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她那副小大人模样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这丫头疯疯癫癫的,关键时刻倒是挺靠谱。
“行了,别显摆。”我重新坐好,把弓横在膝头,“继续守夜。阿蘅快醒了,等她醒来,咱们得商量商量怎么修那个破阵。”
“修阵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“那玩意儿可是阿蘅姐姐最拿手的北斗驱尸阵,她肯定能修好的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“听说青鸾观的那帮老道士,当年为了抢这个阵图,差点把整个山门都给拆了。阿蘅姐姐为了保住阵图,还被他们追杀了三个月。”
“那是以前的事了。”我淡淡说道,“现在重要的是活下去。”
“也是。”妙真耸耸肩,重新靠回墙边,“不过,沈哥哥,你说咱们要是能把那个阵图给修好了,能不能顺便把那些追杀阿蘅的老道士也给‘请’出来聊聊?我也想看看,他们到底长什么样,是不是都长着三个脑袋?”
“想得美。”我瞪了她一眼,“先把命保住再说吧。”
就在这时,阿蘅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,揉了揉眼睛,看见我们三个大眼瞪小眼,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有个不长眼的丧尸想进来串门,被我俩给打发了。”妙真笑嘻嘻地说道。
“打发了?”阿蘅皱了皱眉,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,“那地上的是什么?”
“影子。”妙真指了指地上,“已经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了。”
阿蘅点点头,神色凝重:“看来外面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。那个古树结界一破,邪气就像决堤的洪水,源源不断地涌进来。咱们得赶紧想办法,不然今晚就过不去了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,再次确认四周的情况,“至少现在,这里还是安全的。咱们先休息一会儿,等天亮再做打算。”
“嗯。”阿蘅应了一声,重新坐回墙角,开始检查身上的符箓。
破庙里的空气渐渐沉了下来,那股子紧绷的弦劲儿,随着阿蘅的检查动作,慢慢松了几分。
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,不再是刚才那种像钝刀子磨窗缝的嘶鸣,倒像是远处有人拖着长调子在哼唱什么不知名的曲儿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漏下来几缕,把地上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,那些平日里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影,此刻在阿蘅面前也显得温顺了许多。
阿蘅从怀里摸出一块青色的玉佩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那玉佩表面有些温润的光泽,显然是被盘了许久。她并没有急着起身,而是就着那点微光,盯着玉佩发呆,仿佛那是个能解开的谜题。
“这玉佩……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好像感应到了什么。”
“感应到啥?”妙真凑过去,脑袋几乎要贴到阿蘅肩膀上,“是感应到那边又有好吃的了?还是感应到哪个老道士的胡子该刮了?”
“少贫嘴。”阿蘅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,随即又收敛了神色,“这玉佩是当年师父留给我的‘定心石’,平时只是用来镇邪气的。可现在它微微发烫,说明周围的煞气虽然重,但方向变了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手里依旧没放下弓,只是不再绷得那么紧。听着两人的对话,我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块玉佩。确实,原本清冷的玉色里,此刻透着一丝极淡的红晕,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“方向变了?”我问道。
“嗯。”阿蘅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破庙外的荒草深处,“刚才那股邪气是从北边涌过来的,像是要把咱们吞了。但现在,热度是从南边传来的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眉头微微蹙起,“不是冲着我们来的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地脉往南走。”
“地脉?”妙真挠了挠头,“你是说,地底下有路?”
“算是吧。”阿蘅站起身,走到窗边,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薄纱帘子轻轻挂上,挡住了大半的月光,“大周朝建国之初,先帝曾下令在各地埋下‘镇龙桩’,以稳固地脉。如今结界破了,这些桩子或许已经松动,导致地下的阴气有了流动的通道。刚才那丧尸,大概也是被这股暗流带着跑偏了方向。”
我闻言,心里稍微踏实了些。原来不是咱们运气差,撞上了什么必死之局,而是这世道本身也在乱流中打转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一脸期待地看着阿蘅,“是不是跟着那股热乎劲儿去找找看?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宝贝,或者……或者找到那个阵图的线索?”
“别做梦了。”我插话道,“现在可不是寻宝的时候。既然邪气往南走,咱们就得往反方向挪一挪,或者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歇着。这破庙虽然挡了一时,但地基不稳,若是地脉再动,万一塌了,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阿蘅听了我的话,微微颔首:“沈大哥说得对。这附近地势平坦,除了这片荒草和那座破庙,再无其他遮蔽。若地脉真的动了,咱们得赶紧离开。”
“去哪?”妙真嘟囔着,“这大周朝的世道,哪还有安全的地方?我看还不如就在这儿守着,反正咱们仨加起来,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。”
“去前面的枯树林。”阿蘅指了指西北方向的一片黑影,“那里有几棵老槐树,树根盘错,能暂时挡住地脉的波动。而且,那里离刚才那丧尸出现的地方远一些,不容易被察觉。”
“枯树林啊……”妙真皱了皱鼻子,“听说那里以前是个乱葬岗,晚上总有点动静。”
“动静总比被尸潮淹没强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走吧,趁天还没亮,趁着那邪气还没完全散开,咱们换个地方。”
阿蘅点了点头,收起玉佩,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符箓。妙真则是一脸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,嘴里还念叨着:“真是的,刚睡醒又要折腾。沈哥哥,你背着我好不好?我腿酸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我瞪了她一眼,“自己走。”
“呜呜呜,沈哥哥太狠心了。”妙真故作伤心地抹了抹眼角,却在一瞬间又恢复了嬉皮笑脸,“不过看在你这么帅的份上,我就勉为其难自己走吧。”
三人收拾好行装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庙。夜风依旧吹拂,但这一次,风里似乎少了几分肃杀,多了几分萧瑟的凉意。脚下的荒草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。
我们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,向着枯树林的方向走去。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,或是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,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。
阿蘅走在最前面,脚步轻盈而稳健,手中的玉佩散发着微弱的光芒,照亮了前方的路。妙真跟在我身后,时不时回头张望,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什么东西跟上来。而我则时刻警惕着四周,手中的弓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拉满的状态。
这一路走得并不快,但也并不慢。每一步都踩在实地,每一眼都看得清楚。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慌乱,反而多了一份从容和默契。
也许,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。哪怕是在这乱世之中,哪怕前方还有无数的未知和危险,但只要身边还有人在,只要还能迈出下一步,那就足够了。
不知不觉间,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。远处的枯树林在晨曦中显出了轮廓,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,静静守望着这片荒芜的大地。
晨光刚透出来,那枯树林的影子拉得老长,看着跟一群歪七扭八的瘦鬼似的。
“沈烬,你看前面。”妙真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,声音尖细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那边有条河,河上有个桥,桥底下……有东西在喘气呢。”
我眯起眼,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果然,不远处的断崖下,横亘着一座青石铺就的老桥,桥面早已斑驳,缝隙里长满了发黑的苔藓。这石板桥孤零零地架在干涸的河床上,四周静得吓人,连个虫鸣声都没有。
“别瞎说,哪有什么喘气的。”阿蘅手里捏着几张黄符,眉头微皱,却也没敢反驳,“不过这里确实不对劲,地气太沉,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。”
“嘻嘻,不是湿棉花,是死老鼠!”妙真吐了吐舌头,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,一脸兴奋,“而且是大得吓人的死老鼠,正趴在桥栏杆上打盹儿呢。”
我心头一紧,抬手示意两人停下。作为前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,我对这种死寂太敏感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,那是腐烂到了骨子里的味道。
“都别出声。”我压低声音,左手缓缓搭在弓弦上,右手虚握成拳,体内那股真气开始顺着经脉游走。虽然没箭,但我这一口气发出去,照样能崩碎几块石头。
就在这时,那石桥尽头传来一阵“咔嚓”的脆响。
紧接着,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桥影里探出了头。那东西穿着大周旧朝的官服,半边脸已经烂没了,露出森白的牙床,两只眼珠子浑浊不堪,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这边。它每走一步,脚下的石板就跟着颤三颤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
“卧槽,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大?”阿蘅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符箓差点掉地上,“这看着不像是普通的尸变啊,这骨架子比常人大一圈!”
“废话,”妙真凑过来,笑嘻嘻地指着那怪物,“这是‘行尸魁’,以前听师父说过,说是吃了什么灵草才变异出来的。不过嘛,看它走路那笨样,估计是灵草吃多了把脑子给撑坏了。”
那魁梧丧尸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声音,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,猛地加快了速度,朝我们冲来。它的动作虽然僵硬,但力量惊人,几步跨出就是数丈距离,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生疼。
“来得好!”我冷哼一声,脚下发力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迎了上去。
就在丧尸即将扑到眼前的瞬间,我猛地拉开空弓,一股无形的真气瞬间爆发。
随着我一声低喝,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从弓弦处激射而出,精准地轰在丧尸的胸口。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魁梧丧尸竟被这股力道直接震退了三步,胸口的衣服炸裂开来,露出一片焦黑的皮肉,显然受了内伤。
“哇哦!帅呆了!”妙真拍手叫好,随即又一脸坏笑地冲那丧尸喊道,“喂,大块头,你刚才说谁脑子被撑坏了?再试一次?”
那丧尸被激怒了,嘶吼着再次冲来,这次它双手挥舞,像两把巨大的铁锤,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妙真。
“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,手中符箓翻飞,口中念念有词,“北斗七星,引光驱邪,敕!”
刹那间,七道淡蓝色的光芒在她身前凝聚,化作一个小小的星图罩住了妙真。那丧尸的铁锤狠狠砸在光罩上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,火星四溅。
“这小姑娘有点东西啊。”我一边观察战局,一边抽空吐槽了一句,“这符箓画得倒是挺花哨,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抗住。”
“那是当然!”阿蘅咬着牙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“这可是我连夜画的‘北斗镇魂符’,专门对付这种力大的家伙。不过……这玩意儿力气也太大了点,我感觉快撑不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光罩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纹。
“哎呀,不行不行,这符纸质量太差,还是用我的吧。”妙真眼睛一转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小旗子,嘴里嘟囔着,“青鸾观秘术,借尸还魂——不对,是控尸炼魄!”
她猛地将小旗往地上一插,嘴里念出一串听不懂的咒语。
下一秒,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。那原本气势汹汹的魁梧丧尸,突然动作一僵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紧接着,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,原本凶狠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,然后……它竟然乖乖地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阴影鞠了一躬。
“嗯?这就完了?”我愣了一下,手中的弓还没完全放下。
“嘿嘿,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本姑娘出马,一个顶俩。这傻大个已经被我‘附身’了,现在它是我的傀儡。想让它干嘛它就干嘛,想让它跳广场舞它都得给我扭两段。”
“附身?”阿蘅惊讶地看着妙真,“你是说,你的灵体钻进去了?”
“差不多吧,”妙真挠了挠头,一脸天真地说,“就是让它暂时变成我的玩具。不过嘛,这玩意儿脑子里全是浆糊,玩起来不太带劲。”
那丧尸此刻真的像个听话的大狗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只是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无意义的“嗷呜”。
“行了,别玩了。”我收起弓,走到桥边,仔细打量着这座石板桥,“既然这怪物的威胁解除了,我们得赶紧过去。这地方阴气太重,待久了容易招来别的脏东西。”
“对对对,快走快走!”妙真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阿蘅,“听说这桥底下藏着个‘鬼市’,虽然咱们不去买东西,但万一碰上个路过的游魂什么的,那就热闹了。”
“鬼市?”阿蘅脚步一顿,眼神有些飘忽,“我之前听师父提起过,说是大周初年,这里发生过一场瘟疫,成千上万的人死在这里,后来就形成了这个鬼市。每到子时,就会有人进去……”
“得了吧,”我打断了她,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,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传说。只要咱们手脚利索,别说鬼市,就是阎王殿,咱也能闯一闯。”
说着,我率先踏上了石板桥。脚下的石板冰凉刺骨,仿佛有无数双小手在拉扯着我的脚踝。
“小心点,”阿蘅小声提醒道,“这桥下面好像……有人在哭。”
我侧耳倾听,果然,桥下的阴影深处,隐隐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,凄厉而哀婉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别怕,”妙真凑到我耳边,轻声说道,“那是之前被我‘借’过来的那个倒霉鬼在抱怨呢。他说他不想当傀儡,想回家吃饭。”
“回家?”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“都化成灰了,回哪儿去?”
“谁知道呢,”妙真耸耸肩,一脸无所谓的样子,“也许是想回他老婆身边吧。反正我现在心情好,就让他多喊两声,说不定能听到点有用的消息。”
我们三人就这样,一边听着桥下的哭声,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过石板桥。阳光渐渐洒满桥面,将那层厚厚的阴霾驱散了不少。
“看来,这趟枯树林之行,还算顺利。”阿蘅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。
过了桥,脚下的触感从湿滑阴冷的青石变成了粗糙的黄土。那哭声似乎被我们甩在了身后,渐渐隐没在风里,连妙真嘴里念叨的“倒霉鬼抱怨”声也消失了,只留下一片让人心安的寂静。
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几株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着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树下散落着些残破的陶罐和断掉的木桩,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歇脚,后来却匆匆离去,什么都没带走。
“这地方看着倒是干净了不少。”阿蘅收起符箓,长长舒了一口气,脚步也轻快了许多,“刚才那桥底下阴气太重,压得我胸口发闷,现在一出来,感觉呼吸都顺畅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,”我放慢了脚步,目光扫过四周的荒草,“前面是‘断魂坡’的缓坡段,地势平坦,阳气能透进来,那些脏东西通常不愿意往这儿凑。”
妙真也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了,她蹲下身,用脚尖拨弄着草丛里的一朵枯黄野花,眼神有些放空:“沈烬,你说咱们走了这么远,要是哪天走累了,能不能找个不用打打杀杀的地方,安安静静地坐会儿?就像……就像晒太阳一样。”
“只要不是大周朝廷的追兵,也不是这些行尸走肉,哪里都能坐。”我随口应道,随手折下一根枯枝,在手里把玩着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皮纹理,“不过,这世道想安安静静,怕是比登天还难。”
“哎呀,别总说这么丧气的话嘛。”妙真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,笑嘻嘻地凑过来,“你看,那边有块大石头,形状多像个大馒头!咱们过去坐坐,晒晒太阳,说不定还能捡到几个没烂的野果子呢。”
阿蘅也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向往:“确实,刚才那一通折腾,身上全是汗味,怪难受的。若是能找处清净地歇歇脚,喝口凉水,那也比赶路强。”
于是,三人不再急着赶路,而是慢悠悠地朝那块形似馒头的巨石走去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暖洋洋的,照得人后背发烫。
走到巨石旁,我发现石缝里竟长着一丛嫩绿的苔藓,在这满是枯黄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妙真眼睛一亮,伸手摘了一片叶子,放在鼻尖闻了闻:“嗯,有点苦,但挺新鲜的。这附近应该有活水。”
“别乱动。”我低声提醒,虽然语气严厉,但动作却放缓了许多,示意两人先坐下休息,“这地方虽然看似平静,但越是这种不起眼的角落,越容易藏着陷阱。你且坐着,我去探探前面的路。”
我并没有走远,只是沿着巨石边缘缓缓踱步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。风穿过枯树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叹息。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落在肩头,我也懒得拂去,任由它们随着衣角轻轻晃动。
阿蘅和妙真坐在巨石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妙真讲起她小时候在山上捉迷藏的故事,声音软糯,带着几分天真;阿蘅则在一旁听着,时不时插上一两句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神情。她们的笑声很轻,却像是一股暖流,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寒意。
我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。在这个丧尸横行、人心惶惶的大周乱世,能有一个片刻的安宁,哪怕只是坐在石头上晒晒太阳,听听闲话,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。
“沈烬,你看!”妙真突然指着远处喊道,“那边好像有个小水洼!”
我顺着她细嫩的手指望去,只见那片开阔地的尽头,确实有一汪黑黢黢的水。只是这水静得有些诡异,像是一块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墨玉,连风都不肯吹皱它半分。
“别过去。”我下意识地拉了拉弓弦,语气平淡,“那水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阿蘅也凑了过来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,“看着挺干净的啊,我都闻到水汽味儿了。”
“干净?”妙真咯咯笑了起来,那笑声在空旷的荒地上显得格外尖锐,“阿蘅姐姐,你闻到的哪是水汽?那是陈年尸油混着烂泥的味儿!那水底下,指不定压着多少张没脸的老脸呢。”
我眉头紧锁,刚想迈步上前探个究竟,脚下的石板路却突然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不像是石头断裂,倒像是某种关节错位的声音。紧接着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,刚才我们休息的那块巨石,不知何时竟然微微侧了一下身子。
“哎哟,这石头怎么还学会翻身了?”妙真蹲在地上,歪着头盯着那块巨石,嘴里嘟囔着,“不对,这石头的姿势,有点像咱们大周朝那些个爱翻跟头的戏班子……咦?它的眼睛动了?”
我心头一跳,猛地转头看向巨石。只见那原本灰扑扑的石面上,此刻竟裂开了一道缝隙,两只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出来,正死死盯着我们。
“不是石头,是‘石祟’!”阿蘅脸色一变,手中的符纸瞬间燃起微弱的青光,“这东西平时装成石头,专等活人靠近,一口就能把人吞进肚子里消化!”
话音未落,那“巨石”轰然炸裂,碎石飞溅中,一个半人高的怪物从地里钻了出来。它浑身裹满了湿漉漉的泥土和烂草,四肢扭曲,脑袋像个破布袋一样耷拉着,唯独那张嘴,咧到了耳根,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。
“嘿嘿嘿……好香啊……新鲜的肉……”怪物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听得人牙酸。
“妙真,快布阵!”我大喊一声,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。
“别急嘛,沈烬哥哥,这种小玩意儿,我自己玩就行啦!”妙真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线绳,手腕一抖,那线绳便像有生命一般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,直扑那石祟而去。
“不好!是幻象!”阿蘅惊呼一声,猛地推开我。
就在我被推开的瞬间,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。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变得漆黑如墨,四周的枯树林仿佛变成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它们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来。而那石祟,瞬间化作了一头巨大的黑熊,张开血盆大口,带着腥风向我咬来。
“这是‘万鬼哭嚎’的幻阵!”阿蘅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符纸上,厉声喝道,“北斗七星,听令!破!”
随着她的喝声,七道金光凭空浮现,在空中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北斗形状,将我和妙真笼罩其中。那黑熊撞在金光上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瞬间消散在空气中。
然而,幻象并未完全消失。我环顾四周,发现周围的景色依旧诡异:地上的影子在跳舞,远处的树木在说话,甚至连妙真那张可爱的小脸,也在不停地变换着各种恐怖的表情。
“哎呀呀,这幻阵有点意思,就是太吵了。”妙真捂着耳朵,一脸嫌弃地看着周围,“沈烬哥哥,你的箭法虽然厉害,但这心里要是慌了,箭也就歪了哦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内心的躁动。作为玄甲军首席神射手,我见过太多生死场面,这点幻象还不足以让我乱了心神。我闭上双眼,感受着体内那股熟悉的真气在经脉中流转。
“气运弓,空发伤敌。”我低声念道。
下一秒,我猛地睁开眼,手中无弓,却有一股无形的劲力从指尖迸发而出。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呼啸而出,直奔那正在空中盘旋的“人脸树”而去。
气浪所过之处,那些虚幻的人脸瞬间破碎,化作漫天黑色的雾气。与此同时,我感觉到手中的真气似乎与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——那是妙真刚才撒下的线绳,它们在空气中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,将剩下的幻象牢牢困住。
“干得漂亮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拍手叫好,“沈烬哥哥,你这招‘无弓射影’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!下次能不能教教我?我也想学!”
“等你先学会怎么不被自己的疯话吓到再说吧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目光却紧紧盯着不远处那个还在挣扎的石祟。
此时,幻象已经散去大半,但那个石祟却变得更加狂暴。它身上的泥土不断剥落,露出了下面鲜红欲滴的肌肉,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贪婪和疯狂。
“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,那我就陪你们玩玩!”妙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双手快速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,“青鸾观秘术,控尸炼魄,起!”
刹那间,一股奇异的波动以妙真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。那石祟的动作突然一滞,原本疯狂的眼神变得呆滞起来。它身上的肌肉开始收缩,骨骼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,仿佛在经历一场痛苦的蜕变。
“这是什么情况?”阿蘅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,“妙真,你在干什么?”
“我在给它换个新形象呀!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天真地说,“你看,它现在多可爱,就像个听话的小狗狗一样!”
果然,在那股奇异的波动下,石祟的身体开始缩小,最终变成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、穿着破旧铠甲的小石人。它乖乖地站在妙真的脚边,摇着尾巴(如果它有尾巴的话),一副温顺的模样。
“好了,搞定!”妙真满意地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小石人的脑袋,“以后它就是我们的看门狗啦,谁敢欺负我们,就让它去咬谁!”
我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:“妙真,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当狗用?万一它突然反悔咬你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,我已经给它下了禁制。”妙真信誓旦旦地说,“除非我想让它咬谁,否则它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。”
阿蘅看着那个小石人,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妙真,你这控制尸体的本事,真是让人大开眼界。不过,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,刚才动静太大,恐怕会引来更多的麻烦。”
“说得对!”我点了点头,收起架势,“这附近不太平,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休整吧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转身向着远方走去。身后,那个小石人依旧乖乖地跟在妙真脚边,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,眼神里透着一股莫名的忠诚。
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大地上,给这片荒芜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边。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未知和危险,但至少在这一刻,我们还能并肩同行,互相依靠。
“对了,沈烬哥哥。”妙真突然回头,一脸坏笑地看着我,“刚才你射箭的时候,是不是偷偷看了阿蘅姐姐一眼?我看得清清楚楚哦!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我板着脸,加快了脚步。
风里的燥热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微凉。我们沿着一条干涸已久的河床前行,脚下的碎石被岁月磨得圆润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反倒比刚才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要让人安心许多。
妙真手里把玩着那个巴掌大的小石人,时不时捏一下它的脑袋,惹得那小东西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轻响,像是在抗议,又像是在撒娇。她走得很慢,故意拖沓着步子,目光在周围那些枯死的灌木丛上游移,似乎在寻找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沈烬哥哥,你的脸怎么还是板着的?”妙真突然凑到我身边,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,“刚才那一仗打得这么精彩,你居然连个笑模样都没有?是不是嫌我刚才把那石头变成小狗太没创意了?”
“那是‘石祟’,不是宠物。”我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,脚下却刻意放慢了节奏,配合着她的步调,“而且,阿蘅姐姐说得对,刚才动静太大,若是引来更多东西,咱们这刚安顿下来的心情又要乱了。”
阿蘅走在最前面,手中的桃木剑早已收起,只余下一柄泛着微光的短匕别在腰间。她偶尔回头看看我们,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清冷的眸子里,此刻也多了几分柔和。她伸手拨开一丛低垂的枯枝,指着前方道:“前面地势平缓了些,那边有个废弃的山神庙,或许能避避风。”
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只见不远处的山坳里,矗立着一座半塌的古庙。庙顶的瓦片大多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梁柱,像是一张张残缺不全的牙齿。庙门半掩,透出一股陈旧的霉味,但在这尸横遍野的荒原上,这点霉味反倒让人觉得踏实——至少说明这里许久无人踏足,也没有那些游荡的怪物常驻。
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庙门。庙内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斜射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正中央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,只剩下一尊模糊的泥胎,身上还挂着几缕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红布条,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“猎猎”声。
“这地方……倒是干净。”妙真蹲下身,用手指抹了抹供桌上一层薄薄的灰,然后摊开手掌看了看,脸上露出一丝嫌弃,“就是有点冷飕飕的,像是谁把寒气都藏在这儿了。”
“神像虽毁,地基尚存。”阿蘅走到神像前,仔细打量了一番,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,铺在供桌上,“先在这里歇歇脚吧。外面的风大,吹得人头疼。”
我走到庙门口,将那块被石祟炸裂时震松的门板重新扶正,用一根粗壮的树枝抵住,算是暂时封住了入口。做完这些,我才转身回到庙内,靠在墙边坐下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,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感到了一丝酸软。我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真气缓缓流转,将那点因战斗而残留的躁动一点点抚平。
“沈烬哥哥,你看这个!”妙真不知何时已经从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陶罐,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,里面竟然装着几颗干瘪的野果,虽然表皮皱缩,颜色发黑,但闻起来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“哪来的?”我睁开眼,有些意外。
“刚才进来的时候,在供桌底下发现的。”妙真拿起一颗果子,在衣角蹭了蹭,递给我,“应该是以前路过的人留下的。虽然放久了,但应该还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