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确实不是长久之计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“不过，妙真刚才说的那句‘听戏’，倒是提醒了我。”

“嗯？”妙真嘴里塞满饼，含糊不清地问，“啥？”

“刚才在聚宝阁的时候，你念的那段咒语，”我指了指她，“好像有点不对劲。那不是普通的驱尸咒，倒像是……引魂曲。”

妙真咽下嘴里的饼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，原本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瞬间收敛了几分，变得有些狡黠：“哟，沈大射手终于开窍啦？那是当然！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道姑，这世间除了我，谁还能把那些死人的魂魄哄得服服帖帖？刚才那一招‘幻境迷踪’，我可是特意留了一手。”

“幻境迷踪？”阿蘅皱起眉头，“你是说，刚才那些行尸冲进来时，其实并没有完全看清我们？”

“聪明！”妙真打了个响指，差点把剩下的饼屑弹到灯里，“本姑娘刚才在洞口撒了一把‘迷魂粉’，又用灵力在周围布了个小小的幻阵。那些行尸以为咱们是几座大山，或者是一堆烂泥，绕着走呢。只要咱们不动，不发出太大的动静，它们就发现不了咱们。”

我走到洞口，侧耳倾听。果然，外面的嘶吼声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。

“妙真，你这手段倒是挺高明。”我淡淡地评价道，“不过，幻阵能维持多久？”

“看心情吧。”妙真耸耸肩，一脸无所谓，“本姑娘今天心情好，大概能撑半个时辰。要是心情不好，嘿嘿，可能下一秒就破了。”

“半个时辰足够了。”我转身看向阿蘅，“阿蘅，你擅长符箓，能不能在幻阵的边缘再加一层‘北斗驱尸阵’的辅助？这样就算妙真的幻阵破了，也能争取一点时间。”

阿蘅点了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，指尖轻点，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，纸片化作一只蝴蝶，飘向洞口。

“成了。”阿蘅收起手，脸色略显苍白，“不过，我的灵力也不多了。接下来，咱们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。”

“稳妥？”妙真撇撇嘴，“这世道，哪里还有稳妥的地方？要不，咱们直接去灵界求援？”

“灵界？”我和阿蘅同时看向她。

“对啊！”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，“本姑娘刚才在施法的时候，隐约感觉到灵界的大门开了一条缝。只要咱们能进去，找几个厉害的大仙帮忙，那些行尸算什么？还不是手到擒来？”

“灵界大门……”我眯起眼睛，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。那是很久以前，玄甲军还在的时候，师父曾提起过的传说。据说在大周王朝最鼎盛的时候，人界与灵界的界限并不那么清晰。如今乱世，阴阳失衡，或许真的有机会。

“怎么进？”我问。

“简单！”妙真做了个鬼脸，“跟着本姑娘走就是了。不过嘛……”她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有些古怪，“进灵界之前，咱们得先过一道坎。那道坎，叫‘心魔’。”

“心魔？”阿蘅愣了一下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就是让你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，或者最想忘记的东西。”妙真歪着头，笑嘻嘻地说，“比如沈大射手，你可能会看到满地的尸体；阿蘅，你可能会看到你的符箓全部失效；而我嘛……嘿嘿，我可能会看到一群会说话的猪在天上飞。”

“你这算盘打得真响。”我忍不住吐槽道，“就不怕把自己也吓进去？”

“怕什么！”妙真拍拍胸脯，“本姑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再说了，进了灵界，说不定还能遇到几个老朋友呢。”

“老朋友？”我挑了挑眉，“谁？”

“这个嘛，秘密。”妙神秘兮兮地眨眨眼，“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
我叹了口气，知道这事儿躲不过了。既然妙真有办法，而且目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，那就只能赌一把了。

“走吧。”我拉起弓，示意两人跟上，“不过，如果真有什么危险，你们两个可得跟紧我。我可不想回头还要照顾两个拖后腿的。”

“切，谁拖后腿还不一定呢。”妙真一边说，一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，“沈大射手，你要是敢临阵脱逃，本姑娘就把你变成一只乌龟，天天背着你爬！”

“乌龟？”我嘴角微微抽搐，“妙真，你确定你能把我变成乌龟？”
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？”妙真回过头，冲我做了个鬼脸，“来吧，沈大射手，让我们看看，这所谓的‘心魔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！”

说完，她猛地一挥手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紧接着，一阵奇异的波动从她手中扩散开来，洞口的幻阵开始闪烁，原本模糊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
“来了！”妙真大喊一声，“小心点，别被自己的影子吃掉！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手中的弓。阿蘅则紧紧抓住我的衣袖，眼神中既有紧张，也有坚定。

四周的景物开始像被水浸湿的水墨画一样晕染开来。原本粗糙的石壁在眼前拉伸、扭曲，化作无数条灰黑色的丝线，将我们三人包裹其中。

“别乱动！”我低喝一声，手中的弓弦瞬间绷直，却并未射出箭矢，只是保持着戒备的姿态，“妙真，稳住阵脚。”

“放心啦，本姑娘可是专业的！”妙真的声音在风中忽远忽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就是这‘心魔’的门槛有点高，咱们得慢慢走，急不得。”

脚下的触感变了。坚硬的岩石地面变得松软而温热，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的生物皮肉上。周围的雾气不再是死寂的灰白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流动感，时而聚拢成模糊的人形，时而散开如轻纱。

阿蘅抓着我衣袖的手松了一些，她深吸一口气，似乎也在努力适应这种变化：“这里……没有尸气，倒是有股淡淡的檀香味。”

“那是灵界的余韵。”妙真在前面引路，脚步轻盈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，“心魔境嘛，最忌讳的就是惊慌失措。你越怕，它就越显形；你越淡定，它就越是虚张声势。”

我们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前行。这小径两旁长满了奇异的植物，叶片呈半透明状，脉络里流淌着微弱的荧光，随着我们的呼吸节奏轻轻摇曳。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虫掠过，翅膀振动发出类似风铃般的脆响，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沈大射手，你看那边。”妙真忽然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古树。

那棵树并不高大，树干黝黑，枝叶稀疏，但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钱。铜钱随风轻晃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，听起来竟有些悦耳。

“这是‘听心树’。”妙真解释道，“它不会伤人，只会把咱们心里那点杂念放大。你要是心里想着什么贪财好色的念头，它就能给你变出满山的金银美女；要是心里有愧疚，它就能让你看见那些欠过债的人来找你讨债。”

我瞥了一眼那棵树，心中毫无波澜。玄甲军这些年经历的风浪太多，早已练就了一颗近乎铁石的心。至于那些过往的得失恩怨，在生存面前，不过是过眼云烟。
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我淡淡地说道，“走吧。”

阿蘅也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那些铜钱，眼神平静如水。她是个修习符箓之人，向来讲究心无旁骛，此刻更是心如止水。

妙真见我们反应如此平淡，反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：“哟，看来你们两个定力不错啊。我还以为沈大射手会看到满地的尸体呢，毕竟你们刚才还在那儿讨论行尸呢。”

“尸体见得多了，早就麻木了。”我继续迈步向前，“倒是你，刚才说的那些‘会说话的猪’，怎么还没出现？”

“嘿嘿，那是本姑娘故意压着的。”妙真笑嘻嘻地凑过来，“万一真看见了，吓得腿软，还得靠你们俩抬着我走。到时候多丢人。”

我们继续深入这片幻境。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柔和起来，不再是那种压抑的灰暗，而是一种温暖的暮色。远处的天空呈现出淡淡的紫红色，几朵云彩悠闲地飘浮着，仿佛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而悠长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松下来。我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，握弓的手指也不再那么僵硬。阿蘅甚至轻轻哼起了小调，那是她在青鸾观时常唱的曲儿，旋律舒缓，带着几分禅意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妙真满意地点点头，“心魔境其实并不可怕，它更像是一面镜子，照见的都是你自己。只要你心里坦荡，它也就没什么可施展的了。”

走着走着，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。溪水清澈见底，潺潺流淌，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。溪边坐着一个老者，正闭目养神，手中拿着一根鱼竿，却并没有钓鱼，只是静静地望着水面。

“那是谁？”阿蘅轻声问道。

“不知道。”妙真耸耸肩，“可能是某个人的执念，也可能是某个记忆的投影。不过既然他没动，咱们也不用管他。”

我们绕过小溪，继续前行。老者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模糊，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。

“前面应该就是出口了。”妙真指着前方的一片光晕，“穿过那片光，咱们就能真正进入灵界了。”

我点点头，再次检查了一下弓弦和箭矢。虽然周围的环境变得平和，但我依然不敢大意。灵界虽说是个好地方，但也未必全是善茬。

那光晕看着挺喜庆，像极了过年时贴在大门上的红纸，可凑近了才发现，那根本不是光，是一层薄得像蝉翼的雾气。

“这玩意儿闻着怎么一股子陈年霉味？”妙真捂着鼻子，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皱成了包子，“像是谁家腌了十年的咸菜坛子漏了气。”

“别贫嘴，小心走火入魔。”我低声呵斥了一句，手已经搭上了弓弦。虽然这里是灵界边缘，但我总觉得不对劲。空气里太静了，静得连只苍蝇飞过翅膀的声音都听不见，只有脚下踩在某种软绵绵的东西上，发出“咕叽、咕叽”的闷响。

阿蘅停下脚步，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，指尖轻弹，符纸无风自燃，却烧不出火苗，反而化作一缕青烟，直直地飘向那层雾气。烟雾散开，露出下面的一排排石墩子，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
“这是……堤岸？”阿蘅眉头微蹙，“传说中大周先帝为了镇压水患，特意用灵石修筑的长堤，没想到灵界里也有这么个地方。”

“管它是什么堤不堤的，只要不是丧尸围城就行。”妙真一屁股坐在石墩上，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“土”，那土竟然是灰白色的粉末，捏在手里凉飕飕的，“喂，那个谁，前面那个影子动了没？”
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，我看见之前那个模糊的老者正站在堤岸尽头，背对着我们，一动不动。

“他好像是在等人。”我眯起眼睛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作为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，我最擅长的就是观察细节。那老者的衣摆虽然残破，但上面的纹路却异常清晰，那是大周禁军特有的云纹。

“等谁？等咱们吗？”阿蘅有些紧张，手中的符箓捏得更紧了，“这里没有别人了，除了我们三个，还有谁能走到这儿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，也许是个路痴的鬼魂。”妙真打了个哈欠，从怀里掏出一根不知名的骨头，开始在上面啃咬，“反正我不急，你们要是怕，就自己先过去，本道姑就在这儿歇会儿，顺便看看这堤岸底下有没有什么好玩意儿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老者突然转过身来。

他的脸并没有五官，只有一个光滑的平面，像是一张被抹去了表情的白纸。但他开口了，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：“过了此堤，前尘尽断。若问归期，唯有死生。”

“好家伙，说话跟念咒似的。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“大爷，您这台词是不是太老套了点？现在流行的是‘道友请留步’，不是‘唯有死生’这种丧气话。”

老者没有理会妙真的调侃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身后的雾气开始翻涌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
“别跟他废话。”我拉满弓弦，箭头直指那老者，“阿蘅，准备驱尸阵，万一他发难，咱们立刻撤。”

“不用那么紧张。”阿蘅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变得坚定起来，“你看他的脚下。”

我低头一看，只见那老者脚下的石板上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，像是刚刻上去不久，还带着新鲜的刻痕：“心魔非魔，执念为牢。解铃还需系铃人。”

“解铃还需系铃人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把骨头往嘴里一塞，“懂了！这是个谜题！咱们得解开这个谜题才能过去！”

“怎么解？”我问。

“简单啊，”妙真指了指那行字，“他说‘心魔非魔’，那就是说，这堤岸上的东西，其实都是咱们心里的恐惧变出来的。只要咱们不怕，它们就不存在。”

“说得轻巧，”我冷笑一声，“我怕的是下一秒被什么东西射成筛子。”

“那你倒是试试啊。”妙真冲我做了个鬼脸，“要不你拿箭射他一下？看看他是实体还是虚影。”

“不行。”阿蘅急忙拦住我，“如果真是心魔，动手只会让幻境更稳固。妙真说得对，咱们得想点别的办法。”

她蹲下身，仔细端详着石板上的字迹，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，仿佛在触摸一段久远的记忆。

“等等，”阿蘅突然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，“这字迹的笔锋，像是……像是以前我在藏书阁见过的一本孤本里的字体。”

“孤本？”我愣了一下，“什么书？”

“《大周异闻录》。”阿蘅站起身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，“书上记载，大周初年，有一位名为‘断绝’的道士，他在修建堤岸时，为了防止人心中的执念化作实体的怪物，特意留下了一套破解之法。只要找到堤岸上最不起眼的那个机关，就能打开心结。”

“最不起眼的机关？”我环顾四周，除了那一排排石墩和那行字，根本找不到任何像机关的东西。

“在那儿。”妙真突然指着堤岸的边缘，那里有一块石头，看起来和其他石头没什么两样，只是稍微黑了一点。

“黑一点算什么机关？”我不信邪，走过去踢了一脚。

“咚！”

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，紧接着，那块石头竟然缓缓转动起来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凹槽。

“我就知道！”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本道姑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！”

“快，把东西放进去！”阿蘅急忙喊道。

“放什么？”我一脸茫然。

“当然是你们的执念啊！”妙真坏笑着，“比如你的箭术，我的法术，她的符箓。把这些东西都交出来，才能通过考验！”

“胡闹！”我怒喝一声，“这可是我的命根子，怎么能随便交出去！”

“那就别过去了！”妙真耸耸肩，“反正我也无所谓，大不了在这儿多待一会儿，听听风声。”

“妙真，别闹了。”阿蘅拉住她，转头看着我，“沈烬，我知道你心里有怨，但你必须放下。否则，你永远无法走出这片堤岸。”

我沉默了片刻，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：战场上的硝烟、战友的惨叫、还有那个没能救回来的人。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把刀，割在我的心上。

“好吧。”我叹了口气，缓缓松开弓弦，将一张写满符文的纸条递了过去，“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一张护身符，希望能帮上忙。”

“不错嘛，还挺大方。”妙真接过纸条，笑嘻嘻地放进凹槽里。

随着纸条的放入，整个堤岸突然震动起来，那股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。

震动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引发崩塌，反而像是一阵微风拂过湖面，激起的涟漪缓缓向四周荡开。那层原本死气沉沉的灰白雾气开始变得稀薄，像是被谁用无形的扫帚轻轻扫去，露出了堤岸后方隐约可见的景色。

脚下的“咕叽”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坚实的触感。我收回弓，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，那种随时准备搏命的警惕感也随之消散。阿蘅长舒一口气，手中的黄符早已化作灰烬随风而散，她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，脸上少了几分之前的凝重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“看来是解开了。”阿蘅走到那块转动的石墩旁，伸手摸了摸那个凹槽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纸条化作的微温，“这‘断绝’道士留下的机关，果然不是靠蛮力，而是靠人心里的放下。”

“放下心中的怨气，就能过桥？”妙真把玩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，歪着头打量着我们，“沈烬，你刚才那张符要是没交出来，是不是就得一直在这儿跟个没脸的老头大眼瞪小眼？那我可太无聊了。”

“少贫嘴。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，但语气里已没了刚才的严厉。我环顾四周，发现那老者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，连之前那令人不适的霉味也淡了许多。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，混杂着泥土湿润的气息，不再是那种陈腐的死寂。

我们顺着堤岸继续前行。脚下的路不再软绵绵，而是铺满了细碎的青苔和落叶，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远处的雾气彻底散去，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。水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天空中几朵慵懒的云彩，偶尔有几尾银色的鱼儿跃出水面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，打破了水面的宁静。

“这里……好像是个渡口？”阿蘅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。

只见一座简陋的木桥横跨在水面之上，桥身有些斑驳，却显得古朴而稳固。桥头立着一块无字的石碑，旁边停着一艘乌篷船。船身漆黑，没有任何装饰，只有船头挂着一盏未点燃的灯，随着微风轻轻摇晃。

“不用急着上船。”我走到桥头，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桥面的纹理，“你看这木纹，像是刚被雨水淋过不久，但又没有湿痕。这地方虽然看起来荒凉，却透着一股子安稳劲儿。”

“安稳？”妙真一屁股坐在桥边的栏杆上，晃荡着双腿，“你是说，咱们终于能歇会儿了？刚才那一通折腾，本道姑的腿都软了。”

“别坐那儿，小心掉下去。”我嘴上说着警告的话，身体却也跟着放松下来，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。

阿蘅走到船边，轻轻推了推船舷，船身纹丝不动，仿佛生了根一样。她回头看了看我们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：“这船怎么动不了？难道也要什么机关？”

“或许不需要动。”我指了指水面，“你看，这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，连风都没有。也许这船根本就不是用来走的，而是用来‘等’的。”

“等？”妙真眨了眨眼，“等什么？等丧尸来敲门？”

“等风。”我轻声说道，“等一阵能吹动船帆的风。”

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桥头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水底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周围的景物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起来。没有了怪物的威胁，没有了紧迫的逃亡，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。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的树林传来，清脆而悠长，让人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，好好感受这份难得的宁静。

妙真也不再啃她的骨头，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干粮，分给我们每人一块。“尝尝吧，这是我特意留的桂花糕，甜得很。”

我接过糕点，咬了一口，清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，冲淡了之前一路奔波的苦涩。阿蘅也笑着接过，小口小口地吃着，眼神中透着一种久违的平和。

“其实，”妙真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有时候停下来想想，也挺不错的。总比在那种慌慌张张的日子强。”

“是啊。”我点了点头，目光投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几点灯火，“只要还在路上，总归是有希望的。”

夜幕完全降临，月光洒在水面上，泛起一层银色的光晕。那艘乌篷船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，又仿佛在守护着什么。我们三人围坐在桥头，听着流水的声音，感受着夜风的轻抚，心中那份积压已久的沉重，似乎也随着这夜色一同沉淀了下去。

乌篷船没动，水也没流。

我盯着那船看了半晌，心里直犯嘀咕。刚才在堤岸上折腾半天，好不容易才把这破地方给破了，怎么到了这儿，连个摆渡的鬼影子都没有？那船身黑漆漆的，像块吸饱了墨汁的朽木，孤零零地杵在渡口，连个缆绳都没系。

“这船……是不是死人了？”妙真突然凑过来，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，伸手去拨弄船舷上的浮尘，“喂，沈烬，你说这船上要是坐着个刚死的尸首，咱们上去会不会被咬一口？”

我眉头一皱，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弓弦上：“别瞎说。这忘忧林里，最忌讳的就是胡思乱想。阿蘅，你看这水面。”

李昭蘅正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，手里捏着一张黄符，闻言抬起头，脸色有些发白。她指了指脚下的水面：“不对劲。水太静了，连只虫子落下去的波纹都没有。而且……这水里好像没有倒影。”

我心头一跳，低头看去。月光洒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可仔细一瞧，那船、那树、甚至我和妙真的身影，都像是被抹去了一样，水面上空空荡荡，只有月亮的碎影在晃荡。

“没倒影？”妙真咯咯笑了起来，笑得肩膀直抖，“那是当然啦！咱们现在走的可是‘忘忧’的路，人要是有了名字，有了影子，那就不是‘忘忧’了，是‘记仇’。记仇的人，怎么过得了忘忧林？”

“少贫嘴。”我沉声道，“这地方邪门。阿蘅，你布阵了吗？”

“布了，”阿蘅深吸一口气，手指飞快掐诀，一张符纸在她掌心燃起微弱的蓝光，“北斗驱尸阵，四象护体。但这阵法……感觉像是画在空气里的，没什么实感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一阵阴风忽然从林子里钻了出来。不是那种呼呼作响的大风，而是像无数根细针，贴着皮肤往里扎。紧接着，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有人穿着湿漉漉的草鞋在踩枯叶。

“来了。”我压低声音，拉满弓弦，箭尖对准了黑暗深处，“别出声。”

几个黑影从树影里窜了出来。它们身形佝偻，皮肤灰败，眼窝深陷，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。但奇怪的是，这些丧尸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，每走一步都要拖沓许久，而且……它们看我们的眼神，竟然带着几分迷茫和困惑。

“等等，”妙真突然眨了眨眼，“它们怎么不扑上来？是不是迷路了？”

“别大意。”我刚要松弦，却见一只丧尸歪着头，似乎在看妙真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：“小……小丫头……你的头发……好香……”

我愣了一下。这丧尸说话？以前遇到的那些怪物，除了嘶吼就是低吼，从来没人能吐出完整的人话。

“它认错人了！”妙真眼睛一亮，兴奋地跳起来，“哎呀，你们看，它以为我是它家养的猫呢！嘿嘿，沈烬，要不咱们跟它玩会儿捉迷藏？”

“胡闹！”我厉声喝道，“它们虽然看起来迟钝，但别忘了这是忘忧林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。阿蘅，准备动手！”

阿蘅咬了咬牙，手中符纸猛地甩出，蓝光瞬间化作一道屏障，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。那几只丧尸见状，终于反应过来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，疯了似地冲了过来。

第一支箭离弦而出，精准地射穿了领头丧尸的眉心。它动作一顿，身子晃了晃，却没倒下，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样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我眯起眼睛，发现那丧尸的身体周围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雾气，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丝线在拉扯着它的身体。

“它们在‘被’控制！”妙真突然大喊，“不对，是它们自己在‘被’遗忘！沈烬，你看它们的脸，是不是越来越模糊了？”

我定睛一看，果然。那只丧尸原本清晰的面容，此刻正像被水晕开的墨迹一样，慢慢变得模糊不清，连五官都快分不清了。

“难怪它们不急着吃人，”妙真拍着手笑道，“因为它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人是鬼了！在这忘忧林里，越是被遗忘，就越容易变成行尸走肉。咱们要是再不走，怕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！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阿蘅脸色凝重，“我们的阵法也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“简单。”妙真狡黠一笑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颜色的粉末，撒向空中，“既然它们怕忘记，那咱们就帮它们记起来！”

粉末在空中炸开，化作一团团五彩斑斓的光点，纷纷扬扬地落在丧尸身上。那些丧尸顿时浑身一震，原本模糊的脸庞瞬间清晰起来，一个个瞪大了眼睛，仿佛想起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
“啊！我想起来了！”一只丧尸突然抱住脑袋，痛苦地尖叫起来，“我……我老婆还在等我回家吃饭！”

“我也记得！我家狗还没喂呢！”另一只跟着嚎叫。

场面一度混乱。那些丧尸不再攻击我们，反而开始抱头痛哭，互相呼唤着彼此的名字，有的甚至开始在地上打滚，试图寻找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。

“这就对了！”妙真满意地点点头，“只要还记得自己是谁，就不是真正的僵尸。不过嘛……这忘忧林里的规矩，越是想记住什么，就越容易被困住。咱们得赶紧走，不然等它们回过神来，咱们就得陪它们一起‘忘忧’了。”

我收起弓，看着这群突然“活”过来的丧尸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原来所谓的“忘忧”，并不是让人彻底失去记忆，而是让人在执念中迷失自我。一旦找回了自我，反而成了最大的枷锁。

“走吧。”我拉起阿蘅，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哭天抢地的丧尸群，轻声说道，“希望下次再见，它们还能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
三人转身踏上乌篷船，船身微微一晃，竟真的载着我们缓缓离岸。身后，忘忧林的雾气渐渐散去，只剩下几声若有若无的呜咽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。

船行得极慢，像是一叶枯叶被风轻轻推着走。水面上依旧没有波纹，也没有倒影，只有那乌篷船划破寂静时发出的“吱呀”声，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
妙真不再闹腾，她收起了那把撒出五彩粉末的袋子，盘腿坐在船头，手里百无聊赖地折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芦苇。阿蘅也收起了符纸，坐在我对面，眉头依然微蹙，似乎在确认刚才的阵法是否真的消散了。我则握着弓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岸。

忘忧林的雾气虽然散去了一些，但两岸的树木却并未因此变得清晰。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笼罩着，轮廓模糊，颜色灰暗，仿佛随时会融化进夜色里。那些丧尸的哭喊声渐渐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。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，而是连风声、虫鸣都被抽离了，只剩下我们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船桨划过水面的单调声响。

“沈烬，”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，她将那根折了一半的芦苇扔进水里，“你说，如果一个人记性太好，是不是也是一种罪过？”

我没回头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在这世道，记性好未必是福，记性差也未必是祸。忘了痛，才能走得远；记得太清，反倒寸步难行。”

阿蘅闻言，轻轻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，掰开一半递给我：“吃点吧。刚才那一番折腾，消耗了不少精气神。这饼子是我今早刚烤的，虽然凉了，但还能吃。”

我接过饼子，咬了一口。味道有些发苦，像是掺了沙砾，但这股粗糙的实在感却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。在这个连影子都没有的地方，能尝到食物的滋味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
船继续向前漂着。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有些奇异。原本漆黑的河水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银光，那不是月光，更像是某种流动的磷火。两岸的树木也不再是死寂的灰暗，偶尔能看到几片叶子缓缓飘落，落在水面上，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，而是直接融入了水中，消失不见。

“这水……好像能吞东西。”妙真盯着那片落叶，眼神有些发直，“刚才那只丧尸说它老婆还在等它吃饭，可现在回想起来，它老婆是谁？它家狗叫什么？好像……都说不清了。刚才那粉末撒下去，不过是让它们暂时‘醒’了一瞬，可这水里藏着的东西，似乎比记忆更可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