‘树精校尉’，我可就要累死了。”

“往前走。”我指了指庙外那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，“既然这里是守备处，那前面肯定还有路。不管是什么，总归得去看看。”

“好吧好吧。”阿蘅叹了口气，站起身来，整理了一下衣角，“那就走吧。不过这次，大家可得小心点，别再被什么‘幻觉’给骗了。”

庙门外的风似乎真的被刚才那一幕给吹散了，原本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彻底消失，只剩下枯叶在脚底被踩碎的细微脆响。

“这鬼地方，连风都懂得看脸色。”妙真把那个小瓶子揣回怀里，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，“沈烬哥，你弓弦上的红光还没散呢，别是刚才太用力，把弓都烧着了？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弓。那老木头做的弓身依旧暗沉，只是箭尖处残留的一丝微红正缓缓隐入木纹之中，像是某种沉睡的兽息。我并未多言，只是将弓重新挂回背后，脚步放轻，率先踏出了破庙的门槛。

阿蘅走在最后，她没再闭目养神，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，手指始终搭在腰间的符袋上。她眉头依然紧锁，但神色已比刚才镇定许多，只是脚步略显虚浮，显然刚才那一击确实耗去了不少心神。

我们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继续前行。路两旁的树木依旧扭曲怪异，枝桠像是指向天空的枯指，但在夜色中不再显得那般狰狞，反而透着一股死寂的安稳。脚下的泥土有些松软，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，仿佛这大地本身也在呼吸。

“这路……怎么越走越平？”妙真踢开一块绊脚的石头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，“刚才进来的时候，这山势明明像是要把人吞下去，现在倒像是有人在前面铺了条道。”

“赤焰山的规矩就是‘见山不见路’。”阿蘅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这里的山路，全凭心念指引。刚才我们心中惊惧，所以觉得步步惊心；如今心定下来，路自然就显形了。”

我没接话，只是放慢了脚步，配合着两人的节奏。

夜风再次吹起，这次却不再带着那股阴冷的腥气，反倒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，像是雨后初晴时的味道。这种变化让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。

路过一处断崖时，我停下脚步。崖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雾海，白茫茫的一片，什么也看不见。雾气升腾间，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鸟鸣，不似凡鸟，倒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。

“那是……云雀？”妙真趴在崖边，好奇地探头往下瞧，“这大半夜的，它们不睡觉出来唱歌？而且这声音听着怪耳熟的。”

“不是云雀。”我摇了摇头，目光投向雾海深处，“是‘引魂鹤’。传说赤焰山深处有灵物栖息，专司引导迷途之魂。不过在这尸横遍野的地方，它们多半是在等活人自投罗网。”

“引魂鹤？”妙真缩了缩脖子，随即又忍不住笑了，“听名字倒是挺雅致，要是真来了，我倒想看看它长得什么样。总比那些只会装模作样的树精强。”

阿蘅走到我身边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不管是什么，只要不主动招惹，或许就能相安无事。咱们现在的状态，不宜再战。”

她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，掰成三份递给我们：“先吃点东西吧。刚才那一番折腾，肚子早就空了。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麻烦。”

我接过干粮，咬了一口。那是硬邦邦的胡饼，混着一点咸菜的味道，粗糙却实在。在这荒山野岭，能有一口热乎的吃食，竟让人觉得格外珍贵。

“阿蘅说得对。”妙真也接过一份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吃饱了就不怕鬼。沈烬哥，你说这山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，值得这么多人都往这儿跑？连朝廷的守备校尉都折在这儿了。”

“也许没什么宝贝。”我咽下口中的食物，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峦，“有时候，最危险的地方，往往是因为什么都没有。人们总以为这里藏着什么惊天秘密，结果不过是把自己困在了自己的执念里。”

“执念？”妙真歪着头想了想，“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不算被困住了？”

“算也不算。”阿蘅淡淡道，“只要我们心里清楚要往哪里去，这路就不会断。若是一味想着退路，那才是真正的无路可走。”

三人沉默了片刻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
远处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，隐约能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的轮廓。桥身由青石砌成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，看起来年代久远，却异常坚固。桥下没有流水，只有一条干涸的河床，上面布满了深深的沟壑，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过。

“那就是前面的路口了。”我指着那座桥，“过了桥，应该就能走出这片林子。”

“希望如此。”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站起身来，“走吧，别磨蹭了。万一那引魂鹤真的来了，我可不想被它叼走当零食。”

“别乌鸦嘴。”我笑了笑，虽然笑意很浅，但心情似乎也跟着轻松了几分。

我们三人并排走上石桥。桥面有些湿滑，每一步都要踩得极稳。走过桥中央时，一阵微风拂过，带来一股淡淡的檀香。那香味并不浓烈，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，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。

“这味道……”阿蘅停下脚步，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像是有人在这里设了坛，供奉着什么。”

“可能是过往行人的祈愿吧。”妙真耸耸肩，“这世道，谁还没个求平安的时候？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，也得先拜一拜再说。”

我没有反驳，只是继续向前走。

桥的另一端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。空地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，碑文早已模糊不清，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大字：“赤焰归途”。

“归途？”妙真念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“这名字取得倒是挺应景。看来，咱们离终点不远了。”

“未必。”我盯着那块石碑，眉头微皱，“石碑上没有灰尘，也没有苔藓，说明最近有人来过。而且……”

我蹲下身，用手指轻轻抚过石碑底部的缝隙。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，像是被利器划过，痕迹还很浅，显然是刚留下的。

“是谁？”阿蘅也凑了过来，眼中闪过一丝警觉，“难道是之前的那些幸存者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站起身，目光扫视四周，“但既然留下了痕迹，就说明这条路还没完全封死。咱们接着走，小心点就是。”

三人再次启程，步伐变得稳健而从容。

前方的路似乎真的平坦了许多，不再有那些诡异的幻象和突然出现的怪物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脚下踩碎枯枝的脆响。

夜色渐深，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，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。月光照在石碑上，映出斑驳的影子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微微闪烁。

“沈烬哥，你说这赤焰山的故事，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人因为贪心而死？”妙真一边走一边问，“我看书上说，以前这里可是个大富大贵的地方，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。”

“书上的故事，听听就好。”我淡淡道，“真正的历史，往往藏在死人堆里，而不是纸上。”

“也是。”妙真点了点头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哎，你们有没有觉得，刚才那个石碑上的字，好像动了一下？”

我心头一跳，猛地转头看向石碑。

只见那模糊的碑文在月光下似乎真的有了些许变化，原本静止的线条微微蠕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石头里钻出来。

“别动！”我低喝一声，手按在弓弦上，随时准备拉满。

“怎么了？”妙真吓得差点跳起来，紧紧抓住我的胳膊。

“别出声。”阿蘅也屏住了呼吸，手中已经捏好了几张符纸。

石碑上的动静越来越明显，那些线条开始扭曲、变形，最终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那人影并没有实体，只是一团淡淡的黑影，在石碑表面若隐若现。

“这是……”妙真瞪大了眼睛，“它在模仿我们？”

“不，”我眯起眼睛，仔细分辨着那黑影的动作，“它在模仿刚才的我们。你看，它的姿势，和我们一模一样。”

果然，那黑影缓缓抬起手，做出一个拉弓的动作，和我刚才的姿态如出一辙。

“好家伙，这石头成精了？”妙真忍不住吐槽，“还学人拉弓，也不怕闪了腰。”

“别大意。”阿蘅提醒道，“这东西能模仿我们的动作，说不定也能模仿我们的法术。一旦我们动手，它可能会反击。”

“那就让它自己玩去。”我冷笑一声，收起弓，转身背对石碑，“咱们继续赶路。它若是敢追上来，我就把它射个对穿。”

“沈烬哥，你这招‘以静制动’，倒是挺有意思。”妙真笑嘻嘻地跟了上来，“不过，万一它真的追上来怎么办？”

“那就看它能不能追上我了。”我头也不回地说道。

三人继续向前走去，身后的石碑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
风依旧在吹，但不再那么寒冷。月光洒在身上，带来一丝暖意。

“看来，”阿蘅轻声说道，“这赤焰山，也没那么可怕。”

“可怕的是人心。”我淡淡道，“只要心不乱，这山里的鬼怪，又能奈我们何？”

妙真听了，嘿嘿一笑：“沈烬哥，你这话说得，简直比我师父还高深。以后我得叫你‘沈先生’了。”

“少贫嘴。”我无奈地摇摇头，“到了前面，要是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，记得别乱说话。”

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“本姑娘现在可是‘资深探险家’了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”

“希望如此。”阿蘅微微一笑，“走吧，前面应该就是出口了。”

穿过最后一道扭曲的树影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

不是想象中的大路通途，而是一处破败不堪的篱笆院。那篱笆是用枯树枝胡乱编成的，上面还挂着几缕不知是藤蔓还是烂布条的东西，在风里“呼啦呼啦”地响，听着像有人在哭，又像是有谁在打拍子。

院子中央立着个草垛，旁边歪着一口黑漆漆的大缸，缸沿上爬满了灰绿色的苔藓。最诡异的是，这院子里竟有几棵苹果树，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，看着诱人得很，可走近了闻一闻，却只有一股子腐烂的酸臭味，像是放坏了的泔水。

“这地方……怎么跟个荒村似的？”妙真缩着脖子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，眼睛滴溜溜乱转，“沈烬哥，你看那树上的果子，是不是在冲我笑？”

我眯起眼，手按在腰间的弓弦上，冷声道：“那是尸气凝成的‘诱魂果’，吃了能让人当场发疯，变成行尸走肉。别盯着看。”

阿蘅也皱起了眉，她掏出几张黄符，指尖轻弹，一道淡金色的光晕瞬间笼罩了我们三人：“小心点，这篱笆院是个局。你看那篱笆缝里透出的黑气，比赤焰山深处还要浓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口大缸突然“咕噜”一声，冒出一股白烟。紧接着，一个穿着破烂蓝衫、脑袋耷拉在肩膀上的东西，慢吞吞地从缸后探出了头。它没有五官，脸上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，正对着我们流口水。

“哎哟，这不是‘守门大爷’吗？”妙天真是不怕死，凑上前去，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，“大爷，您这是刚睡醒？要不要本姑娘给您表演个‘大变活人’？”

那无面行尸猛地抬头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双腿一蹬，竟然像弹簧一样朝妙真扑了过来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
“找死！”我冷哼一声，手指微动，一股气流顺着弓弦激射而出。虽然没有箭矢，但那气流在空中瞬间凝结成一支无形的利箭，带着呼啸的风声，精准地钉在了行尸的胸口。
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行尸僵在半空，随后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，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