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头一紧，低头看向水面。那银光之中，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影子在游动，像是无数张人脸，又像是无数条触手，但它们并不攻击我们，只是静静地漂浮着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
“别盯着看。”我低声警告，“忘忧林里的水，不养鱼，只养‘念’。你看得越久，心里想的东西就越容易被它吸进去。”

阿蘅点了点头，将剩下的半块饼子重新塞回怀里，双手合十，低声念诵起一段经文。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在这一片死寂中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随着她的诵读，船身周围的那层银光似乎淡了一些，原本模糊的两岸树木也稍微清晰了几分。

“阿蘅，”妙真凑过去，笑嘻嘻地问，“你念的是什么？怎么听着像是哄小孩睡觉的曲子？”

“是《安魂咒》。”阿蘅轻声回答，眼睛始终盯着前方，“不是哄小孩，是让人心安。心不安，影子就留不住。”

我微微颔首，心中稍定。看来这忘忧林的水，确实有侵蚀心智的作用。刚才我们之所以能逃脱，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丧尸找回了自我，更是因为我们三人彼此之间的牵绊，让我们没有被这片水域彻底同化。

船行了一段路，前方的河道突然开阔起来。只见一座石桥横跨在河面上，桥身由青石砌成，上面长满了青苔，看起来年代久远。桥头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几个大字，字迹斑驳，依稀可辨是“归墟渡”三个字。

“到了？”妙真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，“这地方看着倒是挺像样的，不像前面那些鬼打墙。”

“小心点。”我放下弓，走到船头，“归墟渡，听起来就不像是好去处。传说这里是亡者归去的地方，活人若是误入，怕是连尸骨都留不下。”

阿蘅也站了起来，神色凝重：“不管是不是好去处，咱们都得过去。这忘忧林的水流是有方向的，再往前，恐怕就是死路一条了。”

我点点头，伸手撑住船舷，用力一推，小船便向着那座石桥缓缓驶去。桥下的水面上，银光更加浓郁，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我们。

就在船即将靠近石桥的那一刻，我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。不是船身的晃动，而是来自脚下的水面。那层银光突然剧烈波动起来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往上涌。

“不好！”我大喝一声，“快下船！这水里有东西！”

话音未落，几只苍白的手已经从水底伸出，死死抓住了船舷。那手没有指甲，皮肤光滑如镜，反射着诡异的银光。紧接着，更多的手伸了出来，试图将整艘船拖入水底。

“别慌！”妙真眼疾手快，一把抓住船头的缆绳，用力一拉，将船身往岸边扯去，“阿蘅，布阵！快！”

阿蘅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纸，口中念念有词，蓝光再次亮起，化作一道光幕挡在船身周围。那些苍白的手触碰到光幕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像是遇到了烫手的烙铁，纷纷缩了回去。

“它们想把我们拖下去！”妙真咬着牙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“这水底下，肯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！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拔出腰间的短刀，一刀砍向一只刚刚探出水面的手。那手瞬间化为黑烟消散，但更多的手又从水底冒了出来。

“别硬拼！”我喊道，“它们只是想让我们记住‘恐惧’！只要不怕，它们就抓不住我们！”

妙真一愣，随即咧嘴一笑：“对啊！咱们要是怕了，那就真成了它们的猎物！沈烬，阿蘅，咱们一起喊口号！大声喊出来，让这水底下的东西知道，咱们可不是好惹的！”

“喊什么？”阿蘅一边维持着阵法，一边问道。

“随便喊！”妙真大喊一声，“比如‘我是谁’！‘我在哪’！‘我要去哪’！”

我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也跟着大喊：“我是沈烬！我在忘忧林！我要去归墟渡！”

阿蘅也紧随其后：“我是李昭蘅！我在忘忧林！我要去归墟渡！”

妙真更是兴奋，扯着嗓子喊道：“我是妙真！我在忘忧林！我要去归墟渡！谁来也别想拦着我！”

三人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，惊起了一片飞鸟。那些水下的手听到我们的喊声，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，原本汹涌的银光也开始变得黯淡。

“有用！”妙真得意地笑道，“看吧，只要咱们还记得自己是谁，它们就拿咱们没办法！”

果然，随着我们的喊声越来越响亮，那些苍白的手终于松开了船舷，缓缓沉入水底。船身也不再震动，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
“呼……”妙真长舒一口气，瘫坐在船头，“刚才真是吓死我了。还以为要栽在这儿了。”

我也松了一口气，收起短刀，看着前方那座若隐若现的石桥：“看来这忘忧林，还真是个考验人心的地方。不过，只要咱们还认得自己，它就奈何不了咱们。”

阿蘅也收起了符纸，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微笑：“是啊，不过咱们还是得快点过桥。这水底下的东西，可能还没完全退去。”

我点点头，再次撑船，向着石桥驶去。这一次，船行得平稳了许多，水面上的银光也渐渐淡去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。

踏上石桥的那一刻，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面。那里依旧波光粼粼，但再也没有了那些诡异的手影。只有那几片早已融入水中的落叶，静静地漂浮着，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
“走吧。”我轻声说道，“前面的路，或许更难走，但只要咱们还在一起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
妙真和阿蘅对视一眼，同时点了点头。三人并肩走在石桥上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桥面有些湿滑，青苔上覆盖着一层薄雾。每走一步，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阻力，仿佛每一步都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对抗。

“这桥……好像不太对劲。”阿蘅突然停下脚步，指着桥面说道，“你们看，这上面的纹路，怎么像是……人脸？”

我仔细一看，果然。那青石板上的纹路，并非普通的云纹或兽纹，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有的痛苦，有的狰狞，有的哀求，有的绝望。这些人脸随着我们的脚步移动，仿佛在向我们诉说着什么。

“别怕。”妙真拉起阿蘅的手，笑着安慰道，“它们只是些‘旧人’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了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向前：“不管是什么，咱们都得走过去。这归墟渡，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出口。”

三人继续前行，桥下的水声依旧潺潺，但这次，那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诡异，反而多了一丝安宁。仿佛这忘忧林，也在不知不觉中，对我们放下了戒备。

走到桥中央时，我突然发现，桥下的水面上，倒映出了我们三人的身影。那是久违的倒影，清晰、真实，带着属于凡人的温度。

“有了倒影……”妙真喃喃自语，“是不是意味着，咱们已经走出了忘忧林？”

我摇摇头：“不一定。也许这只是暂时的。但只要咱们还认得自己，这倒影就不会消失。”

脚下的青石板似乎比刚才滑腻了几分，那上面的人脸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蠕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石头深处往外挤。阿蘅脚步一顿，眉头紧锁：“沈烬，不对劲。这桥下的水虽然有了倒影，但水温太凉了，凉得像是在冰窖里泡过。”

我拉满弓弦，指尖搭着一支没有箭羽的长箭，气机锁定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：“小心点，别踩实了。这归墟渡的水，喝不得，碰不得，更别盯着看太久。”

“哎呀，你们两个大活人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？”妙真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，手里捏着几张黄符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，“本道姑早就说了，这破桥就是块‘照妖镜’，只要心里没鬼，它就能照出真身。你看，我都看见我自己了，多俊俏！”

她猛地停下，原本嬉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，指着桥面中央一块凸起的石板惊呼：“哎哟喂！这人脸怎么在流口水啊？还是红的！”

顺着她的手指看去，只见那石板上的纹路确实变了样，原本紧闭的眼口此刻竟裂开一道口子，渗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，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。紧接着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，那些原本只是刻在石头上的脸，竟然齐刷刷地转过头，死死盯着我们。

“是恶灵复仇的怨气！”妙真脸色一变，手里的符纸瞬间燃起绿火，“这忘忧林里的丧尸还没死透，被咱们一激，把它们的怨念都勾出来了！它们想拉着咱们一起下去陪葬！”

“少废话，动手！”我低喝一声，手指一松。

一支无形的气劲化作利箭，穿透黑雾，精准地钉在那块“流口水”的石板脸上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那石板上的裂纹瞬间扩大，一股腥臭的黑烟喷涌而出，几个模糊的影子从烟雾中挣扎着爬了出来。

那是几具半透明的恶灵，身形佝偻，浑身散发着腐烂的气息，却比之前的丧尸更加灵活。它们嘶吼着扑向妙真，口中念念有词，似乎在诉说着什么陈年旧恨。

“想报仇？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！”阿蘅娇喝一声，手中桃木剑挥舞，一道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北斗七星般的轨迹。
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，地面亮起七点幽蓝的光芒，将那几个恶灵困在中间。然而，这些恶灵似乎并不怕阵法，反而像是一群发疯的野狗，疯狂地撞击着光幕。

“不行啊沈烬！这阵法撑不了多久！”阿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它们的怨气太重，而且……而且它们在吸收我的灵力！”

“那就换个法子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冷冽如冰，“妙真，你懂控尸炼魄，能不能把它们变成咱们的打手？”

“变打手？你也敢想！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，她从怀里掏出一瓶墨绿色的粉末，撒手就朝恶灵身上扬去，“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，炼尸术虽失传，但这‘忆魂散’还是有的！既然它们这么爱回忆，那就让它们好好回忆一下自己是怎么死的！”

粉末洒在恶灵身上，原本张牙舞爪的它们突然僵住了。

“呃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我是……我是那个贪财的货郎……”一个恶灵捂着脑袋，痛苦地跪倒在地，“那年冬天，我被冻死了……”

“我也记得……我是那个被抢了嫁妆的媳妇……”另一个恶灵哭嚎起来，“谁杀了我？我要找他算账！”

“好了好了，别哭了！”妙真无奈地摇摇头，转头对我喊道，“沈烬，你赶紧用你的‘空弦’把它们射穿！现在它们脑子乱了，正是下手的好时候！”

我点点头，再次搭弓。这一次，我没有瞄准具体的身体部位，而是瞄准了它们头顶上方的一缕黑气。

“给我破！”

又是一声轻响，无形的箭矢穿透黑气，直接击碎了恶灵们头顶的怨念核心。那些原本还在哭天抢地的恶灵，瞬间化作点点黑灰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
“呼……”阿蘅长舒一口气，瘫坐在地上，“吓死我了，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。”
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妙真撇撇嘴，蹲下身捡起一块刚才掉落的石板碎片，仔细端详了一番，“这归墟渡的桥，果然不简单。刚才那些恶灵，分明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的。这忘忧林里，恐怕不止咱们这一拨人。”

“你是说，还有别的幸存者？”我收起弓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
“不一定。”妙真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，“也可能是别的‘倒霉蛋’，或者是……专门来收保护费的‘地头蛇’。”

就在这时，前方的黑雾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草丛里走路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地面。

“谁在那儿？”阿蘅立刻站了起来，手中的桃木剑再次握紧。

“别紧张，可能是迷路的小猫小狗。”妙真耸耸肩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，“不过，要是真有小猫小狗，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顺手抓来做药引。”

我眯起眼睛，透过黑雾，隐约看到几个黑影正在缓缓靠近。它们的身影很模糊，但能看出是人类的轮廓。

“看来，咱们要遇到新的人了。”我低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，“希望这次遇到的，不是来送命的。”

三人对视一眼，默契地摆出了防御姿态。黑雾渐渐散去，一个身穿破烂长衫的中年男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他看起来疲惫不堪，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恐惧和绝望。
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他颤抖着伸出手，声音沙哑，“求求你们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
我握紧了手中的弓，目光如炬：“你是谁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
中年男子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泪光：“我是……我是大周朝的逃兵……我……我不想死在这里……”

“不想死？”妙真凑上前，歪着头打量着他，“那你倒是说说，你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？这忘忧林可不是什么好地方，进去了，就别想轻易出来。”
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中年男子哭丧着脸，“我就记得，那天晚上，一群丧尸冲进了村子……我拼命跑，结果就跑到了这里……”

“原来是个逃兵。”我冷哼一声，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，“既来之，则安之。不过，想要活下去，就得听我们的指挥。”

“听你们的！听你们的！”中年男子连忙点头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。

“那就走吧。”阿蘅叹了口气，率先迈步向前，“前面的路还不清楚，大家小心点。”

中年男子踉跄着跟在我们身后，脚步虚浮，每走一步都要在青石板上蹭半天才肯抬脚。他身上的长衫早已破烂不堪，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，像是被某种黏稠的液体浸透过。

“别靠太近。”阿蘅低声提醒了一句，手中的桃木剑并未收起，只是微微垂下，剑尖斜指地面，“这林子邪门，离生人太近，容易把他们的晦气引到自己身上。”

那逃兵闻言，吓得浑身一抖，连忙往后缩了缩，却不敢停下脚步，只能机械地迈着小碎步，紧紧贴着我们三人的影子边缘行走。

妙真走在最前头，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，她回头瞥了一眼那逃兵，撇了撇嘴：“沈烬，你看他那眼神，跟见了鬼似的。咱们还没杀人呢，他倒像是自己先吓死了。”

“少贫嘴。”我拉低了帽檐，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“这里的雾气比刚才淡了些，但那种湿冷的感觉反而更重了。小心脚下，别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”

我们继续前行，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得平坦，不再像之前那样凹凸不平，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诡异人脸也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枯黄的落叶。这些叶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，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那逃兵似乎终于适应了我们的存在，脚步稍微稳了一些，开始小声嘀咕起来：“大周……大周朝什么时候亡了？我怎么记得……我记得朝廷还在征兵……怎么到处都是死人……”

“嘘！”妙真猛地回头，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，“不想死就闭嘴。这林子里什么都能听见，你这一嗓子喊出去，指不定招来多少东西。”

逃兵立刻噤声，脸色惨白，双手死死抓着衣角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
我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，眼前豁然开朗。这里竟然是一个小型的空地，中央有一口废弃的古井，井口被厚厚的青苔覆盖，隐约可见井壁上刻着几行模糊的小字。井边散落着一些破旧的杂物，像是前人留下的遗物：一只缺了口的陶碗，半截断裂的木杖，还有一件不知是谁丢弃的破旧蓑衣。

“这儿……好像是个歇脚的地方。”阿蘅停下脚步，走到井边，伸手拨开井口的青苔，“虽然看着破败，但周围没有丧尸活动的痕迹，或许暂时安全。”

“安全？”妙真嗤笑一声，蹲下身捡起那只缺口的陶碗，在手里抛了抛，“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，除了咱们四个，哪来的活人敢在这儿歇脚？我看是‘鬼’才喜欢这种地方吧。”

“不管是不是鬼，先休息一会儿吧。”我收起弓，走到那堆杂物旁，拿起那半截木杖看了看，“这木杖上有些灵气残留，应该是某个修行之人留下的。既然没人，那就暂且在此休整。”

那逃兵见我们要停下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，连忙凑上前去，小心翼翼地问道：“那位……壮士，咱们能在这里待会儿吗？我……我实在跑不动了。”

“随便你。”妙真将陶碗扔回地上，拍了拍手，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要是你敢乱动什么东西，或者发出奇怪的声音，我可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
逃兵连连点头，像个鹌鹑一样缩到了角落里，背靠着井壁，双手抱膝，瑟瑟发抖。

我们三人围坐在井边，暂时没有动手的迹象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，只有偶尔吹过的微风拂过树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随着我们的停步而稍稍缓解，但我知道，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
“沈烬，”阿蘅突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你说，这忘忧林里到底藏着什么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怨气聚集在这里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在井底的黑暗中，“也许是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惨剧，也许是有人故意布下的局。但这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我们得活着走出去。”

“活着走出去……”妙真喃喃自语，目光游离，“是啊，活着走出去。可要是连命都没了，又谈何走出呢？”

她顿了顿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，掰成四份，递给我们每人一份：“先吃点东西吧。这林子里的东西不好找，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接下来的麻烦。”

我接过饼子，咬了一口，口感粗糙，带着些许霉味，但在这种时候，却显得格外珍贵。那逃兵见状，犹豫了一下，也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属于他的那份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
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，吃着干粮，听着风穿过树林的声音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，不再有之前的紧迫感，也没有了生死一线的紧张。

然而，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中，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寒意从背后袭来。那不是风的寒冷，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
“不对劲。”我猛地站起身，手中的弓瞬间拉开，箭矢直指前方那片漆黑的树影，“有人在盯着我们。”

阿蘅和妙真也立刻警觉起来，纷纷握紧武器。那逃兵更是吓得差点跳起来，脸色煞白如纸。

“谁？！别装神弄鬼，再不出来老子手里的弓可不认人！”我低声喝道，手指扣在弦上，却并未真的放箭。那逃兵缩在树根后，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，眼神乱飘，像只受惊的鹌鹑。

“嘘——”妙真突然凑到我耳边，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，声音轻得像猫爪子挠心，“沈大射手，你听，那不是‘人’的声音，是‘饿’的声音。”

我心头一凛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前方那片漆黑的树影里，并没有恶灵那种扭曲的人脸，也没有尸变后的嘶吼。只有几双绿油油的眼睛，正死死盯着我们手里的吃食。

“是……是那些东西？”阿蘅脸色微变，手中的符纸已经捏紧，但眉头却皱得更深了，“这忘忧林里的丧尸，不是都该被驱散了吗？怎么还会聚在这里？”

“因为它们不饿肚子啊。”妙真歪着头，笑嘻嘻地指着那群黑影，“它们饿的是‘气’。你看，它们围着我们，不是为了吃我们，是为了抢咱们刚才那点‘人气儿’。”

话音未落，那几团黑影猛地扑了上来。

定睛一看，哪里是什么厉鬼恶灵，分明是一群衣衫褴褛、浑身腐烂的“活死人”。但它们的行为却怪得很：有的直接趴在地上啃树皮，有的则像狗一样流着口水盯着我们的干粮袋，还有的甚至试图用那双枯瘦的手去扒拉阿蘅的裙摆。

“妈耶，这世道连丧尸都学会挑食了？”逃兵吓得差点把嘴里的干粮吐出来，结结巴巴地说，“它……它们想吃肉？还是想抢包子？”

“它们想吃的是‘生机’。”我冷冷地说道，弓弦再次紧绷，“但既然它们敢来，那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
“等等！”阿蘅突然拉住我的衣袖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，“沈烬，你看那个领头的大个子，它的胸口是不是有个红布包？”

我眯起眼睛，果然看见那只体型最大的丧尸胸口处，隐约透出一块暗红色的布料。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护身符，或者……什么宝贝？

“那是……宝物？”妙真眼睛一亮，瞬间来了精神，“本道姑最讨厌这种脏兮兮的东西，不过既然是别人不要的破烂，那就归我了！”

“别动！”我低喝一声，身形一闪，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
那丧尸似乎察觉到了威胁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，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就要咬向阿蘅。

“找死！”我冷哼一声，指尖轻弹，一道无形的劲气化作利刃，直刺那丧尸的眉心。

“噗嗤”一声，丧尸的脑袋像是被割开的西瓜，瞬间裂开一道口子，黑色的血水喷涌而出。但它并没有倒下，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。

“这玩意儿皮糙肉厚，普通法术打不动！”阿蘅惊呼道，连忙甩出几张符纸，在空中画出一道北斗七星阵。

“笨蛋！”妙真翻了个白眼，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东西撒了出去，“看我的‘引魂香’！专治各种不服！”

只见那白色的烟雾一接触丧尸，原本张狂的怪物瞬间安静下来，眼神变得迷离，仿佛陷入了某种幻境。

“嘿嘿，这下好玩了。”妙真拍手笑道，“让它们自己打架吧！”

果然，那些丧尸在烟雾的影响下，开始互相攻击起来。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它们，此刻却像是一群发疯的野狗，撕咬在一起，场面混乱不堪。

“趁现在，拿走那个红布包！”我一把推开挡路的丧尸，伸手从那具尸体身上扯下了那块暗红色的布料。

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，默契地点点头，迅速将剩下的几只丧尸清理干净。

“这东西……好像有点不对劲。”阿蘅接过红布包，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，里面竟然是一块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玉佩。

“金镶玉？”妙真凑过去嗅了嗅，“这可是好东西！比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！”

“先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收起玉佩，警惕地扫视四周，“这忘忧林里，肯定还有更厉害的东西在看着我们。”

那红布包里的玉佩确实温润，触手生凉，却并未像妙真说的那样“金光四射”，反倒像是吸走了周遭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气。阿蘅刚想将其收入袖中，那玉佩竟微微一颤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，随即归于死寂。

“别急着收。”我抬手拦住她，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还在互相撕咬的丧尸，“这东西刚才动了，说明它认主，或者……它在求救。”

“求救？”妙真撇了撇嘴，把玩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引魂香，“这世道，连死人都在演戏？我看就是块废石头，沈大射手，咱们还是赶紧撤吧，这林子里的风越来越不对劲了。”

她说得没错。原本只是阴冷的林风，此刻忽然变得粘稠起来，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丝线，缠绕在每个人的脚踝上。周围的树影不再随着微风摇曳，而是僵硬地伫立着，仿佛被定格在了某个瞬间。那些互相残杀的丧尸也渐渐停下了动作，它们歪着头，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转向了我们，却没有再扑上来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。

“看来是‘气’被惊动了。”阿蘅收起符纸，神色凝重，“这忘忧林的规矩，大概是‘不动则安，动则乱’。我们刚才动静太大，把它们都惹醒了。”

“那就静下来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将手中的长弓缓缓垂下，又退后两步，示意众人散开，“既然它们不吃人，只吃‘气’，那我们便不露锋芒。妙真，把你的香收了，阿蘅，把符纸藏好，逃兵，闭紧你的嘴，谁也别出声。”

三人依言而行。逃兵更是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
我们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起初，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压迫感让人几乎窒息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，那种紧张感竟奇异地慢慢消散。或许是因为我们真的没有再释放任何气息，那些丧尸眼中的绿光逐渐黯淡下去，重新变回了浑浊的死灰。它们开始缓慢地移动，有的转身爬向远处的枯树，有的则瘫软在地，继续啃食着树皮上的青苔。

风似乎停了。林间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，或是远处不知名鸟兽的低啼。

“呼……”妙真终于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，压低声音抱怨道，“本道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吓出心疾了。这比打怪累多了，还得练定力。”

“这是最好的掩护。”我低声说道，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“只要你不主动去招惹它们，它们就只是些行尸走肉。你看，它们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了。”

确实，当我们彻底收敛气息后，那些丧尸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，对我们视若无睹。阿蘅趁机将那玉佩仔细擦拭干净，重新包好，塞进贴身的小袋子里，这才轻轻拍了拍胸口：“刚才真是险了。要是再晚一步，恐怕我们就成了它们的盘中餐。”

“盘中餐？”逃兵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颤抖，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这林子黑漆漆的，连个路标都没有，万一迷路了怎么办？”

“迷路总比送命强。”妙真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，在地上胡乱画了几笔，“跟着我的脚印走。这忘忧林虽邪，但也不是全没规律。你看这些树，树干上的纹路都是朝着一个方向长的，那是风留下的痕迹。顺着这个方向，总能走出去。”

我点点头，不再多言。既然暂时安全，不如先找个相对开阔的地方歇歇脚。我们沿着妙真指引的方向，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。脚下的落叶堆积得很厚，踩上去悄无声息，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亡魂。

一路上，再也没有遇到什么突发状况。那些丧尸大多聚在树林深处，或是趴伏在路边，偶尔有几只试图靠近，但在闻到我们身上那股刻意收敛后的“死气”后，又悻悻地退了回去。

大约走了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了一处空地。那里有一棵巨大的古槐，枝干虬结，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，遮天蔽日。树下竟然有一个废弃的茅草亭，虽然破败不堪，但至少能挡挡风。

“到了，就在这里歇会儿吧。”阿蘅走到亭子中央，拂去石桌上的尘土，发现上面竟然干干净净，连一丝蛛网都没有，“奇怪，这地方荒废已久，怎么没人打扫？”

“或许是有人特意清理过的。”我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亭子角落的一个石墩上。那里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，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树枝，像是某种简陋的祭坛。

“不管是谁，只要不是活死人就行。”妙真一屁股坐在石凳上，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块干粮，掰成三份递给我们，“来，吃点东西压压惊。刚才那一通折腾，肚子早就空了。”

我接过干粮，咬了一口，口感粗糙，带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，却是难得的饱腹之物。逃兵见状，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，仿佛刚才的恐惧从未发生过一般。

“其实，”阿蘅一边嚼着干粮，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块玉佩，“这块玉佩上的纹路，我好像在古籍里见过。它好像不是什么宝物，而是一枚‘锁’。”

“锁？”妙真嘴里塞满了食物，含糊不清地问道，“锁什么？”

“锁住这里的‘气’。”阿蘅指着亭子外的树林，“刚才你说它们不吃人只吃气，可如果这玉佩是锁，那它们为什么还会聚集在这里？除非……这锁松了，或者……有人故意把它打开了。”

我闻言，心头猛地一跳，手中的干粮也不香了。

“你是说，这忘忧林里的丧尸横行，不是因为自然变异，而是人为？”我沉声问道。

“很有可能。”阿蘅点了点头，“而且，那个打开锁的人，可能还没走远。”