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瞥了她一眼,没接话,只是把那枚铜钱揣进怀里。直觉告诉我,这东西不简单,像是某种标记,又像是某种诅咒。
阿蘅盘腿坐在雪地上,面前摆着几样瓶瓶罐罐和一张黄纸。她眉头微蹙,手中的朱砂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,嘴里念念有词:“恶念滋生,如墨染纸,若不及时清理,恐生异变。”
“什么恶念不恶念的,”妙真一屁股坐在阿蘅旁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药草,“我看你就是怕黑。要不本道姑给你画个‘防吓符’?保证你晚上做梦都能笑醒,梦里全是鸡腿!”
阿蘅头也没抬,淡淡道:“少贫嘴。刚才那一逃,咱们身上的煞气重得连这雪都化不开几分。若是天黑前不把身上的浊气炼净,那些东西闻着味儿就会找上门来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,走到两人身边:“别光说不练。刚才那老头说这是时空节点,既然能困住那些老古董,也能困住咱们。万一天黑后,这地方成了鬼门关,咱们可没处躲。”
“沈烬说得对。”阿蘅终于停下了笔,将那张画好的符箓贴在胸口,神色凝重,“这玄冰窖虽然暂时安全,但里面的寒气太重,容易让人产生幻觉。刚才逃跑时,我就看见妙真对着空气说话,还以为她在发疯。”
妙真翻了个白眼,嘟囔道:“谁发疯了!那是青鸾观的传承口诀,懂不懂?再说了,我那是跟它们聊天,它们在跟我诉苦呢,说冷死了,想回家。”
我忍不住轻笑一声,这丫头倒是有一套。不过,她这话倒提醒了我。刚才那群冻尸活过来时,动作僵硬却异常整齐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线牵着。如果这地方真的有什么机关,或者……有什么东西在操控这一切,那我们就得更小心了。
“行了,别闹了。”我收起笑容,目光扫过四周,“阿蘅,继续炼丹符。妙真,你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特别是那些雪堆下面。我和你们保持距离,一旦有动静,我先射。”
“遵命,长官!”妙真敬了个礼,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雪堆里,不一会儿,只露出半个脑袋,笑嘻嘻地说,“发现一个!好像是个冻成冰棍的小僵尸,正冲我做鬼脸呢!”
“别逗了。”阿蘅无奈地摇摇头,继续手上的工作,“快回来,别乱动那些东西。”
我则警惕地环顾四周,手中弓弦已拉至满月。直觉告诉我,这看似平静的雪地之下,暗流涌动。那些丧尸虽然暂时退去,但它们留下的痕迹并未消失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,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某种香料的味道。
“沈烬,你看这个。”阿蘅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。她举起手中的丹炉,里面冒出一缕青烟,烟雾在空中盘旋,竟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,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们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心头一紧,连忙上前一步,“是恶念所化?”
“不错。”阿蘅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刚才我们逃跑时,心里都藏着恐惧和怀疑。这些情绪汇聚在一起,就成了这玩意儿。若不炼化,它会不断壮大,最终吞噬我们的理智。”
“那就烧了它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手指扣住弓弦,随时准备射出致命一击。
“不行!”妙真突然从雪堆里跳出来,大喊一声,“烧了它,咱们的魂儿也得跟着没了!得用‘清心丹’引它入体,再慢慢炼化!”
“清心丹?”我皱眉,“你有?”
“当然有!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,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,“这可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独门秘方,专门对付这种脏东西。不过嘛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坏笑道,“代价有点大,得拿点‘好东西’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阿蘅警惕地问。
“嘿嘿,”妙真神秘兮兮地凑近,“比如……沈大射手的那枚铜钱,或者……阿蘅姑娘的一滴眼泪?”
“滚蛋!”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骂道。
妙真哈哈大笑,也不恼,打开瓶盖,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丹药,扔进丹炉里。刹那间,那股青烟猛地一缩,随后化作一缕清风,消散在空气中。
随着那缕青烟消散,原本凝滞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。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也被一股淡淡的清苦药香取代,那是丹炉里残留的药力在起作用。
阿蘅长舒一口气,收起丹炉,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。她拍了拍手上的朱砂灰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轻轻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:“这‘清心丹’倒是比想象中管用。刚才那恶念若再拖延片刻,怕是连我的神识都要被搅得浑浊。”
妙真把玩着那个小瓷瓶,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:“师父说过,人心如镜,照见什么便是什么。咱们刚才心里都慌,镜子上蒙了尘,自然照出些妖魔鬼怪来。如今尘埃落定,只要心不乱,外物便伤不得分毫。”
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将手中的弓缓缓垂下,搭在臂弯处。四周的雪景重新变得清晰起来,那些原本在视野边缘晃动的黑影也彻底隐去。风依旧在吹,卷着枯叶,但那种压抑的低语声似乎真的消失了。
“既然暂时安全,不如生个火?”我提议道,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稀疏的枯林,“这玄冰窖虽能避寒,却挡不住彻骨的阴气。若是待久了,骨头缝里都得渗进寒气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阿蘅点点头,从行囊中取出几块干柴和引火石。
妙真则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也不嫌冷,伸手拨弄起阿蘅刚画好的几张符箓:“哎,沈大射手,你那铜钱到底是从哪来的?看着不像是凡俗之物。要是真有什么邪性,趁早扔远点,别祸害了咱们的运气。”
我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。在夕阳的余晖下,它表面的薄霜早已融化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光泽。那铜钱中间方孔圆润,边缘却刻着一些极细密的纹路,像是一只只蜷缩的眼睛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篆文。
“捡到的。”我简短地回答,手指摩挲着那冰凉的金属表面,“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觉得……它很沉。”
“沉?”妙真凑过来,好奇地想要伸手拿,“让我看看。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呢。”
“别动。”我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,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,便不再多言,只是将铜钱重新揣回贴身衣袋,用衣襟盖住。
阿蘅生好了火,橘红色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,驱散了周围的一圈寒意。三人围坐在火堆旁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火光噼啪作响,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。妙真百无聊赖地从怀里摸出一根狗尾巴草,开始编着什么小玩意儿;阿蘅闭目养神,似乎在调息吐纳,恢复刚才施法消耗的元气;而我则盯着跳动的火焰,思绪飘得很远。
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感,没有日升月落的规律,只有这团不灭的火,和脚下这片死寂的雪原。那些丧尸的嘶吼、逃跑时的狼狈,此刻都显得有些不真实,仿佛是一场刚刚醒来的噩梦。
“沈烬。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,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看这火。”她指着火堆,“它烧得越旺,周围的雪化得越快。可一旦火灭了,雪又会立刻填平一切痕迹。就像我们刚才经历的那些事,若不刻意记住,或许明天醒来,就只是一场大雪中的幻觉。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她。她的眼神清澈,倒映着火光,却又深不见底。
“也许吧。”我低声说道,“不过,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。比如这手上的箭茧,比如这胸口的寒意。”
妙真停下手中的动作,笑嘻嘻地插嘴:“哎呀,两位怎么突然这么伤感了?咱们可是要活下去的人!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得找乐子。对了,阿蘅,你刚才说那恶念是被咱们心里的恐惧引出来的,那要是咱们心里没恐惧,是不是就能看见什么好东西了?”
阿蘅睁开眼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那你倒是试试,把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拿出来,看看能不能引来一只凤凰,或者……一只会说话的兔子。”
“嘿!”妙真瞪大了眼睛,“本道姑想要的东西多了去了,要是真能引来凤凰,我第一件事就是骑它上天,再也不受这破地方的气!”
我忍不住轻笑出声,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。
夜色渐浓,雪地上的反光渐渐暗淡,唯有火堆旁的三人影被拉得很长。远处的风声似乎变小了,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,却也很快被风雪吞没。
我靠在老松树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逐渐平复的气息。那枚铜钱贴在胸口,虽然依旧冰凉,却不再让人觉得刺骨。
在这个被遗忘的时空节点里,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,只有当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和身边这两个看似不靠谱、实则让人安心的同伴。
“睡吧。”阿蘅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,“今晚由我和妙真守夜,沈烬你先歇会儿。这地方虽然暂时平静,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变化。”
“也好。”我点了点头,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,“那就劳烦二位了。”
妙真打了个哈欠,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,嘟囔道:“放心放心,有我在,就算那只僵尸想爬过来,也得先被我编的草绳绊个跟头。”
我听着她的碎碎念,眼皮越来越沉。在这片苍茫的雪原上,在这短暂的安宁时刻,我终于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踏实。
眼皮刚合上没一会儿,那团火苗突然“噼啪”一声炸了个响雷,火星子直往天上窜,却半点没落在雪地上。
我猛地睁开眼,手里的弓已经拉到了半满,箭尖死死指着火光最盛的地方。阿蘅和妙真也瞬间清醒,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说话,只是手都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。
“不对劲。”阿蘅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火是活的,它在……往外吐东西。”
确实不对劲。那火堆里冒出来的不是黑烟,而是一股股灰白色的雾气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寒气,顺着火舌往上爬。原本暖烘烘的火光,此刻竟透着股惨白,照得人骨头缝里发冷。
“哎呀,我的草绳!”妙真尖叫一声,低头一看,她刚才编的那根狗尾巴草绳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灰烬,连点渣都没剩下,“这火怎么还吃素呢?这可是本道姑亲手编的‘绊脚绳’啊!”
“别废话。”我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四周。那灰雾正在迅速扩散,原本清晰可见的雪地边缘开始模糊,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正在缓缓合拢。
“界门要关了?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符,贴在胸口,“不对,这不是界门关闭的征兆。这是‘净世火’在收网,要把咱们这些活人当柴烧了!”
话音未落,那灰雾中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,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木头。紧接着,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身影从雾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里没有灯油,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。那人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平整的脸皮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大大的“正”字。
“大周玄甲军沈烬,青鸾观妙真,李昭蘅。”那平脸人开口了,声音像是两块湿木头在互相摩擦,“尔等三人,身负煞气,扰乱阴阳,今日特来……请君入瓮。”
“请君入瓮?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双手叉腰,“你这大胡子(虽然人家根本没胡子)长得挺客气,怎么一开口就让人想笑?这年头连丧尸都学会讲段子了?”
“那是‘正邪对峙’的戏码吗?”我眯起眼睛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,“我看更像是某种规矩。这地方既然能困住丧尸,也能困住活人,恐怕是有个‘考官’在挑拣。”
“考官?”阿蘅眉头紧锁,盯着那平脸人胸口的“正”字,“若真是考官,为何不直接动手?还要搞这么多花样?”
“因为他是‘守门人’。”我忽然想起那老头说过的话,“他说这里是时空节点,或许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想要出去,得先过这一关。不过……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这规矩,似乎有点太儿戏了。”
那平脸人听了我的话,那张平整的脸上似乎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。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你们身上有‘恶念’,有‘贪欲’,还有‘恐惧’。这三样东西,足以让你们变成新的冻尸。”
“少来这套!”妙真突然跳了起来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桃木剑,剑尖直指那平脸人,“本道姑修行多年,什么没见过?你这张脸皮要是敢动一下,我就把你撕下来当抹布擦鞋!”
“妙真,退下。”阿蘅一把拉住她,眼神凝重,“他在试探我们的心性。若是动了杀心,或者露出了破绽,这‘净世火’就会立刻把我们吞噬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松开弓弦,将弓垂在身侧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看着那平脸人,语气平静,“我们确实有恐惧,也有贪欲。但我更清楚,真正的‘正’,不是靠一张脸皮上的字来定义的。”
“哦?”平脸人歪了歪头,动作僵硬得像个人偶,“那你打算如何证明?”
“我不证明。”我指了指自己怀里,“我用的是箭,不是嘴。如果这‘净世火’真能分辨善恶,那就让它烧过来。若是它烧不死我,那就是它的问题。”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平脸人突然笑了,那张脸皮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虚空,“那就如你所愿。”
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灯笼,那两团鬼火瞬间暴涨,化作一条火龙,直冲我们而来。
“不好!”阿蘅大喊一声,手中符箓飞舞,一道金色的光幕在我们面前展开。
“来得好!”妙真也不甘示弱,嘴里念念有词,脚下踩出一个古怪的步法,周围的雪地上瞬间浮现出一个个红色的符文,将火龙逼退了几分。
我则是在这一刻动了。
我没有射箭,而是将全身的气运于指尖,猛地一弹。
一支无形的风箭凭空出现,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直地刺向那平脸人的眉心。
风箭与那平脸人的身体撞在一起,并没有发出爆炸声,反而像是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。那平脸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那张脸皮瞬间扭曲变形,整个人像融化的蜡一样瘫软在地。
“你……你竟然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充满了不可置信,“你不是凡人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大周玄甲军首席神射手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重新拉满弓弦,对准了他,“也是来收拾烂摊子的。”
“沈烬,小心!”阿蘅惊呼一声。
只见那平脸人的身体虽然瘫软,但那两团鬼火却突然脱离了灯笼,化作两只巨大的火鸟,张牙舞爪地扑向我们。
“妈耶!这玩意儿还会分身术?”妙真吓得往后一跳,差点摔进火堆里。
“别慌!”我大喝一声,身形一闪,瞬间出现在阿蘅身前,手中长弓如臂使指,连续三箭射出。
第一箭,射穿火鸟的左翼;第二箭,射穿右翼;第三箭,直接钉死在火鸟的眉心。
“噗!”三只火鸟同时爆裂,化作漫天火星,消散在空气中。
那平脸人的身体彻底化为一滩黑水,只剩下那盏灯笼还孤零零地立在地上,里面的鬼火也熄灭了。
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雪声依旧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看着地上的黑水,“这也太简单了吧?我还以为要打个三天三夜呢。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阿蘅蹲下身,捡起那盏灯笼,仔细端详,“这灯笼里还残留着一股诡异的气息。看来,这‘考官’只是个幌子,真正的问题还没解决。”
我走到她身边,看着那盏灯笼,眉头紧锁:“也许,这才是真正的开始。”
远处,雪原深处,隐约传来了更多的嘶吼声,比之前更加密集,更加疯狂。
“看来,”妙真缩了缩脖子,把桃木剑握得更紧了,“今晚这觉,是睡不踏实了。”
那嘶吼声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如潮水般涌来,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。原本在雪原深处躁动不安的尸群,此刻竟诡异地安静下来,连风雪似乎都变得轻柔了许多。
阿蘅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,她眉头微蹙,将灯笼凑近了些:“不对劲。这灯笼里的火灭了,可里面的灰烬还在发烫。而且……你们听。”
我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的确,除了风卷过枯草的沙沙声,四周那种令人牙酸的啃噬声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轻、极缓的脚步声,正从雪雾的深处缓缓走来。
“不是丧尸。”妙真收起桃木剑,有些狐疑地挠了挠头,“它们的脚步太稳了,不像是在追人,倒像是在……散步?”
话音未落,几个身影从白茫茫的雾气中显现出来。
那不是张牙舞爪的怪物,也不是衣衫褴褛的游魂。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,腰间系着布带,手里提着长柄扫帚和簸箕。领头的那个是个独眼汉子,脸上沾着些黑灰,正慢悠悠地挥动着扫帚,将地上的积雪往一处拢去。
“哟,几位客官,火刚灭,别急着走啊。”独眼汉子抬起头,那只独眼里透着股憨厚劲儿,完全没了刚才那个平脸人的阴森,“这‘净世火’烧完一轮,得歇口气。咱们这儿的规矩是,火熄之后,便是‘清扫时’。这时候乱跑,容易踩坏地气,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。”
阿蘅愣了一下,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困惑:“清扫?什么地气?”
“就是这雪底下的路啊。”独眼汉子嘿嘿一笑,用扫帚指了指脚下,“刚才那平脸鬼把路堵死了,现在火一灭,路就通了。不过嘛,这路刚通,上面全是刚才那些‘脏东西’化成的灰,不扫干净,谁也别想迈步。”
他挥挥手,身后那几个提着扫帚的身影便围了上来,动作整齐划一地开始清扫。他们并不看我们,只是专注地将地上的黑灰聚拢到簸箕里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。
“这就完了?”妙真眨巴着眼睛,看着那独眼汉子,“刚才还杀气腾腾的,怎么突然变成扫地工了?”
“这就是‘考官’的真面目。”我缓缓放下弓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,“它不需要我们杀人,也不需要我们受难。它要的,是我们在混乱中保持秩序,在恐惧中不乱方寸。刚才那一战,若是再拖下去,或者有人忍不住动了杀心,这‘清扫’就会变成‘清理’。”
阿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将手中那盏熄灭的灯笼轻轻放在一边:“所以,这所谓的‘恶念’与‘贪欲’,其实是指我们在面对未知时的失控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独眼汉子扛着满满一簸箕的黑灰,走到我们面前,那只独眼笑眯眯地看着我,“这位小哥,箭法不错,就是脾气太急。刚才那一弹,差点把地脉给震裂了。要是再用力点,咱们这‘界门’就得塌一半。”
我苦笑一声,拱手道:“前辈教训的是。方才情势紧迫,不得不为。”
“无妨无妨。”独眼汉子摆摆手,示意身后的同伴继续干活,“只要没伤着地气,就不算大事。既然大家伙儿都消停了,那就趁这会儿歇歇脚。这‘清扫时’大概得半个时辰,咱们正好喝口热乎的,等雪停了再走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葫芦,拔开塞子,一股淡淡的酒香飘散开来。
“这是陈年的‘忘忧露’,虽然比不上你们大周宫里的贡酒,但胜在暖身。”他将葫芦递给我,“尝尝?这玩意儿能压压惊,也能让脑子清醒清醒。”
我接过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带着几分辛辣,却瞬间化作一股暖流,顺着经脉流遍全身。原本因刚才激战而有些僵硬的肌肉,此刻也慢慢舒展开来。
妙真见状,也凑了过来:“我也来一口!本道姑可是很久没尝过这种好酒了!”
阿蘅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独眼汉子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,掰成三份,分给我们。
“吃吧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赶路。”
我们三人围坐在刚刚熄灭的火堆旁,吃着干粮,喝着浊酒。远处的雪原上,那几个“清扫者”依旧忙碌着,偶尔传来几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没有了之前的紧张与杀伐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悠长。我看着眼前跳动的余烬,听着耳边风雪的低语,心中那股一直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“这地方,倒是比外面有意思多了。”妙真抹了抹嘴角的酒渍,打了个饱嗝,“刚才我还以为要死在这儿呢,没想到还能蹭顿酒喝。”
“有意思?你是说差点被烧成灰,还是差点被扫进那堆‘清净’的灰里?”我哼了一声,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,随手将空葫芦往雪地里一扔。
妙真倒是乐呵呵的,她那双大眼睛在火光余烬里转得飞快,像是个偷腥没被发现的小猫。“哎呀,沈大侠就是嘴硬心软。刚才要不是本道姑那一手‘控尸炼魄’稍微露了一手,把你那两脚踹开的僵尸给定住,咱们这会儿早就成了净世火里的烧烤串儿了。”
“那是你疯言疯语的时候才灵光,正经时候比我还笨。”阿蘅白了她一眼,手里正捏着一张黄符,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端详。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怯意的脸,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,“前面就是芦苇荡了。听说这地方邪性得很,连风都是带着腥味的,咱们得小心点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粒。四周的风确实变了调子,不再是之前那种呼啸的北风,而是一股黏糊糊、湿漉漉的潮气,夹杂着腐烂水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。远处的芦苇丛在夜色中影影绰绰,像是一片黑色的海,又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我拉紧了腰间的弓弦,虽然没箭,但指尖已经隐隐有了灵力流转的触感,“只要它们敢露头,我就让它们知道什么叫玄甲军的箭法。”
“得了吧,沈大侠,”妙真跳起来,踩着我的靴子尖,指着前方一片雾气,“你看那雾,是不是有点不对劲?那不是普通的雾,是‘尸煞气’。这芦苇荡底下,指不定埋着多少冤魂呢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诡异的沙沙声从芦苇深处传来。那声音不像是风吹草动,倒像是无数只脚掌在泥泞里拖行。紧接着,几双惨白的手从芦苇丛中探了出来,指甲乌黑,上面还挂着暗红色的血痂。
“来了!”阿蘅低喝一声,手中符箓翻飞,口中念念有词,“北斗七星,破妄显形!去!”
几张黄符在空中划出金色的弧线,瞬间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罩,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。那些丧尸刚扑上来,就被光罩弹开,发出几声凄厉的嘶吼。
“好险好险,”妙真拍着胸口,一脸后怕,“差点就被这些烂泥给淹没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些家伙怎么长得这么丑?以前见过的丧尸,好歹还有点人样,这几个怎么跟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木乃伊似的?”
“少废话,它们还在变多。”我眯起眼睛,手指搭在弓弦上,虽然没箭,但我能感觉到那股灵力正在体内奔涌。
“等等,”阿蘅突然停下动作,眉头紧锁,“不对劲。这些丧尸……它们的动作太整齐了。而且,它们在听什么声音?”
我侧耳倾听,果然,在那沙沙声中,隐约夹杂着一段若有若无的琴音。那琴音断断续续,带着几分悲凉,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是有人在弹琴?”妙真歪着头,一脸疑惑,“这荒郊野外的,谁没事干跑这儿来弹琴啊?”
“不是弹琴,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是‘引尸曲’。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操控这些丧尸。”
话音刚落,芦苇丛中突然走出一个身影。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,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,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古琴,正闭着眼睛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。
“嘿嘿,终于有人来了。”那人睁开眼,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,“你们来得正好,我的‘恶灵复仇’戏码,正缺几个观众呢。”
“恶灵复仇?”阿蘅皱起眉头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“这些丧尸,都是我以前的同门。他们死了,怨气不散,我就用这‘引尸曲’把他们聚拢起来,让他们替我报仇。至于你们……嘿嘿,正好可以当我的祭品。”
“你这疯子!”妙真气得直跺脚,“居然拿同门的尸体来练手,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“良心?在这个世道,良心值几个钱?”那人狂笑一声,手指猛地用力,琴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。
周围的丧尸仿佛受到了刺激,纷纷转过头,死死盯着我们。
“不好,它们要冲过来了!”阿蘅惊呼一声。
“别慌,”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双眼,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的灵力,“既然你们想玩,那我就陪你们玩玩。”
我猛地睁开眼,双手虚握,一道无形的弓弦在空中浮现。
“看好了,这就是玄甲军的神射之术——空弦惊雷!”
随着我一声低喝,那道无形的弓弦猛然绷直,一股强大的灵力瞬间爆发,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,向着那些丧尸席卷而去。
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前方的丧尸掀翻在地,原本密集的尸群顿时乱作一团。
“哇哦,厉害厉害!”妙真拍手叫好,“沈大侠,你这招比我的符箓还带劲!”
“少贫嘴,”我喘了口气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“这家伙还没完,小心点。”
果然,那弹琴的人见势不妙,转身就要逃跑。
“想跑?”阿蘅冷笑一声,手中再次捏出一张符箓,“北斗驱尸阵,封!”
一张巨大的金色阵法从天而降,直接将那人和他身后的尸群困在其中。
“不!不可能!我是大周国师亲传弟子,你们怎么能……”那人惊恐地大叫起来。
“国师亲传又如何?”我走上前,手中的无形弓弦再次凝聚,“在这里,只有实力才是王道。”
“等等,”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衣袖,“沈大侠,你看那个人的表情,好像……有点不对劲?”
我定睛一看,只见那人的脸上,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泪水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让他们安息……”那人喃喃自语,“他们死得太惨了,我不想让他们变成孤魂野鬼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,”阿蘅叹了口气,“这哪里是什么恶灵复仇,分明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,为逝去的同门送行。”
“唉,”我摇了摇头,收起了手中的弓弦,“这世道,活着的人比死的人还难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“要不要放了他?”
“放了他?”我苦笑一声,“他要是走了,这些丧尸怎么办?”
“那就……”阿蘅想了想,“帮他超度吧。”
“超度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这个我会!青鸾观的‘安魂咒’,我最拿手了!”
于是,在一片诡异的琴音中,三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,开始了一场特殊的仪式。
风吹过芦苇荡,带来阵阵清香。而那些曾经狰狞的丧尸,此刻竟然安静了下来,仿佛在聆听这场跨越生死的对话。
“嘿,”妙真一边念咒,一边偷偷瞄了我一眼,“沈大侠,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?”
“不会,”我淡淡地说道,“因为我们还活着。”
随着最后一句咒音落下,那原本盘桓在芦苇荡上空的灰黑雾气,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碎了一般,缓缓消散。那些僵立不动的丧尸,眼中的浑浊红光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平静。它们不再嘶吼,也不再扑咬,只是机械地垂下手臂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任由潮水般的尸煞气从体内溢出,最终归于虚无。
那弹琴的道人瘫坐在泥水里,手中的古琴“铮”的一声断了弦。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,许久没有说话,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从未存在过。
妙真收起了念咒时的架势,长舒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伸手拨弄了一下脚边那堆早已熄灭的火炭。“呼……终于清净了。沈大侠,你看,这世道虽烂,可总归是有几分温情的。”她说着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我,“来,填填肚子。刚才那一通折腾,我都快饿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