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接过干粮,并没有急着吃,而是目光扫过四周。风似乎真的停了,那种黏腻腥甜的气息也被吹散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冬夜特有的清冷和芦苇摩擦的沙沙声。远处的芦苇荡恢复了死寂,不再有诡异的琴音,也没有了拖行的脚步声,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寒鸦啼鸣,划破长空。
阿蘅收起符箓,走到那道人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道人似乎回过了神,眼神有些空洞,却没了之前的癫狂。“走吧,”阿蘅的声音很轻,“这里不是久留之地。天快亮了,若是再不走,怕是又要惹来麻烦。”
道人没有拒绝,只是默默地将断弦的古琴背在身后,踉跄着站起身。他看都没看我们一眼,径直朝着芦苇荡深处走去,背影佝偻而孤独,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无边的夜色之中。
“就这样放走了?”妙真有些不解,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干粮。
“他心已死,怨气已散,再杀他一次,也救不回那些同门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将干粮塞进嘴里,粗糙的口感反而让人清醒了几分,“而且,他若再执迷不悟,下次遇到的恐怕就不是我们了。”
三人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继续前行。脚下的雪层很厚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周围的景色逐渐开阔起来,原本茂密的芦苇荡到了尽头,露出了一片冰封的河面。河水早已冻实,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壳,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
“前面就是‘断魂渡’了,”阿蘅指着前方,“过了这条河,就是大周地界的安全区。听说那边的官军已经设了卡,只要交了通行费,就能进去避灾。”
“通行费?”妙真皱了皱鼻子,“又是钱?咱们现在连买酒的钱都快凑不齐了,哪来的钱交税?”
“不是银子,是‘信物’。”我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关卡轮廓,“大周朝廷如今缺的不是钱,是能证明身份的人。只要我们能证明自己是活人,且没有沾染尸气,或许就能混过去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证明?”妙真歪着头问。
“靠运气,或者……靠本事。”我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腰间空荡荡的箭囊,“不过今天运气不错,至少没把命搭在这里。”
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着,脚步放慢了许多。没有了刚才的生死搏杀,气氛变得有些沉闷,却又透着一种难得的安宁。偶尔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残雪,落在我们的肩头,凉丝丝的,却并不刺骨。
“沈大侠,”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,“你说,等咱们到了安全区,能不能找家客栈,好好睡一觉?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,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。”
“先别说睡觉,”阿蘅插话道,“到了那边还得登记造册,说不定还要接受检查。要是被查出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恐怕就麻烦了。”
“那就祈祷吧,”我抬头看了看天空,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,虽然微弱,却足以驱散最后一点黑暗,“希望老天爷别在这个时候跟我们开玩笑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只是默默地加快了些许步伐。前方的关卡越来越近,隐约能看到几个身穿铠甲的身影在巡逻。他们的动作僵硬,眼神警惕,手中握着长矛,时不时地对着过往的行人喝斥几句。
“小心点,”我低声提醒道,“那些兵看起来不太对劲,眼神太直,不像活人。”
“是啊,”妙真也压低了声音,“难道连官军也……”
“未必全是,”阿蘅摇了摇头,“但在这种乱世,谁也不敢保证。咱们还是低调点,别惹麻烦。”
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关卡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逃难者。果然,当一名士兵走到我们面前时,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,便挥了挥手:“前面不许停留,赶紧走!若是被发现身上有尸气,格杀勿论!”
“是,是,多谢大人。”阿蘅连忙应道,拉着我和妙真快步通过了关卡。
直到彻底离开了那个充满压迫感的地方,三人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
“呼——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背靠着芦苇丛的根部,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抖了抖,“刚才那兵爷的眼神,跟刚出锅的烧鸡似的,直勾勾的,看得我后背发凉。”
妙真正蹲在地上,用一根枯树枝戳着地上的泥坑,嘴里念念有词:“啧啧啧,这大周朝的官军如今也学会‘装傻充愣’了?那兵爷身上虽然没尸气,可那股子死气,比我家后山的烂菜叶还冲。要是再晚走半步,怕不是要被拉去当‘活靶子’练箭。”
我眯起眼睛,手按在腰间的弓弦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芦苇荡里静得可怕,连风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虫豸的哀鸣,听得人牙酸。
“别贫嘴了,”我压低声音,指了指前方,“这里太安静了,不像是有活人的地方。咱们得赶紧找个掩体,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片芦苇荡。”
“沈大侠,你这话说的,”妙真翻了个白眼,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颜色的粉末撒在地上,“前面就是界门了,过了这道门,咱们就算出了大周的鬼门关。不过嘛……嘿嘿,听说最近这界门不太灵光,总有些不长眼的妖物想钻进来凑热闹。”
“妖物?”阿蘅眉头一皱,手中已经捏好了几张符纸,“你是说那些失控的丧尸背后还有更麻烦的东西?”
“谁知道呢,”妙真笑嘻嘻地眨巴着大眼睛,“也许是大周朝太缺人了,连妖怪都忍不住出来抢饭碗。你看,那边是不是有个影子?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芦苇深处,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缓缓飘来。那影子没有脚,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浓烟,忽高忽低地在芦苇梢头游走。
“那是……”阿蘅刚要上前一步,却被我一把拉住。
“别动,”我沉声道,“它还没发现我们。看它的动作,像是在找东西吃,或者……在找路。”
话音未落,那黑影突然停住了。它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气息,猛地转过头来。那哪里是什么影子,分明是一张惨白的人脸,只是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,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,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“哇哦,是个新面孔!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桃木剑,“长得还挺别致,就是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最近没晒太阳?”
那“人脸”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,瞬间化作一道黑风,直扑向我们。
“小心!”我大喝一声,弓弦崩响,一支利箭破空而出。箭矢带着凛冽的寒气,精准地射向那黑风的中心。
“噗!”箭矢入肉的声音并不清脆,反而像是刺进了一团湿棉花。那黑风只是晃了晃,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,反而更加狂躁起来。
“沈大侠,你的箭好像没劲儿啊!”妙真一边闪避,一边调侃道,“是不是今天没吃饱饭?”
“这不是普通的妖物,”我咬牙再次搭箭,“它在吸收周围的阴气,越打越强!”
“那就让它吸个够!”妙真突然大笑起来,手中的桃木剑在空中画出一个诡异的符号,“既然它这么喜欢阴气,那我就给它加点料!北斗驱尸阵,起!”
阿蘅反应极快,立刻配合妙真,将几张符箓贴在了芦苇丛的几处关键节点上。刹那间,周围原本平静的芦苇荡仿佛被点燃了一般,无数道微弱的蓝光从地下升起,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,将那黑风困在其中。
“哎呀呀,这下好玩了!”妙真拍手笑道,“你看,它现在是不是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耗子?”
那黑风在光圈中疯狂挣扎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突然,它似乎想到了什么,身形猛地一变,竟然从中间分裂成了两半,一半向左,一半向右,试图冲破包围圈。
“想跑?”我冷笑一声,双手同时拉开弓弦,两支箭矢如同双星伴月,分别射向那两个分叉的“脑袋”。
“嗖!嗖!”
两支箭几乎同时命中目标。那黑风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,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原本凝聚成形的人脸再次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完了完了,”妙真故作惊慌地捂住眼睛,“看来这妖怪要现原形了!”
果然,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弥漫开来,那黑风彻底消散,露出了原本的真身——那竟是一只巨大的、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的蜥蜴,只是它的头颅却是一个腐烂的人类脑袋,两只眼睛空洞无神,死死地盯着我们。
“好家伙,”阿蘅忍不住吐槽,“这是‘人面蜥蜴’?怎么长得这么不伦不类?”
“大周朝真是越来越乱了,”我收起弓,冷冷地看着那只怪物,“连妖怪都开始搞‘拼盘’了。”
那只人面蜥蜴似乎被激怒了,张开血盆大口,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。
“别急,”妙真却拦住了我们,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,“你们看,它的尾巴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?”
我定睛一看,果然在那蜥蜴的尾巴后面,隐约能看到一道若隐若现的光门。那光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,与周围的黑暗格格不入。
“那是界门?”阿蘅惊讶地问道。
“没错,”妙真点点头,“看来这妖怪是想通过界门逃出去。可惜啊,它选错了时间。”
就在这时,那道光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,紧接着,一道巨大的屏障凭空出现,将蜥蜴和光门彻底隔绝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皱眉道。
“界门关闭了,”妙真耸耸肩,“可能是因为它身上的妖气太重,触发了某种禁制。看来,这只‘拼盘妖怪’是出不去了。”
那只人面蜥蜴在原地疯狂咆哮,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。最终,它似乎意识到了绝望,身体开始迅速萎缩,化作一滩黑水,消失在芦苇丛中。
“搞定!”妙真拍了拍手,一脸得意,“这下清净了。咱们赶紧走吧,趁天还没黑透。”
我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后,点了点头:“走。”
三人继续深入芦苇荡,脚下的泥泞让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。阿蘅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但眼神依然坚定。
“沈大侠,你说这大周朝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平静啊?”她突然问道。
我沉默了片刻,看着远方那片漆黑的天空,淡淡地说道:“不知道。但只要还有人活着,我们就得继续走下去。”
芦苇荡的深处,风似乎真的停了。
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过后,四周并没有立刻恢复死寂,反而多了一种黏稠的压抑感。那些被蓝光惊扰的芦苇叶,此刻正慢吞吞地垂下头,像是在向某种看不见的权威低头致意。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杂着淡淡的草木腐烂味。
“呼……”阿蘅长舒一口气,脚步放慢了下来,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几分,“刚才那一通折腾,我这腿肚子都在打颤。”她伸手拨开面前一丛半人高的枯草,露出底下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,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珠,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脆弱。
妙真却像是个没事人,手里那把桃木剑被她随意地转了个圈,最后插回腰间,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:“沈大侠,你看这花,多水灵。比起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,还是这些没脑子的花草可爱。你说它们要是也能像咱们一样说话,会不会抱怨这世道太乱?”
我没接话,只是继续观察着脚下的路。这里的泥土比之前更加松软,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寸,仿佛大地本身也在呼吸。远处的芦苇梢头偶尔闪过几点幽绿的光,那是某种夜行昆虫在游荡,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攻击性,只是漫无目的地飘忽着。
“前面有个小土坡,”我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隆起的一块高地,“上去歇会儿吧。天快黑了,界门那边虽然关了,但在这荒郊野外过夜总归不是好事。”
三人顺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向上走去。那土坡并不高,顶上一块巨大的青石横亘在那里,表面布满了岁月的苔痕,摸上去凉沁沁的。我们各自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,阿蘅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硬的饼子,分给我们。
“趁热吃,”阿蘅将饼子递给我,自己只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着,“虽然硬了点,但总比饿着强。”
妙真接过饼子,也没急着吃,而是先对着夕阳的方向嗅了嗅,然后才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嗯,有点柴火味儿。不过比起那些‘拼盘’妖怪身上的腐肉味,这已经算是珍馐美味了。”
我咬了一口饼子,口感粗糙,咽下去时有些噎,但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一些。这种简单的食物,能填饱肚子,就能让人暂时忘记外面的危险。
“你说,”阿蘅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过了这道界门,外面会是什么样子?是真的有活人,还是……也是另一片废墟?”
我抬头看向远方。天色正在迅速变暗,原本漆黑的天空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灰色,像是一块被墨汁浸透的旧布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约可见几座残破的城楼轮廓,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像是沉默的巨兽。
“不管外面是什么样子,”我低声说道,“只要还能走,就得继续走。停下来,才是最大的危险。”
夜色像泼翻的墨汁,瞬间就把芦苇荡吞了个干净。风一吹,枯黄的芦花乱舞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听得人心里发毛,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。
阿蘅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屯粮的小松鼠。她抹了抹嘴,眼神却有些发直地盯着前方那片黑黝黝的水域。“沈大侠,你说这‘界门’关了,那些东西会不会以为我们还在里面,傻乎乎地撞墙?”
“它们要是这么傻,早死绝了。”我拉紧了腰间的弓弦,手指轻轻摩挲着箭羽,“不过,刚才那阵北斗驱尸阵虽然逼退了那只人面蜥蜴,但妙真姑娘的符咒好像有点不对劲。”
话音未落,一直蹲在旁边玩弄着一根狗尾巴草的妙真突然“咯咯”笑了起来,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:“嘿嘿,那个老道士留下的破符纸,早就被尿骚气熏透了!刚才那是‘虚张声势’,不是真阵法!要是再晚半刻钟,咱们三个都得变成蜥蜴的夜宵!”
“你倒是诚实。”阿蘅白了她一眼,伸手去摸腰间的符袋,“那你刚才怎么不早点说?害得我还得念咒语,嗓子都冒烟了。”
“因为好玩啊!”妙真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无辜,“看着你们一本正经地摆姿势,比看戏还逗。再说了,那符纸失效是迟早的事,大周朝的符箓,如今哪还有几张大周皇家的底子?多半是些地摊货,遇水就化,遇风就飘。”
我眉头紧锁,没接话。作为前玄甲军的神射手,我对这种“地摊货”深有体会。以前打仗时,为了省料,不少符纸都是用边角料糊弄的,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。现在这世道,连活人的口粮都难找,更别提正经的道法材料了。
“别贫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天彻底黑了,动静不对。你们听。”
四周原本嘈杂的虫鸣声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、湿漉漉的脚步声。那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,像是有人赤脚踩在烂泥里,一步步逼近。
“来了。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刚要贴上我的额头,却被我抬手拦住。
“别贴了,刚才妙真都说了,符纸不行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手中长弓猛地拉开,弓弦紧绷如铁。虽然没有箭矢搭在弦上,但我指尖已凝聚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流,顺着弓臂游走。
“空发伤敌?”阿蘅瞪大了眼睛,“沈烬,你疯了吗?没有箭,光靠这股气,能射多远?”
“不远,但够用了。”我冷冷一笑,目光死死盯着芦苇丛深处。那里,几个黑影正缓缓浮现,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,眼窝深陷,嘴角裂开,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。正是那种游荡的丧尸,只是这次,它们似乎多了几分“智慧”,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,而是排成一列,无声无息地包抄过来。
“妙真,能不能控几只?”我低声问道。
“控?我也想控啊!”妙真撇撇嘴,手里那根狗尾巴草突然变成了三根,在她指尖灵活地跳动,“可现在的尸气太杂,全是些不知名的野鬼,根本控不住!除非……”她眼珠一转,坏笑着看向阿蘅,“除非用你的血做引子,或许能镇住它们一会儿。”
“休想!”阿蘅立刻后退一步,护住手腕,“我这点血留着救命呢,才不给它们当调料!”
“那就只能靠这位沈大侠的‘空手道’了。”妙真耸耸肩,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
我咬紧牙关,不再废话。那股青色的气流在弓弦上疯狂旋转,终于,我松开了手指。
没有箭矢离弦的声音,只有一声尖锐的破空声。空气中仿佛多了一道无形的利刃,瞬间切开了黑暗。
前方的几只丧尸突然动作一顿,紧接着,它们的胸口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,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,重重地砸在芦苇丛中,激起一片枯叶和泥浆。
“好家伙!”妙真拍手叫好,“这一招‘气劲断魂’,比射箭还带劲!就是费力气吧?”
“少废话,它们还会来。”我喘了口气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刚才那一击,几乎抽干了我体内的真气。
果然,远处的黑暗中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这一次,不止是丧尸,还有一个奇怪的身影混在其中。
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,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,歪歪斜斜地走着。他的脸上缠满了绷带,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我们。
“义士……救我……”老者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又是装死的?”阿蘅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符纸。
“不像。”我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着那老者。他的脚步虽然踉跄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,而且身上并没有那种腐烂的腥臭味。更重要的是,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清醒的恐惧,而不是丧尸特有的呆滞。
“老人家,你也是被追的?”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。
老者点了点头,颤巍巍地举起拐杖,指着身后:“后面……有‘尸王’……它……它不吃人……它……它吃……符……”
“吃符?”妙真眼睛一亮,“有意思!这世上还有吃符的怪物?那岂不是专门克我们这些穷道士?”
“别听他瞎扯!”阿蘅刚要反驳,却见老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黑血喷在地上。那黑血落地即燃,瞬间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。
“快跑!”我一把拉住阿蘅和妙真,“这东西不对劲!”
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,那老者突然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杵,整个人竟像炮弹一样冲向了我们的方向,嘴里还喊着:“借我……一道……气运!”
“这家伙疯了!”妙真惊呼一声,想要后退,却被我一把拽住。
“躲在我身后!”我再次拉开弓弦,这一次,我没有用气劲,而是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支备用的短箭,搭在弦上。
“既然你要借气,那我就成全你!”我大喝一声,弓弦崩响,短箭带着呼啸的风声,精准地射向老者身后的黑暗处。
短箭入肉的声音格外清脆。紧接着,一阵凄厉的嘶吼声从黑暗中传来,那声音震得芦苇荡都在颤抖。
“看来,这世道,除了丧尸,还有更麻烦的东西。”我收起弓,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“义士”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沈大侠,”阿蘅小声说道,“这老头……好像是真的在帮我们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我淡淡一笑,眼神却依旧冷峻,“但只要他能挡住那些怪物,管他是人是鬼,都是朋友。”
那老者见短箭入肉,原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,随即身子一软,竟顺势倒在了我们脚边的泥地里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嘴里还在念叨着:“符……吃了……我的符……”
阿蘅刚想上前查看,却被我抬手拦住。我蹲下身,用长弓的末端轻轻挑开老者脸上的绷带一角。只见他那张脸虽被熏得焦黑,却并未腐烂,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苍白。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咽,却又吐不出来。
“他在吃自己的血。”妙真凑过来,眯着眼观察,“不对,是在吃刚才喷出来的黑气。这老家伙是个‘活祭’,专门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些怪物的肚子,好换咱们一条生路。”
“那他怎么还没死?”阿蘅眉头紧锁,手中的符纸捏得发白。
“因为他不想死。”我收回长弓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发力时的余温,“或者说,他还有别的目的。你看他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。”
众人这才注意到,老者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一角破布,指节都泛了白。我伸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,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滑落出来。那纸张虽然陈旧,边角却磨得极薄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里面写着一个看不清字迹的符号。
“这是……”妙真接过黄纸,鼻子凑近闻了闻,顿时皱起眉,“没味儿?奇怪,刚才那股子尸气呢?”
“被他藏起来了。”我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芦苇荡的风似乎小了些,那种湿漉漉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了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。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甜味,却久久不散。
“沈大侠,”阿蘅走到我身边,声音低了几分,“咱们不能留着他。万一他一会儿又变成怪物,或者引来更可怕的东西怎么办?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我点点头,目光落在老者身上,“但他刚才说的那句‘不吃人,吃符’,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如果真有这种怪物,那咱们手里的符咒岂不是成了催命符?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把他扔在这儿等死?”妙真把玩着那根狗尾巴草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咱们三个大活人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快死的老头儿烂在泥里吧?”
“不扔,也不救。”我想了想,从腰间解下水囊,倒了一小半在老者嘴边,“让他喝点水,润润嗓子。然后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,等天亮了再走。”
“你疯啦?”阿蘅瞪大眼睛,“这可是大半夜,谁知道那‘吃符’的怪物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正因为不知道,才要耗时间。”我指了指远处的黑暗,“刚才那一箭射出去的力道,足以震慑住周围的一圈。那怪物既然喜欢‘吃符’,说明它也有弱点。只要咱们不动,它就不会主动现身。与其冒险赶路,不如在这儿守株待兔。”
妙真撇撇嘴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把狗尾巴草插进土里:“行吧,反正我也懒得走了。不过沈大侠,你可得看好这老头,要是他突然跳起来咬咱们一口,我可不会客气。”
“放心,他动不了。”我蹲回老者身边,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。那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但确实还在跳动。
夜风再次吹过,芦苇荡恢复了往日的寂静。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虫掠过水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给这片黑色的水域镀上了一层银边。
阿蘅坐在我对面,手里摆弄着那张从老者身上掉下来的黄纸,眼神有些游离。“你说,这世上真的会有吃符的怪物吗?”
“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”我淡淡地说道,目光投向远方,“以前我也以为世上只有人和鬼,后来才发现,这世道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。有时候,最可怕的不是怪物,而是人心。”
妙真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沈大侠,你这话说的,跟那个老道士似的,动不动就讲大道理。我看啊,你就是太累了,想找个理由休息一会儿。”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我没反驳,只是重新拉紧了弓弦,将身体蜷缩成一团,靠在芦苇丛后,“不过,今晚咱们谁也别睡。谁先睡着,谁就去喂那吃符的怪物。”
“切,谁怕谁啊!”妙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,却也收起了嬉皮笑脸,警惕地看向四周。
阿蘅叹了口气,也找了个地方坐下,将手中的黄纸折好,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。她抬头看了看我,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:“沈烬,你说咱们这次能活着走出这片芦苇荡吗?”
“能。”我简短地回答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“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夜色渐深,四周的寒意愈发浓重。但在这冰冷的夜里,三人围坐在一堆微弱的篝火旁,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显得格外温暖。那老者依旧躺在不远处,呼吸平稳,仿佛在梦中寻找着什么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风停了,虫鸣声也渐渐稀疏。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堆火和这三个人。没有争吵,没有恐惧,只有彼此依偎的安心。
“沈大侠,”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微风,“你说,等咱们出去了,第一件事做什么?”
“回家。”我望着跳动的火焰,嘴角微微上扬,“回到那个有热饭、有热水、有安稳觉睡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呢?”阿蘅也笑了,眼角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,“我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,开个小铺子,卖卖符纸,顺便教几个孩子认字。”
“挺好。”妙真托着下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就开个戏班子,唱唱曲儿,逗大家开心。反正这世道乱成这样,能让人笑一笑,总比哭要好。”
“戏班子?”我忍不住嗤笑一声,手里的火折子晃了晃,“妙真姑娘,你这戏班子怕是得先练练怎么在尸群里唱《十面埋伏》。到时候人家不是听曲儿,是听你被撕成碎片的动静。”
阿蘅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,伸手把妙真那顶歪歪扭扭的道冠扶正:“沈大侠,你就不能盼着点好的?万一咱们真能活到明天呢?”
“活不活得下去,全看前面那座桥。”我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轮廓。
夜色渐深,芦苇荡的风停了,四周静得有些诡异。只有那个自称能“吃符”的老者,正蹲在不远处的枯树根上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,像嚼茶叶似的往嘴里塞,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。他吃完一张,还咂摸咂嘴,冲我们比了个大拇指:“这符纸火候刚好,就是有点柴,下次记得用陈年的桃木灰再压一压。”
“老东西,别吃了!”妙真突然跳起来,指着老者身后,“你看那是啥?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,只见断魂桥的桥头,不知何时多了一群“人”。它们穿着大周朝官服,却个个面色青白,眼窝深陷,最诡异的是,它们的脚后跟都长着倒刺,像是某种倒钩,死死扣在泥地上,一步也挪不动,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,随着风轻轻摇晃。
“那是‘定身煞’,”阿蘅脸色一变,迅速从袖中抽出几张符箓,“它们被怨气钉在原地,一旦有人靠近,就会瞬间暴起。”
“别慌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气运弓弦,虽然手中无弓,但指尖已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,“只要不被它们缠住,就能过去。”
话音未落,那些“定身煞”突然齐刷刷转过头,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们。紧接着,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响起,仿佛无数指甲刮过玻璃。
“来了!”我低喝一声,身形如电,瞬间跃出火堆,挡在三人面前。
“沈烬,小心左边!”阿蘅大喊,手中的符箓化作一道蓝光,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阵法。
“知道啦!”我冷笑一声,指尖轻弹,一道无形的劲气呼啸而出,正中那只扑来的“定身煞”的眉心。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瞬间僵在半空,随后像被抽去了骨头,软塌塌地掉在地上,化作一滩黑水。
“哇!沈大侠好厉害!”妙真拍着手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“比上次那个会飞的猪妖还帅!”
“那是猪妖?”我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那是只变异的山魈,长得像猪是因为它偷穿了猪皮。”
“哦……”妙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转头看向阿蘅,“李姐姐,你的符箓好像不太对劲啊。”
阿蘅眉头紧锁,手中的符箓光芒忽明忽暗:“这些‘定身煞’身上有股怪味,我的符箓好像被腐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