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凝神细听，确实如此。那气流极缓，极柔，像是在呼吸，又像是在低语。它不像是自然形成的，倒更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着风向。

“或许，”妙真走到一处宽阔的平台前，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石亭，亭中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，“这就是那位‘大人物’的住处吧。既然不想让我们好过，也没必要把我们逼得太紧。你看，连茶都备好了。”

石桌上，真的摆着一套茶具。茶杯是粗糙的陶土烧制而成，壶嘴处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水珠。而在石桌旁，放着一把不知材质的扇子，扇面展开，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山水图，墨色淡雅，意境悠远。

“谁会在这样的地方喝茶？”阿蘅皱起眉头，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，“这太反常了。”

“反常才正常。”妙真却径直走了过去，拿起那把扇子，轻轻摇了两下，“你看这扇骨，温润如玉，绝非凡物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将扇子对着灯光照了照，“这扇面上画的不是山水，而是‘归途’二字，只不过写得极淡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
我走上前，仔细端详那幅画。画中确实有路，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远方，路旁开满了小白花，正是我们在桥上看到的那种引魂草。只是画中的花，开得格外鲜艳，没有丝毫的诡异之感。

“也许，”我缓缓说道，“这位神秘人并不是要加害我们，而是在提醒我们什么。”

“提醒什么？”妙真歪着头问。

“提醒我们，”我指了指脚下那条通往深渊的石阶，“真正的出路，不在杀戮，而在放下。”

妙真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：“沈烬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沉了？不过话说回来，这地方确实安静得让人想睡觉。要不，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？反正那些‘小跟班’也不敢进来。”

我看了看阿蘅，他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了一些，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所感染。

“也好，”我点了点头，“先休息片刻，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。如果那个神秘人真的在暗中操控，他应该也会给我们一点时间。”

三人便在石亭中坐下。妙真将那把奇怪的扇子放在石桌上，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一包不知名的干果，分给阿蘅和我一人一些。阿蘅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过来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
“味道不错，”阿蘅低声说道，“有点像……杏仁，但又更甜一些。”

“那是‘忘忧果’，”妙真漫不经心地说道，“吃了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。不过嘛，在这个世道，烦恼太多，忘忧果怕是也不够分。”

石亭里的空气静得有些过分，连平日里那种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，此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，变得稀薄起来。妙真手里的干果还没吃完，突然“咔嚓”一声，她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剪刀，对着那把放在桌上的奇怪扇子剪了下去。

“哎哟！你疯啦！”阿蘅吓得差点跳起来，伸手就要去拦。

妙真却像没听见似的，一脸天真地眨巴着大眼睛：“这扇子上的羽毛太硬了，扎手。而且它刚才在发抖，怕是要‘醒’过来咬人。”

我心头一紧，手中的长弓瞬间绷紧，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。直觉告诉我，妙真说得对，但这把扇子根本不是要咬人，而是要“活”过来。

就在剪刀尖触碰到扇骨的瞬间，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石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四周的灰雾猛地翻滚起来，原本刻在石阶两侧的“织命图”开始扭曲流动，那些线条像是活过来的蛇，顺着石壁爬到了我们脚边。

“别动！”我低喝一声，箭矢离弦，无声无息地射向那扇子的扇骨连接处。

箭矢穿过灰雾，却在即将击中扇子的瞬间，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壁，竟然诡异地偏转了方向，擦着我的耳边飞过，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。

“沈烬，你的箭术虽然准，但在这种鬼地方，有时候也得看运气。”妙真一边嚼着干果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，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在看戏，“这扇子认主了，它不想让你碰。”

“认主？”阿蘅脸色煞白，手中的符箓已经捏得皱皱巴巴，“可我们根本没碰过它啊……”

“不是你们碰的，是它自己选中的。”妙真指了指那把扇子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“它闻到了咱们身上有股子‘生人’味儿，觉得好玩，想跟咱们玩玩捉迷藏。”

话音未落，石亭外的灰雾突然炸开，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紧接着，一群丧尸从雾气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。这些丧尸和之前遇到的不太一样，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，动作僵硬而迟缓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“好奇”。它们并没有直接扑向我们，而是围着我们这个石亭转起了圈，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低吼声，像是在商量着什么。

“这是‘幻尸’，”妙真突然收起嬉皮笑脸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“它们不是来杀人的，是来‘问路’的。这浅滩底下，藏着不少东西，它们迷路了，想找个人带路。”

“带路？带什么路？”阿蘅紧张地问道，手里的符箓已经画了一半。

“带它们去找‘出口’啊。”妙真耸了耸肩，“不过嘛，它们找的路，通常都是死路一条。”

就在这时，那把奇怪的扇子突然“呼”地一声张开，一道淡淡的青光从扇面射出，直直地照在那群丧尸身上。丧尸们像是被烫到了一样，纷纷后退，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。

“好家伙，这扇子还会发光？”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，心里却暗自庆幸，“看来这玩意儿还不算完全废。”

“那是‘引魂光’，”妙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“专门用来吓唬这些小怪物的。不过嘛，它们要是真发疯了，我也没办法，只能让它们自己去撞墙。”

“撞墙？”阿蘅瞪大了眼睛，“它们又不是石头做的！”

“在这个世道，谁还不是块石头？”妙真笑嘻嘻地凑到我面前，“沈大侠，你说是不是？你以前在玄甲军的时候，不也是天天跟石头打交道吗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那时候是打仗，现在是保命。不过话说回来，你这小丫头片子，嘴倒是挺毒的。”

“嘴毒怎么了？能救命就行。”妙真吐了吐舌头，又转头看向那群丧尸，“喂，你们几个，别围着了，再围我就要生气了！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那些丧尸听到她的话，竟然真的停下了脚步，一个个歪着头，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。

“你看，它们听懂了。”妙真满意地点点头，“不过嘛，它们听不懂的话，我就只能用点别的手段了。”

说着，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笔，在空中胡乱画了几笔，然后对着那群丧尸轻轻一吹。

“去吧！”
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，那些丧尸突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，纷纷转身，朝着石亭外更深的灰雾中跑去，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“这就完了？”阿蘅目瞪口呆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，“它们就这么走了？”

“当然，”妙真拍了拍手，一脸轻松，“它们只是想找个伴儿，既然找到了，自然就走了。再说了，本姑娘亲自送客，它们敢不走吗？”

我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你这小丫头，倒是有几分本事。”

“那是，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我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，这点小事算什么？”

“行了，别贫了。”我站起身，重新拉满弓弦，“既然丧尸走了，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。这浅滩底下，指不定还有什么更麻烦的东西等着我们。”

“说得对，”阿蘅也站了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衣角，“走吧，前面就是浅滩了，希望能顺利过去。”

三人相视一眼，默契地走出了石亭。脚下的石板路依旧湿滑，周围的灰雾依旧浓重，但那种压抑的感觉似乎已经消散了不少。

“对了，”妙真突然想起了什么，转头问道，“沈大侠，你刚才说你是前大周玄甲军首席神射手？那你射箭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箭总是那么准？”

“没有想过。”我淡淡地回答，“只是习惯了。”

“习惯？”妙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，“那如果有一天，你习惯了杀人，会不会也习惯了忘记为什么而杀？”

我沉默了片刻，没有回答。

阿蘅却在一旁插嘴道：“别问了，沈大侠的心思，你猜不到的。”

风里的湿气似乎淡了些，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雾，此刻像是一层薄纱，软绵绵地挂在四周的枯树梢头。那把奇怪的扇子重新合拢，被妙真随手揣回了袖子里，刚才那股子逼人的青光也收敛得干干净净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“走吧，前面就是浅滩了。”我收起长弓，脚步落在积水的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噗嗤”声。

阿蘅跟在我身侧，手里那半张没画完的符箓被她小心翼翼地折好，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生怕惊动了脚下的什么东西。妙真则完全变了副模样，不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，而是像个闲散的游魂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踢着路边不知名的小石子，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。

那曲调古怪，忽高忽低，听着让人心里发毛，可在这死寂的荒原上，反倒生出几分诡异的安宁。

“这浅滩的水，是‘哑水’。”妙真突然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那片浑浊的暗流说道，“流过去的时候别说话，也别想太多。若是心乱了，水里的东西就会顺着你的念头爬上来。”

“什么水里的东西？”阿蘅忍不住问道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几分颤抖。

“影子罢了。”妙真回头冲她眨了眨眼，“有时候太亮的光照久了，影子就会自己跑出来溜达。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，就是影子的地盘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示意两人跟上。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泥泞不堪，那是常年浸泡在水中的腐木和烂泥混合而成的触感。每走一步，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。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起来，远处的枯树像是被水晕开的水墨画，边缘融进了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。

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，连风声都消失了。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，还有偶尔溅起的水花声，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。

“沈大侠，”妙真忽然开口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你手里的弓，是不是有点沉了？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弓，确实，刚才那种紧绷的弦感已经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坠手感，仿佛它不再是武器，而是一块生了锈的铁条。

“可能是刚才那一箭耗了太多力气。”我随口答道，并没有多想。

“不是力气，是‘气’。”妙真走到我身边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弓身，“这把弓认生，刚才那一箭射偏了，它觉得没面子，所以不想再动。你得哄哄它。”

“哄弓？”阿蘅忍不住笑出了声，随即又赶紧捂住嘴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妙真也不恼，从怀里摸出一颗干果，剥开皮，递到我面前，“喏，吃颗甜的。心情好了，弓自然就顺了。”

我接过那颗干果，放进嘴里，一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，那是蜜渍过的杏脯，甜中带酸，竟真的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。我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，手指轻轻抚过弓弦，那种沉重的感觉果然消退了一些，虽然依旧沉重，但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抗拒。

“行了，继续走。”我低声说道，迈开步子向前走去。

三人沿着这条蜿蜒的浅滩小径缓缓前行。天色似乎暗了一些，却又没有完全黑下来，是一种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的暧昧色调。路边的枯草上挂着晶莹的水珠，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虫扑棱着翅膀飞过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
“其实，”阿蘅忽然打破了沉默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我以前总觉得，只要走得够快，就能甩掉身后的那些东西。后来才发现，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，它们就像影子一样，你走它也走，你停它也停。”

“影子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你自己先怕了。”妙真接话道，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，多了几分认真，“只要你心里亮堂，影子就只能是黑的，伤不到人。”

我听着她们的对话，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朦胧的灰雾。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，却又看不真切。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，或许是某种潜伏的危机。但此刻，我的心境却出奇地平静。

这种平静，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，又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一处歇脚的驿站。

“前面有个渡口。”妙真突然指着前方说道。

只见在一片浓雾的尽头，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石桥横跨在浅滩之上。桥身早已残缺不全，只剩下几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水中，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。桥下，一尾乌篷船静静地停泊着，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
“看来，有人替我们准备好了。”我低声说道。

“谁准备的？”阿蘅好奇地问道。

“谁准备的？”阿蘅好奇地问道，手里那把绘着北斗七星的小旗子轻轻一晃，符纸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妙真却像没听见似的，两只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，突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：“肯定是那个爱穿红肚兜的傻大个儿啊！他刚才还在桥头跟一只‘哑水鬼’下棋呢，输了就气呼呼地把船划过来了。”

我眉头一皱，手中的长弓虽然已经恢复了轻盈，但握弓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。这丫头疯起来，连鬼话都能编得有鼻子有眼。“别胡说八道，”我压低声音，“哑水深处，连影子都走不过去，哪来的什么红肚兜大个子？还有，谁跟丧尸下棋？”

“哎呀，你不懂，”妙真扭着身子，像个弹簧一样蹦到了船边，伸手摸了摸乌篷船的船舷，嘴里念念有词，“这叫‘渡亡不渡生’，那东西就是专门给咱们这种‘还没死透’的人留的。你看，船底都没沾泥，多干净！”

阿蘅也凑了过来，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水面，脸色微微发白：“沈烬，你看水里的倒影。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只见那平静如镜的水面上，倒映出的不是我们三个人的模样，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。更诡异的是，那艘乌篷船的倒影里，分明坐着一个人影。那人影背对着我们，头戴斗笠，身披蓑衣，正慢悠悠地摇着橹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。

“那是……”阿蘅刚要开口，那船上的“人影”突然停下了动作，缓缓转过头来。

那张原本应该是面孔的地方，只有一团模糊的黑雾，像是被墨汁泼过一般，看不清五官，却能感觉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
“跑！”我大喝一声，脚下发力，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石桥。

“哎哟喂，跑什么呀！”妙真却反而乐了，她非但没跑，还一屁股坐在了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，“人家这是送客呢，你不领情，小心它把你当点心嚼了！”

话音未落，那无脸的船影突然动了。它并没有划船靠近，而是整个船身猛地一沉，紧接着，无数只苍白的手从船底的阴影里伸了出来，直扑我们的脚踝。

“是‘影噬’！”阿蘅惊呼一声，手中符箓翻飞，口中喝道，“北斗临世，群阴退散！”

一道蓝色的光晕瞬间在她周身亮起，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的屏障。那些苍白的手触碰到光晕的瞬间，像是被烫到了一般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缩了回去。

“好险！”阿蘅喘着粗气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这水底下不对劲，灵气都被吸干了，难怪刚才我的符箓差点失效。”

我此时已上了石桥，回头一看，那妙真居然还在船上悠闲地嗑瓜子，而那些试图爬上船的“影子”，被她用一种奇怪的方式逗弄着。

“小妹妹，”妙真对着水里喊道，“你这手艺不行啊，连个‘影子’都控不住，还想骗我的瓜子吃？信不信我把你炼成‘影人儿’，让你天天给我当保镖？”

水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抗议。

“行了，别闹了。”我走到船边，伸手想要拉妙真一把，“这船看着邪门，咱们还是赶紧过河吧。”

“急什么，”妙真吐掉瓜子皮，笑嘻嘻地看着我，“你看，那船主好像生气了。”

我定睛一看，只见那无脸的船影此刻竟然站了起来，身形变得高大起来，原本模糊的黑雾中，隐约浮现出一张愤怒的脸谱——那是戏台上常见的“净角”脸谱，红黑相间，狰狞可怖。

“这是……戏尸？”阿蘅瞪大了眼睛，“以前只在古籍里见过，说是唱戏的艺人死后，怨气不散，化作了戏台上的傀儡，专门吞噬活人的精气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”妙真叹了口气，“这年头，连丧尸都要讲究个艺术范儿了。你看它那脸谱画得多精致，比我家后山那只只会咬人的野狗强多了。”

“少废话！”我深吸一口气，体内的真气开始涌动。这一次，我不打算再用弓箭了。既然这船是“戏尸”变的，那它最怕的，恐怕就是“破戏”。

我闭上眼，感受着周围那股混乱的灵气波动。这哑水之中，灵气稀薄得可怜，但偏偏在这船影周围，却有一股极其浓郁、却又扭曲的“戏气”在流转。这戏气，正是它的命门所在。

“阿蘅，布阵！”我大喊一声，“我要破它的戏台！”

“好！”阿蘅心领神会，双手飞快结印，几道符箓化作流光，瞬间钉在了桥柱之上。

与此同时，妙真也从船上一跃而起，落在我的肩头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长的竹笛。

“沈大侠，借你的弓用用！”妙真喊道。

我没说话，直接将长弓递了过去。

妙真接过弓，却没有搭箭，而是将笛子抵在弓弦上，轻轻一吹。

一声清脆的笛音响起，紧接着，那笛音竟与周围的戏气产生了共鸣。原本狂暴的戏气瞬间变得温顺起来，而那无脸的船影，脸上的表情也从愤怒变成了惊恐。

“不好！它要逃！”阿蘅惊呼。

“晚了！”妙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，手指猛地一勾，弓弦震颤，发出一声如裂帛般的巨响。

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我们为中心，瞬间扩散开来。那乌篷船上的戏尸，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，瞬间崩解成一堆黑色的灰烬，随风飘散。

“搞定！”妙真得意地拍了拍手，从我的肩头跳了下来，“这下清净了。”

我收起长弓，看着眼前渐渐恢复平静的浅滩，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。刚才那一击，消耗了我不少元气，而且，那种戏气的感觉，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“这哑水之下，恐怕没那么简单。”我低声说道。

“管它简不简单，”妙真耸耸肩，“只要能把我们送到对岸就行。再说了，刚才那出戏，看得我还挺过瘾的，比我在青鸾观看的那些老道士念经有意思多了。”

风里的腥气散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河面上那种特有的、带着湿意的凉意。

“既然戏散了，船也该走了。”妙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那根竹笛被她随手往怀里一塞，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，“沈大侠，刚才那一手‘破戏’虽然漂亮，可你瞧见没？那灰飞烟灭的时候，好像少了一味料。”

我眉头微蹙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刚才那团黑雾散去后，原本应该浮在水面的乌篷船并未随波逐流而去，而是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，彻底没了踪影。水面重新变得死寂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“渡亡”从未发生过。

“少了什么？”阿蘅警惕地环顾四周，手中的符纸紧紧攥着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
“少了‘魂’。”妙真蹲在船头，用脚尖轻轻拨弄着水面，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，“那戏尸唱了一辈子戏，最后却没能唱完最后一折。它不想走，是被人硬生生拽下去的。”

我心头一跳，刚想开口询问，脚下的石桥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。不是地震，也不是水流冲击，而是一种类似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，从桥墩深处透上来。

“别动。”我低喝一声，伸手按住阿蘅的肩膀，示意她屏住呼吸。

我们三人站在石桥上，四周静得可怕。只有河水缓缓流淌的声音，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鸣，在这空旷的哑水之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
过了许久，那震颤感才渐渐平息。

“看来是暂时安全了。”阿蘅长舒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，“这桥……好像有些年头了，刚才那一下，差点以为要塌。”

“不是桥要塌，是它在‘换骨’。”妙真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语气又恢复了轻快，“这哑水里的东西，最喜欢玩这种把戏。刚才那戏尸被咱们破了法阵，底下的东西觉得受了委屈，出来抖抖威风。不过嘛，看它这动静，估计也就是个还没成气候的小喽啰，翻不起什么大浪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。刚才那一击虽然击碎了戏尸，但我能感觉到，那股扭曲的“戏气”并没有完全消散，反而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丝线，缠绕在了这石桥的缝隙之间。

“走吧，趁天还没全黑。”我收起长弓，率先迈步走上桥头。

脚下的石板有些湿滑，缝隙里长着些许暗绿色的苔藓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。我们沿着石桥慢慢前行，没有再急着赶路，也没有再说话。

周围的景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荒凉了。两岸的枯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，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偶尔有几只黑色的飞鸟掠过，却不敢靠近我们，只在远处盘旋几圈，便匆匆飞向更深的黑暗处。

“沈烬，”阿蘅忽然轻声唤道，“你看前面。”

我停下脚步，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。

在不远处的河岸上，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。庙门半开，里面黑洞洞的，看不清里面的景象。但在那庙前的空地上，却摆着几张歪歪斜斜的石桌和石凳，桌上还放着几个早已干瘪的供果，看起来像是有人刚刚离开不久。

“这是……”妙真眨了眨眼，凑上前去嗅了嗅，“没人味儿，倒是有股子陈年的霉味，像是放了百十年的老酒坛子开了封。”

我走到石桌旁，伸手摸了摸桌面。触感冰凉，上面落满了灰尘，但在供果旁边，却放着一枚崭新的铜钱。那铜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青光，显然是最近才被放置在这里的。

“谁放的？”阿蘅疑惑地问道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了摇头，将那枚铜钱拿起来端详了一番，“但这地方不对劲。刚才那戏尸出现前，这里明明是一片荒滩，怎么突然多了座庙，还摆了桌椅？”

“或许，是那些‘哑水鬼’在等客呢。”妙真笑嘻嘻地接话，“你看，这桌子摆得多整齐，就像是在请人吃饭一样。说不定，刚才那戏尸就是来这儿赴宴的，结果被咱们给搅了场子。”

“少贫嘴。”我白了她一眼，将铜钱揣进怀里，“不管是谁，既然留了这东西，就说明这附近有活路，或者……有陷阱。”

我们继续在庙前停留了片刻，观察着周围的环境。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
“走吧，进去看看。”我最终做出了决定，“总比在外面瞎猜强。”

推开破败的庙门，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庙内光线昏暗，正中央供奉着一尊模糊不清的神像，神像的面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，只能依稀看出是个武将模样。

神像前的香炉里积满了灰，没有任何香火的痕迹。但在神像的底座下，却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“渡河者，莫问归期；过河者，勿念故人。”

我拿起纸条，仔细看了看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这几句话，既像是劝诫，又像是某种警告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阿蘅凑过来问道。

“字面意思。”我将纸条收好，淡淡地说道，“渡河的人，不要问什么时候回来；过河的人，不要去想念故人。这哑水之地，怕是连‘时间’和‘情感’都能吞噬。”

妙真闻言，嘿嘿一笑：“沈大侠，你这话说得倒是挺深奥。不过嘛，我看这庙里的神像，好像不太灵验。你看它那表情，愁眉苦脸的，估计是连自己的香火都保不住，哪还有功夫管别人的事？”

我忍不住笑了，心中的阴霾似乎也随着这一笑消散了不少。

“行了，别瞎猜了。”我拍了拍妙真的肩膀，“不管这庙灵不灵，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。这哑水深处，夜晚肯定不好过。”

我们三人走出土地庙，在庙后的树林里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。天色渐晚，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不清，只有头顶的几颗星星在云层中若隐若现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

“沈烬，你说，咱们这次能不能活着出去？”阿蘅靠在树干上，轻声问道。

“当然能。”我看着她，语气坚定，“只要我们还在一起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
这话听着挺提气，可妙真却突然打了个寒颤，把原本正盘着腿数石子的动作停住了。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黑漆漆的树林深处，小嘴一撇：“沈大英雄，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。这哑水里的鬼东西，最喜欢听这种‘豪言壮语’了。它们就爱挑那种信誓旦旦的人下手，咔嚓一口，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
“你少乌鸦嘴。”阿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，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符，指尖轻捻，一道微弱的金光在符纸上流转，“有我在，谁敢乱来？今晚就在这浅滩边缘扎营，那里地势高，丧尸爬不上来。”

“浅滩？”我眉头一皱，顺着阿蘅指的方向看去。

那是一片被枯草覆盖的低洼地，再往前就是浑浊的河水。夜色中，水面泛着诡异的灰白，像是铺了一层死人的皮。但妙真却眼睛一亮，兴奋地跳了起来：“对对对！就是那儿！浅滩好啊，那是‘尸气’最淡的地方，虽然水里有脏东西，但岸上干净！”

“你确定？”我拉紧了背后的弓弦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。

“本道姑还能骗你不成？”妙真扭着身子，像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往浅滩方向跑了两步，又猛地回头冲我们招手，“快来呀，那边有灵气共鸣呢！我都闻到味儿了！”

“灵气共鸣？”阿蘅也站了起来，有些疑惑地跟上，“这荒郊野岭的，哪来的灵气？”

“嘘——别说话，仔细听。”我抬手示意两人噤声。

风停了。四周静得可怕，连虫鸣声都消失了。紧接着，一阵奇异的波动从脚下传来，不是震动，而是一种类似心跳的韵律，沉闷而有力。

“来了！”妙真压低声音，脸上露出了兴奋又警惕的神情，“是‘哑水尸’在跳舞！它们闻到了活人的味儿，正在排队过来呢。”

话音未落，浅滩边的枯草突然剧烈晃动起来。几个佝偻的身影从草丛中缓缓站起。它们浑身湿漉漉的，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，眼窝深陷，嘴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。

“三具，不，四具！”阿蘅迅速掏出朱砂笔，在空中快速画出一道符咒，低喝一声，“北斗驱尸，镇！”

随着她的手指一点，四张黄符化作四道流光，精准地钉在四具丧尸的额头上。那丧尸们动作猛地一顿，像是被无形的线扯住了一样，僵在原地。

“哼，雕虫小技。”妙真撇撇嘴，小手一挥，嘴里念念有词，“青鸾听令，借我一魄，去！”

只见她掌心凭空冒出一缕青烟，那烟雾瞬间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小鸟，扑棱着翅膀冲向最近的一具丧尸。那小鸟并未实体攻击，而是直接钻进了丧尸的眉心。

“啊——！”那丧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，原本青灰的皮肤下竟然透出一丝诡异的红光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。

“这是……”阿蘅惊讶地看着这一幕。

“控尸炼魄，懂不懂？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我用它的魂火，烧它的心脉！不过这只有点难搞，看来是个老油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